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反复出现那几个字——“顾长风”,然后被划掉。他写了很久,最后把那页纸撕了,扔进火盆里。
纸在火里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他把窗户推开,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他站在窗前,闭着眼,让风吹着自己的脸。
风很大,很凉,带着沙土的气息。他站了很久,然后关上窗,回到榻边,躺下。
他闭上眼,脑海里还是顾长风的脸。他笑的样子,他骑马的样子,他写字时咬着笔杆的样子,他喊“大哥”时眼睛亮亮的样子。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掠过,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
萧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该。”他在心里说,“不该。”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他说不该,就能不的。那些念头已经生了根,扎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拔不出来。
他只能把它们藏起来,藏在最深处,不让任何人看见。
萧衍闭上眼,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对自己说,就这样吧,能待多久,就待多久。等该走的时候,就走。
可他知道,他不想走。
第132章 归去来兮
永平十四年秋,边城的叶子黄了。
顾长风收到信的时候,正在校场上练刀。他收了刀,用袖子擦了把汗,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就笑了。
他认得那个字,是他娘托人写的,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认真。
第二天,顾长风来找萧衍。
萧衍正在屋里看边关的防务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顾长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封信,脸上是那种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
“进来。”萧衍说。
顾长风走进来,站在他面前,把信递过去。萧衍接过来,展开,看了起来。
信的内容很简单——娘身体不好,盼他回去成亲,留个后。
他都二十三了,再不娶,怕这辈子打光棍。信的最后一句是:“儿啊,娘想抱孙子了。”
萧衍把信折好,递还给顾长风。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防务图,图上标注着山川河流,密密麻麻的,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什么时候走?”他问,声音很平。
顾长风沉默了片刻:“就这两天。”
萧衍点了点头:“也好。”
屋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风穿过窗棂,吹得桌上的纸沙沙作响。顾长风站在那里,没有走,也没有说话。
萧衍低着头,看着那张防务图,手指无意识地在图上画着圈。他知道顾长风在看他,可他没有抬头。他怕一抬头,脸上的表情会出卖他。
“王爷。”顾长风忽然开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咧嘴笑了:“我回来给您带喜酒。”
萧衍看着他那张笑脸,嘴角弯了弯,也笑了:“好。”
顾长风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萧衍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一动不动。顾长风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他好像应该说点什么,可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长风走的那天,萧衍去送他。边城的城门很低,黄土夯成的,风一吹,尘土飞扬。
顾长风骑在那匹黑马上,穿着他那身洗得发白的军服,腰间挂着刀,背上背着包袱。他的马鞍旁边还挂着一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是路上吃的干粮。
萧衍站在城门口,看着他。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沙土的气息,吹得萧衍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顾长风。
顾长风勒住马,低头看着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声音很大,大到城墙上的人都听见了:“王爷,等我回来,给你带喜酒!”
萧衍看着他那个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怕一开口,声音会抖。他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算是笑。
顾长风看着他那个笑,愣了一瞬,然后,挥了挥手,策马而去。马蹄扬起一阵尘土,在阳光下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