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2 / 2)

见状,云皎调动浑身所剩无几的灵力,仍不肯退让,强行穿破这层金光,将红孩儿扶了起来。

“你要去,也得是脊梁挺直,堂堂正正地去。”云皎唇瓣颤抖,方才使力的手也悄悄背去了身后。

这一次,她不想再让红孩儿看见她受伤。

她知晓,他会忧心。

历经了这一切风浪,红孩儿也明白了云皎的意思,更明白这已是当下最好的结局——她为他做的,何尝不是倾尽所有。

于是他的答案并没有变,他默认。

云皎的唇却颤得更厉害了,她看出红孩儿还有话要说,她亦有话想听他说。

而后,她真的得到了那个答案。

“……我骗你的。”红孩儿道。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再转回头,再往南海之滨的方向时,他在喃喃低语,“我不恨你,我怎会恨你呢?”

“我知晓。”她又如何不知晓呢?

他愿意为了她献祭一切,是至亲,是至爱。

若她永远无法理解,才是真正的可悲,最大的辜负。

好在,如今她明白了。

云皎想要扯动唇角,对他微笑,却发觉这样一个动作于此刻的她而言都显得无力,满身的伤都在疼。

她最终道:“等我,我会接你回家。”

*

号山在灵光散去后的苍茫中,显得格外萧瑟。三昧真火烬,枯枝乱叶被山风卷起,掠过已是空寂的火云洞。

急如火、快如风一众小妖聚在洞前,忧心忡忡地张望着。

云皎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还想交代些什么,身子却骤然一轻。

是哪吒已倾身将她拦腰抱起。

方才激战之中他从未阻拦,此刻战局终了,终于表露出本该属于夫君的真切关怀。

他冲云皎摇了摇头:“夫人,红孩儿未必不曾安排好后事。诸事既了,强弩之末不可久持,待休养之后,再回号山亦不为迟。”

养精蓄锐,是为上道。

云皎本非鲁莽之人,战至最后,也知该适时收手。此刻自也听进去了哪吒的话,疲惫地点了点头,默许他的贴近。

两人风中翻飞交叠,红衣相映,一时之间,仍似并肩一般。

一旁尚未离去的木吒和龙女,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皆是神色复杂。

孙悟空便在他们身侧,看得更是真切。

看得真切——

他们从始至终都站在一处。

“小云吞,你且先回大王山将养,俺老孙还要救师父,自会替你暂管号山。”

云皎几乎要阖上眼,闻言又勉力抬眸,哪吒已为她将余下的话言尽:“如此,有劳舅兄了。”

孙悟空:……

他还挺上道。

但这一回,孙悟空难得没呛声他,两人眼神交汇,倒有几分郑重托付的意味。

孙悟空替红孩儿暂且看顾号山,哪吒则带云皎回大王山。

云皎没再说话,意识变得昏沉。

哪吒抱着她,火轮即出,破开层云,不过才飞至云端之上,他已感受到揽住她的掌心一片湿濡。

他不是没有察觉,相反,正是他早有所觉,才会执意要带她即刻启程回去。

是血。

她今日是一袭红衣,这般颜色与血迹相似,本不易觉察血色。

但一旦温热的液体不断从她身体里渗出,浸透了锦衣,便很快洇出更深暗刺目的色泽。

云皎身上有灵力竭尽后道体难以维系、自内里崩裂的伤。

而她右手的伤最深,鲜红的血珠顺着她无力垂落的指尖,一滴一滴坠入云海,消散在云雾里。

那是她最后强行破开金箍造就的结界,扶起红孩儿时留下的伤。

哪吒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拢回,置于她腰腹间,却仍能感受到她止不住的颤抖。

无论渡去多少灵力都没能让云皎好受起来,内腑的剧痛让她紧咬着唇,又从唇际渗出鲜血。

哪吒也在颤抖。

良久之后,他才压下内心激烈的情绪,轻抚她后颈也被血迹黏住的发,低声道:“皎皎,我们就要回家了。”

家?这个字眼对云皎而言太陌生,也太遥远。

但此刻,仿佛穿透了层层痛楚,她在恍惚间听到了这句话。

她真的有一个“家”吗?

紧咬的唇卸下最后一丝气力,缓缓松开,云皎努力将身躯放松,不再强行压抑着自己的痛苦。

“哪吒……”

“我在听。”

她张了张唇,第一次不再强撑,不再掩饰脆弱,放任自己倚在他肩上,感受他温热的怀抱。

她对哪吒道:“我好疼,你抱紧我。”

若世间真有这么多予她爱意之人,她却视而不见、感而不受、领而不悟。

她想,那真的很可悲。

————————!!————————

也可以这么理解,皎因白菰的离去明白了什么是友情,因红孩儿的离去明白了什么是亲情,当然离去都只是暂时的!

皎为啥会暂且收手,后文也会分析。

另外哪吒是一下都不会离开的,因为他是阴魂不散的男鬼(bushi

祖师让皎皎入世的原因就类似这种:因为她总是一个人,所以只能拥有一个人所能拥有的极限,很难去感受更深的爱,但当她和世间联结,她就能收获万千她不曾拥有的,无论是爱,还是来自别人的助益,以及种种……

反正都在文中了。

第96章 你我双修

这一声低喃,像卸下所有伪装后的真实。

云皎第一次极度坦诚,承认了是人便总会有脆弱的时刻,她可以没有软肋,但她可以有柔软真实的一面——来面对自己亲近的人。

哪吒本是无心之人,此刻却觉得胸腔闷闷发疼,揽住云皎的手臂骤然收紧,他抚过她的乌发,轻声答道:“好,我明白了,皎皎。”

云皎不再多言,彼此都不再多言。

一时,四周唯有灵光阻隔后的细弱风声。

不多时,大王山已至,山风微拂,已是月升。

云皎总归不会愿意人前狼狈,尤其她是一山大王,她若受了伤,只会叫山中人心惶惶。哪吒深谙此理,护着她避开众妖,径直步入金拱门内殿。

寝殿之中已燃了烛灯,只传了误雪一人前来。

误雪本精通杏林医术,仔细诊脉后,柳眉不由蹙起。

她转向哪吒,语气凝重:“郎君,大王此番伤重,却难以速愈,主因是灵力一时亏空太甚。你虽替她渡去灵力,终究是外在之力,不如自身灵力运转自如。”

云皎之所以伤重,是因金箍威压之下,她以自身与法宝共为阵眼构筑结界,故而每一次重击,首先都落在她身上,而未伤及旁人。

她受的是内伤,不比外伤能以灵丹妙药顷刻疗愈,即便能用丹药固本培元,也需她先补足自身灵气。

“好在大王修为深厚,静养半月,便能恢复如初。”误雪收回诊脉的手,语气稍缓。

哪吒唇线微抿,仍觉半月太久。

云皎倒觉得还好,飞回来在路上缓了片刻,她脸色已好了许多。面对误雪,她仍是那个从容不迫的大王。

为了不叫对方担心,她淡淡笑着,已经开始思考晚上吃什么了。

“忽然想吃点酸的,来点酸汤鱼片吧……”

误雪自然应道:“好。”

“得是海鱼,河鱼太腥,叫麦满分去海里现捕。”

误雪仍是顺从:“好。”

哪吒心知误雪是在顺着云皎心意,待两人这番丝毫不似重伤之人对大夫的对话结束,他朝误雪微微颔首,示意将寝殿内的事重新交予他。

误雪面对他,既不过分谦卑,也不轻慢,仍如往日对待那位凡人郎君。

她应声退出寝殿。

殿门合上的刹那,云皎脸上的笑意顷刻消散,是因为此刻她连多笑两下都觉得累,眼前仍阵阵发黑,翻身便要拥被睡去。

哪吒却先一步揽住她肩。

云皎微微睁眼,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偏头看她。

“夫人。”他道,“我尚有一计,能叫你尽快痊愈。”

*

云皎不知他还有何妙计。

总归这等内伤,外疗效果不佳,只能等自愈,她无意折腾,只想休养生息。

又难得,放任哪吒对她折腾。

哪吒再度将她拦腰抱起,带她瞬息移至后山寒池。

她仍有些昏昏沉沉,全程几乎合着眼,临到被放入冰寒的池中,感受到他轻柔褪去了她方才换好却又染血的衣裙,才微抿起唇,抬眸看他。

初春已过,寒池比外界更冷,寒雾渐起,缭绕在两人之间。

他也早已褪去了衣袍,乌发湿漉漉地贴在颈侧,水珠顺着肩线滑落,又因与她几番触碰,雪白胸膛前留下几道被水稀释过后的淡粉血痕。

云皎的唇张合片刻,被他在身上摸来摸去,最终有气无力道:“你…你真的是……都这时候了也能有兴致。”

只有六欲而无七情的人,能用四个更简单的字来概括——精虫上脑。

云皎晕乎乎想。

哪吒本是在替她检查伤势,闻言动作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揽住她后腰的手往下滑。

他语气也挺自然连贯,顺着她话道:“嗯,无论何时,我对夫人都难以自持。”

云皎又闭上眼,懒得搭理,只是眼睛未动,表情却变得一言难尽。

待他手掌继续向下游移,她才睁开眼,听他仍在大言不惭道:“夫人虽伤痕累累,但这般脆弱模样,倒也别有一番风情。”

“伤痕累累”四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隐隐透出几分咬牙切齿,云皎却意识浑噩,非但没听分明,反而更觉得他居心不良,可恶至极。

“哪吒,我看你真身不是什么红莲,得是大黄花吧,你个傻&*¥%…&!”

她的骂声都变得不稳,面上表现出的情态倒真实,十分不忿。

哪吒轻叹一声,不再争辩,俯身吻上她肩头的伤痕。

云皎的骂声戛然而止。

柔软温热的唇瓣触及伤口,带来微微发痒的刺痛,她下意识想挣脱,湿润的唇舌又诡异地熨帖了那些伤痕。

不是真实的治愈,竟然能在心理上带来安抚。

她渐渐安静下来,心绪却不再像方才一般完全沉寂,而是还能思忖些有的没的。

譬如,还好现在大家要么是神仙要么是妖怪,不然这么亲,伤口发炎了怎么办……

但很快,她感受到他的掌心又往下滑,水波几乎被两人纠缠的动作搅乱,云皎呜咽了一声,想甩开他的手。

哪吒低声解释:“夫人,我上回与你说过的,若你我双修,对彼此互有裨益。”

没有真正的灵丹妙药;

云皎信任误雪的医术,哪吒却觉得还不算妥帖,但才与佛门中人对峙过,此刻也不是上天庭寻医仙的良机。

他想到了这个方法。

于此同时,他不禁思及,明明只是离开了一日。

只是离开一日,临别前,云皎还对他展露笑…睡颜,此刻却伤重至此。

他不愿再与她分离。

再一次将她揽在怀中,这次他的亲吻比之前更加轻柔,与她十指相扣的手缓缓地、仔细渡去自己的灵力,在她耳边温声叮嘱修行的要义。

只是那些词句,在彼此肌肤相贴的时刻,总有几分引人遐想的淫靡。

借着水的浮力,云皎被他轻易托抱出水面,她垂眸看他,他亦仰首相望,可她没在他眼中看到任何的情欲。

真是奇怪。

只有六欲没有七情的人,在此刻却不见欲望。

她只看到他眼底一片细细密密的暗色,让那双漆黑的眼瞳变得更加幽深,时而又仿若有水光涌动,像是他心中也正泛着细密的苦楚。

云皎怔了怔,再度被他擒住腰身,眼睫颤了颤。

两人紧紧相合,皆在感受着灵力的流转,云皎当真觉得内腑的疼痛消散了些许。

再过良久,她已缓过来许多。

此时无人说话,唯有水声轻荡,偶尔几声压抑的喘。

既然神思渐清,她不免又开始复盘今日之事:“观音菩萨几度目光向西,是在等如来指示。”

哪吒自也看了出来,他轻轻嗯了声。

此处原本就有隐蔽法阵,云皎又细声嘱咐哪吒加固阵法。

而后,她才继续道:“今日与菩萨叫嚣,一则为了圣婴,二则是为试探……我要看清祂真正的态度。”

云皎并非鲁莽之人,形势到了何处,她心中有分寸。

最后收了手,是心知往后会有更好的时机。眼下,她的龙角还未找回,哪吒的七情也未找回。

但她未必不好赌。

便如两次听孙悟空一激,她思忖过后,就会决意直上天庭为自己谋取好处。如此行径,是她自傲,亦是她本就热衷于豪赌所带来的快意。

她期待能以此看清事物的更多面,也的确看到了——

“先前你我多次与菩萨打过照面,祂表象多是慈眉善目,听闻其行事,亦复如是。”

先前,她便与哪吒分析过,或许那金箍真是为了约束他不妄造杀孽;

之后,观音又救下麦旋风,并消除了阴界之物带给它的不良之效。

但与此同时,菩萨虽指给白玉另一条解救白菰的路,却也为西行大局,让对方回归既定宿命;

放任灵感大王下界,亦是同理。

云皎看人,曾论迹不论心,即便如今她开始参悟“心”的本质,原有的理论未必就不能兼容并蓄。

几番行迹,有好,亦有对他们而言的不好,但抛却主观好恶,仍以善举为多。

“木吒心思纯粹。”云皎又道,“这般心性,易受蒙蔽,却未必不能在长久相处中看穿旁人,甚至,正因他心净澄明,最是不能容忍奸恶祸心。”

他会对哪吒说:“我以为,至少我师父不会那般。”

是因他在千年间,当真没见过菩萨行有恶举,不论是表象的慈悲,还是真正的高洁。

哪吒拥紧了她,她稍缓一会儿,才继续道:“……如今看来,祂愿做让步,是真有动容。”

观音菩萨几度望向西天,甚至那金箍的力量本就源自西方,是灵山在施压。

哪吒一手揽着她,一手将她不知何时凌乱的鬓发理好,才道:“几番往西天看去,最终,祂还是‘忤逆’了灵山之意。”

云皎要说的正是此意,她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各自消化这等发现,片刻后,云皎又提起金箍一事。

“金箍见肉生根,圣婴戴上,便无回旋余地。”她靠在哪吒肩上,与他细细分析,“菩萨既已撤下阻挡的结界,做出让步,便无理由再拦。”

人性如此,佛性未必不是如此,既已退让,何须最后多此一举。

“可我最后要去扶他,仍被金箍本身的灵气所伤。”云皎语气透出些许疲惫。

哪吒便替她说完:“因为,本是灵山在阻。”

是这般。

原著中亦有言之:孙悟空与唐僧闹得不欢而散,去找观音菩萨,想让菩萨将他头上金箍摘去,菩萨却说自己只有“紧箍咒”,哪有“松箍咒”。

是因——这本是灵山如来的法宝。

珞珈山与灵山,一个在南,一个在西,看似皈依同门,实则互称尊者。世间之念,本就是个人之念,同根之木也会生出别枝。

观音菩萨身为西行总指挥官,始终顾念大局,但祂又屡屡做出非常之举,将金箍交予哪吒,救下无辜受戮者……

这些都是云皎的猜疑,今日借机试探,总算窥见几分端倪。

但仅凭此尚不能定论。

而且,这也不意味着就是好事。

云皎思虑再三,想揉一揉额角,指尖却无力抬起。

哪吒便替她轻轻揉按,听她再度低语:“菩萨只是暂时退让,并非真切动摇,祂最后让圣婴去珞珈山,或因不愿看见被迫皈依,那金箍却无法叫圣婴脱身。”

“此后,若菩萨真愿替他寻得解脱之法,才能看出……”祂是真的动摇了。

而要达成此目的,也决不能坐以待毙。

哪吒有一会儿没说话,寒池间,唯有云皎的絮絮声,与水波渐荡激烈的声响。

云皎仍在说个不停,又道:“我无意为他做决定,但他想必也看了出来——经此一事,无论他还是你我,都已无法回头。”

闹也闹了,从决意闹的那一刻起,无论胜败,都意味着必定会迎来更激烈的压迫。

只不过,她想的是大不了一死;

而红孩儿不愿她死。

云皎已明白了他的想法。

“他暂去珞珈山,如观音所言,动荡之际,若任他随波逐流,反受其害。”

号山已不再安全,若他来大王山,又难免会疏忽他母亲那边。他终究与她不同,尚有亲缘在世。

他留在珞珈山,受观音庇护,而不受灵山管辖,甚至灵山看在观音颜面上,多半不会再对铁扇公主的翠云山发难……

至此,反倒成了眼下最好的安排。

云皎虽想了诸多,此时却隐有疲惫,可她心觉自己并不会因谁的选择而心生怨怼,彼时在号山感到难受,更多是不接受那样的结果。

而后,她很快发觉了为何会累——

哪吒的动作愈发蛮横,和他起初哄她双修的温声软语已完全不同,她几乎被他挤到了池边,浪花一阵阵拍溅去岸上碎石。

就说怎么讲话都感觉断断续续,这能不断断续续吗!

云皎也是想得太入神,回过头才发现他始终在埋头苦干,当即气得拍他,“我看你是巴不得我死在这里——”

她伤势未愈,音色喑哑,力气也不足,巴掌落在他胸膛前与挠痒无异,反而叫他自脊骨生出一丝酥麻,不由低喘了一声。

云皎更是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但很快她也说不出话来了,水声缠绵间,反倒是哪吒含糊的音色贴在她耳畔,一阵低语:“若有朝一日,你我被逼至绝境……夫人,你会愿与我死在一处吗?”

他没有再冠冕堂皇说什么避谶的话,问得极为坦然,甚至尖锐。

云皎缓不过来这一连串的感受,她一时未言。

心底还能明白,他定是恼了她方才说红孩儿说得没完没了,叫他没有发声的机会。

于是在此时,刻意将话题挑回他自身上。

心机莲花精!

————————!!————————

新的一月到来了,月初flag时间到,这个月我要全勤!如果没做到就当我没说(顶锅盖,说了至少代表有这个心,滑跪[求你了]

——小剧场——

哪吒:老婆受伤了好心疼[求你了]根本没心思但为了让她快点好起来只能双修了

云皎:我看你就是小黄花石锤

哪吒:(沉默)既然这样说那我就这样做了

他真的是会顺着皎往后说的人[狗头叼玫瑰]上次也是

第97章 并肩而行

云皎唇间忍不住溢出呜咽,但双修带来的灵力正如暖流般在经脉间游走,一时间,痛与说不出的舒适都在身体里弥漫。

她的思绪渐渐又飘荡起来,恍惚间,想到了些很无聊的东西。

比如某句歌词:还以为殉情只是古老的传言……(注1)

待回过神来,她肌肤上不由自主地泛起细密的战栗,好端端说的什么狗血台词!她嗔道:“少说什么死不死的,我可不是与你一般说自刎就能自刎的人。”

因他话问得尖锐,云皎被激将,回得也激烈。

哪吒得此答案,知她生了气,便不再问了,只默默将她拥得更紧。

但片刻后,他感受到怀中人动了动,云皎的唇渐渐凑去他耳畔,温软的气息拂过耳廓,她的声音也因乏力而显得格外轻柔。

对他而言,又极其清晰,声声入耳。

她道:“若有朝一日,如你所言,我亦会争到最后,虽死不惜。”

实则,她次次的回应,她屡屡的行为——

都表明着这个答案。

哪吒想到观音未尽的询问,他自是看了出来,观音想以云皎作为他的“软肋”,以此拿捏。

起先,他亦如此认定,可那一刻,他忽而不再那样认为。

云皎从不畏死,她亦会争,骨子里燃烧的火焰,仿佛能焚尽一切强加于身的枷锁。

就算走到绝路,她仍不会受任何人威胁、沦为任何人的筹码。

是故,她不是他的软肋,她不会让自己成为他的软肋。

他亦如此。

他们会并肩而立、并肩而行、并肩而战,直至最后一刻。

他回应云皎:“我明白了,夫人。”

哪吒想,若真有那一日,云皎不惜以死相争……

他会陪着云皎一起死,他说到做到。

水波渐急,两道身影在池中紧密依偎,他滚烫的掌心抚过云皎光滑的背脊,指尖所触之处,她皆有回应。

攀附着他的肩膀,在他每一次作乱时,指尖陷入他结实的后背肌理。

待一切终了,哪吒将云皎从水中横抱而起,垂眸看去,云皎身上那些斑驳可怖的痕迹已褪去大半,只余些许淡粉色的印记,在莹白肌肤上若隐若现。

残存的水珠顺着她修长的腿线滑落,云皎试着动了动腿,想自己站起来,腰肢却仍被他有力的手臂稳稳扣住。

想了想,犯懒,干脆由他去了。

双修之后,云皎只觉竟真有奇效,滞涩的灵力一点点被疏通,带动了满身伤痕的愈合。修为高深者的自愈力本也强大,即便恢复得极快,倒也不至于十足震惊。

只不过,她心里感慨:若是完整之躯,没有少了那对龙角,或许她还能恢复地更快些。

冷不丁的,忽而听见哪吒在头顶响起:“还疼吗?”

既是快愈合了,那自然也无什么疼痛了。

于是她摇头:“不疼了。”

微疼,与不疼没区别。

怎料哪吒抿唇,又说:“即便只有一丝疼,也要告诉我。”

云皎仰头看他。

“夫人既已对我喊过疼,先河已开,往后也要这般坦诚,好不好?”

他还得寸进尺起来了。

云皎不知这有什么好特意交代的,心中想法既有所转变,往后若真不舒服了,视情况,自会告知他。

毕竟他本就是她夫君。

但静静凝视他片刻后,瞧见他眼底的执着,云皎忽而心生了另一个举一反三的想法。她问哪吒:“那你呢?哪吒,你疼的时候,可会告知我?”

哪吒闻言,微微一怔。

“我并不畏疼痛”——这几乎是本能涌到唇边的答案。

但他看着云皎那双写满好奇与认真的清澈眼眸,他心知,她正在学习。若他给的答案不对,便会带她偏离,以至于他往后也会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若他习惯否定疼痛,她又怎会在他面前毫无负担地袒露脆弱?

彼此之间的坦诚,竟是息息相关、互为表里的。

他不由失笑。

奇妙的牵连让心底生出一丝悸动,他颔首,低声承诺:“我必定告知,夫人。”

云皎笑了笑,“那一言为定。”

“嗯。”

云皎配合他将衣服穿好,她张开手臂,看他细致地将衣裙件件烘干,再套去她身上。

其实起初他并不会做这些,日久天长后,竟真是做得极好,只不过屡屡倾身而来,他自己身上的衣物却忘了用灵力烘干。

倾身为她整理腰间系带时,微敞的领口下,可见他胸膛的线条细腻如玉,仙人的身躯自然也不会留下伤痕,无论他经历过多少生死搏杀。

而她身上的伤也即将淡去。

可她心想,千年前,她的夫君曾一刀刀将自己的血肉剜下来。

如此想,她眼睫一颤,忽而想问问他:

“哪吒。”

“嗯?”

“自刎的时候,是不是也很疼呢?”

自然是疼的,哪吒一眼撞入她淡彻的眼眸,云皎不好的情绪总是藏得很深,此刻也很难看出诸如心疼之类的情绪。

可他想,她能如此问出口,已是一大进步,是认真学习的成效。

“不疼。”他道。

云皎皱了皱鼻尖,眼神里充满了“你骗谁呢”的怀疑,就差没把“不信”两个字写在脸上。

才欲说他,他已为她系好最后一根系带,顺势俯身,将唇覆在她耳际,轻声道:“但往后,会疼了。”

“因为有夫人在。”哪吒的语气坦诚,顿了顿,忽地染上几分低哑的蛊惑,“我会在夫人面前喊疼,夫人对我,亦要如此。”

他实在是个极好的“老师”,云皎心想,循循善诱,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让她无从拒绝。

与此同时,哪吒也心想——

或许因为盼她不要强撑,也给了自己一个不必永远坚不可摧的理由。

只在她面前。

唯独对她,他亦可以坦然最真实的、也会感到疼痛与脆弱的一面。

*

夜已深沉,今日风波不断,小夫妻俩便不再折腾,回到寝殿准备安歇。

临睡前,云皎裹着柔软的锦被,倏尔又想到一桩重要的事。

也是起初,哪吒与她分开的原因——

“你这趟去天庭,可探查到了什么?”

哪吒本意是待她明日精神养足再谈,但深知云皎是个事事都要理顺的性子,不说清楚,恐不会罢休。

但与她说了,也不知她还能不能睡个好觉。

见云皎还盯着他看,他无奈妥协,低声:“多方查探过了,天庭眼下被取经一事绊住,暂无大的异动。但待我回云楼宫之时,发觉……李靖不知所踪。”

云皎的眸骤然深沉下来。

哪吒说“多方查过”,事后定也确认过李靖是否还在天庭,既然说的是“不知所踪”,想必是其已离开天庭。

询问的眼神递去,哪吒已会意,颔首。

她的眉头蹙得更深,蓦地,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牢牢攥住。

莲香不动声色地铺散,此次却不似是想迷惑她,哪吒在布阵,他在安静地布下隐蔽法阵。

饶是如此,他仍觉不够稳妥,索性摊开她的手掌,指腹与掌心软肉相贴,在其上写字。

一笔一划,连成字句:[我有部署,信我。]

云皎一番思索,这千年来,哪吒的身份都是天庭的神将,他总归比她更熟悉天庭的规则、潜流乃至各路神仙的秉性。

既不是自己精通之事,事关上界三十三天诸多神仙,不比下界各自占山为王,此刻若硬要他说,稍有不慎被人察觉,就都没了。

她本也不依靠他解决所有事,干脆随他怎么搞,自己的想法照旧。

她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两人对视一眼,今日也的确发生了太多事,精蓄锐方为上策,遂相拥着沉入安眠。

*

一夜安眠。

云皎醒来时,只觉周身轻快,伤势几乎全好了,伤痕尽褪,只不过体内灵力尚有些微迟滞的亏空感。

灵力越是精纯者,恢复起来有时反需更多工夫,倒也不急。

行动已无大碍,无需再卧床静养。

云皎便真有些惊奇了,本以为水火不相容,哪知听他言之,一番双修之后,竟真有奇效。

不过他怎就什么都会?

她有一瞬诧异,但很快便能自洽,长久相处后的默契让她很快明白——哪吒本是个好学且肯下苦功的人。

昔日白菰误雪搜罗而来的避火图,怕是都被他翻烂了。

要说又从哪里搞来几本《双修秘籍》偷摸钻研过,也不是没可能,而且这很哪吒。

很这个世界的大黄花版哪吒。

云皎如此心想,不免冲他的后脑勺点了点头。

哪吒转回头,诧异看她:“夫人?”

云皎当即瞪大眼,难道莲花背后也会长眼睛?怎能看见她动作?而且这么细微的动作,他应得什么声?

也不对啊,莲花哪儿来的眼睛?

哪吒瞧她神态,似料到她在想什么,低低笑了声:“嗯,不管夫人在做什么,我都能感觉到。”

云皎:……

她想到了一句很恐怖的话:我会一直一直盯着你。

“你忙你的。”云皎不想再搭理对方,此刻她正在喝误雪送来的鱼汤,才润好的嗓子,哪愿再与他多费口舌。

方才误雪来时,她已与对方交代了诸多近日山中的安排,直说得口干舌燥。

哪吒也不再多言,继续为云皎挑今日出门要穿的衣裙。

春来,衣裳的颜色也挑的清爽,一件水碧色的云锦襦裙,配上月白的水云纹披帛,很快得了云皎颔首。

待做好这些,他坐去她身边。

云皎瞧他身后微亮,方才发现——原来刚刚他是从铜镜里看她,还说得那么邪乎!

真是很爱逗人玩的莲花。

她倒也不气,还想着舀一勺鱼汤给他喝,哪吒才顺从张唇,她却又将勺子挪开,瞥他一眼:“我记得你不喜欢鱼腥。”

哪吒的确不喜欢吃鱼。

准确而言,他对一切海产都兴致缺缺。

少时,居于陈塘关时,他见过身处大海的龙横行作恶,真正的凡人终需五谷杂粮,靠海的渔民更是以打渔为生,可他能少用食,憎恶龙族行迹,自也不想沾海腥。

云皎身为水族,却很喜欢吃鱼。

她说“记得”,便是曾留意过他的好恶。如此想着,哪吒心底生出一丝愉悦,虽然他这下是一口汤都没喝上。

云皎见他收拾好衣物,便不再逗他,三下五除二将碗中鱼汤喝得干干净净,拭净唇角,利落地站起身。

她今日就打算去号山。

不过哪吒却将她黏得很紧,待她换好了衣裙,仍与她形影不离,惹得她不免又看他:“作甚?”

“我要一同去。”哪吒道。

云皎一听,觉得他莫名其妙:“没说不带你去。”

应激了吧他!

云皎曾说要他寸步不离,不单独留他在大王山,依旧作数。

哪吒本身,实则比如今的天庭还要危险,比佛门亦是。

因为他战斗力很强,且七情六欲不完整,万一被谁控制,简直是让他嘎嘎乱杀。

而天庭与佛门两方的发难,多为火云洞前那般的戏码,古语道“神仙高高在上”并非没有道理,至少在得道之后,他们都不会强行屠戮,有也是派人——那么就又回到了哪吒身上。

是故,他跟着她,一定比他单独在大王山摆烂要好。

哪吒闻言,自也满意,慢条斯理地替自己寻了件与云皎同色同纹的外袍披上,唇角弧度柔和,连带手中动作也是悠哉悠哉。

不时还看她两眼,仿佛正思忖着要怎么搭出个更相宜的“夫妻同款”来。

太慢,云皎替自己系了块白玉佩,干脆抬手替他系好腰带,也挑了同纹的玉佩替他挂上,旋即推他腰腹一把,“走了!”

动作间,又自然与他说起今日行程。

“去过号山之后,我们再去一趟翠云山。”

早先红孩儿避着她,但思及他所言之牛魔王正觊觎着罗刹女的法宝,云皎亲自去过一趟翠云山。

依照先前对红孩儿的承诺,她在山中设下了护山法阵。

但如未曾见过牛魔王一般,实则,云皎亦不曾同罗刹女打过交道。

此番,思忖后,云皎还是决意去一趟,当面告知罗刹女圣婴的去向。

哪吒颔首,表示明了。

不过,云皎再抬眸,目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上,明明是恰到好处的线条,此刻在夜明珠的柔丽晖光下,却莫名显出几分瘦削的锋利。

细想翠云山的丰饶,云皎摩拳擦掌,“届时带你去打野味,好好搓一顿,给你补补。”

哪吒不知话题怎到了此处,依旧应是。

*

待两人去往号山,取经人已继续向西行。

她猴哥就是言出必行,将号山一众小妖安排得明明白白,加之昨日云皎已遣麦旋风、麦乐鸡带着大王山的小妖前来支援,此刻的号山已是一扫狼藉。

洞门前的石壁已清理修葺,烧毁的枝木也已除去,山涧溪流淙淙,新雨冲刷走了昨日的烟尘。

而这些小妖,包括红孩儿手下六健将,此刻正整装待发,都要往翠云山而去。

云皎索性带着它们一同启程。

临行前,她忽又想起一事,领着哪吒绕道去了趟她自己在西牛贺洲的洞府。

哪吒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一副十足听话的夫君情态。

但临到那座洞府映入眼帘,看清洞口上方镌刻的三个大字时,他脚步猛地一顿,俊脸瞬间绷紧,旋即微青。

原因无他,洞府名叫——

[水云洞]

“夫人。”虽面色不爽,他语气仍是几分温和,问云皎道,“这洞府之名……是谁的手笔?”

云皎心思都在洞内要取的物件上,头也没回,也没听出他言语里酸溜溜的意味。

她随口答:“圣婴啊,彼时他说他的洞府叫‘火云洞’,且他修习火系术法,而我是水族,干脆替此处命名‘水云洞’好了。”

果然如此,哪吒脸色更差了。

————————!!————————

注1:我是老实人,所以注释一下,不是原创,歌词来源《江南》

——小剧场——

(出门前)

哪吒:我与老婆穿同款,我精心搭配的[奶茶]

(去水云洞后)

哪吒:没人告诉我那头牛和我老婆用情侣名啊[愤怒]

第98章 银拱门洞

云皎取名自有风格,譬如“大王叫我来巡山”、“金拱门洞”,以及三只妖先锋的统一花名。

水云洞这等雅致称谓,着实不像是她会喜欢的风格。

果然是红孩儿,果然是红孩儿,哪吒在心中一连复述了两遍。

云皎不知他这等小心思,径直入洞府取了所需之物。

此处尚有几个值守小妖,是火云洞那边派来的。往日这处洞府旁靠号山,哪怕主人不在,也不会有不长眼的小妖来惊扰。

如今号山大半空去,云皎略作思忖,顺手在此处布下一道感应阵法。若有异动,大王山那边自能察觉灵力波动。

做完这些,她出了洞府,看哪吒尚在洞门口老神在在等待,觉得不大对劲,于是又看了一眼。

也不知是不是石壁青苔折射着日光,洞内昏沉,怎得他瞧上去……脸都绿了?

“哪吒,你……”

他的唇抿成一条线,忽地打断她:“夫人,究竟何时才愿再唤我夫君?”

为何话题忽然转到这处?

云皎眼睛一转,打哈哈道:“哎呀!唤‘哪吒’,唤‘夫君’,不都一样的吗?都是你啊!”

“那或许。”哪吒淡笑,“夫人还想唤我…莲之?”

他的语气变得锋锐,仿佛想一下看穿她的内心。

云皎被他哄得开心时,才乐意迁就他。眼下他并未哄她,她自然就来了脾气,杏眸一瞪:“你个胆大包天的莲花精!你自己是不是莲之,心里没数么?”

“我不是。”他肯定道,“我是哪吒。”

云皎白了他一眼,只觉鸡同鸭讲。

她要从他身边过去,却被他一把揽住手臂,继而与她十指相扣。待她还要骂他什么,他终于记起来低声告饶,变回平日里的“柔弱”情状。

“夫人,我只是觉得这洞府名字不甚吉利,不若换一个。”

“如何不吉利。”

“水云不相容,一在地,一在天;水火又相克,一极寒,一极烈。此为大凶之兆。”

云皎:……?

云皎没好气道:“睁着眼睛说瞎话,是你会奇门遁甲术,还是我会?”

他还真较起劲来,“为夫也略通一二。”

“你说了不算。”

“……好。”

实则,哪吒师从太乙真人,他表露身份后就极为坦然与她议论这些,偶有一次,提到过他师父也是玄谋命格,彼时亦有神算之名。

后续她又算过些小卦,他也顺势指点过几句,有的说来尚有些道理,有的却让云皎觉得他着实是个差学生,只学了打架,旁的就学不会。

眼下就显然是后者,哪怕看上去是头头是道的架势。

懒得听。

可要说她真有多生气,倒也没有,反而觉得好玩。

她可不是笨蛋,见他在此扭捏半晌,自然就反应过来——说到底就是介意洞府名字是红孩儿所取。

这点小事也叫他耿耿于怀。

云皎腹诽他真是个心眼子多还小的莲花精,面上却笑意越发盛,俨然是被他逗得开怀。

“行了,你既是我夫君,便给你一个取名的机会。”云皎眼波一转,话锋也转,“但要取得合我心意,否则,我可不用。”

哪吒自觉已对她十足了解,唇角勾起,脱口而出:“银、拱、门、洞。”

云皎就知道他要取这名儿。

实在是没新意,她如此想,却愈发忍俊不禁,直至笑得眼眸勾起,方才收敛。

“你且看好吧!”她唇线微抿,换成一副深沉神色。

既已提到,她倒真打算为此处换个名号,既不是山头,只是洞府,换个名也不是大事,也道是“常换常新”。

但也不叫完全换,毕竟还有俗话说“先来后到”,有人取了名,哪吒纵有想法,也得往后靠。

而她的想法,才是自己洞府最后的归宿。

云皎掌心微摊开,拂袖,灵光落定,石匾上赫然显现一行字:

[KFC(水云洞店)]

“看!”云皎俨然对自己的提名极度满意,杏眸微微挑起,“‘金拱门’的对仗才不是‘银拱门’,得是这个才对~”

“这不就将你俩的想法一并融合了。”云皎利落收袖。

言罢,她拉着哪吒出发往翠云山。

哪吒却好一会儿未说话,临到风声起,他才询问云皎:“夫人,那是什么鬼画符?”

“……”云皎只觉他没品。

“它可有念法?”哪吒眸色渐深。

“……你又不会念!”

他声音放得轻缓,似在诱哄:““夫人若愿教,往后我便会了。”

虽不明他为何执着于此,云皎仍是随口将那几个音节念了出来。哪吒听罢不再多问,云端之上,复归宁静。

只不过,他那双乌眸愈发幽深起来,如潭下暗潮。

那刻在石匾上的自然不是“符”。

昔日他曾见过她的手书,心斥是鬼画符,实则他也明了,符箓虽各有咒诀配合,其符文本身亦是承天地法理的“字”,却自有严谨规制,不会随意更易增减。

可她所写的这种字符,既能依心组合,又可逐字拼读——

是真正的文字。

一种不存在于此界的文字。

*

两人出发去翠云山,云皎神态自如。

因着还有小妖在身后随行,二人皆是驾云,也不算快。

云皎忽觉哪吒在看自己,她侧首望去,正对上哪吒凝视的眼眸,不由问他:“你又作甚。”

哪吒实则非是个会在外黏糊糊的性子。

虽然孙悟空能看出他的视线总凝在她身上,但他表面会端得一副冷肃气度,眼瞳又乌黑,如冰冷寒潭,很难叫人一眼觉得他是恋爱脑。

这般若无旁人盯着她时,一般都是在沉思。

果然,哪吒心中转过诸多念头,最终压低声音,只容二人听见:“夫人,当真不再难受了?”

昨日在号山,她不止说了疼,还说了难受。

被他记在心上了。

云皎既然说过这话,也不扭捏,嫣然一笑:“彼时喊难受是真难受,此刻不喊,自是不难受了。”

云皎总是如此,当她决意某事时,便不会再瞻前顾后,左右徘徊。

她已开始学着不再隐藏这些情绪。

“事已成定局,沉溺神伤又能如何?”她道,“当向前看,早做筹谋才是正理。”

她说这话时,笑意明媚,本生得精致妍丽,此刻眸中水光潋滟,唇边弧度温柔,仿佛周遭山色都不及她明媚。

哪吒望着她,只觉,他的夫人果真是天地间自由生长的存在。

任何挫折都不能令她真正狼狈,她从不沉溺其中,反而总能从中汲取力量,愈发坚韧。

他颔首应下,与她十指紧扣。

但其实,云皎心里还是藏着一丝忐忑的,难得的忐忑。

明明她与这世界里诸多千万岁的大佬见面都不会紧张,却在见罗刹女时,久违感受到了紧张。

或许,这便是见一位“长辈”的感觉。

翠云山位于火焰山西南一千多里处,离号山也不算近。

半月前,云皎曾在山外布了结界,却未进来,但许是因这层屏障之故,山中格外静谧,鸟鸣都显得轻缓。

待至芭蕉洞,劳烦侍女通传,片刻后,云皎便入内见到了铁扇公主。

洞内一应陈设极简,侍女们也轻手轻脚,待罗刹女向她看茶时,云皎看出了些许门道。

罗刹女既是洞主,先行见礼,与她柔声道:“久闻云皎大王盛名,知您与圣婴结为姐弟,前些时日山外的结界,想来便是您所设。有劳费心,多谢。”

罗刹女生得极美,更像是一种带着锋芒锐利的美,浓艳的眉眼平添几分英气,眼尾微扬,眼眸并非纯粹的黑,更像是琥珀,淡然的色泽,反而让整个五官愈发清晰精致。

这般容貌,除却那双眼睛,与红孩儿十足肖像,很易看出红孩儿的俊逸便是继承于母亲。

但她虽是仪态温雅,礼数周全,微微垂眸间,却难掩眼神中的愁惧与疲惫。

云皎摇头还礼,只道:“公主是圣婴之母,不必与我客气。”

不知罗刹女此番愁容是否与牛魔王有关,但思及此,云皎要说红孩儿一事的话语,难得止于口中,不知该如何斟酌。

而很快,她还遇上了新的难题。

铁扇公主朝哪吒看去,只一眼便看出眼前之人一身凛冽杀气,即便面容俊美异常,还萦绕着一股浅浅清冽的莲香,仿若温润公子常用的香。

但那种挥之不散的冰冷之气,极其瘆人。

此等矛盾却又显著的特征……

“你…你是天庭的中坛元帅,哪吒三太子……”铁扇公主惊道。

见她神色,那是古井无波中突然透出骇然风波,惊得眼睫微颤,瞳孔微滞,俨然是本就多年受惊,又被吓了个大的。

云皎连忙将哪吒往自己身后一拉,可惜他太大个,效果不佳,铁扇公主仍是能瞧见他半边脸,面色越发惊疑不定。

云皎:“这是我夫君。”

铁扇公主更震惊了,手中茶盏都抖了抖,“哪吒…你、你夫君……?”

云皎没招了,还好她背后没长眼睛,不然瞧见此刻哪吒微弯的唇瓣,更要没招。

她思忖后,寻了个折中之法:“公主若仍觉不惯,可唤他的字,他字‘莲之’。”

不直呼“哪吒”,总能不那么应激吧!

但她身后,哪吒唇边刚浮现的笑意微僵。

铁扇公主一看,顿时更是惊慌,但见他眉宇虽冷,却好似暂无杀妖的意图,这才稍定心神。

又瞥了眼他的神色,铁扇公主叹气道:“原是如此,大王是真成亲了,难怪圣婴……”

话语戛然而止,她自知失言,面露懊恼。

云皎心知她会想说什么,没有追问,反倒顺势将红孩儿之事娓娓道来。

云皎并不回避问题,红孩儿做出这等抉择,本是为她,她自也坦然告知铁扇公主。

但出乎意料的是,铁扇公主并未怨怪,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静静凝在她身上片刻,低低叹息。

“这是圣婴自己的选择,他长大了,总有自己的主意。从前他便常与我提起你,说多亏有你这位阿姐照拂,最后能为他的阿姐尽一份心力,或许,也正是他的心愿。”

其实红孩儿从未详细说过与云皎相处的点滴,那些琐碎的日常,或许在他心中皆是珍宝,只肯悄悄收藏,独自回味。

唯有一次,他极为郑重地对母亲说起云皎,不是以阿弟的身份,而是作为一个思慕对方的男子。

彼时的少年眸色灼亮,音色坚定,对铁扇公主道:“娘亲,我要向云皎提亲。”

不过在那之前,少年的心思多好读懂,知子莫若母,铁扇公主自然早也看穿他。

红孩儿还有诸多心愿,譬如保护自己的母亲,消除牛魔王这个隐患。

但在那一日,那一刻,他的确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云皎的安危。

云皎沉默地听着,不由得抿紧了唇,又听铁扇公主道:“大王也无需自责,倒是我从前只当他是还需庇护的孩儿,未能真正明了他的心。孩子大了,自有他的路,亦有了他想守护的人,我想护他,反而适得其反。”

云皎只觉她话里有话,仿佛她在自省当初隐瞒牛魔王一事,最终却被红孩儿揭破。

“前次,牛大力那厮按捺不住心底贪婪,终是寻上门。”铁扇公主声音微涩,“我心底惊恐,便将圣婴召回。但彼时,也从他口中闻言,大王正历经险境……”

果不其然,最终还是与牛魔王一事牵连上了。

云皎从先前红孩儿口述中便能感知到:罗刹女对他的庇护像极了港湾,想为他遮尽风雨,却又因修为所限,时有无奈。

牛魔王仍对红孩儿算不上好。

“那回他空跑一趟,未能顾念到你……”罗刹女虽深爱孩子,但从这一番交谈,已能看出她明事理。

她道:“想来,他必定因此愧疚难当。”

云皎观察着她的神色,缓声道:“圣婴心中仍放心不下公主。前次归家,知晓了许多事……他心中郁结,并非怨恨,更多是心疼。”

云皎心想,或许铁扇公主也从那次的事中明白:一味庇护并不能两全,自身安危尚且难保,终究仍会将红孩儿卷入其中。

既是想通了,自然也就会坦然说起此事了。

她所料不差,铁扇公主看出她将话题引向牛魔王,知她有意替圣婴做主,沉默片刻后,坦言道:“积怨已深,非一日之寒,牛魔王对我的情义早已耗尽,便只剩图谋。今次叫云皎大王知晓这些,实在见笑。”

云皎正欲深入,铁扇公主却将话题转回:“对了,大王那次遇险,可曾受伤?圣婴本不愿告诉我,是我再三追问才知……后来想起,总不免挂心。”

能是什么“遇险”,不就是哪吒忽然掉马。

云皎一时语塞,余光凉凉瞥向哪吒。后者端着一副温顺模样,眼观鼻鼻观心。

她便说:“一切都好,公主不必挂怀。”

“那便好,瞧你面色仍有些苍白,若非那回的事,想来……仍是号山一战所致?”几番交谈后,铁扇公主起初的拘谨渐消。

她细心打量云皎,反而宽慰道:“大王也不必太过忧心,或许如今,他去珞珈山修行,倒比跟着我们这些不清净的长辈强。”

两回皆是叫云皎不必伤怀,絮絮而语。

云皎凝视着铁扇公主,此刻,她真觉得铁扇公主像一位长辈。

铁扇公主眼底确实藏着对号山一事的伤怀,可她仍如长辈般,对小辈细细叮嘱,暗暗关怀。

这般之人,倒的确是自行为了孩子瞒下一切的母亲,可心细腻,又能给人无微不至的维护之感。

可见,事总有两面性。

云皎心下轻叹,不再迟疑,重新将话题引回正轨。

“圣婴那边暂且安定,可他放心不下母亲。正巧我略通卜筮之术,不如由我为公主起一卦?也好叫他知晓翠云山一切安泰,此后公主当如何行事,卦象也可做一二筹谋。”

————————!!————————

哪吒:没人比我更了解我老婆,哪怕我的答案错误(脸气绿版)

云皎:但凡我能听到你心声,高低要骂你两句,金拱门怎么不雅了?(愤怒.jpg[愤怒]

起初皎有提议让哪吒喊她“饺子”的,但各位读者肯定发现了,他从未喊出口(狗头.jpg[狗头]

【话说为什么我手机上不显示表情呀,以前作话里发的表情也没看见,你们有没有?我手动发一下吧[爆哭]】

第99章 桩桩隐情

铁扇公主自然听得红孩儿说过云皎精通卜算之术,只说略通,乃是自谦。

能得她主动演算,俨然是有心要替红孩儿照应后续。

铁扇公主稍作思忖,便不再扭捏。

“如此,有劳云皎大王。”

云皎颔首,掌心在桌案上轻轻一拂,一方龟甲便显于其上。

不过哪吒定睛一看——

正是刻了小猴子的那只。

为何偏偏这只随身携带?

此问无解,亦无人可回答他,云皎已净手,敛容静气,抬袖示意铁扇公主道:“公主且凝神静思,掷钱三次。”

铁扇公主依言照做,捻起也刻了小猴子的铜钱,合于掌心默念片刻,随即手腕轻扬。

钱币落在桌案上,叮当作响,如此三次。

卦象既显。

云皎凝神观视,心中推衍变易,眉尖微蹙,旋即又缓缓舒展,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离卦,离为火。

实乃一个中上之卦,境况有凶,但未必有变。离已昭示分离,无论是与牛魔王分离,还是与红孩儿分离。

但变卦却几分微妙。

乾,乾为天,刚健不息。

动在第五爻,爻辞曰:“出涕沱若,戚嗟若,吉。”

似是大悲大戚之后,反得吉兆。

离火向上,终遇乾天,虽是分离冲突之局,却暗藏转危为安之机。

而微妙在于,机缘应在“天”处。

或是天时,或是天意,亦或是……与天有关之人、之事。

云皎心中闪过诸多念头,逐卦心算,最终与铁扇公主解释道:“公主倒不必太过忧思,且看卦象,此路虽有险阻,照今境况而言,尚有转圜余地,可化险为夷。”

至于“天之机缘”,她只与铁扇公主简略提及。

“卦象显示,公主日后还有一番方外机缘,或外界新缘……”顿了顿,她倏然想到,“也或是,源于故旧内缘。”

实则这卦象所指,更多还是在方外、与天有关的机缘。

但一卦多解,本是常事。

云皎自信算法无误,卦象既可联系至此,便做此解。

至于为何不再多做深入,便是有时你说的太多,反而乱了命数,叫对方放下了本不应放下的戒备之心。

“内缘?”铁扇公主微微蹙眉。

“嗯,便是旧识。”云皎眸光一闪,顺势笑问道,“公主心中可有相应的旧识人选?”

铁扇公主微怔,似在迟疑要不要将此事告知云皎。

她的旧识并不算多,与牛魔王这桩事对应的,很快叫她联想到一个人。

云皎瞧她神色,干脆道:“公主不必瞒我,此问本为推衍。实则,圣婴先前也曾与我说过,那牛魔王眼下正身处积雷山,而积雷山如今的主人,人称‘玉面狐狸’,与公主本是旧识,甚至曾受你大恩?”

铁扇公主神色微变,诧异于云皎竟连这也知晓,但想到红孩儿对这位阿姐的信任,便也释然。

只不过,铁扇公主神色复杂,又不免看向云皎身后的哪吒。

哪吒在外人面前多半极有分寸,加之此人自傲,并不会做什么掉身份的事,简而言之——反正也熟了,云皎偶尔会在心底吐槽他是“好面子的老男人”。

酷爱端着,也不是不能封王。

Bking,怎么不算一种“大王”?

心里跑偏一瞬,面上,云皎仍不动声色道:“公主放心,我夫君定然守口如瓶。”

哪吒非常配合地点头。

铁扇公主实则并不是想说这事,只是想到了自家孩儿。

不过云皎既已说开,她自也应下,但看上去,仍有些踌躇。

一位旧识,已坦然牵涉到了牛魔王,铁扇公主却还欲言又止,云皎心念电转,只觉此事还有隐情。

她干脆主动抛出线索,彻底主导节奏:“不瞒公主,月前我曾遇上一只狐妖,察觉她气息与玉面极为相似,若我猜得不错,玉面狐狸……或许就是我那旧识。”

云皎将压龙山九尾狐一事简单解释。

竟还有这番前情,铁扇公主愕然。

云皎又道:“那小狐狸,我记得见她时腿上受了重伤,似烈火严重烧灼的痕迹,仅余了四条尾巴,也不知后来可曾养好——”

言至于此,云皎自己也一顿。

是了,烧伤!

有时当真是遇上事了,才能恰时回忆起细节。

她与哪吒对视一眼,彼此也心有默契。

——火烧花果山。

铁扇公主见云皎连伤势细节都清楚,已知瞒不过,也无需再瞒。

索性压低声音道:“不错。她原是一只重伤断尾的孤狐,流落在外,我早年偶然见她,彼时她已奄奄一息,干脆将她救下,而后,她在翠云山养过一段时间伤……”

两人性情相投,之后便渐成好友,后来牛魔王行事越发过分,玉面便自告奋勇,提出要替铁扇公主牵制对方。

“我起初并不同意,小离却说自己是为报恩,也为……自救。”

这“小离”自然就是玉面狐狸的闺名,但或许是不完整版。

云皎偏头一瞬,眼中微有诧异:“自救?”

“她与我说,她的家族早年遭过大难,全族覆灭,唯她侥幸逃生,眼下孤苦无依,暗里还有人在追杀她。”

“我是她恩人,她不愿连累我,原本就是要走的,又听闻牛大力一事,索性替我布一个‘调虎离山之计’。”

“我们几番商议,最终,我替她寻到积雷山这处靠山,也好叫她改头换面,或也可躲避追杀。此外,她便替我牵制老牛,让我得以喘息,暗中布置些防备,也能……尽量让圣婴远离这些纷争。”

铁扇公主的防备,云皎尚且不知,此才初见,对方不说也是情理之中。

她无意问,但见卦象,多半是杯水车薪。

修为的差距,在此界,已是天堑一般难以跨越。

铁扇公主亦不似万圣,万圣尚能争管辖之权,且碧波潭暂无外患。

而铁扇公主要争,更为艰难。她早年是独身成仙,与牛魔王结亲后,牛魔王却反成了威胁。

翠云山妖兵寡弱,要壮大还要避开牛魔王的耳目,所能依仗者,除却自身一把芭蕉扇,便唯有远在号山的孩儿。

世情如此,举步维艰,女子之苦,尤为甚之。

哪怕不是凡人女子,而是仙妖,有时仍困于所谓天道,更困于所谓伦理。

云皎一时未言,另一边,铁扇公主也想到了同样身陷囹圄的玉面,眼中愧疚更深,“只是苦了她,平白担了骂名,也蹉跎了岁月。此事,确是我们对不住圣婴,也对不住她。”

云皎眸色沉了沉,想起昔年自己见到那小狐狸的场景。

河畔尽是血迹,雪白的绒毛上沾染猩红一片,并着些许焦黑。它伤痕累累,但彼时她自己也是重伤未愈,耗尽最后一点灵力护住对方心脉。

两人相依走了一小段路,小狐狸说自己身边也是危机四伏,劝云皎离她远些。

后来云皎因灵力亏空沉沉睡去,醒来时,小狐狸已不见踪影了。

云皎便问:“公主可还记得,是在何处找到她?”

岁月久远,已有三百年光阴,但铁扇公主对此印象深刻,因为那事也算关系到红孩儿。

“是在西牛贺洲的寒松林,彼时凛冬,天将见雪,再往远一点便是连绵雪山,翻过去便是如今的号山地界。”

说完方位,她又同云皎解释:“那会儿,牛大力与圣婴起了争执,牛大力伤了圣婴,我要去护圣婴,牛大力反与我动起手来,我好不容易逃出,这才耽误了时辰。等我沿路去寻圣婴时,没找到他,却发现了那只濒死的小狐狸。”

小狐狸气息微弱,铁扇公主无法见死不救,便将其带回翠云山。

之后她想办法传信给了红孩儿,说自己已与牛魔王分家,让他尽快归来,往后在翠云山找她便是。

——为何云皎知此后情,是因为,一切已对上。

当年,她先遇上玉面狐狸,但玉面狐狸怕引来仇家,在她睡着时不告而别,之后她继续往雪山前行,转而遇见了负气出走的红孩儿。

她领着红孩儿往东,翻过雪山,去了号山安顿。

而玉面狐狸往西,恰好遇上了正找寻儿子的铁扇公主。

铁扇公主叹息一声,眼中忧色未减:“小离如今身份尴尬,我不好频繁与她联系,以免引起牛大力注意,前功尽弃。况且……”

“她在积雷山似乎发现了些线索,关乎当年灭族真相。我想,或因都是狐族吧。”见云皎使唤哪吒施了隐蔽结界,她才压低声音道。

族群之间,各自独立,却又有血脉联系,本属寻常。

四海龙族亦是如此。

“如今她借故闭关,在积雷山深入调查,已许久未有音讯。我们这场戏,演了数百年,各自深陷其中,动弹不得。”铁扇公主感慨道。

云皎与哪吒对视,层层暗线,桩桩隐情,不知又延伸向何处。

玉面狐狸的旧伤是烧伤,是否昭示昔日灭族之事也是一场大火?又是谁在纵火,又与“火烧花果山”有何关联?

天庭与佛门,又是否牵涉其中?

“原来其中还有这般曲折。”云皎缓声道,“如此说来,玉面公主如今的处境亦是艰难。公主暂且按兵不动,保全自身为上。”

待她回去细想,也要去摸一摸牛魔王与积雷山的底细。

铁扇公主应允,云皎暂未多言,而是自袖中取出自己从水云洞拿出的法宝。

一枚通体温润,如水剔透的玉环,灵光四溢。

此乃昔年红孩儿替她跨越几千里,北上北俱芦洲一处极寒之山所寻的灵玉,亲手雕成护心玉的模样,赠予她疗伤。

他本修习火炎术法,道体极烈,去寒山必然十足难熬。

可为了当年重伤难愈的她,他仍是孤身闯去,一去便是两月,再回来时,自身已是伤痕累累。

后来她的伤势痊愈得七七八八,又拜了须菩提祖师为师,这法宝就一直放在水云洞里,温养那颗由她自身鳞片炼制而成的珠子。

如今,那珠子也已经被她取了出来。

而这颗法宝所承载的情义,她已领受,也不愿让其虚置,不如交给铁扇公主,护她周全。

云皎递给铁扇公主,低声解释起这珠子的效用:“此物佩于心口,可以固魂养身,充盈灵力,若遇剧痛,亦有缓和之效。”

她想,圣婴的法宝护他心念的母亲,他定然也会乐意。

铁扇公主接过那玉,眼眶微红,郑重道谢。

云皎摇摇头道:“圣婴因我之故去了珞珈山,我与他既结姐弟,便如一家。牛魔王一事我自会上心,公主若有需要,尽管传信与我。”

说的不是传信大王山,而是直接传信给她。

言罢,她递出自己的传信玉牌。

她真正明白了家的含义,自也真心照料对方的家人。

铁扇公主凝视那玉牌片刻,已明了云皎之意,收下后道:“圣婴与大王姐弟情深,有你做阿姐,他当珍重。”

云皎笑了笑,难以接话。

旋即却神色凝重起来,干脆言之正事:“另有一事须提醒公主,方才卦象虽尚算吉,然离火之象,仍主煎熬,公主或会遇一次重创,大凶。这护心玉既对伤痛有缓和之效,或能助公主化险。”

说到此处,云皎大概也能料到,或许便是此后孙悟空来借芭蕉扇一事。

走到此处,她也彻底明白自己已然入局,牵扯之举、在意之人也都在取经劫难之中,也不知是冥冥之中注定,还是亦有暗中推手。

不过她也无所谓了,那又如何?

佛门既都说了她是“变数”,罪名都扣下了,她就是很叛逆一人,那就贯彻到底咯。

该提醒的提醒,该帮的帮,该查的查。

她顿了顿,干脆提到:“今日与公主相谈,知公主本是豁达明理之人,切莫自苦自怨,反受牵制。圣婴那边自有我照应,公主切莫太过挂心。”

西天想看谁卖命,又要旁人如何卖命?

她不管。

“我保证,会将他平安带回来。”她道,“日后若有人再提及此事,不必与之大动肝火,交予我便是。”

如此交代清楚,届时,猴哥那边她自会去打招呼。

铁扇公主深深看她一眼,颔首应下。

云皎这就准备拜别,铁扇公主忽又叫住了她:“大王且慢。”

*

真从芭蕉洞出来,已是夜深。

冰雪早已消融,万物萌发春的生机,哪怕夜色如墨,沁凉的山风也送来诸多草木新芽与暗香浮动的气息。

云皎深吸了一口洞外的清冽空气,想到方才洞内光景,回头看向紧随其后的哪吒:“东西都收好了没?”

“嗯。”哪吒点头,掂了掂装得鼓起的豹皮袋,轻咳一声,俨然也难得没能回过神,“夫人放心,不会弄丢。”

实在是因为,东西太多了。

皆是铁扇公主相赠之礼。

————————!!————————

准备打野味给哪吒补补了[狗头]

哪吒也是好起来了,曾经皎给他封妃,如今都已经是王了(bushi

第100章 我很欢喜

方才洞府里,铁扇公主最后叫住她,说是早已备好谢她布下结界、拨调妖兵的礼。

这理由正当,云皎自不好推脱。

但紧接着,铁扇公主像是打开了某个闸口,又说云皎这趟还护送了号山的小妖来,加之她夫君也在,一份礼不够周全,再度清点了些礼品,最后越点越多,点到云皎都难得不自然。

云皎向来坦然受人之馈,自诩贪婪,觉得天下好处合该有她一份,可这回好像不一样。

铁扇公主的礼物堆成了小山,一条条的理由加起来,竟把她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些年来,大王一直照应圣婴。那孩子性子倔,却肯听你的话,号山也多亏你帮衬。我作为他娘亲,自然心里也替他都记着。”铁扇公主先打开了几个箱笼。

其间流光溢彩,各色锦绣。

实则铁扇公主确然有心,送的礼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法宝,却件件精致用心。

“法宝灵器,大王自是不缺。”她声音温软,“但这些姑娘家用的东西,我闲时做了不少,衣裙,首饰,香囊,皆是我估摸着裁剪、挑选的,若不合心意,大王可随意改改。”

“圣婴早立门户,不在跟前,我总想着若有个女儿该多好……大王莫怪我冒昧,并非认亲之意。”言之此,她又略有赧然。

见云皎并未多心怪罪,她才又命小妖取了旁的箱笼,里头也整齐码放着各种瓶瓶罐罐,锦盒包裹,继续往下说道:“这些是我平日里自己酿的花蜜,疗伤调气最是温和,还有清心明目的茶……”

“大王家业大,难免劳顿,这些虽不值什么,也算我的心意。”她一一将礼品点出,语气间,泄露絮絮关切。

云皎第一次面对长辈东西越掏越多的情况,怎么就那么多?

见势,仿佛还有!她连忙摆手。

“公主,公主!”她难得词穷,“这太多了,我……”

她说不清此刻的感受,比之任何一次受人之馈时都要心闷——心意,原是比交易之中的“示好”更为沉重的东西。

心意是无价的。

“不多不多。”铁扇公主见她这般,笑道,“再带些果脯山货路上吃,方才见你茶也没喝两口,尚是初春,天还未暖起来,还是要注意滋补。”

“我喝,我喝。”云皎要将茶水一饮而尽,哪吒却握住她手腕,摇头。

哪吒道:“茶水已凉,夫人稍待。”

言罢,用灵力替她温了,才复又递给她。

云皎失去了龙角,不能靠物理的躯壳抵御冷暖,通常都是以灵力御寒。此刻她灵力方才恢复,哪吒格外注意。

哪知他这般动作,也引得铁扇公主注意。

在云皎喝完茶,解下腰间灵宝带示意“这袋子它也装不……”后,铁扇公主了然,转而对哪吒道:“既如此,那叫三太子帮着装些吧。”

忽然被点名的哪吒微有错愕,旋即对上云皎递来的眼神,立刻会意,从容接道:

“本就是在下来拿,夫人的灵宝袋内已装了她不少物件,我二人加起来,再添,恐怕行走不便。”

铁扇公主目光在两人之间一转,见云皎一副“拜托了我真的拿不下了”的殷切神态,终是放弃:“罢了,下回再送,或我遣小妖送去大王山……”

“公主将兵马留于己身最宜。”云皎连忙道,难得局促。

铁扇公主不再强求,只将这些交予他二人,又嘱咐云皎道:“那衣裙,大王若穿着合心意,日后我再给你做。”

云皎这次没再推拒,她看着眼前眉眼温和的铁扇公主,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轻声道:“多谢公主。”

这一声谢,说得格外认真。

她心底也生出异样,熟悉,又感到陌生。

是真的像极了一位“长辈”。

她生命中极短暂感受过,又从来无法理解其二字代表的深意。

可这一次,她清楚领悟了对方的关怀。

“回去路上当心。”铁扇公主又道,“圣婴的事……就拜托大王了。”

“嗯。”云皎点头,又补了一句,“公主保重,还请留步。”

走出芭蕉洞,经过幽静甬道,一路无声,再往外走,反而能听见不少生机勃勃的轻微声响,万物复苏,意味着冬眠的野味也出来了。

云皎耳朵微动,忽而,听身侧哪吒轻笑道:“夫人,见你那枚玉牌,我忽而想到很久之前,你曾赠予我一根……法器,亦能传信。”

一根,打狗棒。

这个称呼他实在不想说。

准确而言,是赠予莲之的。

云皎也回想起来,刚要同他说话,视线往下,蓦然瞧见他手里还提着两个包裹——这又是何时被铁扇公主塞上的?

说起来,哪吒在“水云洞”的命名上计较是红孩儿所取,可真到了铁扇公主面前,他却十足安静。

她仰头看他,回想方才洞中他的神态,以及此刻他还认真、甚至有几分谨慎地拎着那包裹的模样……

她想,或许,哪吒也感受到了她同样的感觉。

面对一位会关切你的长辈的感觉。

“夫人?”

哪吒见她盯着布包出神,这才反应过来竟忘记收起,灵光一闪将其纳入袖中,空出手,又要自然地去揽她的腰。

云皎旋身避开,“这还在人家洞府外头呢,晚些。”

“你我是正经夫妻,只是靠近些,作何不可?”虽是这般说,他亦未强求。

今日一整日,哪吒在云皎处理事情的时候,几乎没有出过声。

平日他也如此,通常对她少做打搅,相应,实则无论从前还是现下,她的夫君要作甚,她也少管。

但他们会如眼下般,说来到去,最后联系到关乎彼此之间的——“正经夫妻”话题。

云皎走远了些,直至远离芭蕉洞,才又回过头白他一眼:“亏彼时我还以为你是什么柔弱夫君,那手杖有名字的,你不念,莫非是胆敢看不上本大王的法器?拿来吧你!”

哪吒只得从善如流道:“夫人送我的打狗棒,我怎会看不上?我很欢喜。”

云皎这才笑得眉眼弯起。

他也生了逗弄她的心思,唇角微勾:“但夫人要我给你,不行,你既送我,便是我的。”

云皎时常说这话。

她送人东西大方,送给她的东西也没还回去的可能。

——除却木吒的浑铁棍,她真不喜。

云皎杏眸一转,便知他在揶揄她,身形一动,掌心运力便要去捉他手臂。

“好哇你,敢笑我!”

哪吒错步侧身,反手要将她的手捉拿,又被云皎格挡开。

两人你来我往过了几招,最后,云皎假意身形一失,哪吒立刻靠近去扶她,顺势被她双手捧住脸颊。

哪吒不怕痒,这是她早知的,于是挠痒变成了捏,最终两人一个如愿揽住自己夫人的腰,另一个也如愿将夫君的脸颊当面团捏。

捏了会儿,云皎再度听闻风声里的悉索声,感觉有不少野味在出没。

眼见哪吒还将脸凑前来,她倒不着急猎野味,而是盯着他看,机灵一笑:“我晓得,你就是没带罢了。可惜,你若带了,我便告诉你那打狗棒还有旁的隐藏功能呢,你肯定不知道!”

哪知哪吒道:“带了,夫人教我。”

言罢,他将那根仙木制成的手杖从豹皮袋中取出,其上的数枚宝石,愈发显得温润。

这手杖,从前他还“眼盲”着时,装模作样用过多次。

可现下云皎看去,仙木质润,宝石莹然,似乎被反复摩挲,依然保存地十分妥帖。

她一噎,他竟真是随身携带着的。

云皎接过来摩挲片刻,心头微软,但见哪吒还要得寸进尺黏过来,当即按下其中一处宝石——

仙木霎时化作长刃,如刀,似剑,灵光流转,既有木的温润,又有灵光寒冽。

哪吒未避,刃尖堪堪停在他喉前三寸,他仍知云皎不会伤她。

漆黑如墨的眼眸中,映着的少女一袭雪衣,鬓发间的明珠轻晃,莹蓝的寒气亦如碎雪在她袖间荡开,飘散。

她持剑的姿态十足锋锐,锋芒毕露,可那微扬的下颌、轻抿的唇,又在月下晕开惊心动魄的艳。

稍显稚嫩的脸颊不会淹没她的神采,反衬得她那双眼极其清亮,如此娇妍明媚、丰姿冶丽的样子,有种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

这是他的夫人。

第一眼就倾心的夫人。

“彼时,你与我说想修仙,是故此物不单是护身,亦是为你锻造的法器。”云皎果真收起剑势,将那枚宝石示意给他看,又交去他手中,“渡入你的灵力,木杖便能化刃。”

“只不过,那时还真小瞧了你,以为你寿终正寝前至多学几个法术,犯不着与人打架,只用的仙木,并未冶矿制器。”

云皎未说,彼时没将这功能告诉他——是想等他修为有成,再给他个惊喜的。

哪知他后来太有成,几日就将他的“眼疾”治好了,还真使出了几个法术给她瞧。

她索性就直接送了长刀给他。

如今想来,他真是太能装了,“骗”她不少宝贝呢!

哪吒垂眸看她,云皎实则鲜少计较这些小事,说起这些,仍然是觉得好玩,眉眼弯弯,那双如秋水般的眼眸中,盛着清冷的月光。

他却觉得,心是暖的。

听她说了这些,何尝不能猜到她原本的打算?

他的夫人实则也是一直顾念着他的,他低低笑起来,喃语道:“夫人,这已做得好极,我很欢喜。”

“木杖是木,我为莲身,亦是木。”哪吒这般哄她,靠近些,复又揽住她,“夫人巧思,我怎会不喜?”

一件手杖,却赋予了诸多用法,做起来并不算易事。

她用了巧思,亦用了心。

云皎也笑,总归被夸她就开心,“那可不,我做的法器,你当然得欢喜!”

哪吒又复述了一遍“我很欢喜”,揽住她腰肢的手也忍不住收紧,俯下身去,想要亲吻她。

云皎却脑袋一偏,冲他比了个打住的手势,俨然注意力已去了旁处。

“松手。”她道,“太多野味了,我忍不住了,你听不见声响么?感觉方才就从我们前头的林子里跑过去一头鹿——哪吒,我们来比赛谁猎的野味多吧!今晚野炊一下!”

哪吒:……

他的夫人,始终如一,总能在最温情的时刻,做出最不温情的事。

如此想,心下叹了口气,他认命地松开手,见她云鬓因方才玩闹微散,又将腕上缠绕的混天绫取下,替她束发。

云皎已是蓄势待发,见他还在岁月静好,嘟囔了一句:“往后你也别用你那些法器了,乾坤圈给我当戒指,混天绫也总给我束发,我看你干脆就用打狗棒最好。”

哪吒竟真的认真斟酌起来,片刻后道:“可以,但能否再改改,做成旁的款式?”

“你还挑上了。”还真想起来了?云皎瞪大杏眸,又噗嗤笑出声来,“用你的火尖枪吧,少霍霍哪吒标配了!”

哪吒眼底也漾开笑意。

见混天绫在她浓密的发间晃荡,衬得她眉眼鲜活,他心想,他着实太想将一切最好的都给她,而他的夫人,其实也早已给了他太多。

或许,在漫长的岁月中,彼此会愈发心意相通。

他心底柔软,问道:“比赛规则?”

云皎的语气比他的心强硬,“你,去东边,我去西边,一炷香为限,看谁猎的多。”

“好。”哪吒略一思忖,没拂她意,却抬袖变出一片真身莲瓣,旋即莲花落地,化成藕人。

“什么意思?”

“我不跟去,让藕人随你。”

“它不会抢我猎物吧!”

“……不会。”

非常时刻,昨日才在号山闹了一场大的,眼下,云皎亦觉谨慎为重,便欣然应允。

但见哪吒转身要离去,她看着那与他长得一般模样的藕人,心思一转:“欸!等等,你要不叫藕人变个脸?与你长得一样,终归是假的,你的花瓣又并非完全由你操控……”

言下之意,仍是小心为上。

若有人忽在暗中操控,与哪吒一般的脸,反易以假乱真,电光火石间若未辨出,便是麻烦。

哪吒亦觉有理,慎重点头,方抬手施法,又听云皎道:“我要穿白色衣裳的,夜里看着显眼。”

哪吒不解。

“与你一般高,容色清俊秀美些。我想想,但既是打猎,身形还是要魁梧些,要那种冷面刺客,哦不,冷面俏侍卫的感觉……”

哪吒淡笑。

他手一挥,原本还有脸的藕人彻底变成了无脸藕节人。

“……哪吒!”

“夫人,打猎要专心。”怎能看旁的藕人的脸,哪吒笑意未淡,但显然是皮笑肉不笑。

云皎切了一声,只觉他是小气鬼,遂不再理会,往西追鹿去。

一炷香后,她满载而归,回到最初的原点。

肩扛雄鹿,腰挂灰兔,怀里还抱着一只肥硕的大山鸡,见哪吒也回来了,她兴奋道:“看我猎了多少?今日定能给你好好补一补了!”

哪吒晓得她会猎很多来,两人未必吃得了,索性替她去河里捞了两条大鱼,便在原地等她。

此刻,鱼也处理好了。

少年闻言,将鱼置在一旁平坦的大石上,回首,目光自然先是在她身上打了个圈,又落在那头壮实雄鹿上,神色莫测,嗓音微低:“补一补?”

云皎没听见他的低语,倒是瞧见好大两条鱼!她果真极其满意,眼眸晶亮:“鱼,我要吃烤鱼!”

顺手还将跟在她身后的藕人“噗哧”一剑捅回原形——正好,莲藕也能烤。

她早也不管什么比赛,反正怎样都是她赢,她是裁判,就自己判定自己赢好了。

如此心想,愈发开心,云皎脚步轻快,三步并两步跑去哪吒身边。

少女身姿灵巧,但她的猎物太过沉甸甸,直在地上砸出一记闷响,并着满地草叶尘土。

————————!!————————

哪吒:被夫人哄成胚胎了[亲亲][亲亲][亲亲]

云皎:我只是提了一件旧事而已,不对,还是你自己提的[问号]

云皎:事已至此,吃点烤莲藕吧[墨镜]

哪吒:不是鹿吗?特意给我“补一补”的[吃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