“怕什么?”
“怕自己在意的人会离开。”九王爷的目光很深,“你小时候养过一只猫,橘色的,不知从哪儿跑进来的。你很喜欢它,天天抱着它睡觉。
后来那只猫死了——被马踩死的。你抱着它的尸体,一声都没哭。可是从那以后,你再也不碰任何活物。”
萧珏听着这些“自己”的往事,像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我从前......是什么样的脾气?”
“闷。”九王爷说,“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憋在心里。我有时候想,你要是能像别的孩子那样哭一哭、闹一闹、跟我要点什么东西,我也好受些。可是你不。你从来不跟我要任何东西。”
萧珏垂下眼。
他确实不想要任何东西。不是因为他懂事,是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是“自己的东西”。
他从醒来那一刻起,就被塞进了一个叫“萧珏”的身份里,穿他的衣裳、住他的屋子、用他的笔砚。
可是他始终觉得,这些东西不是他的。
包括眼前这个男人。
九王爷对他很好。给他请最好的夫子,做最暖的冬衣,每天亲自来教他功课。
可是萧珏总觉得,这个人在看的不是他,是另一个“萧珏”——那个他根本不记得的、从前的萧珏。
“父亲。”
“嗯?”
“我从前......”萧珏顿了顿,还是问出口,“有没有什么特别在意的人?”
九王爷的目光微微一凝。
“什么?”
“就是......”萧珏不知道该怎么说,“有没有什么人,是我很在意的、离不开的、一天不见就会想的?”
九王爷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没有。你从小就不爱与人亲近。府里那么多人,你一个都不让近身。”
萧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可是那天夜里,他又做梦了。
梦里有人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茧,指腹上有几道细小的疤痕。
那个人不让他看自己的脸。萧珏拼命想抬头,想看清那个人长什么样,可是脖子像被什么压住了一样,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只听见那个人的声音——
“不要忘了我。”
萧珏猛地惊醒。
窗外月光满地,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躺在黑暗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得像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那五个字还回响在他耳边,像刻进去了一样。
不要忘了我。
他忘了吗?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自己和那个人之间有过什么。
可是他知道,那五个字落在耳朵里的时候,他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喘不上气。
他把右手举到眼前。
月光下,那只手干干净净,没有茧,没有疤。不是梦里那只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想着那只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等着那只手来握住自己。
他只知道,每次从梦里醒来,他的手都是空的。
萧珏在黑暗里躺了很久。久到月光移过窗棂,移过床帐,移过他躺着的身体,最后消失在墙角。
天亮的时候,他起身穿衣,去书房习字。
九王爷已经在等他了。棋盘摆好,棋子分列,窗外是雪后初晴的日光。
萧珏在对面坐下,执起白子。
“父亲。”
“嗯?”
“我从前有没有问过您,为什么给我取名叫‘珏’?”
九王爷落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落下那颗黑子,说:“问过。”
“我怎么问的?”
“你五岁那年问的。”九王爷说,“你说,两块玉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萧珏等着。
九王爷没有立刻回答。他落了几手棋,才开口:“珏是双玉。两块玉合在一起,互相映照,互相成全。我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将来能找到那个能与你互相成全的人。”
萧珏看着棋盘,没有说话。
“可是后来我告诉你,”九王爷继续说,“两块玉合在一起,有时候也会互相硌着、互相磨着、互相把对方磨出裂痕。你要找的那个人,得是愿意和你一起被磨的人。”
萧珏落下手中的白子。
“那父亲找到了吗?”
九王爷抬起眼,看着他。
“找到了。”他说,“可是后来,我把她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