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喜欢看影七出刀——那人的刀从不拖泥带水,干净得像他的人。
喜欢两人刀锋相抵时的对视——虽然影七的目光总是很快就移开,可那一瞬间,他能看清他的眼睛。
喜欢练完后影七递过来的那方帕子——他从不说话,只是递过来,然后退后一步,退到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有一回,萧珏故意没接。
影七就那么举着帕子,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疑问,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像等了很久的人已经学会不着急。
萧珏鬼使神差地说:“你帮我擦。”
影七愣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垂下眼,把帕子收回,转身就走。
萧珏在后面喊:“哎,我开玩笑的!”
影七没回头。
但萧珏看见——他的耳尖,似乎红了一点。
萧珏站在原地,忽然笑了起来。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起影七转身时那一瞬间的僵硬,还有那微微泛红的耳尖,嘴角又忍不住弯了。
笑完了,他又有些茫然。
他在高兴什么?
为什么看见那个人耳朵红,他就这么高兴?他不知道。
感到茫然的,还有阿昭。
阿昭最近很困惑,他发现世子最近练刀练得特别卖力,三天一次,从不错过。
每次练完,世子心情都特别好——好到有时候会主动跟他打招呼,好到有一回甚至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昭,”世子说,“你眼光不错。”
阿昭懵了:“啊?”
“影七,”世子说,“你当初说他刀法好,确实好。”
阿昭更懵了。他什么时候跟世子说过影七刀法好?他明明只跟周统领提过一嘴。
他挠了挠头,决定不想了。反正影七是他兄弟,世子对他好,那就是好事。
他只是觉得,世子看影七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了。
那眼神,怎么说呢……
像是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等什么。
阿昭有一次偷偷观察,发现世子练刀的时候,眼睛几乎没离开过影七。出刀时看,收刀时看,影七转身去捡掉落在地上的刀鞘时,他也看。
那目光里有一种阿昭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打量,倒像是……
像是想把人刻进眼睛里似的。
阿昭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摇了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世子是什么人,影七是什么人,他想什么呢。
------
永平三十三年的第一场雪,落在这年十一月的某个清晨。
萧珏推开窗,看见满院的素白,忽然想起一件事——今日,是练刀的日子。
他换了衣裳,往演武场走去。雪还在下,落在肩头,凉丝丝的。他加快脚步,不知是怕雪下大了不好练,还是想快一点见到那个人。
影七已经等在场中了。
他站在雪里,玄色的劲装落了薄薄一层白,像是披了一身霜。他没有撑伞,也没有避雪,就那么站着,等他的世子来。
萧珏远远看见那个身影,脚步顿了顿。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梦——梦里也有雪,有人站在雪地里等他,等他走过去,攥住他的手。那个人的脸他看不清,可那双眼睛……
他摇了摇头,把那念头晃出去,大步走了过去。
走到影七面前,他把手中的伞举高了一点,遮在影七头顶。
“下着雪,不知道避一避?”
影七看着他,没说话。
萧珏又说:“下次别站雪里等。去廊下。”
影七还是没说话。但他垂下了眼,睫毛上沾的雪花微微颤了颤——萧珏看见那一颤,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把伞塞进影七手里:“拿着。”
然后他自己走进雪里,拿起刀,转身看向他。
“来,”他说,“今天教我那一招——你上次用的,我还没学会。”
影七握着那把伞,站在原地,看着雪中的萧珏。
十八岁的少年,站在雪里,眉眼里带着笑,像是在等什么。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暗营的雪地里,也有一个孩子站在那里等他。
那个孩子说:“七哥哥,你怎么才来?”
他那时走过去,把那个孩子冻红的手拢进掌心。
现在他也走过去。
把伞放下,拿起刀。
“来。”他说。
雪还在下,落在两个人之间,落在那两道相抵的刀锋上,落在他眼底那一点几乎藏不住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