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珏平静地收棋,一颗一颗白子捡回棋篓,发出清脆的声响。九王爷坐在对面,看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棋盘空了。萧珏抬起头,迎上九王爷的目光。
“你比我预想的学得快。”这话九王爷曾说过,还是忍不住又说一遍。
萧珏垂下眼,把最后一颗白子放进棋篓:“父亲是希望我学得快,还是希望我学得慢?”
九王爷没有回答。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雪,簌簌地落在梧桐枝上,偶尔压断一根细枝,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珏儿。”九王爷开口。
萧珏抬起头。
“你可曾怨过我?”
萧珏看着那张脸。三年过去,九王爷的鬓边添了几根白发,眼角的纹路也深了些。
他看萧珏的目光,还是那样复杂——慈爱里有试探,关切里有保留,亲近里有距离。
萧珏忽然想起三年前刚醒来时,这个人守在他床边,眼下青黑,衣袍发皱。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很难过,他不想让这个人更难过了。
三年过去,他还是不想让这个人难过。
可是有些话,不说,不代表不想知道。
萧珏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把最后一颗白子放进棋篓,棋子落底的声响清脆而短促。
“父亲,”他说,“我连从前的自己是什么样都不记得。我拿什么怨你?”
九王爷看着他,很久很久。
窗外雪落无声。
萧珏起身,行礼,退出书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九王爷,问了一句:
“父亲,从前的我……是不是有很想见的人?”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不会有答案了。
然后他听见九王爷的声音,很轻,像落雪一样轻:
“……我不知道。”
萧珏推门出去。
雪落在肩上,凉凉的。他走在回廊里,忽然想,如果从前的自己真的有很想见的人,那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还活着吗?还记得他吗?还在等他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每次想到这个问题,他的心就会跳得很快很快。
像在等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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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三十一年冬,萧珏十六岁。
还有三日,就是他的冠礼。九王爷说,冠礼之后,他就是大人了。
府里上上下下都在忙,做新衣裳、备宴席、写请帖。只有他自己,像是什么事都没有,照常习字、练剑、下棋、抚琴。
冠礼前夜,他睡得很早。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这个梦和从前那些梦都不一样。从前他只能看见手、听见声音、感觉到温度。这一次,他看见了脸。
他站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周围是破旧的屋子,地上铺着干草,空气里有一股发霉的潮气。
他知道这是哪里——虽然他不记得,但他知道这是他曾经很熟悉的地方。
他很小,只到别人腰那么高。他站在门口,往外看。他在等一个人。
远处有人影走来。那个人走得很慢,像是受了伤,肩上缠着的布条渗出血来。可是他一步一步地走,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萧珏看见一张脸。
年轻的脸,眉眼还带着少年的轮廓,可那双眼睛不像少年。那双眼睛很深、很黑、像藏着很多很多年的话,像装着很多很多说不出口的事。
那个人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递给他。匕首很小,柄上缠着粗布,磨得发白。
“藏好,”那个人说,“别让人看见。”
萧珏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是幼童的手,小、瘦、指节分明。他接过匕首,抬起头,想问他叫什么名字。
可是他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忽然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那双眼睛看着他。像看着这世上唯一重要的东西。
那个人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萧珏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茧,指腹上有几道细小的疤痕。
然后那个人转身,走进黑暗里。
萧珏想喊他。想追上去。想问他叫什么名字,想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可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他醒了。
窗外月光正好。
萧珏躺在黑暗里,盯着头顶的床帐,心跳得要从腔子里蹦出来。他的右手攥着被子,攥得骨节发白。他的脸上全是泪,他自己不知道。
那双眼睛还在他眼前,而脑海中也只剩那双眼睛。
沉默的。深黑的。像藏着很多年很多年的话。
萧珏慢慢坐起来。他把右手举到眼前,借着月光,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