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他是夫君(2 / 2)

“都没掉花瓣,我还想捡两片呢,香香的。”银童子也道。

云皎:“掉花瓣?”

两童子便七嘴八舌解释,说哪吒是佛莲仙躯,无血无肉,无魂无魄,受伤不会流血,只会掉花瓣。

“那他真身不早秃了?”云皎脑子里浮现奇怪的画面。

“也不会吧……”两童子没往这清奇的方面想过,被噎住,“真身的莲瓣是型,掉的莲瓣只是一种像血的灵气。”

云皎挑挑眉,没再继续往“哪吒学”的方向探讨,“好了,眼下我还有事,待你们下界,直接与我通信就好,热烈欢迎啊~”

“好,云皎姐姐,改日见!”

云皎已走出金拱门洞一里远,误雪白菰都紧随其后。

忽闻身后有人唤着:“夫人。”

云皎又步履一顿,这下怀疑今日是不是不宜出门,怎么梅开二度又遇见事。

回首望去,只见方才还在殿中与她应答的夫君,此刻正独自倚杖而行。

山径陡峭,他身形虽高大,却透出几分孤寂寥落,眼看下一步就要踉跄跌倒。

她心中一紧,夫君向来行步稳健,如此狼狈,还是头一回。

一缕灵丝倏然窜去,缠上他腰身,稳住了他高大的身形,云皎折返,伸手扶住他,“你怎么独自出来了?麦旋风休假了,还有旁的小妖啊。”

他摇头示意无妨,却顺势牵住她手,“方才在殿中未听清,夫人这是要出远门?几时回来?”

掌心的薄茧压在她手心里,云皎忽觉不对,俯身细看。

“你怎得受伤了?”她抬起少年的腕,血痕正顺着他白皙的手臂往下淌,渐渐渗入他的手掌里。

她的手也因此染上鲜亮血色。

云皎掀开他的衣袖,一道长长的伤痕赫然显露,触目惊心。

“方才出来急,不小心撞倒烛台,擦出些痕迹。”他淡道,一副并不放心上的模样,仍问,“夫人此行可有危险,莲之可否随行?”

昨夜他给云皎用的香太多太急,至今没能完全散去,未出大王山还好,若遇上神仙,总有会识出的——尤其是孙悟空。

他去了趟天庭,李靖对他下界一事颇多忌惮,甚至探听到他是自行向佛祖请命护持西行。

虽然被李靖查到也无妨,对方的心惊正合他意,但他还不想这么快在云皎面前暴露。

还是由他跟着驱散香气为好。

云皎一想,将观音禅院的事简单说出,应他:“没什么危险,都只是凡人,小妖们已将其控制,我去定夺一番而已。但是你随行……”

“我也是凡人,或能为夫人效力。”哪吒道。

云皎笑了笑,她是没觉得他能出什么力,但见他这般急匆匆跑出来,甚至弄伤了手,心底又难免生出一丝怜惜。

一时她不置可否,却捧着他手心,指腹的灵力熨帖而去。

怎知哪吒翻转手腕,却将伤处凑去她面前。

“夫人。”他微微偏首,询问,“不为我吹吹伤处?上回,你是那般做的。”

云皎一怔。

上回,还是在新婚之夜。她设立的法阵伤到了他,她便替他吹了吹伤口。

她认真凝视他,发觉他问出这话,面上却毫无调侃,而是难得的耿直坦诚。

灵力还是先抚过他的伤处,愈合伤口,云皎才依言吹了吹,一笑:“这伤严重,还在往外渗血,治好才吹也不迟。”

哪吒未有意见,反应平平,又重新牵住了她的手。

她没拒绝,往前走,忽地却问了句:“莲之,从前你是不是与亲人不算和睦,亦或是家中管教森严……流亡之前,你很少受伤吧?”

哪吒一顿,没想到她的观察如此细致入微。

他答:“是。”

实则不然,年少时受伤常有,成仙后也非即止,只是或年岁久远,或不留血痕,自会对受伤一事少了些生动表现。

“夫人何出此言?”他又问。

“你似对这等事颇为新奇。”她指的是吹吹伤口,“要么是极少受伤……要么是,无人这般哄过你。”

哪吒轻笑:“是,早年我家中奴仆众多,鲜少磕碰。”

云皎也笑,客套一句“你受苦了”,便没再多问。

生出的一丝怜惜让她默认了,带他出去走走。

*

那观音禅院在南,比五行山更远,稍有些路。

腾云而起,薄雾涌动间,云皎搀着夫君,忽觉他的手很好捏,温热的,绷紧时手背浮出淡淡的青筋,很有力量感,手型也很好看。

她一时玩得不亦乐乎,又被他扣住腕,亦在她手心轻捏。

云皎抬眼,便撞见他理所当然的神色。

日光落在他惊为天人的侧脸上,更显轮廓精致,叫她忽然呆了呆,抽出手去拿他的手杖,仿佛下意识想避开某些怦然悸动。

“这手杖你今日用了,可觉得好?”

哪吒摸清她本性,又见她眸中期盼,便道:“夫人所赠,自是极好。”

她却摇头晃脑,还觉没被夸够,“你还不晓得它的正确用法,我教你。”

言罢,她施手夺过。

仙木制成的手杖通体散发着如玉温润的光泽,其上镶嵌数枚宝石,她带他摁下其上一处凸起,手杖竟然缩短了,她再按按,又变长了。

“厉害吧!”云皎道。

哪吒颔首,“厉害。”

“是了,其实这是根打狗棒,若有人敢欺负你,你就这样把它变长,打打打!”

“……”

“还有旁的功能呢。”她又眨眨眼,再按一处。

手杖尖端顿时荡开一层灵光,如屏障,也如伞盖。

“这样你既能用来防御,也能遮雨。”

另外还有功能,她又演示解读:“你再按下这个,其内有我的灵力,可以用来攻击。”

“怎么样?这是不是根很厉害的打狗棒!”她眨了眨眼,眼眸亮晶晶的。

哪吒:……

不明白她为何非和打狗棒过不去,他不喜此名,引她转移话题,“确是件好武器,夫人平日用什么兵器?”

是剑。

他心知,云皎却未明说,而是将手杖递还给他,自己的手心轻轻覆在他手背上,“你也曾习武……”

牵引他的手,云皎带着他挽了个剑花,手杖也能破风而动,飒飒生响。

怎料夫君力气却也大,倏尔微顶她手心,托带着她的手改了剑招,手杖如剑,剑出如龙,一套剑招霎时变得凌厉无边。

“夫人这样使为好。”他道。

云皎微怔,眼中闪过惊喜,确没想到眼睛看不见的凡人,竟也是这样伶俐的。

他的剑招起势熟稔,俨然对克敌有着极强的把握,面上气定神闲,每一招却藏着一击必杀的锋锐凶意。

她很欣赏,笑盈盈,可犹自比较起来,还是道:“你从前定是精通诸多兵器,一根木杖都能使得这般好。但你的招式太烈,重冲击,少斩刺,我的剑并不长,照这样起势会更难,待我再想想,将你我剑招融合融合。”

她并不盲从旁人,对剑术也有一番自己的领悟。

哪吒听罢,并不觉得她自负,反而品出几分骄傲之下的清醒。那点傲气,是她本有的锋芒。

他淡淡含笑:“届时,愿听夫人见解。”

云皎又去捏他手心,却被他十指相扣,稳稳握住。

“对了。”云皎忽觉面颊发热,也不知为何,只说正事,“还有最后一项功能呢。”

“嗯?”

她引着他的手指触碰杖身,“你按最大的那颗宝石,便能联系到我。若你遇险,无论你在何处,我会去找你。”

他却凝注她片刻,又问:“夫人亲自来么?”

云皎想了想,点头:“亲自。”

——他是夫君嘛!

今日云上风轻,风雾卷过两人衣摆,缠上一处。

两人身后的白菰误雪目睹了全程,对视一眼,又磕到了。

不多时,观音禅院便至,此禅院落在山上,两路桧柏,松篁深处,可见层层殿阁,迭迭廊房,气派非常。

怎说呢?有诗曰:果然净土人间少,天下名山僧占多。(注)

在这个世界,妖怪们占领的山头也算好风水,却要论真正的灵秀,总比不上仙佛道场。虽也有部分妖怪实在对过日子态度潦草、或好生杀的缘故,但究其根本,仙神佛的势力,总是比妖怪要大得多的。

听误雪回禀,此院中僧侣不过数十,盖的楼阁已有大王山小半个山头那么大。

一入宝刹,却只觉一片死寂,其内莫说僧人,连本该控制此处的小妖也未见一个。

误雪顿觉不妙,打头去探,回来时怒气冲冲:“大王,不好!也不知哪个杀千刀的将僧人救走了,我们的小妖也都被迷晕在地……”

云皎抬指一掐,神色却未焦躁,只问:“那些姑娘家可还在?”

“万幸,她们都还在,也未见受伤。”但误雪略有踟蹰,“不过……也是奇怪,山中已无人看守,她们为何…也不逃跑?”

白菰闻言,也朝云皎颔首,随即与误雪先行入内安排。

云皎搀着哪吒缓步随行。

哪吒问道:“夫人知晓是谁救走的?”

“事有因果,起初我见了因,推演结果便不难了。”云皎轻哼。

他微微侧目,得见她扬眉含笑,明丽面容浮起薄红,很有一股子得意的机灵劲。

但她未明阐述,他也不再追问。

步入内院,误雪很快迎上回话:“是那黑熊精的灵力,那拎不清的熊!待它将大王山的新图纸交出来后,非得严惩不可!”

到这时还在惦记图纸,误雪不亏是她的好副手,云皎非常欣慰。

白菰也来报:“大王,这些女子都是家中送来,由禅院买断,因而不敢擅自归家。”

云皎施法唤醒昏迷的小妖,略作沉吟,果断吩咐:“将那些人拐子处置干净,再问问姑娘们,愿不愿去大王山做工。”

无人提及人拐子是否还在,她却早已料到。

那黑熊顾念的是他朋友和朋友的一大家子,没有伤姑娘们,更不会管捆在这儿的人拐子。

误雪又问:“那大王,可要去追黑熊精与金池?”

云皎摇头,“待风声平息,他们舍不得这玉台高阁,自会返回。”

两人领命称是。

至此,哪吒眼底掠过一丝微妙,眸光转深。

只见云皎上下指挥,却能看出她胸有成竹,每一步看似倚仗推演,但绝不止于卜算之能。

千年前,他师父太乙真人也是玄谋命格,神机妙算。

故而他知晓,纵可窥探天机,亦难真正心怀成算。天意可探,人心难测,能做到如此……定然是她所掌握的信息,远比所表露的更多。

再往里走,白菰误雪已在安排姑娘们的去留,大多数人欣然应允,唯余几个仍在犹豫,或心存疑虑。

白菰眉眼渐急。

云皎便道:“不必急,白菰,你留下再与她们仔细说说好处,若还不愿意便罢,留予大王山的腰牌便是。”

“他日若还想来,再联系。”她含笑。

白菰闻言神色一松,不再焦躁。

哪吒一时未语。

关于观音禅院的前因,他也知晓一些,却未想云皎会横插一手。

这些女子,据他所知,本与那蠢钝贪婪的金池结成因果,要一同用来试炼取经人。

女子孤苦无依,取经人会为她们争论去处,亦会如此刻般,有人愿意,有人不愿。

去处是未知处,停留亦是深渊万丈。

可眼下,却有了更好的解决方式。几人探讨,一人裁夺,并且,决定这一切的…都是女子。

待此事处理完毕,云皎便要归山,忽然夫君捏住她手心,俯身凑近她耳畔低语:“夫人,事关人贩,莲之尚有一提议。”

说话便说话,怎得还凑这么近?

热气并着香往她耳朵里钻,弄得云皎浑身一颤,想往后退,手却还被少年牢牢扣着。

他的手宽大而指节分明,轻易将她的手包裹其中。

“嗯?”拉不开距离,云皎便算了。

“夫人如何能确定,眼前这些人便是全部?”他道,“人成群而聚,互通有无,一次处置,未必尽然,反叫余党得知风声,隐匿潜逃。”

云皎才听,眼睛一亮,已然懂了。

“何不再放出一两个作饵,诱出背后同伙,再一网打尽。”

待他说完,本想拍拍他手,怎知他还是抓得很紧,很难挣脱。

云皎生出反抗之心,却被他揉了揉指骨,揉出阵酥麻,又再度算了。

“好主意,好主意。”她只有嘴巴动,笑意绵绵,“莲之,带你来还是有用处的。”

哪吒在许多日前,忽地记起了成婚前她说的完整话语。

——说他虽好看,却无用。

他淡淡扬唇。

云皎这便交代下去,除却小妖还在此,只留下白菰。

*

回去的路上,误雪叹了口气,似仍忧心白菰未能全然放下往事。

云皎听见,便宽慰她:“我想,恰是因她放下了往事,才能率性热忱去劝服旁人。”

哪吒不解,微一转眸。

此事在大王山中人尽皆知,即便夫君眼下不知,后头白菰若声势浩大带人回白虎岭,他也会听到风声,说不定还会吓到。

云皎便让误雪说与他听,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白菰非是精怪化身,原先是个人,后头才修成了僵尸。”

白骨精其实并非原著的称呼,而是由旁的戏文《三打白骨精》而渐渐家喻户晓。

《西游记》原著里,对这一怪的描述只有“僵尸”或“尸魔”,最后是孙悟空在她的脊梁骨上发现刻字“白骨夫人”。

云皎是知道的,却也是来了这个世界后,才知其余前因。

“几百年前,白菰尚是凡人农女,住在白虎岭脚下,某日却被山中的白虎精摄去,强占为夫人。她不愿依从,宁死不屈,死后魂魄归了家,想让家人为她设立牌位,好叫她不做孤魂野鬼,她的家人却……”

她的家人却斥她失节辱门,明有丈夫,却又另嫁妖怪,如何能立牌位?

可彼时,也是她的丈夫将她推出门外,才让她被白虎精抓走。

白虎精得知她死了,也不肯放过她,强留她的魂魄在洞府几百年。

直至云皎出师游历,途径白虎岭,发觉这么一桩事,当即斩杀白虎,将她救了出来。

“白虎精将她的魂锁在山中几百年,如此有悖天理之事,只是死了怎么行?”云皎挑眉。

因果是白菰的,云皎不能掺和,只授其术,让白骨也能行其道,反将对方的魂锁在山中。往后的每年,白菰可借人之生气,将其压入山底更深处。

使其陷之深渊者,终永陷深渊。

是故每逢一年的此日,白菰都会召集大王山愿助她的凡人,同返白虎岭行此法事。

哪吒听完若有所思,原是因此,那白骨精才迫切想帮同样无依无靠的女子。

只是那白虎,本也是西天用来试炼取经人的,白菰受其因果桎梏,自然也是。

所有的人选,早便定好。

可如观音禅院这桩事般,云皎皆掺和其中……

“好了好了,白菰其实一直是热心肠啦。”云皎又道,“她就是很愿意帮别人的,不然又怎会有那么多凡人,反过来帮她呢?”

云皎不再多言,恰好大王山也至,拉着夫君的手落地,便要往里走。

忽然麦乐鸡迎上来,呐喊道:“大王大王,圣婴大王他又来啦!”

哪吒牵住她的手一紧,眸色陡然沉下。

————————!!————————

[猫头][猫头]后两天更新时间都在零点,如果更改时间会在作话说的~

注:出自《西游记》原著第十六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