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事每天送饭进去,放在桌上,轻声说:“王爷,用膳了。”萧衍不回答。
老管事站一会儿,退出去。晚上再来,饭菜原样端出来,一筷子都没动。
老管事的眼眶红了,把冷饭端走,换新的,第二天,还是原样。
萧衍瘦得很快。脸颊凹下去了,颧骨突出来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府里的人不敢靠近他。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都压着嗓子,生怕惊动了他。
奶娘有一回端着一碗参汤,站在书房门口,站了半个时辰,不敢敲门。最后她把参汤放在门口,悄悄走了。那碗参汤凉了,热了,又凉了,没有人动。
先帝来过几次。第一次来的时候,萧衍还在灵堂里。先帝站在门口,看着萧衍抱着怀安的衣服,坐在棺木旁边,一动不动。
先帝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什么也没说。
第二次来的时候,萧衍在书房里。先帝推门进去,看见他的样子,愣了一下。他走到萧衍面前,站着,低头看着他。
“九弟。”先帝喊了一声。
萧衍没有反应。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桃树上,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别人看不见,只有他看得见。
先帝蹲下身,和他平视。他看着萧衍的脸,看着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看着那双没有光的眼睛,先帝的眼眶红了。
“九弟,”先帝的声音很轻,“你还有朕。”
萧衍的睫毛颤了颤。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先帝。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希望,连绝望都没有。只有空。那种空,比哭还让人难受。
先帝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萧衍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那棵桃树。
日子一天天过去,萧衍还是不说话,还是不见客,还是不吃东西。
老管事急得直哭,跪在门外磕头,说“王爷,您多少吃一口,小世子在天上看着,他心疼”。
萧衍听见了,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可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知道怀安会心疼。可他吃不下。他每一口饭咽下去,都像是咽沙子。每一口水喝下去,都像是喝刀子。
他不想活了。可他不能死。因为他是王爷,是皇弟,是这江山的一部分。他活着,不是为自己活的。
永平十四年春,桃花又开了。萧衍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那棵桃树,满树粉白,和去年一样。
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地上,落在他面前的桌上。他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看了很久。
去年这个时候,怀安站在树下,仰着头,说:“父王,好看!”
他说:“等你长大了,父王带你去看更多的花。”怀安笑了,那笑容和他母亲一模一样。
萧衍把花瓣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花瓣碎了,汁液沾在他手指上,淡淡的香,涩涩的苦。
那天傍晚,先帝又来了。他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萧衍的背影。那个背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像一座被遗弃的石像。
先帝走进去,站在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份明黄的旨意,放在桌上。
“九弟,”先帝说,“朕派你去西北边军巡查。出去走走。”
萧衍低下头,看着那份旨意,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伸出手,把旨意拿起来,放在膝上。
先帝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萧衍在书房里又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站起身,把旨意收好,打开柜子,开始收拾行装。
老管事听见动静,跑过来,看见他在叠衣服,愣住了。
“王爷,您……您要出门?”
萧衍没有回答,只是把叠好的衣服放进包袱里,动作很慢,很仔细。
老管事的眼眶红了,不敢再问,赶紧去备马车。
萧衍走的那天,没让人送。他上了马车,掀着帘子,看着王府的大门。那扇门他看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觉得它这么陌生。
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帘子,对车夫说:“走吧。”
马车驶出了京城。一路向西。路两边的风景从繁华到荒凉,从城镇到田野,从田野到戈壁。
萧衍坐在车里,没有看窗外,只是闭着眼,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