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强娶凡人
正月十四,天光初亮,云皎便收拾好,动身前往西梁国接白菰。
误雪已提前同那户人家说好,为了防止小孩儿被吓到,三个麦没有随行,但误雪同她一起去。
误雪早已备了不少路上带的,毕竟是要去接小孩儿的,其内还有不少零嘴,分了两个给云皎。
云皎却严肃道:“不许把我当小孩儿逗,如今我也是白菰的姐姐了,怎能吃她的零嘴。”
“哪吒。”转头,她又对哪吒道,“将我们自己带的拿出来!”
误雪:……
实则,云皎也是给白菰带的,但既见有这么多,路上啃啃解馋也无妨。
她还另外分了几个给误雪,女儿国还有值守的小妖,也能分些给它们。
哪吒将灵宝袋递给云皎,云皎一路都很兴奋,兴奋起来,忽又一拍手,“可惜薯条那小鼠子不在!白菰应当也挺喜欢它,能带着它让白菰撸毛就好了!”
哪吒闻言,心觉这真是个极差的主意。
那金鼻白毛老鼠精走了便走了,走了正是清净,如今这山中与云皎直接共事的已没了任何白毛妖精。
不过,即便它回来,他自有办法让它待不住。
“夫君,你快跟上!”前头传来云皎的催促。
哪吒应了是,不再心有纷杂。
这一行十分顺利,云间,哪吒又与云皎说起明日的安排,云皎也连连应是,俨然也期待。
直至落定那户人家院中,却不见白菰踪影。
“谁接去了?”误雪环顾四周,但见平房整洁,毫无动乱,惊道。
这人家早与云皎商定好此事,甚至,不远处还驻守了好几大王山的小妖,眼下白菰却不见了。
见云皎蹙眉,女主人也有些面色惶惶。
“这、这位大王。”她小心翼翼道,“真怨不得我,今早天刚亮,忽地刮起一阵怪风,风过去,小白菰就不见了。”
女儿国中的孩子都是饮泉水而得,生下来快,长得也快,这女子早得知自己的孩子与大王山的大王有旧,索性就用了旧名。
此刻,她心下懊恼至极,本是有几分舍不得才将白菰留过了年,哪知竟出了这等事。
“风?”云皎与哪吒异口同声道。
二人对视一眼,哪吒会意,脚下风火轮骤现,往云端探寻去了。
云皎则留下来继续询问对方:“除了一阵风,可还见到什么异样?风过后,院子里可留下什么痕迹?”
说话间,指尖也悄然捻诀,灵力遍布整个小院,却未察觉到一丝一毫的灵力。
但能卷走孩子的风,绝非寻常。
这女子不敢隐瞒,指着院外一片枯草地,“我见孩子没了踪影,四处翻找,在那儿见了一只遗落的鞋,不是孩子的尺寸,故而不敢捡。”
云皎心念一动,挥袖,那鞋立刻被她凌空摄来。
这是只男子式样的白锦履,鞋面泥尘未染,尺寸中等。
她心中有了一个猜测……
恰是此时,哪吒去而复返,另还有一声熟悉的呼唤:“小云吞!”
是孙悟空。
云皎侧首看去,哪吒和孙悟空是直接从正门走来的——还真赶巧,亦或本有此缘,猴哥一行也到了女儿国。
云皎此刻无心寒暄,哪吒也知,一回便开门见山:“我方上云头,便见大舅哥与其余几人在街上闲逛,便径直去问了他们。”
孙悟空瞧云皎面色严峻,挠挠手道:“小云吞,这是怎么了?”
云皎将来龙去脉道出。
孙悟空并不知此间人家竟是白菰转世,但他方才听哪吒探言,已隐有察觉。
眼下再听云皎完整叙述,一拍手,恍然间带着几分懊恼,“竟是如此!嗐,正从俺老孙眼皮子底下过呢!”
“此话怎讲?”
孙悟空便娓娓道来。
原来他们前几日就到了女儿国,哪知师父与八戒误饮了子母河的河水,好一番折腾,又遇上女儿国国王看中他师父的事。
这两日来,唐僧恨不得与他黏在一处寸步不离,生怕离了他就被女王抓去成亲。
是故,他才无空与云皎联系。今日师父被女王召进了宫,他才得闲,正说找个清净地与云皎联络,云皎便来了。
接下来便是重点——“将白菰掳走的,当是白玉那小鼠崽子,清早俺老孙在驿站休憩,便察觉到他的妖气了。”
但因女儿国中也有大王山的妖气,孙悟空以为有小妖在此处采买,加之白玉与大王山交好,他便想着那老鼠精也来凑热闹了。
“俺老孙上街,就是想看看那鼠崽子还在不在。”孙悟空叹道,“不想竟是干了这等事,作何如此?”
云皎抿了抿唇。
方才听说是“风”,又见到那只鞋,她心中已有猜测。
倒不是真与白玉有那么熟,而是仍凭原著描述:陷空山的金鼻白毛老鼠精,本有一项逃跑的绝技,名为“遗鞋计”。
她从前没见过白玉使,以为这就是个美丽的误会——许是原著里老鼠精与孙悟空打斗,慌忙间落下鞋当作障眼法的掩体,故得此名。
哪知真这么抽象,那鼠子还真一边逃跑一边会爆装备啊。
“夫人,可要去陷空山?”哪吒提议道。
云皎刚要点头,院外忽又传来猪八戒慌慌张张的呼喊:“大师兄!不好啦,师父被妖怪抓走了!”
孙悟空:……
云皎一时将唇抿得更紧,孙悟空见状,摆摆手宽慰她:“小云吞莫急,你且随哪吒妹夫去陷空山,那鼠子能耐不大,你二人定然拿下,尽快追去便是。”
她自也晓得这道理,原本还想与孙悟空细说地府之事,眼下只得暂且搁置。
事关白菰,她必须亲自去一趟,于是当即下令:“误雪,将此处小妖分为两路,一路随我去陷空山,另一路随孙大圣去救唐长老。”
孙悟空一听,心里暖暖的。
两拨人倒还不至于即刻分道扬镳,猪八戒见了她,行过礼,又焦急对孙悟空道:“猴哥,我嗅到那怪的味儿了,是往西南方向跑的!”
巧的是,云皎也要往西南去,于是又同行了小段路程。
这一同行,就真一起到了毒敌山。
那琵琶精非常嚣张,眼见浩浩荡荡一行人,只觉是来挑衅自己的,且仗着自己身有毒刺,还有一把能魔音贯耳的琵琶,雄赳赳气昂昂抱着琵琶、另一手持着三股钢叉就杀了过来。
——只可惜,她是撞枪口上了。
此行,有无魂无魄,不惧任何摄魂之术的三坛海会大神哪吒。
“夫人当心。”哪吒反应极快,才见黑影闪过,已认出那琵琶法器来自灵山,又见是音攻之器,立刻捂住云皎的双耳。
但奇怪的是,云皎侧眸瞥见他面色时,见他竟也几不可察蹙了蹙眉。
为何?
他不是不惧魂术吗?
这琵琶之音,本质也属魂术的一种。
一切皆在电光火石间,混天绫倏然出袖,云皎也拨弄了圈手上的乾坤圈,孙悟空的金箍棒更是如疾电般砸了去。
三面夹击,琵琶精纵有通天本事也难抵挡,但怎么说呢,确然是有能耐的。
“铛”的一声巨响后,琵琶被金箍棒生生砸出一道裂痕,她惨叫着飞出去,呕出一大口鲜血,竟仍能撑着最后一口气说话。
“你们——”不过是极其惊恐的语气。
怎么回事?不是只有孙悟空吗?为何哪吒也会在此?!
还有他身边那貌美女子……是他夫人?!
琵琶精毕竟是灵山下来的妖,自有些情报渠道,她晓得哪吒成了亲,听说妻子乃凡界中人,却不知究竟是何方神圣。
与此同时,云皎也打量着这貌美妖娆的女妖精,她气度姿容艳绝,眉眼间淬着凛冽寒光,的确很像那“我可不是那娇滴滴的女王”经典台词产出者。
但……
她身上血气弥漫,煞气冲天,是造过诸多杀孽的妖。
方才来的路上,猪八戒还在同他几人絮叨,说女王身边的两名侍女都被妖精打死了。
一旁的误雪心有余悸,忙询云皎:“大王!您没事吧?”
一众小妖都在后头,幸而未受波及。
云皎反问她:“我无碍,你可有受伤?”
误雪也摇摇头,脸色却还有些发白。
但孙悟空却被那音浪攻击了会儿,此刻正拧着眉,毛手扶着额角,俨然头痛难忍。
琵琶精实则是只蝎子精,能鼻中出火,口内生烟,杀手锏乃是她尾巴上的毒钩“倒马毒”。
云皎当即吩咐:“误雪,你去给孙大圣瞧瞧。”
所幸没似原著般被那倒马毒蛰了,她可记得原著里描写那一下便叫猴哥忍耐不得,也是因此,既然顺路,她索性一路跟着猴哥,好彼此照应。
误雪应是,手中施法。
这下,琵琶精看出些许端倪,这是草木妖精才会的疗愈术法,她心里渐渐锁定一个人选。
大王…身边还跟着一个花精……近年来成过亲的……
“你……是大王山的云皎大王?”琵琶精哑声问。
云皎成亲时曾广邀凡界九十六洞妖王赴宴,虽未请琵琶精,因为不认得,但琵琶精下界日久,自也听说过这桩盛事。
云皎挑了挑眉,“眼力倒还不差。”
但马上要死了。
之所以未立即下杀手,是想着这妖来自灵山,兴许还能套出些消息。
“你——”琵琶精见她语气风轻云淡,还几分嚣张,一时气极。
却又惶恐于哪吒那不惧魂术的诡异体质,她能感觉到自己五脏六腑皆已重伤,逃生无望。
死局之内,她忽生一计,尖声激将道:“相传你当年是娶了个…貌美的凡人郎君,如今怎又与天庭的哪吒太子厮混在一处?莫非是见异思迁,始乱终弃?”
哪吒面色骤寒,但毫不避讳:“那本是我。”
琵琶精并未被噎住,心下震惊,面上却是顺势道:“云皎大王,无论如何,你当日也是强娶‘凡人’,如今为何却要阻我?我非是要吃唐僧肉,不过贪他美貌,与你像极。”
“若你我早些相识,脾性相投,说不定也能做个好友……”
她也是没招了,这等牵强的说辞也能搬出来。
云皎立足凡界五十年,什么讨好奉承、攀亲带故的伎俩没见过?岂会这般轻易被打动。
“听闻你是灵山下来的小妖?”她只淡淡问。
琵琶精微怔,旋即更是骇然,没想到云皎连这也知晓。
不止她,哪吒眼底也闪过一丝深意。
“你怎么会……”琵琶精喃喃。
“素闻灵山诸佛慈悲,其下灵兽万千,皆得教化。”云皎话音一转,“你却恶毒如斯,强取豪夺便强取豪夺,乱杀人作甚,这可是作孽。”
琵琶精闻言,反被激将。
她忽然癫狂大笑,眼中迸出怨毒,恨声道:“你以为灵山当真都是什么慈悲佛?当年我真乃无心蛰了佛祖一指,苦苦哀求放过,仍被他叫了金刚捉拿,贬下凡尘!”
“凡世本污浊,手染鲜血方能活,若非染尽尘埃,我又如何会变作这般?!”
一直未开口的哪吒,至此出声:“你心初时懵懂,可死到临头也不见半分清明,何以怪尘世?路乃你所择,自愿同流合污罢了。”
这一针见血的话叫琵琶精面色僵了僵。
孙悟空方才缓过来些,听闻哪吒之言,略略挑眉,接声:“是如此,跌入泥里你不爬起来,自是一叶障目,只见污浊。”
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什么苦都吃了,也没黑化过。
“你杀人害命,邪心已固,又技不如人。”哪吒说罢,混天绫如活物收紧,赤光凛凛,映得他眉眼间一片肃杀,“今日,便到此为止。”
话音才落,琵琶精连惨叫都未及发出,红绫之上腾起灼灼真火,将她裹入其中,连带那把裂了缝的琵琶法器也一同烧成了灰烬。
哪吒心知云皎还急着赶路,这琵琶精也再问不出什么了,他动了手。
孙悟空自不会阻止,已叫猪八戒和沙悟净先去找师父。
云皎亦然。
毕竟,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误雪,路程遥遥,你便留在此处照应孙大圣吧。”这一难恰好遇上,还不必叫天上的卯日星君,云皎略一沉吟,如此道,“一会儿唐长老来了,也探探他可有伤势。”
如此,还能让误雪在孙悟空面前多刷刷好感,毕竟之后还有木仙庵一难。
云皎尚未全然摸透那一难的缘起,因误雪如今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大王山,不过,木仙庵确有她昔日的同僚八公。
误雪应了是。
云皎又与孙悟空对视一眼,彼此先行道别。
“猴哥,待我找到白玉,再来寻你。”
孙悟空咧嘴一笑,摆摆手,“好说,你且去吧。”
云皎与哪吒遂不再多言,转身腾云,径直往陷空山方向去。
第142章 奇迹哪吒
云皎与哪吒一路疾行,直奔陷空山方向。
途中,她心中隐隐不安,索性掐指起了一卦。
卦象不是很好,坎水遇巽风,兑泽隐于离火之下,昭示结果未必如人所愿。
这令她心情愈发沉沉,这该死的白玉,几次相邀他不吱声,一言不发闷声给她来了个大的。
要说他出意外了吧,后头参与西行的其实是另一只妖,这种阴谋论都站不住脚。
——他分明就在陷空山窝着,小妖几次回禀:这白玉接了帖子,但不来而已。
云雾渐散,步步往下,但见一座直立高峰,顶摩碧汉,峰接青霄。
这山确然高,阳面倒是琪花瑶草,阴面却是顽冰不化,终年积雪。两人落定山头,云皎暗道这白玉倒是好享受,陡崖之前还立着座三檐四簇的牌楼,便是无底洞的门头。
云皎望着那幽深不见底的洞口,一时不言。
赛太岁先前说与她一同来看白玉,结果自己也不见踪影。
哪吒看出云皎心情郁郁,宽慰她:“无妨,待找到他后,你我好好教训他一通。”
他这话说得并无杀意,甚至温和。但云皎心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总觉得等尘埃落定,他就不是此等语气了。
因为——
卦象还显示,这是“持久战”。
就说不能随便立Flag吧!
果不其然,大王山随行的鼠妖先行进洞探查,进去不过一炷香功夫,便晕头转向地退了出来,拱手禀报道:“洞内岔道极多,千回百转,好似迷宫。属下、属下险些迷失其中,未探到那白玉的踪迹。”
云皎此刻又暗叹当日的自己可忒好心,还将他身上的隐蔽血咒解了。
真是人算总不如天算,叫鼠子嚣张地玩起捉迷藏来了。
她再度在心中暗骂:该死的小白鼠!待找到它,必定要把它炸成薯条!
“退下吧。”云皎挥退小妖,迈步上前。
哪吒即刻跟上。
二人一往洞穴内走去,但这洞窟确然深不见底,又晦暗不明。
不比金拱门洞四处尽数装点了夜明珠,无底洞内的甬道本是错综复杂,时而狭窄仅容一人侧身,时而又豁然开朗,如此,更是难辨方位。
关于无底洞,云皎从前还听过一传说,说此处乃昔日金蝉子得道之地,但金蝉子能打这么多洞吗——当然不能。
岩壁有不少人工开凿的痕迹,俨然是白玉入住后自行扩建的。
这鼠鼠,云皎又忍不住在心里骂他,要是白菰出了什么事,她就拿剑在他身上捅这么多窟窿!
再行一段,云皎抬手拦下哪吒,“这样走下去不行。”
哪吒步履一顿,亦觉如此。
他本在思索破局之法,忽见云皎取下乾坤圈递给他,她道:“这法器不是会飞么?丢入深处巡两圈试试。”
这招实则是从原著里学来的。
哪吒微微挑眉,确然没想到还有此等方法,低声夸道:“夫人慧极。”
“一贯如此。”云皎百分百接受夸奖,扬扬下巴,“动手吧。”
乾坤圈顿时脱手而出,化作金光没入洞穴深处。
只是,千百岔道,逐一探查,仍需耗费不少时间。
云皎感觉自己体会到了书里孙悟空跟着哪吒找师父的那种焦灼,不住催他,“如何了?有动静没?”
哪吒凝神感应,摇头:“暂无。”
看出她急,一面催动乾坤圈加快探查,一面带她继续往里深入,直至二人转过一处狭窄弯道,眼前豁然开朗,竟有一处宽阔的内洞。
云皎心念一动,带他进去。
迎面有香火的气息。
洞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石案,案上赫然立着两块牌位。
哪吒眸光微动,迈前一步,云皎却已了然于心——原著里,金鼻白毛老鼠精偷吃佛祖灯油后被哪吒擒住,哪吒没有当即打杀,之后它被贬下灵山,认了哪吒为义兄。
此事,如今的哪吒也已晓得。
但他没想到小白鼠还给他立了个牌位。
如他这等无魂无魄、从前还无情无欲的神仙,香火供奉实则无用,他无法从中获益,也难以感知。
是故,此刻看见那两个牌位,总归心底有一分异样。
云皎老神在在跟在他身后,刚想开口调侃,目光扫过牌位上的字,顿时噎住。
其一自然是:[尊兄哪吒三太子位]
其二却是:[尊嫂云皎大王位]
哪吒:……
云皎:……
目光再掠过桌脚,还歪着一块被掰折的牌位,隐约写着“李靖”二字。想来是白玉先前供奉的,后来不知何故不想供了,索性换成了他夫妻俩。
看原著的时候不觉得,甚至感觉神仙受香火,这很正常的啦。
但真瞧见自己的名字被刻在牌位上……
怎么有种她人已经没了的感觉?
云皎面色扭曲一瞬,越想越没好气,真是烦鼠啦!
她两步上前,指尖化出锋利冰凌,在她的牌位最上“唰唰”刻下两个小字,于是就成了——
[(主人)尊嫂云皎大王位]
哪吒:……?
一段小插曲,两人继续在洞内排查,几乎将无底洞翻了个底朝天。每至一处,云皎都以灵力将小洞口封上,以防白玉折返藏匿。
可饶是这样,依旧不见那鼠影。
再出洞府时,天色已黑透。
云皎吩咐值守的小妖换班,而后就着篝火再度起卦。
算筹摊开,于火光边明灭扑朔。
片刻后,她沉吟道:“我还晓得一处,去碰碰运气罢。”
推衍变卦,得出因果仍在控制内,且指向了她知晓的地方。
关于金鼻白毛老鼠精,除了这处老巢刷新点,西行路上,便只剩他捕猎唐僧的据点了。
*
黑松林,镇海禅林寺。
正值整月寒冬,风雪渐起。
哪吒看着越发沉黑如墨的天色,想到明日便是上元佳节,眉心微微蹙起。
——俨然,心情也不太爽了。
云皎看出他的小心思,牵住他的手。
夜里风雪席卷,寒风呼啸,哪吒将她拉得更近了些,取下身上的大氅给她挡风。
实则二人都不需要,但哪吒会配合云皎玩“奇迹哪吒”。
这说法也是云皎起的,她说新衣裳买来,就该在相宜的季节穿相配的行头。
彼时,哪吒还问她:“若忽要打架,如何是好?”
云皎:“哈哈!那还不简单,和对手说‘你且等等,我的技能有冷却时间’,再大喊‘巴啦啦能量,小魔仙,全身变’,最后原地开始脱衣服!”
哪吒:……
为验证穿太多究竟好不好打架,二人还真当场打了一架。而后发现,其实真无甚影响。
神仙打架都喜欢先使法器,近身肉搏,唯有哪吒这种武将喜爱。
但他亦有火尖枪在手。
再者,这点衣物的重量,于仙妖而言实在不值一提。
云皎美而自知,哪吒未必不是如此,能让夫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更久,他便是穿满身珠宝金链亦可。
是故,在凡界之后,他日日都随云皎心意“花枝招展”。
*
二人入庙,前山殿宇倾颓,蛛网密布,一派萧条寂静之象。但哪吒眉眼微动,已察觉到不对,云皎更是泰然,带着他穿过三层门后,面前豁然开朗。
彩云。墙,琉璃殿,乃是宝刹一座。
哪吒挑了挑眉。
有一股极淡的妖气若有若无飘散,并不深。
白玉确然来过此地。
只可惜,搜遍整座寺庙,乃至问过喇嘛,依旧一无所获。这小白鼠当真在跟他们玩躲猫猫,实在可恶。
哪吒索性设了法阵,在方圆十里内细细搜索妖气,便是这般,也直到上元之夜,才在黑松林深处寻到那一缕熟悉的气息。
*
此刻,哪吒已然是十足不爽,混天绫应念而出,如赤火穿透风雪,毫不客气地将林间那道雪色的身影缠缚。
白玉乍见他现身,面色霎时惨白如纸,原地化形成小鼠,意图在混天绫收紧前逃脱。
只可惜,混天绫没那么弱,加之还有云皎。
冰凌骤落,将小白鼠的每一道退路封死,最后迎上他面门的,是霜水剑凛冽的剑锋。
夜色沉沉,风雪如幕。
云皎立于雪中,白茫茫一片的飞雪里,她清冷艳绝的轮廓变得朦胧,那双桃花眼却依然澄然冷凝,直勾勾盯着他。
见幼小的白菰并不在他身边,她当即寒声道:“白菰呢?”
白玉重新化回人形,一双眼惊恐地看着她。
许久未见白玉,这厮看着憔悴了不少,束发的绸带不止落去何处,银发披散,面色苍白,也是与他们周旋了两日,面上更是显而易见的惊惶。
但即便剑尖直指他咽喉,他仍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云皎眸色幽深起来,她没那么好心,剑锋往前一送,刃尖霎时刺破他的皮肤,一点殷红的血缓缓渗了出来。
“我不问第三遍,快说——”她的手很稳,没有任何放下剑的迹象。
声音亦是,却透着刺骨寒意,“她若出了事,你给她陪葬。”
这不是玩笑话。
哪吒亦明白,冰天雪地里,白玉自顾不暇,哪有余地一边逃窜一边妥善安置一个女童?
他没将白菰放在身边,在云皎看来,已是最大的不妥,直接惹怒了她。
白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至极:“云皎大王,我不会伤害白菰。”
云皎自然晓得,若非如此,她早用更狠厉的手段将他逼出来了。
但人不见,他就有罪。
“我要的,是你将她完好无损地交还给我。”她一字一顿道。
去岁年初,白玉从观音处问出能让白菰起死回生的方法,此后便心神恍惚,最终拜别她离开大王山。
这一年,他悄无声息,定是在暗中准备着什么。
他真敢。
敢从她眼皮子底下抢人。
混天绫愈发将白玉缠紧,其中一缕甚至顺着白玉喉间伤口攀缠而上,勒住他的咽喉,他脸色渐渐涨红,呼吸艰难。
“大王,我想让她复活……”
“她已经活了。”云皎音色冷然,“你已瞧见了活生生的她,前世因果已了,你何必执着?”
“那不是她!”白玉嘶声反驳。
云皎凝视着白玉,仍然不解他的执着。
“大王,您亲自去与她说过话吗?”白玉不肯退让,声音放缓,反而显出几分凄凉,“这小姑娘很怕黑,但白菰从前最喜在山顶看星星,她还挑食,不爱吃菜,且怕生,总缩在娘亲身后。她没有白菰的记忆,她忘了你,也忘了我……”
云皎静静听着,见他想挣扎起身,手中剑往下抵按。
他闷哼一声,喉间尽数是鲜血。
可以想象到,这小白鼠究竟背着她与白菰见了多少次。
风雪在林间呼啸,掠过几人身影隙内,白玉的言语也被风刮得破碎,却又一声声清晰入了她耳中。
听他说的久了,云皎的长睫上落了细碎雪粒,但她仍是垂眸,眼也不眨,缓声冷道:“她如今才多大?灵魂是她,便依旧是她。”
“不、不,她不是了,白菰已经死了,而我要做的,是复活她——”
“白玉。”云皎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若她仍带着前世记忆重生,业力将永世萦绕,唯有以死破局,方得一线生机。”
白玉的面色僵了僵。
“不然,你以为昔日为何我不救她?”
早在哪吒入山之前、西行开始之前,亦或者,从她与白菰相识之初——
云皎便想过,白菰,她打算救。
她曾用过无数日夜,研习剥魂术。
可惜此等需要七情蓬勃的术法,对于彼时寡情的她而言,总是倾尽全力,亦无法大成。
无奈,最终变成了半成的替傀术。
白菰离开后,云皎也想过很久——为何彼时她不能再努力些?为何时间不能再等等她?为何,白菰也不等等她。
年夜饭上为她留下了爱吃的饭菜,她却没在那年风雪里归来。
有时,云皎也会想,如此做,真的是“救”吗?
“因果了却,才是真正救她的方式。”但此刻,云皎对白玉笃定道。
可这依旧不够说服白玉,他仍不肯退让,只是固执地摇头。
“带着痛苦的回忆,重新获得一具崭新的肉。体,这就是你所说的复生,你要她一直如此痛苦的长生么?”云皎又道。
最后一句,字字千钧:“再者,你要复活前世的白菰,那今生的白菰呢?”
白玉心尖猛然一颤,他愕然着,面色顿时惨白一片。
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倒在雪地上,唇角翕动良久,最终,彻底颓然垂首。
“……在、在十里外的一处关镇。”他哑声,“我将她交给了一位老喇嘛照看。”
云皎微微蹙眉,当即收剑,混天绫也松垮下来,只缠着他的脖颈,确保他无法逃脱。
她与哪吒对视一眼,将白玉信手拎起,“带我去找她!”
第143章 无解之法
几人一同疾速下山,好在那老喇嘛并未带着孩子胡乱走,云皎很快找到了白菰。
小小的孩子,身上裹着一件略微破旧的厚僧袍,缩在破落屋子里的角落睡着了。
身上看着是没受什么伤,但从不自觉紧蹙的眉和微颤的睫毛来看,估摸受了轻微惊吓。
云皎紧抿唇,踏前两步。
那喇嘛见交代自己此事的“白衣仙人”被另一绝色青年轻松拎住后颈脖子,像拎着只小猫般押进来,当即也不敢动弹,乖乖给云皎让道。
云皎从孩子面色中看出些另外的端倪,但见她脸颊稍有苍白,眉心一点微红,似被什么点过。
许多魂术,皆是由眉心印堂入。体。
她面色骤沉,回身盯住白玉,“你对她用了什么术法?”
白玉妥协了带她来此处找白菰,但心底仍存不忿,临到此时,神色成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凌乱的白发下透出澄然的眼瞳,毫不退让地与云皎对视:“大王,我已将观音所授之秘法种入她体内,此法,你与三太子皆解不开。”
云皎闻言,瞳眸凝冷,“你——”
她当即去探白菰脉搏,灵力如丝探入,却如石沉大海,什么也察觉不到。哪吒亦上前探查,片刻后也是摇头。
“你给她解开。”云皎语气森寒。
白玉摇头:“我也解不开,便如大王所言,因果既起,便无退路,此法本就不是为‘解除’而设。”
怎会无解?
本来注定会死的白骨精都转生了,世上怎有如此无解之法。
只是一个术法而已。
云皎不信,眼中厉色一闪,已经想动用武力胁迫白玉。
指尖灵光将起未起,又听白玉道:“大王,您坚持己见,也只是您选的路;我执意为之,亦是我的道。说到底,你我二人,谁说的都不算。”
“最终,还是要看……如今的白菰怎么想。”
他亦看向熟睡的小白菰,眸光复杂。
“观音大士与我言道:秘术如种,落地生根,究竟如何生根发芽,自有因果造化。云皎大王,您为她争来一线生机,我想为她另辟一条归途,为何不能留下这颗种子,且看将来?”
将来之事究竟如何,终不是一人或几人可左右。
云皎面色复杂,看着白玉近乎纯粹的目光,一时并未接话。
密室中陷入沉寂。
唯余炭火噼啪,火光在众人面颊上摇曳。
最终,云皎几番掐指,松下手,没有再驳他的话。
“大王放心,我绝不会害白菰。”白玉喜道。
云皎面上仍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愁叹,白玉看不出来,一旁的哪吒却看了出来。
云皎并不信观音,她万事依仗自己。此法出自观音之手,要验证是否真能护白菰无恙,还需许经岁月观察。
哪吒索性代她细问:“此法可还有其余影响。”
“没有,没有!”白玉连忙摇头,但见哪吒神色渗人,实在抗不下这压力,声音渐弱,“本来……可一举让从前的白菰回来。但此法,催化需七七四十九日。”
他根本躲不过四十九日,就被捕获了。
“此刻催化,尚不受本体心智影响,待她年岁尚大……”
看来,白玉也全无把握如今的白菰会如何选。
云皎自不会让白玉再将这术法催化,当即就要带着白菰离开。
哪吒又问:“白玉,你究竟用何等代价换来此法?”
白玉沉默了片刻。
屋内昏黄的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见云皎亦抬眸望来,目光幽深,最终,他无奈叹气:“你们不是看见了吗……自然是,自由。”
自由。
他不再能遨游四方,只能在这一条西行路上,等待自己的宿命。
*
云皎与哪吒带着白菰返回女儿国,与留在那女主人家的误雪会合。
此时唐僧已被救出,正与女儿国国王作别。
云皎再立于云头,遥望华裳明丽的女王,见她虽是含情脉脉,依然从容有度。一国君主,早已拥有权势与足够丰盈的人生,唐僧的离去对她而言或许是遗憾,但生活绝不会因此空陷。
待唐僧策马狂奔,直至一处溪边方才停下,云皎才重新按下云头,朝孙悟空展颜一笑。
“一切还好?”二人同时问对方。
孙悟空金眸往她身后一扫,误雪已然牵住了那小白菰,他倒有几分好奇,云皎真从神佛钦定的死局里救出了一个人。
但他点到为止,并未多问,只说起师徒几人要继续西行。
云皎亦将陷空山之事简略告知。
“意思是,往后俺老孙还会遇上白玉那小子?”孙悟空挑了挑眉,这陷空山确然在西。
云皎颔首。
“你且放心,俺老孙与那鼠崽子也有几分交情。”孙悟空言下之意是会手下留情。
云皎顿了顿,哪吒已明她意,替她道:“届时将白玉交予我便好,我本是白玉义兄。清理门户,合该由我出手。”
云皎并未反驳。
书里本也是这样的结局。
只不过等把白玉捉回来,她必然要叫对方变成白鼠团子,然后将它当成皮球踢上三天三夜,以解心头郁气。
几人就此说定。
唐僧还在溪边歇息,云皎、哪吒与孙悟空信步而行,寻到一处背风的岩坳,云皎抬手设了隐蔽阵法。
而后,她唇边的轻笑彻底淡下,面容严峻:“猴哥,花果山一事,幕后主谋,非是一人……”
她将此事一五一十说予孙悟空听。
无论是昔年的花果山,与更早的青丘狐族,二者并非是谁定要赶尽杀绝的目标,亦或说,并无彻底针对的意思。
是两方的博弈,彼此加码,互不妥协。
佛门看中了孙悟空和青丘狐族的能力,天庭便存了或提前收编、或提前阻拦的心思;此举反被佛门察觉,佛门再行反制。昔年的大火,谁又能断定无人再度去加了一把柴薪呢?
——昔年,花果山被烧得一干二净,此恨让孙悟空耿耿于怀,势必不会再妥协于天庭。最终得益者,又是谁?
眼下,孙悟空与天庭看似还是一派和谐,但天庭已然明白自己中了计,如今他们和孙悟空结成这么大的一个梁子,自然只能眼睁睁看着孙悟空投奔佛门。
也是因此,他们更想握住哪吒这把能与之抗衡的刀。
这也是为何,天庭迟迟未直接对哪吒发难的缘故。
云皎所述多为事实,分析仅点到为止,孙悟空八面玲珑,惯是慧极,自是一点就通。二人目光相接,孙悟空的面色尤为沉重。
良久后,孙悟空开口,声音已沉:“小云吞,多谢你。”
孙悟空自然明白,云皎查清这些冒了多大风险。这份心意,他记在心里。
“日后,任何事都可与俺老孙说。”孙悟空抬眼,眸中金光湛然,“俺定鼎力相助——无论对手是谁。”
这话说得隐晦,云皎却也懂其下的承诺有多重。日后无论天庭还是佛门发难,孙悟空都会站在她这边。
如今的孙悟空已向菩萨立誓皈依,他并非软弱,而是在浊世中寻到了适者生存的道,合归他心性的一条道。
反此道而行,似逆他原该归属的内心。
她面色愈发凝重下来,却听孙悟空轻笑:“小云吞,你莫忘了,你可是俺老孙妹子。”
哪吒亦道:“夫人,莫要辜负大舅哥的心意。”
这还是哪吒头一回劝她莫要推拒旁人好意,毕竟之前,他都是一副“我与我夫人是自己人,其余都是外人、乃至闲杂人等”的样子。
孙悟空的实力与心性,连哪吒这般自傲的人亦是认可。
云皎不再犹豫,她一向果决,这下坦然接受:“好,你我扶持,将来纵有千难万险,总能共渡。”
哪吒又幽幽接话:“还有为夫。”
云皎从善如流,眼眸弯起,“是是是,自然有你,当然有你。”
从镇海禅林寺赶回女儿国,途中又带着孩子,元夜已是彻底过去。
时值正月十六,约好的上元花灯又看不成了。哪吒倒未因此说什么,只是云皎觉得不甚好意思,尤其早先与误雪和三个麦也说好了的。
大王之言,本该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怎知世事难料啊。
但哪吒听她笃定“有他”,眼中已漾开一缕笑意。
孙悟空则看着这小两口,心里也几分感慨。
他才从五行山下来时,这小夫妻还未见这般默契,那时的哪吒在旁边脸都气红了,云皎也未必察觉。
如今看来……
恩爱就好,恩爱就好啊。
“猴哥?”云皎看出孙悟空好像神游天外了。
“嗯?”孙悟空闻言回过神,又见一旁的师父和师弟们已休整好,便挠挠头,金眸璀璨,“小云吞,山水有相逢,回头再见了。”
云皎含笑点头,“好!猴哥回见。”
怎知孙悟空迈前几步,忽又转身,目光落向哪吒。
微微一顿后,他面上嬉笑之色稍敛,语气郑重。
“哪吒,起初俺老孙性急,对你多有误会。花果山一事既与你无关,如今也已成一家人,前尘旧怨,就此揭过罢。”
哪吒凝视着孙悟空,最终道了声:“多谢谅解。”
云皎看着这二人,又对猴哥道:“猴哥,你们师徒几人走了半年才至西梁国,其中尽是荒山,唐长老心绪也渐有不稳,思及此,我这两日特意起了卦。”
云皎算卦叫人放心,孙悟空立刻认真听。
“好容易歇下脚,却又碰见了妖精,经此西梁一事,唐长老恐是心绪愈乱。”云皎郑重道,“猴哥,日后且留意口舌之争,若遇分歧,也不必过于悲怆。此坎虽险,终会过去。”
——说的就是下一难,真假美猴王。
师徒几人再起分歧,唐僧怒逐孙悟空。恰时冒出个假孙悟空真六耳猕猴,冒名行凶,闹得天地不宁。这事,最后直接闹去了灵山对质。
孙悟空若有所思。
最终,金眸锐光一闪,认真点头。
几人遂不再多言,就此告别。
*
回去大王山的云间,哪吒一直紧紧牵着云皎的手。
他未言语,云皎却已与他有了默契,晓得他到底因又没去成长安有几分黯然,于是哄道:“好啦!没有花灯也能去长安玩啦,将小白菰安置好后,你我再去,如何?”
哪吒紧抿的唇这才松下些,心情转好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这般情态……着实有些稚气。
他轻咳一声,试图端回平日的沉稳,“我并未在意这等事。”
“哦?”
但说不在意,又似显得自己不看重与她的约定。哪吒默了默,终是低声补了一句:“……不,我很在意。”
云皎满意点头:“嗯。”
哪吒静默了一会儿,由于身后还跟着白菰误雪与小妖,最终轻轻答了声:“好。”
——他想与夫人同去长安。
云皎扬眉,轻声细语,但拖长语调:“嗯~乖夫君,本大王定会满足你。”
两人目光相触,眼底同时泛起笑意。
落定大王山,小白菰却仍有些怯生生的。
云皎命误雪带她先去安顿,但自己也忍不住跟在身后。
哪吒自然不会催促这等事,他耐心等着云皎。
待一切安置妥当,已是正午时分。夫妻二人正打算冲去长安吃个午饭,不速之客却到了。
没错,不速之客。
“大王……”麦满分来报时,微有迟疑,“山门外来了二人,自称海中龙族,求见大王。”
哪吒眸色微凝,片刻后,又似有所猜测,未有言语。
云皎则一直风轻云淡,率先走在前头。
不过,待入前厅静室,虽有预料龙族终会忍耐不住上门,但没想到——竟直接是两位龙王。
一位是小白龙和捧珠龙女的父亲,西海龙王敖闰;
一位则是南海龙王敖钦。
这两方势力要来,倒是没错。
云皎的目光又往二人身后一扫,龙女并未在。
二人见云皎与哪吒并肩入内,也是同时起身,彼此对视一眼,眸含深意。
云皎并未客套,径直于主位落座。
西海龙王见状,明白云皎并不想见他们,语气放得低了些,也知该用何等称谓:“云皎大王,今日前来拜见,着实冒昧。只是近来听闻一桩旧事,心中难安,特来向大王求证。”
顿了顿,他继续道:“前些时日大王赴东海宴,前脚刚走,天庭的老天使太白金星便下了凡,他与我等示警一二,言辞隐晦,却叫我等惶恐难安。后又闻老天使来了大王山,不知可是与大王……商酌了什么?”
南海龙王接话,小心翼翼道:“既是都被天庭警示过,我等皆是凡界中人,若能互通声气,同仇敌忾,岂不更好?”
云皎闻言,只是摇摇头,哪吒替她斟了茶,她便犹自抿了口,又替哪吒倒了盏。
二人见这夫妻二人如此若无旁人,心下难堪,也看得分明了些。
要想从云皎这里得到些线报,必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南海龙王喉间干涩,刚想要不与二哥也互相倒一倒,却发觉自己桌案前根本空无茶盏。
他只好按下窘迫,干巴巴继续开口:“大王,前些时日,我等离开东海宴后,途径东洋海,无意闻悉了一桩旧事。”
究竟是否“无意”,是否恰巧“途经”,无人知晓。
但云皎闻言,的确搁下了茶盏。
这二人便知有戏,西海龙王顺势接道:“东洋海中亦有不少水族生存,其中以蛟一族为首,而三百年前,蛟族,曾出一位惊才绝艳的后生,因而被奉为神女。”
“她天生有驭水通云之能,早有入海的神通,东洋海中皆传,她迟早要直上九霄,位列正神。”
“但据东洋海的鳜鱼一族说,三百年前,她无意遇上了一龙太子……”
“龙太子?”云皎终于接话。
她既接话,便代表,此事她感兴趣。
南海龙王面露愧色,低声道:“不瞒大王,便是我四弟敖顺。”
云皎冷笑了一声。
第144章 与之结盟
鳜鱼一族,实则世代侍奉蛟族。
昔日遇上的斑衣鳜婆,在两海龙王的口述中,隐约能判断出便是昔年那蛟族神女身旁的侍女。
神女本无意与龙太子纠缠,敖顺便寻到鳜婆,与之合谋,诱神女步步深陷。
譬如,隐藏身份,扮作伤重落难的柔弱凡人。
哪吒:……
云皎:……
哪吒心想自己至少没有刻意扮作“伤重”,云皎暗骂自己也是色心满满,昔日上了莲花精的当。
后来,神女与龙太子情愫渐生,定下终身。但此事被北海龙后知晓,北海龙王心有戚戚,萌生退意,哄骗神女说是父王召见,让她等他归来,而后犹自归了北海。
“彼时,她已有了身孕?”云皎道。
能了解到这种地步,只说是无意中听闻,实乃荒谬。
于是她索性挑明。
两个龙王对视一眼,终究点头,“……是。”
“后来呢?”
“神女诞下幼女之后,仍苦等三年,待蛟龙蛋即将破壳……”南海龙王声音渐低,“届时,龙蛋的灵力便会外泄。”
龙族与蛟族皆属庞大族系,但蛟族性野,不如龙族开化,虽奉神女为尊,仍多独来独往。也是因此,才有其余水族愿做他们的侍从,蛟族彼此互不打扰。
水族也不比地上的种族,水面之下,千万年来波澜不惊,弱肉强食的规则根深蒂固。
幼小的孩子灵气外泄,神女身体尚虚,若再无生父庇护,母女二人必成众矢之的。
“神女因此决意入海寻他,之后,便……不知所踪。”
云皎抬眸瞥了二人一眼。
这一眼,虽平静无波,甚至不见寒意,却让两位龙王脊背发凉。她越是显山不露水,越叫他们心生畏惧。
“只讲一半的故事。”她点了点桌案,嗤道,“听来实在乏味。”
他们目光闪烁,俨然还知后情,却难以启齿。为防止云皎当真对他们带来的诚意失却兴趣,功亏一篑,南海龙王又道:“大王息怒,小王还知一件旧事……”
云皎未言,只是抿茶,便是说下去的意思。
“昔年,大王曾有意飞升上界,最终却被拦了下来……”
此话,哪吒一听,微微蹙眉。
云皎未与他说过此事。
哪吒仅知早日他问过云皎,为何没想过飞升天庭。
云皎的答案是:她恐高。
虽然这等答案略显荒谬,但哪吒也只是随口一提,云皎自有想法,他并不深究。
两位龙王交换眼色,西海龙王低声道:“实是四弟早认出大王身世,暗中打点了天门守卫,将您拦下。”
——哪知还有这样一出事。
哪吒闻言,凤眸微沉,心中已将几处天门当值天兵的名姓一一掠过。
云皎性烈,当年被拦时不过争执两句,便拂袖而去,顺带给那处天门降了一场冰雹,砸得守门天兵满头是包。
只是此等气候反常,并非妖术,小事一桩,无人上报。
哪吒自不晓得此事。
如今,听闻这桩旧事,云皎也无甚在意,那天庭她还不稀罕待了呢,但她仍然嘲讽:“龙族当真势大,天兵亦能打点,若天庭晓得此事,不知作何感想?”
两个龙王面色骤变,急道:“大王莫要吓唬我等!正因我等势弱,才只能打点两个天兵。当年若大王再往前一步,直入南天门,区区守卫,岂能相拦?”
哪吒在心里默默记下:南天门。
“大王,龙族如今式微,天庭意向关乎存亡。老天使下界一趟,实叫我等寝食难安。”说了这许多,二人自觉诚意已足,将话题重新转了回来,“不知大王,可否告知天使之意?”
云皎闻言,唇边浮起一丝淡笑。
天庭若不想走漏风声,龙族怎能探查的到?她一听便知,这是天庭有意施压。
看龙族如何应招。
而她又打算怎样给天庭一个“交代”。
已听了这么久的戏,她放下茶盏,一贯是直来直往主导对话的风格。
“既然话已说开,我便直言不讳。大王山本是如今凡界有名的妖山,而我夫君是天庭的哪吒,执掌天庭兵权,其友乃司法天神杨戬。至于我自己——”她扬高声量,“更是与齐天大圣美猴王孙悟空亲如兄妹。”
哪吒一听,又不舒服了,为何说孙悟空就有那么长的前缀,说他就是“天庭的哪吒”。
还有,凭什么孙悟空是压轴,还有个“更是”。
心里在咬文嚼字,面上他却未显,仍配合云皎,眸色森寒,震慑对方。
当然,也有缘故,他本就厌恶龙族,这是刻在他血脉中的仇视。
两个龙王自察觉到他的视线,明白来自他的压迫,一时如芒在背。
云皎似笑非笑,继续道:“二位想从我口中探得天庭动向,无非是想知道——天庭会如何处置四海,又会如何待大王山。”
但听她之言,便应当想得明白一些潜台词:
她若要与天庭谈判,远比四海更有力。四海要探天庭的动向,她想告知便告知,若不想,他们还要承受来自她这边的压力。
两个龙王也不真傻,正因会意,额角渗出细汗。
这二人简直是自找压迫,云皎见示威已差不多,最终表明态度:“我虽非是睚眦必报之人,但有些仇,必报无疑。”
她要对付敖顺,绝不手软。
“那日拔了他的龙角,未取他性命。你们当是清楚,我非是不能,只是留了余地,给你们一个机会。”
那日她若做的太绝,物极必反,龙族必然惶恐,怎会有今日上门谈判一事。
这是云皎特意放出的“诱饵”。
果然,今日就有龙上钩了。
两个龙王对视一眼,心里想明白了,自然叫苦不迭,面上却只能道:“是,云皎大王慈悲。”
“我与三弟虽都是龙族,却分得清是非义理。”西海龙王又斟酌道。
南海龙王立刻接话,语气恳切,还不忘顾忌杀神哪吒的情绪,“是,我与二哥最是重情重义,明辨是非善恶。昔年之事,大哥隐瞒前因误导我等,才致使误会重重。这千年来,我二人心中常怀愧疚,早想亲赴天庭向三太子致歉,却始终未得良机……”
他起身,朝哪吒长揖:“今日借此机缘,愿向三太子赔罪。当年我等多有冒犯,万望海涵。”
“自然,闻悉了云皎大王的事,我二人更是痛惋。”西海龙王不忘打配合,“大王与我等本是亲缘,这般手足相残,实在叫人心痛。”
云皎看着二人做足姿态,并未言语,哪吒更是始终漠然,他不会接受这等假惺惺的道歉。
最后,待他们眼巴巴等着她发话,她缓缓开口:“行了,你二人打算献上何等诚意?若我满意,或可考虑结盟一事。”
试探天庭动向只是幌子。
云皎看得分明,这二人自进门起便放低姿态,甚至不惜将北海密辛摊开,为的便是从她这里得一个保证,寻求同盟。
她仍是那句话:龙上钩了。
两人一同行礼:“若能得大王与三太子宽恕,与大王山结为盟好,我二人愿以海藏珍宝相赠,誓不相负。”
这点好处打动不了云皎。
她听着他们不断加码,珍宝,法器,乃至水族仆从……她的眉眼逐渐厌倦,最终搁下茶盏。
清脆一声响,不重,却叫这两人心头一颤。
她说了面对万圣公主一样的话,“这等虚物打动不了我。”
“若只是这些。”她音色转冷,“我就当你们是来挑衅,休怪我不客气将你们打出去!”
西海龙王眸间终于闪过一丝不忿,云皎实在太嚣张。
南海龙王按捺住他,他看得明白,云皎打算自己设定这条线。
“那依大王之见……”南海龙王深呼吸一口气,“该当如何?”
云皎满意他的机灵,终于露出一个真心笑容。
开口,依旧姿态闲适,开出来的条件却石破天惊,“我要西南二海之内水军的紧急调令,战时,由我调遣。”
此言一出,两位龙王却脸色骤变。
云皎深谙谈判精髓,又缓了口气,“不过,眼下我不会调用。我还有一桩更要紧的事,且看你们诚意。”
先将这等棘手的要求暂缓,乃谈判之道,她另提一桩事——
“既想与大王山结盟,想来你二人也已与东海北海分道扬镳。日后,我要你们监视敖广与敖顺,他们私下有任何异动,乃至从前做过何等事……”
“我都要知道。”
*
送别龙王二人,饭都未曾留他们吃。
哪吒看着那二人的背影,侧首问云皎:“夫人早就想好了这分化之策?”
云皎挑了挑眉,算是默认。
对于曾经的哪吒而言,世情多少有些非黑即白,李靖曾说他为将骁勇,为臣却不懂变通,哪吒至今仍不觉得自己需要顺应世俗而改变,可在大王山的这段岁月里,他又得见了另一种聪慧。
全然的仇视,极易将自己陷入被动的绝境中。
底线,绝不可撼动,但若能将可为之用的人尽数收归己用,未必不是胜事一桩。
哪吒若有所思。
二人这便打算启程去长安,哪知前脚还未踏出山门,后脚又有客至。
这次,是久未上门的杨戬。
杨戬这次来得匆忙,连哮天犬都未带在身侧,可叹一旁的麦旋风眼巴巴望着,却不见自己好容易认识的狗友身影,耳朵都耷拉下来。
杨戬一来,面色严峻,小夫妻二人一看便知有大事。
果然,他开门见山道:“哪吒兄弟,你恐怕得随我走一趟了。”
哪吒眉眼微动。
“我在西牛贺洲发现了疑似尊师的踪迹,但那处山脉被下了极复杂的禁制,我无法破解,若真由尊师所设,恐怕,唯有你才能解那咒术。”
杨戬娓娓道来。
自那日与二人商议后,他便一直在暗中探寻太乙真人的下落。
近日,他终于在西牛贺洲某处荒山,听得几里外的樵夫提及“太乙仙翁”四字。虽只有零星传闻,却已是眼下最接近的线索。
哪吒却微微蹙眉,心觉隐隐不对。
以师父与他决裂时的狠绝心性,既已隐世,又怎会再用太乙名号?对仙人来说,名号有很多,未必不能换。
云皎问:“是什么山?”
才从西牛贺洲回来,又要去西牛贺洲。
杨戬摇头:“那山无名,隐于群峰深处,终年云雾萦绕,能问出‘太乙’二字亦是偶然。山中阵法玄奥,我试探数次皆不得入。”
云皎倒记得《西游记》确有一位“太乙救苦天尊”,但与传说中太乙真人的经历全然不同。
这位天尊座下有一头九头狮子,恰在玉华州竹节山的九曲盘桓洞为妖。日后,那狮子与它的徒孙还会与西行师徒有交集,但仙尊不在那山,只是最后出来收服妖精。
“哪吒兄弟,时机不等人。”杨戬看向他二人,郑重道,“若真是尊师,或许此刻正是相见之机;若是陷阱,也需尽快查明。”
杨戬是真将此事放在了心上,不然不会连哮天犬都顾不上带,只身疾驰而来。他如此急切,哪吒自不能推拒。
云皎亦觉当去一探。
几人这便打算动身,可一贯与云皎寸步不离的哪吒,此次却忽道:“夫人,这两日风雪兼程,你尚未好生休息,不如留在山中,我去去便归。”
修行之人,何来赶路两日就累的道理?
但云皎看得明白,哪吒是顾念到白菰才归,看出她心底其实很想多与白菰说说话。
理解了他的用心,云皎不再坚持,颔首认同。
杨戬和哪吒就此离去。
几个麦早在他们细谈时溜回了内洞,它们也想早些与白菰说说话。
云皎目送二人消失在天际,这才缓步往洞内走去,期间还在思索着方才与两个龙王的对话。
关于他们,有利之时自是可以结盟,于她而言是暂时,对他们来说更是权宜之计。
要如何真将海族兵权握在手中,如何确保这两个老滑头不会阳奉阴违,还需从长计议。
*
小白菰安置在她前世的居所。
她依然缩在软塌上,身上裹的是一早就为她备好的寝衣与小披风,还有些怯生生,只露了一张脸在外面。
女儿国的孩子长得极快,不过数月光景,这孩子看起来已有约莫两岁,会说些简单的话。
云皎特意变回了从前的容貌,白菰起先真睁大了眼,怯意稍褪,好奇地打量她,还觉得她可亲,但想起旁人都喊她大王……
便隐隐意识到她是这方老大,也是她将自己带来此处,她又不说话了。
几个麦毫无察觉,仍兴冲冲要逗她开心。
麦乐鸡努力秀出自己漂亮的鸡尾巴,麦旋风恨不得原地化狗,就连最稳重的麦满分,也忍不住一直唤:“白菰白菰,白菰老大,你不记得我了吗?”
可它们越是活泼,白菰越是害怕。
她已彻底将小脸埋进披风里,谁也不理。
云皎见状,立刻道:“你们三个,先收起原型。”
误雪蹲在榻边,柔声哄了半晌,白菰才稍稍抬头,仍不肯离开角落。
云皎定定看了对方一会儿,最终,只得带着三个麦离去。
但是几日后,白菰还是怕,连误雪也逐渐发愁,“大王,这几日试过让体态敦厚的小妖陪她玩,试过拿花果点心哄她……可她总怕,这该如何是好。”
误雪看着温柔,但她并没有带小孩的经验。
云皎亦是。
云皎心里有一丝迷茫。
“不如,去给她买些凡界的孩童玩具?”她提议着,“兴许她会喜欢。”
误雪领命退下。
结果误雪才出门,竟又折返回来,步履匆匆,“大王,孙大圣寻来了。”
云皎微有诧异,迎出门去,便见孙悟空一脸严肃。
“小云吞。”
第145章 真真假假
云皎看出孙悟空面色不对。
她凝视了片刻,便问缘故,孙悟空嗤笑一声,金眸之内却未有笑意:“如你所言,俺老孙这一路上确然是遇上了‘口舌之争’。”
“这是从何说起?”
孙悟空简短将事一说。
师徒几人路上遇见了强盗,孙悟空见那强盗几人杀人越货,自不愿留,唐僧却觉得回头是岸,好生劝说,其中或有人愿意改邪归正。
孙悟空不听,将那一窝子强盗尽数打杀,因而惹怒了犟种唐僧。
二人争执,唐僧冷语:“你这泼猴,凶性不改,我已管教不了你,你自离开吧!”
孙悟空特意学了唐僧的语气,学得生动,俨然也是气极。
恰逢将要午膳的天色,云皎想了想,吩咐小妖去后山亭台设宴边吃边聊。
孙悟空却一摆手,“欸,不必,俺老孙就是来与你絮叨两声,不多叨扰。不过小云吞,你可想同俺老孙去花果山玩玩?与你说了多次,却未亲自带你。”
云皎顿了顿,思量片刻后,应了好。
临走前,她又看了眼金拱门洞的方向,去了藏宝阁拿了诸多法宝,且顺势检查了一下护山大阵。
孙悟空还在与她说着花果山的山山水水,云皎淡笑应声,一直到远离大王山,她心中稍稍平静。
六耳猕猴一难在即,云皎没有天眼,但有金手指,一时自是略微谨慎,顾及大王山中,尤其白菰才归,才叫孙悟空与自己离开。
二人说话间,倒没什么端倪。
恰时这时,云头却显一抹赤影,只觉热浪霎时破开云层,转瞬到了二人面前,伴随着熟悉的声音与馥郁香气,“夫人。”
竟是哪吒。
他归来的这么快,云皎心中稍定。
但定定看向他时,她却瞬间发觉端倪。
——不是旁的原因,只因对方眼神不对。
漆黑的乌眸,漂亮而澄然,看似是一贯的沉冷,但哪吒从不会对她露出这等眼神。
六欲催使的情比任何都坚固,他看向她的眼神总怀着一种执着的温热。
这绝不是哪吒。
霎时,云皎心里想到——
从前她就说过,自己绝不会错认枕边人。
“夫人。”这哪吒驾云近前,便更显奇怪。
若真是哪吒,见她应下留山休养,却忽地与孙悟空并肩云中驰行。以他的机敏,必然很快能察觉蹊跷。
不说吃醋,也定会不动声色将她与孙悟空隔开,以防危险。
这人没有。
一旁的孙悟空却动作了,他似察觉到端倪,金眸骤凛,手掌一展,金箍棒迎风幌一幌,登时变作威风凛凛的凶煞武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哪吒砸去。
“哪吒”眉眼微动,侧身一闪,旋即右手间的火尖枪一挑,直刺向他。
眨眼间,二人便打了个回合。
云皎紧盯二人身形,心里渐渐笃定,这是孙悟空。
哪知哪吒却不慌不忙,反而看向云皎:“夫人,你身旁的不是孙悟空,莫要受骗。”
孙悟空咧唇一笑,竟坦然承认了。
“是,我非是孙悟空,但亦是天生地养的灵猴,名为六耳猕猴。”
云皎:???
为什么突然自爆了?
还有,原来火眼金睛并不能判断谁是孙悟空么?
云皎又想……是了,火眼金睛当是灵猴天生神通,只是凡世污浊,这等神通也渐被浊世尘光蒙蔽,待去老君的丹炉里经六丁神火一淬炼,方重现神威。
如今的六耳,未必没有这等眼力。
“云皎,别被他骗了。”六耳猕猴自爆后,愈发正色,也道,“他是天庭派来的傀儡,天庭想趁哪吒不在,对你——”
“哪吒”眼中闪过狠厉,杀机暴涨。
拂袖间,淡粉色香粉如雾弥散,顷刻笼罩四周。
云里浸润香雾,一切都变得朦胧,气氛也变得诡谲。
这是哪吒真身莲瓣的香粉。
此物,早年的孙悟空也曾中招,六耳猕猴自也如此,他身形一晃,眼神开始涣散。
云皎却因熟悉这股香气,加之哪吒早已挑明用过香粉,她逐渐学会了如何抵御,调整呼吸,默念清心诀,一时并未被迷惑。
但她步履踉跄了一下,佯装中招,一副撑不住要坠下云头的样子。
这假哪吒见状,再不掩饰,毫不留情就打了过来,火尖枪破空直刺,杀意凛然。
云皎亦毫不客气,掌心凝出冰凌,瞬间沿着枪。尖向上疾爬,趁他愣神的功夫,另一只手的霜水剑直直刺向他。
锋锐剑锋,霎时入肉三分。
这一下偷袭成功,对方肩头被她刺了一道,血色迸溅,假哪吒闷哼后退。但另一边,受香粉所惑的六耳猕猴也向她脑后袭来。
云皎听闻破空之声,霜水剑化剑成鞭,顿时卷住火尖枪枪身,自己则借力回身一闪,叫他二人撞在了一起。
一个假哪吒,一个假孙悟空。
云皎:保持微笑。
几人再度斗成一团。
云皎对哪吒的招式了然于胸,乃至他的每一件法宝运用路数亦是,这就是为何昔日她定要与哪吒切磋的缘故,如今对打起来,还算游刃有余。
但今日却还多了个“孙悟空”。
六耳可非是师承须菩提,亲身与他打过,便知招数路数全不相同,好在他也失了神智,身形失却章法。
也好在她出门前带了诸多法宝,一时与二人斗得旗鼓相当,只是风雪与烈焰卷在一处,周遭视线愈渐模糊。
这哪吒其实就是个藕人,面色冰冷,毫无表情,反应能力根本不及真正的哪吒。
也因此,她心里隐隐有了猜想。
能动用哪吒的香粉,与哪吒一模一样,甚至还有与哪吒一样的法器。
——这便是天庭一直收集哪吒的真身莲瓣,最后炼制成的……最像哪吒的藕人。
而这些法器如此肖像真的法器……
云皎心中思绪飞转,多半便是昔日金兜山一事法器晚来的缘故。
他夫妻二人将玲珑塔取了来,原是天庭也算计了这么一出,她心下微沉。
为使六耳早些恢复神智,不被香粉迷糊,云皎找准机会就捅这“哪吒”,加速他灵力的流逝。
只要他灵力流失够多,后续掉落的便是真身莲瓣,待他秃了,他便用不出香粉了。
这般软肋,自也是与哪吒切磋时琢磨出来的。
念及此,云皎剑法愈发狠厉,霜水剑所过之处,寒光化作冰刃,将藕人割得遍体鳞伤。
若此刻有大王山的小妖在场,定然会惊骇至极:这夫妻俩怎得真打起来了,还这么残暴……主要是云皎残暴。
云皎也一边打一边在心底吐槽:西游online果真是刺激的体验,你可以在这里一挑二对战俩战神,但稍不留神可能会dead的那种。
果然,数十回合后,藕人意识越发浑噩,香雾渐淡。
眼见六耳眸色逐渐清明,不再冲她发动攻击,那“哪吒”神态间戾气大盛,掌心一簇火星如烈日耀眼,打算动用三昧真火将她逼退。
云皎眼眸微凝,亦打算严阵以待。
却也是这时,他似发觉了什么,当机立断,决意速战速决。
袖中混天绫如龙出动,锁住云皎手腕,云皎行动受限,眉头才蹙,乾坤圈已冲她砸了过来。
这一下狠厉无比,金圈上灵光悍然,是奔着想直接将她脑袋砸开花来的。
云皎眸色沉下,却不闪不避,顺势将他拉向自己。
在那金圈如电抵在眼前时,云皎也拨弄了一圈手指,真正的乾坤圈霎时脱手而出,两件法器当空相撞,荡开磅礴灵气。
这般空隙,足以她脱身。
但才旋身往后躲,另一杆燃着紫焰的火尖枪破云而至,藕人因与她离得近,眼中闪过狠戾,索性用力推了她一把。
枪尖擦颊而过,好在她闪身及时,只留下一道血痕。
“皎皎!”哪吒呼吸一滞。
云皎:???
不是,真正的火尖枪,擦伤了她?
下一瞬,她落入了温热的怀抱,是她真正的夫君。
哪吒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她察觉到他似因误伤了她而身体微僵,同时却也果断掌心运力。
骤然间,三昧真火漫天而下,如天河倒泻,烈焰化作一道通天火墙。
假哪吒与六耳猕猴登时被阻。
几人隔着火墙对望,六耳似已全然清醒,他眼神复杂地望向云皎,心底亦迅速盘算战局。
最后,他只是又沉声提醒了一句:“记住,切莫轻易与你夫君分开。”
语罢,他便腾云遁走,显然顾忌这夫妻二人都在场,不愿缠斗。
哪吒揽着云皎,火光映亮了他绷紧的下颌,也映出了云皎脸颊上那道细小的血痕。
他抬手拂过她的伤处,指腹灵力熨帖其上,低声道:“皎皎,是我错……”
她摇头,二人一同将目光凝去火墙对面与哪吒一模一样的身影上。
哪吒眸中暗色与戾气齐齐翻涌。
云皎拽了拽他袖子,二人视线再度交汇,皆已看明彼此眼底的深意。
——毕竟,先前他们就讨论过,天庭可能在造“哪吒”。
即便六耳提醒,小夫妻却有自己的心照不宣,两人皆不是畏缩之人,既遇见,便打算直接下手。
将这个假哪吒搞没。
再一眼神相对,两人打算分头行动,哪吒也再度摸了摸她脸颊。
而后,他刚打算将云皎推开,自己与假哪吒对上,却听她道:“不,你去取玲珑宝塔。”
哪吒垂眸:“夫人?”
“不然届时待我回来,会分不清你们二人。”
这般说辞哪吒并不信,他抿唇。
他自然明白云皎的顾虑,玲珑宝塔本是专治他的法器,她并非分不清他和藕人,而是担心塔一催动,会伤及他。
让他做执塔者,才更稳妥。
云皎看着他,他眼中还残存暗色,这般戾气冲天的模样,她已有许久未见。此刻的他,倒真与那藕人冰冷的神情有几分相似。
还是平时温柔的他看着带劲。
哪吒最终还是应了下来,沉声道:“等我回来,夫人。”
云皎嗯嗯两声,这次她不立Flag了,啥也不说。
三昧真火凝成的火墙渐渐熄止,余烬被风涤散,哪吒离去后,云皎执剑再度迎上那藕人。
另一面,哪吒还做了另一手打算,通过打狗棒联系了孙悟空。
枪来剑往,不同于面对哪吒,云皎与这藕人并无多言,转眼已过数十招,冰火灵力在空中恣意飞溅,正是战至酣处。
而孙悟空是与沙僧一同来的。
两人乍见云皎大战几乎成了血人的“哪吒”,总归大惊。
沙僧更是一整个目瞪口呆,以为哪吒是怎么惹了云皎,被打成这样……
思及方才哪吒的传信,孙悟空看着似乎想上去劝架的沙师弟,将此事解释,“那不是哪吒三太子,是个藕人……”
沙僧听了却更惊,喃喃:“如此说来,云皎大王不单打了假的大师兄,连假的夫君也打……”
孙悟空:……
他方才被唐僧驱逐,转身去寻观音谈心,话还没说上两句便遇上匆匆赶来的沙师弟。得知疑似出现了个假孙悟空,他当即要去找,又逢哪吒传信。
哪吒言简意赅,只说他夫妻二人也遇上了假孙悟空与假哪吒,烦请他速至大王山附近。
只是哪吒说得快,沙僧没听清,是故想歪。
眼下二人才来,假孙悟空已跑了,假哪吒却还在。
云皎一看又来了个孙悟空,本还有些迟疑,但见他取出玉牌晃了晃,“小云吞,是哪吒妹夫叫俺老孙来助你的。”
加之沙僧也在这孙悟空身旁,她眸色渐渐亮了起来。
“猴哥!”
手中剑招未停,霜水剑往前一送封住藕人退路,顺势将他往孙悟空那边逼。
孙悟空也腾地升天,师兄妹二人一同暴揍假哪吒。
——是的,其实还有更简单的方法,就是看孙悟空招式,就知是不是真的师兄。
哪吒折返的时候,就看见这俩配合默契,打得起劲,将“哪吒”揍得节节败退,花瓣乱飞。
哪吒:……
为何觉得这般奇怪呢?
心里如此想,手中却不耽搁,玲珑宝塔凌空飞出,这法器于他而言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每一次李靖催动咒术,那咒术都如跗骨之蛆萦绕耳畔,早已烂熟于心。
光华灿然的塔身迎风便长,霎时盖过天色,塔壁之上浮现金光锁印,藕人似有所感,挣扎着还想反抗,却被孙悟空一棒砸在后背。
他闷哼一声,再不能挡。
下一瞬,藕人连同他手中那些假法器一同化作流光,被摄入塔中。
孙悟空金箍棒一横,拦下还想凑近细看的云皎:“小云吞,当心些。”
哪吒面色不是很好地凑近。
几人凑在一起,互相关切之后,便要复盘这一日来彼此所遇上的事。
但在此之前,哪吒和孙悟空的目光,皆不免在她颊边还未好的伤痕上凝了一瞬。
沙僧已开始复盘:“是我冤枉了大师兄,那假孙悟空也不知逃去了何处,我等快一同去找师父吧!”
孙悟空自然说好,但仍问:“小云吞,你这伤如何而来?看着不单是利刃所伤,其上还附着火灵之息。”
这话问得隐晦,却有几分阴阳。若是寻常伤口,早已好全,是因其上还有灵力。
而又有谁弄出来的伤口会带着火灵之息?
不是藕人,就是哪吒本人。
“是我伤的。”哪吒没有拐弯抹角,坦然承认。
早在孙悟空质问时,他已将云皎牵近,小心从袖中掏出这趟折返特意带回来的瓷盒,指尖蘸取药膏替云皎抹上,“这是误雪新制的。”
云皎收到了孙悟空的关心,冲他咧唇笑道:“与藕人斗法时波及的,无碍,猴哥不必担心。”
孙悟空看了他们二人一眼,不再多言。
两句话的功夫,几人也不算耽误,这下皆疾速往西而去。
第146章 一念归真
云端之上,几人同行西去。
云皎心下沉吟。
前头,沙僧还在与孙悟空絮絮说着话,这一定是这个社恐说话最多的一次。
“大师兄,你还是快回来吧,师父没了你,吃不好也睡不好。如今又有一个假大师兄在外逃窜,师父安危不定,唉……”
后头,云皎让哪吒从豹皮袋里取出纸币,匆匆写就几行字,而后收入袖中。
*
女儿国往西几十里外的一处荒郊野岭间,几人寻到唐僧的身影。
这六耳竟正在这处,猪八戒分不清真假,还在傻里傻气与其攀谈。
孙悟空性急,见此情景,只觉猪呆子果然是最适合猪八戒的名儿!
加之他从未被人冒充过,一时觉得这猴子坏他名声,更是心头火气,当即厉喝一声。
“好你个坏俺老孙名声的妖怪!午前俺才同师父分开,转眼儿的功夫你便鸠占鹊巢——呔!吃俺老孙一棒!”
话音落下,金箍棒已对着六耳猕猴当头砸下。
云皎看去,心中隐约觉察不对。六耳离唐僧并不近,浑然不像故作亲近的模样。
但还没来得及阻拦孙悟空,两个一模一样的身影已缠斗在一处。
二者皆是身姿灵越,也皆是毛脸雷公嘴,眨眼间就过了几招,一下就很难分辨了。
众人:……
云皎能通过招式区分这二人,不过,此刻,她已想到了个更妙的主意。
前世她就看到过好多网友讨论要怎么区分这两人。
拜托拜托,现在她可是真来了西游世界,让她再试试好了,刚才经历了惊险刺激的打架环节,总要让她有个游戏环节叭!
如意金箍棒与随心铁杆兵凌空相撞,但争打不休时,六耳却似有意无意朝云皎瞥了一眼。
云皎一顿,一旁的哪吒已趁乱将那张纸条塞入唐僧手中。
六耳擅聆音,能知三界诸事,因而取经途中、乃至他找到云皎时,皆能因了解前情而游刃有余。
总归这游戏环节已要开始,见唐僧已读了纸条,云皎眼眸一转,便扬声道:“唐长老,既分不清真假,何不念那紧箍咒?谁疼,谁便是真悟空。”
两个孙悟空同时停手,异口同声:“好!”
唐僧犹豫片刻,还是合掌念咒。
六耳早晓得这咒术当即生效,立刻佯装起头疼,哪知旁边的孙悟空却懵了懵,顿在原地没动静。
——六耳一下反应过来,这是假的咒术。
云皎那般维护她的师兄,又怎会真忍心让唐僧施咒?
云皎也眨了眨眼,这招竟成功了!辨别男神,果然还得是她在行嘿嘿!
孙悟空看向云皎,略带无奈笑意,似对小师妹的顽皮感慨,“你啊你……”
六耳虚晃一棒便要溜走。
众人齐齐追上,其实也非要这时就要辨出他真身,只是没捉住他,终究是个隐患。眼下,反倒多了个单独说话的时机。
日渐傍晚,云蒸霞蔚,云层变得厚重。
一众人混乱穿梭在云雾之间,六耳被发觉,却并未太多慌乱,反而趁机折返,再度与云皎警示道:“天庭本有意借机发难,哪吒去寻太乙真人,你便落了单,如此凑巧……云皎,你再好生想想看。”
或许,本就是天庭纵容哪吒去查的。
云皎心中觉察一丝不对,那这一次,哪吒查到了什么?
她觉得更不对劲的是,六耳这般帮她……
她已有了猜测,哪吒亦有之。
“三百年前。”云皎忽问,“你在何处?”
六耳没有避讳,淡淡一笑,面上还有几分促狭调侃,似乎觉得她竟未分清:“我在花果山外,救了你。”
那一年,孙悟空尚被压在五行山下。
但那人不是云皎的臆想,更不是子虚乌有的幻影——
是真有一只灵猴,救下了年幼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