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听了那年轻大夫的话, 仲修远的视线顺着他的手落在了那药包上。
药包不大,总共才两指来宽, 油纸包包着, 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东西。
那大夫见仲修远的视线落在了自己手中的油纸包上,他把纸包向前推了几分,推到了仲修远的面前。
“有些人你不主动一些, 他永远都不会给你回应的。”年轻大夫一副老生常谈的模样。
仲修远视线落在那年轻大夫的脸上,说实话,他是有些心动的。
他随着李牧已经在这山上住了有小半年的时间了, 外人都道他俩是搭伙过日子是一对, 可是却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两人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你放心,这东西无色无味不会被发现的。你若是怕了, 那就少放些。”年轻大夫撅着屁股抱着凳子往前挪, 挪到了药柜的旁边, 坐在了仲修远的身旁。
他对着仲修远勾了勾手指, 在仲修远情不自禁向着他走了一步之后,轻声与他说道:“这二十郎当的年纪都是如狼似虎的时候,又是这大夏天火气正旺的时候, 找了机会给他喝了, 然后到时候你只需要……”
那年轻大夫眼睛转着圈儿, 一番话讲下来, 他自己是兴奋了起来,仲修远却是被他说得有些懊恼羞赧。
那种衣衫半果故作姿态蓄意勾人的事情,他怎么可能做的出来?!
“这可是个好东西。”那年轻的大夫手指在药包上划过, 脸上尽是得意之色。
就在此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道询问的声音,李牧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门口,“什么东西是好东西?”
听到李牧的声音,屋内的那大夫还有仲修远两人均是一怔。
李牧是什么时候来的?
仲修远睫毛微颤,抬眸看向抱着允儿进屋的李牧。
李牧依旧是以往那不苟言笑的模样,虽然嘴上问着问题,眼中却没有丝毫的疑惑,也不知道他到底把刚刚的话听去了多少?
仲修远脸上没有理会那大夫,拿着秤转身的瞬间,却巧妙的无声的把那药纸包藏进了袖中。
医馆内,李牧把自己已经空了的篮子放在一旁,又把允儿放在了地上。
“怎么这么早?”年轻大夫又搬着凳子坐回了柜子后面。
这年轻大夫李牧之前问过他姓名,但这人不说,只让叫大夫。李牧也没追问,这镇上就这么一家医馆,叫大夫也不会叫错人。
之前从袁国回来之后,他们就与这年轻大夫的关系亲近了起来,有时候从山上下来也会来这医馆当中,歇歇脚,坐一坐。
早上李牧下山的时候也曾来过这医馆当中,给这年轻的大夫送了一些蛋。
他也曾受过这大夫不少恩惠馈赠,关于家畜的医书还有一些相关的小东西,都是他送的。仲修远跟着他学医,他也没收过学费。
“卖完了,就回来了。”李牧原本提了将近有五六十个蛋过去卖,但情况比他想像的要好得多,没一会儿时间那些个蛋就全部卖了出去。
李牧养鸭子本就下心,不像山里的那些人随便养。
他养的鸭子天天在山里头觅食不说,隔三差五他还会买些东西去加餐,因此个头都比山里其他人养的鸭子大一圈,下的蛋自然也要大得多。
虽然鸭蛋都是一样称斤卖,不过看着大个白净,买的人也觉得喜欢划算。
李牧在桌子旁,自己倒了水喝了一杯之后,招呼着让允儿过来,把他又递在了那大夫的面前。
这会儿正是快到晌午的时候,太阳早就已经当空照,照得整座镇子都沸腾起来,热气冲天。
李牧身上早已经是一身的汗意,几杯凉茶下去,热气虽然驱散了些,但额头的汗水却还在。
“怎么,准备给看了?”那大夫抱过紧张得不敢动弹的允儿,抱着在怀里逗弄。
“嗯。”李牧轻声道。
他现在手头已经宽松了些,只要不出意外,接下去情况应该会渐渐好起来,允儿眼睛这事儿也得提上行程。
“他这眼睛一朝一夕是治不好的,得有长时间坚持的打算。”大夫很是喜欢允儿,但允儿对陌生人却有些怕。被大夫抱在怀中之后,他就乖乖地坐着任由那大夫捏手捏脸,不敢动。
“嗯。”李牧道,他早有准备。
“行,那再让叔叔看看。”听了李牧的话,那大夫把允儿抱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面前的桌上,然后伸了手,开始检查他的眼睛还有把脉。
知道是怎么回事,允儿非常的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着大夫一边欺负他一边给他看病。
正忙着,鸿叔也一身汗意的进了屋,一边进屋,他一边忍不住抱怨,“这天气,真的要热死人了……”
鸿叔今天也带着允儿下山来,是想着买些小米回去。
他自己一个人住山上就随便吃一点都没关系,但是允儿到底还小,所以他时不时的会在山里头弄些东西下来卖,换了钱,然后买一点小米或者什么其它东西给允儿吃。
进了门,到旁边喝了两杯凉茶,鸿叔一回头便看见那大夫正在给允儿把脉,下一刻他脸‘唰’的一声就黑了。
“你们做什么!”鸿叔快步走上前来,在众人惊讶的注视之下,直接把允儿抱了起来抱在怀中,不让那大夫把脉。
鸿叔的举动有些激动异常,屋子中山人都愣了一会儿之后才回过神来。
“鸿叔,这……”李牧站起身来。
鸿叔视线在屋子中转了一圈,最终落在李牧的身上,“我知道你是对他好,是一片好心,但是唯独这件事情,不行!”
鸿叔的态度非常的坚决,坚决的让李牧都有些怔愕。
他知道鸿叔肯定不是像村里其他人一样土生土长的山民,他必定有着自己的一番经历,如今待在他们那山上,大概也是因为想要换个身份过日子。
但他未曾想到,鸿叔会拒绝给允儿只眼睛。
鸿叔之前有个儿子,儿子和李牧年龄相差不多,李牧刚穿越过来那一会儿他儿子还活着的时候,李牧见过他。
那人长得眉目端正,但是却是个神志不清的傻子,整日里像个三、四岁的孩童一般在地里玩泥巴不说,还总是话都说不清,留着一嘴的哈喇子。
村里的人都不待见他,毕竟是外来的人,而且又是个傻子。
那会儿李牧就已经察觉到那人有些不对,他这并不像是先天的傻,反倒像是中了毒导致神志不清。
也是那一会儿,李牧和鸿叔正亲近,他跟着鸿叔学着做山里的事情,所以也对那傻子多亲近些。
傻子单纯,大概是因为知道李牧没嫌弃他,所以整日里就喜欢跟在他的身后。下地的时候跟着不说,就连他下山去镇里,他都非要跟着。
后来那傻子据说死在了山里,然后没多久,鸿叔就把允儿从山下抱了上来。
大夫之前曾经说过,允儿这是中了毒,倒是和他爹的情况有些相似。
李牧不知道鸿叔到底有些什么苦衷,但他觉得无论是什么样的苦衷,这事情与允儿的眼睛都不会有太大的关系。
“他现在还小,若是要治,现在还好治些。”坐在凳子上的大夫看向鸿叔,“如果再拖下去,再过个几年等他长大成人了,再想要治恐怕就难了,就算是你们有心,到时候能不能治好也是个问题。”
闻言,鸿叔发白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看他这样,李牧就知道这人肯定早就已经知道允儿的情况。
“爷爷……”允儿拽着鸿叔,因为鸿叔有些生气他有些害怕,但是他眼中的迫切与渴望,另外三个人却都看得出来。
原本坚定不移的鸿叔听了允儿这一句爷爷之后,心立刻软了下去,他面上的表情由坚定逐渐融化,多了几分悲伤。
他低下头静静地看着允儿,但片刻之后,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动容的时候,他却又横了心说道:“这眼睛,不能治!”
允儿闻言,眼睛当即一红,眼眶中立刻蓄满了泪水。
他扁着嘴,委屈的望着李牧,黑白分明的眸子眼泪汪汪的,眼巴巴的带着渴望。
他想要看见,想要和别人一样能够看得见东西,而不是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而不是被村里那些小孩子叫做小怪物,叫做丑八怪。
事情发展到此处,李牧有些始料未及,鸿叔有多疼爱允儿他是看在眼里的,他一直以为允儿的眼睛之所以没有治疗,是因为鸿叔囊中羞涩。
他未曾预料到,允儿的眼睛竟然是鸿叔有意为之。
就在此时,鸿叔却又说道:“他看不见,他可以活着。他如果看得见,这世上就再也容不下他了!”
这话说完,鸿叔二话不说抱着允儿就往门口走。
“这事情以后不要再提,你们就当没有发生过这件事,就当他是真的瞎了。”临到门口时,鸿叔又道。
看着抱着允儿决绝离开的鸿叔,李牧心情有些复杂。
他是好奇这两人到底是什么样的身份,更多的却是唏嘘,却是对允儿的疼惜,若真的按照鸿叔的意愿,那允儿下半辈子就真的成了半个瞎子。
半个瞎子,即使不是在山里头就算在这镇上,他以后的日子怕也不好过……
鸿叔明知道如此却决意不治,这也让李牧更加的不解这两人到底是什么样的身份,才能让鸿叔下此狠心。
鸿叔抱着人就走了,大夫也没再说话,起身到旁边的药柜旁开始忙。
李牧又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去了些热气之后,站起身来走到了仲修远的旁边。
正忙着按照方子上的药学习抓药的仲修远还来不及惊讶,就见李牧从后面抱了过来,他身体一僵,还没来得及感受李牧的怀抱下一刻他又动了起来。
因为李牧抱住他之后,手直接伸进了他的衣领!
李牧在仲修远身上一阵摸索后,他找到了仲修远之前,趁着他不注意藏在怀中的那药包。
全身僵硬的仲修远反射性地抬手,隔着布料按住了李牧的手。
他不知道李牧刚刚到底听见了多少,可若是让李牧找到了这物证,那他岂不是就坐实了放浪的本性……
他与这人之间的关系本就暧昧不清,如今他怀里揣着这样的东西,还未等他理清自己心中的思绪,就被这人抓了个现行,这叫他以后怎么面对他?
仲修远心乱如麻,他紧紧拽着李牧的手,仿佛这样李牧就无法点破他的那些羞人的心思。
从身后环抱着他的李牧看了他一眼,搂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用力把那药包拿在了手中,从他衣服中抽了出来。
这一切发生的极快,那背对着两人的年轻大夫回过头来时,李牧已经放开了被他看得都抬不起头来的仲修远。
李牧走到桌旁,看了一眼不敢抬头不敢说话更加不敢看他的仲修远,复又坐下。
这会儿那大夫也在药柜前忙完,他从旁边找了油纸过来把自己抓好的药包了起来,然后一叠三包放在了李牧的面前。
“药在这里了,要不要你自己看着办。”东西放完,那大夫又走到旁边的柜子前去拿了笔墨,背对着李牧写煎药的方法。
李牧趁着这机会,无声迅速的在柜子另一边,打开了从仲修远怀中摸出来的纸包,把纸包中白色的药末对着那大夫的杯子全数倒了进去,又拿了杯子摇了摇,从旁边拿了水壶给他的水添满。
大夫写完了熬药的方法,回到桌子前时,李牧正给自己杯子中添水。
“这是煎服的方法,记住,每一次煎服的用量都不同,千万不要弄错。”那大夫一边把纸递给李牧,一边端起自己的水杯一饮而尽,“是药三分毒。”
李牧喝完了自己杯中的水,思索了片刻之后,把药拿了放在了自己提蛋的篮子里。
“走了。”李牧回头,看向背对着自己面对着药柜的仲修远。
仲修远闻言,连忙放下自己手中的秤,同手同脚的快速来到李牧的身边。
李牧伸手拉住这人的手,拎着夹着尾巴缩成一团的人就往门外走。
李牧刚刚的作为仲修远全部都看在了眼中,因为看在了眼中,又知道这人那爱记仇爱报复的性格,所以仲修远此刻连路都不知道怎么走了。
李牧连那大夫都不放过,他更加是不可能就这样被轻易放过。
想着李牧以前那些欺负人的手段,仲修远此刻突然变得胆小如鼠,被李牧牵着往外面走他就安安静静乖乖的跟着走,不敢有丝毫的反抗。
仲修远屏息等待着李牧的报复,但李牧却引而不发,他牵着人离开了医馆之后,就向着镇子另外一边走去。
他没有急着回山上,而是带着人在镇上转悠了大半圈,找渔夫租借了一张大网。
李牧之前钓鱼的计划并没有成功,仲漫路虽然一直在山里守着钓鱼,但是几天下来就没钓上来两条,唯一钓上来的那两条都是还不到三指宽的鱼苗苗。
仲漫路那边一直没办法把鱼钓上来,已经被勾起了馋劲儿的李牧就有些等不下去了,上午拿鸭蛋卖了钱,下午转手就租了一张大网,扛了回去。
鸿叔以前就常指着李牧说他,说如果李牧要是能管得住自己那张嘴,他恐怕早就已经存了不少钱。
仲修远以前听了还只是笑笑,不言语,如今却有些赞同鸿叔的说法。
虽然租一天的大网要不了太多的钱,但如果李牧没有这馋劲儿,他还是可以把钱存起来的,积少成多,算上他那些兔子、野山鸡,现在也已经不少。
中午李牧扛着渔网上了山,饭吃完,筷子一扔,他就迫不及待的张罗了起来。
邀了鸿叔邀了徐田家那口子,再叫上仲修远,几个大男人碗都没洗就扛着网下了山。
那水塘挺宽,而且水也挺深,因此要捞鱼就必须得下水。
几个人也都会水,到了水边之后活动了一下手脚,把网牵开,几人稍琢磨了一会儿,便两人各站在一边准备下网。
这会儿正是一天当中最热的时候,树冠层层叠叠的林间被斑驳淋漓的阳光点缀,如同仙境。
微风拂过时,湖面斑驳,光斑闪烁,犹如碎了一地的珍宝。
湖边并没有那么热,因为水汽重的原因,再加上偶尔有微风拂过,这地方反而是凉爽万分。
捕鱼这事情几人都没有经验,李牧也是,所以便采取了最笨的方式,准备直接用大鱼网一网捞过,看能不能捕得上来。
几个大男人在水边准备好,正准备下水,仲漫路那边也已经带着允儿和龚茵茵等人拿了水桶过来,准备装鱼。
来的除了仲漫路之外,还有村里好些小孩,苏大勇家的那两个也跟了过来。
人多了,这水塘旁边也就热闹了。
“下水的时候小心一点,不要被网子网住了手脚。”徐田站在她家男人的旁边,有些紧张。
这水塘已经存在了很长时间,据老一辈的人说水塘还挺深的。水塘深,水塘里的水草就不少,万一要是给网住了手脚那可就危险了。
“行了行了,旁边去看着。”徐田的男人与李牧年龄相差不多,有些黑,身上也健壮,是个庄稼把式的好手,名字叫做夏景明。
水塘的对面,仲修远站在水中回头看向旁边的李牧,也忍不住叮嘱道:“小心些。”
李牧也站在水中,水淹过了他的腰。斑驳的水光照在他的身上,让他的脸上身上都带着光晕。
李牧点头,把网的另外一边递给了仲修远。
这网很大,他借的是最大的网,一个人根本牵不开,所以两头都必须有两个人来帮着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