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她说,“这是臣妾给王爷选的。李家的小姐,和王家的小姐。都是好生养的。”
萧衍愣住了。他看着沈氏,看着她那张平静的、没有表情的脸,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碎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平,可那平底下,藏着什么。
沈氏重复了一遍:“臣妾给王爷选了两房妾室。王爷若是满意,今晚就可以——”
“够了。”萧衍打断她,声音不大,可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两个女子吓得跪了下去,浑身发抖。沈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他。
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了。他没有去书房,没有去卧房,他去了演武场,拿起一柄长枪,对着木人桩扎了整整一个时辰。
扎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扎到掌心磨出了血泡,扎到汗水把衣裳湿透。他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想起沈氏方才那张脸。平静的,没有表情的。可他知道,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了。在乎到宁愿把自己最不愿意做的事,替他做了。
萧衍闭上眼,把脸埋在掌心里。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等他从演武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那两房妾室被安排在了偏院。萧衍没有去过,一次都没有。
他每天照常上朝,照常回府,照常去书房看书。沈氏照常陪着他,照常给他倒茶,照常替他研墨。
两个人谁都不提那件事,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
第三天晚上,萧衍批完折子,放下笔,看着沈氏。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绣绷,一针一针地绣着。
她的手指很稳,可萧衍看见,那根针扎进布料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过来。”萧衍说。
沈氏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她看了他片刻,然后放下绣绷,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萧衍抬头看着她。烛火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萧衍伸出手,拉住她的手,猛地把她拉到自己面前,她踉跄了一下,跌坐在他腿上。她的身体僵住了,像一块石头。
萧衍看着她说:“以后,不许再自作主张。”
沈氏的睫毛颤了颤。
“那两个人,明天送走。”萧衍的声音很平,“我不需要。”
沈氏看着他,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哭,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的、没有愤怒的眼睛。
“王爷,”她的声音有些涩,“是臣妾不好。”
萧衍摇头:“不是你不好。是你太好。”
沈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萧衍肩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萧衍抱着她,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
那两房妾室第二天就被送走了。从那以后,沈氏再也没有提过纳妾的事。
她继续喝药,继续扎针,继续盼着。萧衍有时候想,她那么想要一个孩子,到底是想要孩子,还是想要给他一个孩子?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看着她喝药的样子,他的心会疼;看着她扎针的样子,他的心会疼;看着她眼底那一点光,他会觉得,自己这辈子,欠她太多。
永平六年秋,沈氏终于怀上了。
那天太医来诊脉,手指搭在她腕上,捻着须,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到惊讶,从惊讶到狂喜。
他收回手,跪下,声音都在抖:“恭喜王爷,恭喜王妃!是喜脉!”
萧衍愣住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沈氏坐在榻上,手还搭在迎枕上,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到不敢相信,从不敢相信到狂喜。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王爷,”她的声音在抖,“王爷,有了,臣妾有了。”
萧衍这才回过神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边,蹲下身,握着沈氏的手,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笑,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萧衍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沈氏掌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没有哭出声,可沈氏感觉到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掌心,滚烫的。
“王爷,”她的声音很轻,“别哭。”
萧衍抬起头,看着她,笑了,“没哭。”他说,“是高兴。”
沈氏看着他,也笑了。
萧衍站起身,走出门,对守在门外的小厮说:“传令下去,府里上下,张灯结彩。”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王府都听见了,“王妃有喜了!”
院子里炸开了锅。下人们奔走相告,管事们忙着挂红灯笼、贴喜字,厨房开始熬补汤,库房开始备布料。
整个王府像一锅煮沸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