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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狄人冲到了城墙下,云梯搭上来了,攻城锤抬上来了,他们像蚂蚁一样往城墙上爬。

滚木、礌石、火油,守军用尽了最后的手段。城墙下的尸体堆成了小山,可北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爬。

城墙被攻破了一个口子。不是城门,是东边的城墙,被攻城锤撞了整整两天,终于撑不住了,轰隆一声塌了一截,碎石和尘土漫天飞扬。北狄人从那个缺口涌进来,像决堤的洪水。

萧衍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顾长风正在城墙上,听见那声巨响,转头一看,脸色变了。他没有犹豫,带着人就往缺口冲。

他的刀已经砍卷了刃,换了一把,又卷了,又换了一把。他不知道换了多少把,只知道他的手臂已经麻木了,只知道他不能退。退了,城就破了;城破了,里面的人都得死;萧衍也得死。

顾长风站在缺口的最前面,用身体挡住了涌进来的北狄人。他的刀劈下去,一个人倒下;再劈,又一个人倒下。

他的身上不断添新的伤口,左臂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右肩被箭射穿,箭头从背后透出来。他没有停,他不敢停。

萧衍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个在缺口处杀进杀出的身影。他看见顾长风的刀断了,他用刀柄砸;刀柄碎了,他用拳头打;拳头打不动了,他用身体撞。

他看见顾长风被人推倒在地,又爬起来;再被推倒,再爬起来。他的铠甲碎了,头盔掉了,头发散着,满脸是血,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

萧衍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想冲下去,想和他并肩站在一起。可他知道,他不能。

他是主帅,他要守城。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顾长风在死人堆里拼杀,看着他的血洒在那片被践踏的土地上,看着他的身影在敌群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他不敢闭,他怕闭上就再也看不见了。

那天,打了整整一天。北狄人终于退了,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天黑了。他们需要休整,明天再来。

萧衍走下城楼,腿有些软。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走。城墙下尸横遍野,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和焦糊味,呛得人想吐。

他踩着那些尸体,走过那些残肢断臂,走过那些还在呻吟的伤兵,走过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死者。他在找一个人。

他找到了。

他靠在墙上,浑身是血,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他的铠甲已经碎了,胸口的布衣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

他的脸上全是血污,看不清表情。他的手垂在身侧,刀掉在地上,刀身上全是缺口。

萧衍蹲下身,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他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厉害,放在顾长风鼻子下面,感觉不到任何气息。

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把手指按在顾长风的颈侧——脉搏还在,很弱,可还在。

萧衍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蹲在那里,手指按着顾长风的脖子,感受着那一下一下微弱的跳动,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

顾长风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他的目光有些涣散,看着萧衍,看了很久,才像是认出了他。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疲惫,还有得意。

“大哥,我没死。”

萧衍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地掉,是决了堤的洪水,怎么都止不住。

他扑过去,抱住了顾长风,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自己揉进他的骨头里。

他的脸埋在顾长风的颈窝里,眼泪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滚烫的。

顾长风僵住了。他的手还垂在身侧,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不敢相信,萧衍在抱他。

萧衍的身体在发抖,他是在哭。他没有出声,可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把顾长风的衣领都浸湿了。

顾长风的心忽然疼了一下,疼得像被人捅了一刀。他慢慢抬起手,那只手很重,像是举着千斤的石锁。

他把它放在萧衍的背上,轻轻地,像是怕碰碎什么。

然后他收紧了手臂,把萧衍抱住了,他的手很重,重得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这个拥抱,他等了一整年。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在死人堆里,在破败的城墙下,在月光和血腥气中。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松手。

萧衍闭着眼,听着顾长风的心跳。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顾长风把脸埋在萧衍的头发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烟火味。他的眼眶也红了,可他没有哭,他只是在心里说,大哥,我在。我活着。我哪儿也不去。

远处,北狄的大营里还有篝火在烧,还有歌声在飘。明天,他们还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