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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皎怔住。

孙悟空本离得不远,亦听到了这方对话。精明的猴王逐渐冷静下来,腾云的步履慢了些,不再执着于立刻前去灵山。

他靠近,眼中还有几分戒备,沉声问:“就事论事,你若从前真是个好猴,如今又作甚要打伤我师父,作甚要自行去西天取经?”

六耳对孙悟空的感情似乎极其复杂,二者俱是天地育化的灵猴,面目相类,心气相通。他眼中闪过一丝没好气,但云皎看去,并不如原著般所言的那般凶戾。

“孙悟空。”他语气里含嘲弄,亦含无奈,“亏得你自诩聪明,你再仔细思量一番,你是何时与你师父争执,而彼时,若按脚程,我又当在何处?”

云皎错愕一瞬,蓦地想起——

方才孙悟空说自己是午前被唐僧赶走,而那时,六耳正至大王山,她原本还想邀他用膳。随后,他便一直与她在一处,直至沙僧已去了趟南海。

他没有推伤唐僧的时机。

“我早知天地间生出你这么一只灵猴,若我真想将你取而代之……”六耳道,“数百年前我到了花果山,大可与猴儿们说‘我才是真大圣’。我能聆音,早知你动向,自不会让你察觉分毫。”

孙悟空面色沉了下来。

六耳也是个心高气傲的,见众人神色变幻,轻哂:“孙悟空,你有你的人生,我亦然。我并不稀罕你的。”

此刻,哪吒似想通了什么,语气肃然:“有人在构陷你。”

云皎与孙悟空对视一眼,亦是豁然开朗。

“已有一个孙悟空,又构陷你要陷害孙悟空,自行取经?”云皎音色渐冷,“佛门已有内定的人,这般行径的,唯有……”

天庭。

云皎转向六耳,还想问:“方才所说太乙之事,你可还晓得什么——”

“你去找小云吞,一则提醒,二则……”另一边,孙悟空也正巧道。

他恍然,“也想向我等求助。”

六耳猕猴点点头,他也听见了云皎的话,刚欲回应什么,忽地天边佛光大盛,祥云铺路,隐约可见大列队伍而来。

其中,如来法相尤其浩然庄严,珈蓝、罗汉位列他两侧。

原来他们已不知不觉中行至西牛贺洲的边界,万丈金光破开云层,众人当即都觉不对,便要转身。

梵音却比众人动作更快,浑厚端庄,是如来感叹。

“汝等俱是一心,且看二心竞斗而来也。”

法相茫茫,金光弥漫,天穹因此被点亮,逐渐凝就莲台法相。

这灵力威压……

与她先前卜算时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当真是如来亲临。

云皎看去,眸色渐渐转深,她从前看原著时,也看过很多对原著的分析。有一种说法是孙悟空与唐僧生隙后,善恶二心分离,“二心”便化作了六耳猕猴。

待六耳猕猴伏诛,孙悟空便一心向善,一心向佛,自可忠诚保唐僧西行。

如今自己真切地处于这个世界,同时得见二猴并立,只觉这个“二心”愈发微妙。

取经人只有一行,自然也只可有一心。

若天庭想偷天换日,灵山不会应允。

孙悟空率先迎上去一通周旋:“佛祖,听沙师弟说这妖孽冒充俺老孙,打伤师父,强夺行李……”

又话音一转,笑嘻嘻躬身作礼,“但方才察其言行,似有冤屈。原是未曾伤俺老孙师父,亦未必真心阻取经之路。”

如来亦是含笑,只缓声道:“悟空,你可知‘二心’既生,便难归一?汝一路西来,虽有勇猛精进之心,却常生嗔怒,起争竞。此猕猴正是汝之‘二心’显化,二心竞斗,必损功行。”

“若他真是俺老孙二心所化,为何他有自己的过往,自己的踪迹?为何他能于三百年前救下他人,而俺老孙不知?”

如来颂佛号,叹道:“一体二心,心念纷驰,一念可化三千界,一念可生百劫身。今日他若不除,你师徒难复一心,经卷难取,正果难成。”

表面,言语仍合,但伽蓝罗汉沉沉压制,天光已尽数被金光所阻。

众人皆知,在表面之下,气氛已逐渐剑拔弩张。

恰时,南下彩云之间,观音踏莲而至。

如来合掌,且问:“观音尊者,你看那两个行者,谁是真假?”

观音只是摇头,并不争论,“弟子委不能辨。”

是真不能辨,还是无心去辨,无人可知。

一心生二猴,俱不在五行之内,非天非地非神非人非鬼,天地不容也。如来与众僧这番解释后,目光终落向六耳。

佛目如镜,见一人,如见众生,威光凛凛。

六耳顿觉危机将至,他心亦正亦邪,最不愿直面如来,身形忽动,欲化做个蜜蜂儿往上便飞。

如来抬手,袖中飞出一只金钵,霎时将六耳罩住。

云皎与哪吒立于侧,见这番情景,眸色渐深。

哪吒忽而低声问她:“想救他么?”

云皎想到了三百年前的往事,想到了那双向她伸出的手。

她以为是孙悟空救了她,实则是六耳猕猴。如今这一出真假美猴王,已是两个都存在于她的记忆里。

心不同,道不同;虽不相谋,又何必赶尽杀绝。

她当即道:“救。”

待佛祖再欲揭开金钵,从来就没服过谁管的哪吒动手了。混天绫一卷,看似是要将人捉回来,实则暗劲一送,将其推得更远。

霎时漫天也飘落雪来,孙悟空金眸一闪,也道:“佛祖,俺老孙去将他擒回来!”

场面一时纷乱。

如来微微摇头,慈悲面容间却叫人清晰得见一分无奈。

祂看向哪吒:“三太子,你既允诺护持取经人,为何屡添变数?”

言罢,待哪吒还要出手时,祂袖角轻拂,一点金光渡入哪吒眉心。

这下,云皎停了手,哪吒也微微蹙眉。

佛祖缓声告诫:“哪吒,你借莲身脱胎换骨,本当斩尽顽劣,皈向善道。如今,你却仍然执性难调,不遵法度。”

哪吒只道:“我只知,我本有一心,难从他人所谓法度。”

“法者,天地之序;天者,众生之畏。”祂缓缓摇头,“无法则序乱,无天则畏失。一念放任,便生无穷业果。”

佛门重塑他骨血,赋他新生,却又以此言相缚,何其矛盾。

哪吒不愿再听,云皎已然要往云下去追六耳。

如来也欲往前,天际忽有一道清气掠过。这灵光极其熟悉,孙悟空和云皎一时皆愣住。

清然高远,纯净凛然。

——是他们的师父,须菩提祖师的灵力。

如来亦抬目望去,宝相依旧无悲无喜,他静默片刻,看着孙悟空和云皎二人,叹息一声。

“我乃出家之人,不造杀孽,尔等何须如此急切?世间纷争,多起于执着,此猴本是无明妄心所化,收之镇之,亦是度他。”

而后,祂将目光单独转向孙悟空。

“六耳既现,便当已伏法。悟空,你当一心护师西行,一念归真,勿再生二念。”

言罢,佛光渐敛,诸圣随云而去。

云皎拉着哪吒去找六耳。

孙悟空与二人对视一眼,转身折返,去寻唐僧师徒。

六耳跑出去不远就跌落云间,云皎几番掐算,在一处荒涧中找到他。

他受了重伤,已然昏迷不醒。

云皎看着他这个样子,心知他必须要有一个庇护之地,原想用玲珑宝塔,可塔亦属佛门之物,恐不安全。

哪吒沉吟:“无论佛门还是天庭,皆不会就此罢休。”

微微停顿后,他道:“我在下界尚有几位云楼宫旧部,可暂作掩护,但非长久之计。”

云皎颔首,仍稍有愁绪。

二人在山涧中等待片刻,很快,云楼宫旧部前来接应。

数道身影自云中降下,冲哪吒肃然行礼。

这也是云皎第一次见到哪吒在天庭的旧部,虽说是云楼宫侍从,但更像久经沙场的战将。

一袭锦红衣袍的青年哪吒立于其间,饶是眉眼清冽惊艳,也能显然看出他身上有最深沉的杀伐之威。

更像天庭首将了。

云皎将大王山玉牌交予为首之人手中,哪吒亦冲他们颔首。

二人送别六耳。

*

回程的云路漫长。

云皎脸颊上的伤势还未好全,这是火尖枪落下的伤痕。

若是往常,哪吒绝不会伤到云皎。

他侧首看她,傍晚时分的天光透过流云,在她莹润如玉的面颊上披撒光晕,那一点红痕,很浅,如白玉上的血髓,几分脆弱,但更多的是容色娇艳带来靡丽。

他不由得再度抬手,指腹停在她伤口半寸前。

这一点点伤,虽不至于再晚点就要愈合了的程度,毕竟其上还有灵气未散。

可他一路有机会就渡灵力,心疼的表现太明显,反而逗笑了云皎。

云皎本不是个怕疼的,此刻却起了玩心,故作嘟囔抱怨他:“都怪你,本来我只是衣角微脏,你一来我就面上见血了,都怪你,都怪你!”

一连说了好几个“都怪你”,有嗔怒的意思,更多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

哪吒揽住她肩的手收紧了些,又给她渡去更多灵力,俯首在她伤处极轻地落下一个吻。

温热的触感,驱散了晚风带来的一丝凉意。

彼此早过了亲两下就羞涩的阶段,云皎仍撇撇嘴,去揉他的脸。

哪吒任她揉捏,又低低道:“抱歉,皎皎……若不解气,重些也无妨。”

但这话听起来总归有几分“挑衅”似的,云皎没生气,却觉得揉他脸颊真的是件极其好玩的事。

哪吒的肌肤细腻软白,触感舒适。

这般天生的绝色美少年,将他的脸搓圆捏扁,那点惊人的艳色变了形状,反而能在指尖塑造出另一种美感似的。

尤其他一副任人施为的样子,更好玩弄了。

云皎揉得兴起,忽而又听他问了声:“疼吗?”

她下意识便答:“当然疼!我可疼了!”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愣了愣。

不知从何时起,她已能这样直率地说出“疼”字。

在他面前,她可以坦然将脆弱摊开。

第147章 同生共死

哪吒稍有怔愣,揽住她的手不住收紧,将她圈进怀中。

他一遍遍低声道歉,末了还觉不够似的,又提议说把火尖枪拿出来让她刺一刀。

“如何?”他心觉这个提议尚有诚意,是真煞有其事征询她意见。

云皎:……

云皎觉得不如何。

她静默片刻,才道:“夫妻之间,何必睚眦必报?若连这等无心之失都要计较,也无甚必要做夫妻了。”

哪吒闻言,也静默下来。

他将她揽得更紧,道:“夫人,我明白了。”

他的皎皎是如此,总是大度豁达。他教会她的东西,她很快便能举一反三,他对她一分好,她便能还以三分。

那若是他倾尽所有去爱她,将整颗心都捧到她面前,是不是,有一日,她终会爱他不再那么浅淡?

在地府里她未能毫不犹豫应下同生共死的诺言……

是不是有朝一日,她会变得坚定。

哪吒又想,即便云皎不会。

他亦会。

他会毫不犹豫,为她生,为她死。

“夫人一眼就能认出我……”哪吒又回想起云间的那一幕,心头滋味复杂难言。

那一刻,他心里蔓延着无边担忧与不安,但除此外,心底竟有一丝可耻的庆幸在蔓延。

庆幸她认得他。

当真只凭一眼,就笃定地认出他。

云皎听他如此道,弯起眼轻笑:“你是哪吒啊,真正的哪吒,谁能错认你?”

还是,她的夫君。

哪吒静静凝视了她片刻,无比认真道:“唯有夫人,能一眼认出‘我即是我’。”

只为这一眼。

千般劫难,万死何辞。

云皎坦然承认:“当然,我可是你夫人!”

他将下巴搁在她发顶,笑了起来,低声道:“是。”

一时寂静之下,流云飞速自身畔掠过。

云皎总觉得哪吒仍在胡思乱想,于是寻了话题岔开:“方才在如来面前,你似有一瞬不对劲,怎么了?”

哪吒微微抿唇,摇头:“我说不出,只是一瞬心悸,身上却无伤,许是佛音影响罢。”

“佛音?”

“从前我会常去灵山聆听佛音,以消弭杀伐戾气。”哪吒解释道。

可如今渐渐明了灵山的意图,哪吒从很早便察觉灵山不再信任他,这佛音究竟是好是坏,是净化,还是桎梏,已难分辨。

云皎若有所思,又想起一事。

“那日在毒敌山,琵琶精的音术袭来时,我见你似乎也蹙了眉。”

哪吒凝视了云皎许久,也在沉思,最终吐出一口气道:“或许,是我生了六欲,不再是全然的无魂无情之身?其实并无疼痛,只是一瞬心悸。”

这一次,云皎并没有反驳他。

她静心沉思起来。

*

二人回到大王山,已是暮色四合之际。

云皎还想细谈方才未尽之事,哪吒却执意先寻误雪替她查看伤势。

他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恰好也到了饭点,二人索性去饭厅随小妖们一同用膳。

期间遇上误雪,误雪仔细瞧了瞧那道浅痕,又看云皎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心里琢磨着郎君离开前不是特意找她取了药吗?

面上她未露声色,只温声笑道:“大王,郎君,好在这伤不重,好生将养几日便无碍了。”

说罢她又要去取新的药膏,哪吒才坐下,又腾地站起来,“我来便是。”

云皎面上的笑意愈发藏不住,似觉得哪吒好笑,要笑话他很久。

一面等待着对方去而复返,一面她索性拿了竹箸替误雪夹菜。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哪吒很快回来,端了盒崭新的药膏。

云皎也夹了一块子肉给他,哪吒微顿,听话吃了。

误雪就坐在一旁,一面用膳一面看着这小夫妻俩。

一个坐着一个俯身,一个仰着脸任其涂抹,一个动作轻柔如对待稀世珍宝。

误雪一时也有些感慨。

起初她确然是被香粉迷惑,觉得这桩婚事突兀,但后来却接受了,是因日久见人心,得见这小夫妻从未真正不合过。

最重要的是,云皎脸上的笑容,比从前更多了,也更真切了。

云皎原先也爱笑,可原来会有一个人,让她笑得如此真心。

其中倒也非是毫无波折,不过,哪吒也算践行了自己的承诺,或者说……做郎君的本分?

——起初,她和白菰还悉心教导过这位大王夫君的。

遵循三从四德,伺候梳洗更衣,时刻关怀大王,悉心照料起居。

如今想来……误雪哭笑不得,如今她是真无需操持大王的一众事宜了。

活都被哪吒抢了。

误雪愈发感慨,又想到,若是白菰看到这些也会欣慰吧?

大王,比她们年纪都小,是她们的大王,却很是亲和。说起来,给大王准备漂亮衣裳换装,也曾是她的一大乐趣。

她心里冒昧地想,从前,她和白菰都是将云皎当妹妹看待的。

恰是这时,云皎上好药,问误雪:“白菰这两日如何了?”

误雪闻言,眼中不免漾起一丝欣喜。

“她好些了,大王可要去看看?”

云皎自然说好。

*

小白菰仍然在她自己的居室,但不再是缩成一团。

不能给云皎挑衣裙,误雪如今的乐趣对象变成了小白菰。

在白菰回来之前,她就带着小妖或采买,或叫山中裁缝做了不少,其中还有云皎赞助了诸多宝石珍珠。

此刻,小白菰就穿着一件新衣,不再是前世那般单薄嶙峋的模样,小手小脚圆润润的,像个糯米团子。

云皎有所顾虑,担心又和先前一样吓到她,凝视她片刻,只从掌心幻化出一片雪花,缓缓递过去。

小白菰看了,果真起初还有几分迟疑,但那雪花晶莹剔透,比平日的雪花都要大太多,十足好看。

她最终小心翼翼接过,面上浮现了一点很浅的笑。

她笑起来,面上有两个小梨涡。

从前白菰的面颊清瘦,如今却是小而莹润的,依稀能看出几分长大后的眉眼,与从前大不相同。

小姑娘怯生生的样子,还是有一瞬让云皎觉得陌生,陌生到有些茫然。

哪吒看出她心绪浮动,轻轻揽过她的肩,带她回了寝殿。

*

殿内明珠晖光暖融,浮动着清浅的梅香。

二月梅花开,哪吒早先又去择了花置放在桌案上。

二人方洗濯完毕,云皎被他抱去软榻上,他俯身靠近,低头吻她。

起初只是唇瓣轻触,而后渐渐深入,舌尖描摹她的唇齿,触碰她的柔软,云皎被他吻得迷迷糊糊,主动仰头凑得更近。

哪吒却捏住她下颌,叫她微微偏头。

湿热的吻,顺着她脸颊的那道浅痕一点点亲下去,慢慢又辗转回唇际。

独属于他的莲香萦绕在她鼻尖。

起初云皎并不能辨认这香,千万株莲于她而言,香气宜人,却并无区别。

但渐渐地,哪吒身上的香沾染了她身上的气息,他发上的香膏,衣上的熏香,无一不是源自于她的浸润,一同融汇成了她极其喜欢的香气。

云皎在这般撩人的香气里逐渐迷糊,揽着他劲瘦的腰身不肯放,不时还掐掐捏捏,喃喃着:“夫君,好夫君……”

直至她的手往下,却被哪吒一把捞起,虎口圈住她手腕。

云皎微微眯眼,眸间的水光更显明艳娇憨,还有显而易见的不满。

“嗯?”

他顿了顿,缓声道:“待伤好了。”

云皎:?

“会蹭到药膏。”

这等解释只会让云皎更没好气,好矫情一莲花!她抱怨起来:“又不是你受伤……这点痕迹罢了,碍着别处了?”

哪吒:……

哪吒还欲解释,云皎气劲上来,转身就抱住孙悟空的玩偶,不愿理会他了。

哪吒静静看了她片刻,很快便发觉她气息平稳下来。

云皎的确累了,今天她以一敌二,耗费了不少精力。

正因看透,他才率先终止。

云皎已然昏昏沉沉,人在瞌睡的边缘,忽而却觉莲香扑面,某个莲花精轻手轻脚将她手里的孙悟空抱枕挪走,顺带想把他自己的弄进她怀里来。

云皎骤然睁眼,二人一下大眼瞪小眼。

哪吒被发现了也坦然,只看着她,云皎却皱起鼻子,声音微闷,带着鼻音,俨然是刚睡着又醒来。

“作甚?”

这音色多少有些没好气,但他自然至极地哄:“夫人且睡,我看,抱着我的玩偶更好。”

怎能理直气壮说这话!

云皎将“孙悟空玩偶”还在她手中的最后一点衣角攥紧,哪吒丝毫不退让,最终拉扯几个回合,云皎懒得与他玩这么无聊的游戏,松了手。

哪吒立刻将自己的塞进她怀里。

云皎打了个哈欠,阖眼继续睡去。

唯余哪吒看着她睡颜,与她怀中的玩偶,看着看着,忽而又觉得心底有点气闷。

抱着他的玩偶,还不如直接抱着他。

他轻轻去扯她的手,又想叫她揽着自己。

云皎接二连三被他和小猫一样挠来挠去,气了,最后闭着眼嘟囔着:“你再这样…就去藤椅上睡……吵死了!”

哪吒不再动静了。

但他今日神经紧张,且不知怎得,总觉得心乱如麻,又开始想……

云皎为何宁愿抱着这种丑陋的玩偶?

……还不如他的藕人。

“哪吒!”云皎霎时睁开眼,眼尾还带着些窘迫羞涩的红意,“你给我滚下床去!你絮絮叨叨什么呢!”

俨然是想到了某一日在汤池里的事。

哪吒一怔,自认历经千年时光,已是心绪内敛,却不曾想自己对云皎不设防,竟不小心将心声说了出来。

赶在云皎真要将他踢下床前,他顺势抽走她怀里的布偶,又将人往怀里一带。

春寒料峭,殿内虽暖和,但云皎到底更熟悉他的怀抱。

他亲吻她的额头,轻轻拍抚她的后背。

云皎已困到极致,最终嘟囔了两声,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被他哄睡着了。

*

翌日晨起,云皎询问起哪吒关于他随杨戬去之的动向。

“我与杨戬兄弟几经辗转,终问出那处山峰的名字,那山陡峭,悬崖林立似竹,当地人便给它取名为‘竹节山’。”

当真是九头狮子的居处。

云皎微微蹙眉。

哪吒观她神色,“夫人,怎么了?”

云皎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先问他:“你们可入了山?”

哪吒颔首,但也有几分遗憾,“进去几里,再往上走,却是迷障重重,俨然有极严密的阵法。纵使登上云端,也窥不见其中真境。”

连哪吒和杨戬合力都破不开的禁制……

云皎沉思,哪吒眼见她眉头越蹙越深,抬手揉了揉她眉心。

“夫人勿急,我这里还有一桩消息。”

她抬眼看他。

“山下,确有樵夫言之从前有仙人奇境显灵,山民都称之为‘太乙仙翁’,除此确凿外,我还在那山中探得了‘七情’的波动。”

“七情?”云皎眉眼一跳。

哪吒颔首,“我不会错认,这般心绪的牵引,从起初换去那具凡躯时便有之,必然是我本身的情欲在附近。只是连探三日,只觉‘七情’尚在更深,一时探查不得。”

“我已命云楼宫旧部在山前搜寻排查,另置了十个藕人在山脚。”他又道。

这般挥藕如土,还好那最大的藕人已伏诛。

玲珑宝塔是极其烈的法宝,随操纵者心意,重之自可当即将塔内妖邪镇杀。

昨日路上哪吒已与她说过,全力压制藕人,顷刻它已消散,从前李靖也有如此镇杀他的心思,奈何他并不好杀。

云皎听闻这话,头一回没觉得他在吹牛逼,也不揶揄他,反而心里闷闷的。

哪吒瞧出她神色端倪,只说藕人已灭,便不再说了。

“休整之后,我再与你去探探。”她道。

哪吒“嗯”了一声,又道:“不急,若寻不到破开禁制之法,你我也只能在山脚观望,有兵卫在其附近,一有消息便会来报。”

云皎一想也是,又想起六耳的提示。

她设下隐蔽法咒,而后道:“你说,会不会是有人有意引你前去?察觉这一桩事,背后又是凶是吉呢?”

她将六耳的话再度与他分析一遍,哪吒也若有所思起来。

云皎已下意识想掐指起卦,哪吒却握住她手腕,摇摇头,“晚些再算。”

他怕碰上先前之事,毕竟又关乎他的七情,他的完整。

“你心绪未平,此时不宜算卦。”

云皎微讶:“这你也晓得?”

“我师父亦是天命之人,善卜筮。”哪吒无奈道,云皎先前说他点满了武力值,这等“文学”却学得十分差劲,是个“有心眼的体育生”。

绝大半是他听不懂的话,自从得知她是异界之人后,她口中是愈发多奇异的话脱口而出,也不再避讳他。

为显示自己的博学多识,哪吒通常并不追问。

他只听他爱听的。

譬如,武力值,定然是指他孔武有力;有心眼,这更好解释,便是说他心有城府,运筹帷幄。

这话他只放在心里,也还好他只放在心里,不然云皎一定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心里这般思量一番,因提及师父的追忆心思散了散。

云皎却有些感慨。

哪吒追问:“夫人,怎么了?”

自然是听见他提起师父,云皎也想到了自己的师父。

云皎至今未与他提及师父名姓,哪吒仅知她与孙悟空师出同门,具体是什么“师”,盖以世外高人论处。

是故,昨日灵力扑面,哪吒却未能探寻到更多讯息。

却也看了出来,彼时,云皎与孙悟空俱有一顿。

思及此,他便道:“说来,昨日那陌生的灵气……”

“龙族那边,我确是有意诱他们上钩。”云皎连忙打断他的话,“时机稍纵即逝,借势顺势而为,方能成事。”

哪吒看着她,淡笑,没再多问。

但又见她顿了顿,她抬眸望他:

“夫君,我们去一趟东洋海吧。”

第148章 无论你我

两人一同去了东洋海。

东洋海位于东海浅滩,是一处江海交汇处,辽阔的水域中江川如树根蔓延,深浅咸淡水交融,滋养出许多奇异的生灵。

一面是碧蓝河湾,一面逐渐转为沉郁的湛蓝海水,二人立于水面,未思索太久,便径直入水。

东洋海比她想象中更为广袤。

潜入进去,但见水下有蜿蜒盘旋的水道回廊,明珠作灯,一簇一簇,如水中涌起的气泡。

云皎眼中泛起一丝涟漪。

心头那股熟悉的悸动再次涌现,比在通天河时更真切。

每一处河府中央还有如通天河一般的宴饮高台,她几乎能想象出,若逢祭祀,这其中水族聚首是怎样一番光景。

她隐隐意识到,或许,真的就是她,一直都是她。

对这个世界的莫名而来的熟悉,对诸多事模糊的影像,对天地法则很快的接受,一切都有了答案。

两人落定在一处最为宏大的河府前,这处中心如碧波潭中一样是中庭院落,却比碧波潭更大,其中盘踞着一条沉睡的蛟龙。

蛟色雪白,状似蛇,通体无鳞覆盖,额顶平滑,蛟须纤长如缎。

云皎的真身与之有区别的便是,她原本有角,也有鳞片。

难怪敖广与敖顺对她下手,定要拔了她的角,刮了她的鳞。

哪吒看见后,亦想到此事,面色发沉。

云皎抬手,指尖探出数缕蛟丝,顷刻将那蛟龙缠缚。

蛟感受到灵力波动便被惊醒,可惜才挣扎就已被捆紧。

它发觉她的蛟丝比一般蛟族都要柔韧,吓得询问她:“你、你是何人?你从海而来?”

云皎:“我不在海中,也不在江河里,我住在山上。”

“山上?”蛟龙摇晃龙首,俨然不信,“没有水族会住在山上,除非你不是真的水族。”

云皎轻笑了一声,微微仰首,颇为自傲:“无所谓,若无人,我便做第一个,我最特殊。”

蛟龙还想反驳她,云皎指尖蛟丝收紧,是明晃晃的警告。

蛟龙老实了。

没错,只要拳头够硬,什么牛都能吹!不会有人反驳的。

“你们蛟族的首领是谁?”云皎不再多话,径直问,“还有,你可知从前蛟族的神女名讳为何?”

蛟被她恐吓后,又瞥见她身侧的红衣青年,对方杀气极重,一看就极不好惹。

他身上还有一股熟悉的莲花香,是它刻在骨子里的恐怖回忆。

实则这蛟龙确然见过哪吒,彼时的哪吒还无情无欲,且很喜欢换脸,千日千面,它侥幸在他手中脱身,此刻见了他真容却认不出,只余本能的害怕。

因这等惧意,加之云皎看上去也不是好惹的,越是没开灵智的生灵,愈发对来自强大的同族威压感到仓皇。

蛟瑟缩着垂下头颅,如实招来:“蛟族独来独往,没有首领,至于您所说的神女,已是几百年前的事,这只是尊号,我并不晓得她的名字……”

云皎盯着它,“当真?”

“千真万确!”

见它神情不似作伪,因问不出其他,云皎收了蛟丝,与哪吒转身离去。

下一处,是依附蛟族而生的鳜鱼一族所在的水底洞穴。

云皎踏入时,数十条鳜鱼感受到悍然灵力,纷纷惊慌逃窜。

她随手一抓,一条肥硕的花斑鳜鱼便落去她掌心,任它滑不溜秋,但她是无情之手,钳着对方让它无法动弹,徒劳摆尾。

“你们族中,可有一只离开了东洋海的鳜鱼?”她问。

那鳜鱼被她捏得吐出一串泡泡,“这、这位大王,鳜鱼一族遍布四海,您此问……是否有些过于广泛了?”

云皎淡笑,手指微微用力,卡住它鳃边软肉,是十分胁迫的动作。

“我只听实话,不许反问。”

言罢,她随手一甩,那鳜鱼落地化形成一小少年模样,嘴角还留着未褪尽的腮。

他瘫坐在地,背后是洞壁,前面是两尊压迫性十足的大佬,心知自己逃不掉,索性瘫在原地,耍起赖来。

“小的当真不知!”

云皎未理,从袖中取出留影珠,将其掷于空中,珠内很快浮现出通天河底那一日的画面,斑衣鳜婆跪地求饶,将事情一一道来的画面。

小鳜鱼脸色骤变。

就这,还说自己不晓得。

“替我找到昔年参与此事的所有鳜鱼,找到了……”她又掏出一袋沉甸甸的海明珠,在小鳜鱼面前晃了晃,“这袋珍珠,尽数归你,无论你关联与否,我饶你不死。”

“不然……”云皎冷冷盯着他,“若我寻到其中罪人,发觉你有任何关联,或是参与,或是包庇,你——第一个死。”

小鳜鱼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磕头:“有、有!我说,我说,求大王别杀我。我只是晓得,绝对没有参与!”

先前在通天河算的那一卦已向云皎明示,这些往事终会揭开。

群居的水族,同仇敌忾,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族中发生何等事多半很快会传播开来,相应的,外人也难以撬开他们的嘴。

但只要推行一点连坐的危机,很快,众人心思便会各异。

小鳜鱼将具体罪魁祸首与方位告知他们。

而后,哪吒并指一点,咒术落下,将这条鳜鱼定在原地。

二人循着他供出的地方,很快找到几条化形的老鳜鱼,这些鱼远比小鳜鱼精明,起初还想抵赖,可云皎与哪吒的威压面前,一切狡辩都显得苍白无力。

道理无用,拳头也会有用,以杀止杀,绝对适用于这个世界。

最终,三条老鳜鱼说出当年的实情。

蛟族诞生神女,独自而居的蛟龙们隐隐有聚众群居的意思,若是那般,原本只需单独服侍一条蛟龙的鳜鱼族们也要重新整合。

这将意味着新的斗争,厮杀,对领地的重新划分。

鳜鱼族不愿。

斑衣鳜婆与族中这几位长老商议多时,怂恿神女孤立而活,恰是那时,海中的龙族来了。

于是,他们有了更一劳永逸的方法。

“你等,早知对方是北海龙王敖顺?”云皎静静看着他们。

蛟丝深深勒进他们的脖颈,已然渗出血色,痛苦的窒息感裹挟着他们,除此之外,眼前那几乎要眼珠烤化、经水不灭的三昧真火,更催生了水族本源的害怕。

有人在畏惧下吓破了胆,“是…是,是龙王胁迫我们。”

云皎忽地又问:“神女可有名讳?”

“我等不知。”他们纷纷摇头,与蛟族一样的回答,“只晓得她被蛟族奉为神女。”

云皎沉默了一瞬,而后笑了笑,笑意很浅,也很冷。

“这水府之内,源于北海的夜明珠、红珊瑚,乃至寒玉海珀,也是他一边胁迫尔等,一边送的?”

鳜鱼们身体骤然一僵,饶命的话刚要出口,血色已在水府之内彻底晕开。

云皎收回了蛟丝与留影珠,与哪吒转身离去。

她又沿路问了诸多蛟与鳜鱼族,神女究竟叫什么名字?

无人能回答她。

最终,她和哪吒道:“我们回吧。”

今日,她确是来寻罪证的,如此才好拿捏海族,在这里,她也的确获得了昔年真相的一角。

遗憾的是,没能知晓神女的名字。

就如她自己也曾没有名字。

*

将离东洋海时,已日近黄昏。

无论碧蓝还是湛蓝的水色,在晚霞的晖光下,都成了一片柔丽的金,荡漾细波,潋滟生辉。

云皎刚要腾云,哪吒却拉住她,“不急。”

他牵着她走到一片礁岸,此处僻静无人,一眼望去,连远处都无炊烟。

但很快,云皎见他从灵宝袋中取出一应物件,烤架,炭火,还有最重要的大王山秘制酱料。

云皎挑了挑眉。

哪吒未言,径直走去海滩边,少顷便用火尖枪叉了两条鱼回来。

火尖枪上有始终不灭的三昧真火,即便用灵力压下,残存的余温仍很高,那两条肥硕大鱼被戳穿的部位已然烫白。

云皎望见他拿着法器叉鱼的样子,不免被逗笑了。

哪吒大神竟然用火尖枪戳鱼!

虽笑,她却不扫兴,挥袖将烤架展开,而后犹自坐去礁石边,摆出准备开席的模样。

哪吒也笑了笑,他生起火,犹自串鱼,刷油,翻烤。

不一会儿,海鱼的鲜和焦香便在此处蔓延。

云皎已等不及,抢了他手中烤得更快的那条,撒上调料,便美滋滋吃起来。

烤鱼外皮金黄焦脆,内里鲜嫩,酱汁也是她最爱的酸辣口,真是太懂她了!

她眼睛亮了起来,连连夸赞:“夫君,好吃耶!”

厨艺渐长了。

哪吒被她夸后,凤眸里晕开浅浅的笑意,又有一分自持,起先只是颔首:“夫人喜欢便是。”

云皎吃得开心,摇头晃脑的,一时只顾着吃鱼,并未说话。

哪吒便又邀宠道:“夫人喜欢吃海鱼,我记得的。”

云皎又咬下一口鱼肉,刚要开口。

又听他道:“夫人还喜调味重的,我亦记得,喜爱的调料我每样都多备了一分,以备不时之需。”

他话实在太密,弄得云皎顾不上咀嚼,连忙回答:“好好…好,辛苦夫君你啦……你也快吃吧!”

说完她忙不迭继续低头干饭。

哪吒看着她唇边吃得鼓鼓的模样,晚霞与篝火将她明媚的眉眼映得更艳,他替她将唇边一点调料擦掉,云皎抬头,顺势冲他笑得眉眼弯弯。

他忽而觉得,何必较劲呢?

夫人是爱他的。

他也拿起另一条,两人并肩靠在一处吃鱼,一时只剩风与海浪声。

暮色已浓,篝火不灭。

*

待天全然沉黑下来,鱼也吃完了。

哪吒刚要提议在附近消消食,他看出她心情略微烦闷,想带她散散心,云皎却忽地起身:“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微微侧首,她已牵起他的手,驾云而起。

哪吒随她飞了半个时辰才落定。

此处只是荒郊野岭,旁侧是幽深泥沼,夜色里,像一片黢黑的漩涡,稍不留神便会栽下去。

虽然二人皆有神通,哪吒还是下意识将她往身侧带了带,道了声“当心”。

他不明所以为何来此处,却见云皎随手拂开一处灌木,他视线随之落去时,微微一怔。

正因见了,哪吒心里有一丝涩然在蔓延。

他似意识到了什么,惊觉方才在海岸边,云皎在纵容他。

看着他做想做的事,陪着他闹,由着他展示那点笨拙的体贴,而后待那事尽了,再行她要做的事。

谁也不会怨谁耽搁了“正事”,谁也不会嫌谁“多余”。

此刻,云皎无言,她也只是静静看着。

这只是一座无字碑。

这里是西牛贺洲,昔年原身命陨的那片沼泽。

她为其立了一块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此处方位,确是哪吒第一个知晓。

月光下,沼泽的色泽愈发诡谲,云皎避开蜿蜒泥潭,走近那座无字碑旁。

她从灵宝袋中另取出一块木碑,亲手插进泥土。

又一座无字碑。

她在两座碑前静立良久。

最终,她轻声开口,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对碑下安眠的“她”说:

“无论你是不是我,无论我是不是你……”

“我会为你报仇,使罪人伏其辜。”

“安息。”

她想,无论你我,她将告别曾经的自己,她会用尽全力走向新生。

*

云皎是个天生乐天派,眼见气氛沉闷起来,旁边的夫君也一副郁气沉沉的模样,索性提议:

“这会儿天色晚了,长安有宵禁,不如明早我们再启程去长安逛逛?”虽然花灯看不见了,逛街还是可以逛的。

哪吒一听,当然颔首。

二人赶回大王山,云皎将那枚留影珠仔细放好,二人休整后和衣而眠。

翌日清晨,云皎正盘算着长安行程,忽有小妖来报:“大王,五庄观的镇元大仙出关了,递了帖子请您赴宴。”

云皎只得改了主意,毕竟镇元子他终于出关了!又想到六耳的叮嘱,将哪吒带上。

五庄观恰也是霜雪初融,山前峻极,大势峥嵘。

临到观前,牌匾上“万寿山福地,五庄观洞天”几个大字格外瞩目。

清风、明月二童子早候在观门前。

云皎先前来过五庄观拜访,虽没能进去,但这两童子见过她多次,往日神态都正常,这次却古怪拧眉。

她诧异,“你们在看什么?”

她身后只有哪吒啊。

旋即,云皎反应过来,多半是这两童子也认得哪吒,毕竟镇元子是大佬嘛,座下两小童子见过世面很正常的啦。

但估摸着,他们是心觉出现在她身边有些奇怪。

她倒不扭捏,大方向二人介绍:“此乃我夫君,哪吒三太子。”

此言一出,二人的神色却更奇怪。

清风先道:“我们晓得……”

就说他们晓得吧!

明月后道:“但是,我的天呐,你二人怎得结为了夫妻?!”

云皎:?

清风又道:“我们师父说你是混世小魔王。”

“哪吒三太子是混世大魔王。”明月接道。

云皎:……

二人齐声道:“你二人凑一起,不就成了绝世魔王?!”

哪吒:……

云皎一听,不是无语,而是满脑子问号,这俩童子什么语气,和老头儿似的叽叽歪歪,还有镇元子怎会这般说她。

“喂!”云皎眯起眼,“你俩小豆丁别在这儿胡说八道!对我不敬,对你们师父更是不敬!”

清风明月:“你说谁是小孩儿呢!”

“就你们!”

“你们才是小孩!”清风明月异口同声,“我俩已然几千岁,比你们加起来都大!”

“那你俩怎得长不大?还是明明很大却故意扮作童子装嫩,好羞哦!”

云皎如今能变换容貌大小了,这事已与身边人炫耀完,此刻,却又找着了能炫耀两句的地儿。

她微微扬眉,语速又快,得意得很。

俩童子语塞,气极,“你——”

“嘻嘻,就是长不大吧~”

清风明月吃瘪,咬牙切齿:“云、皎!”

哪吒长袖一横,眉眼肃冷:“虽是地仙之祖的徒弟,也当知礼。”

“你夫妻俩一唱一和!”他俩很不服气。

云皎只会更得意,“是呀,我俩可有默契,不像你二人说也说不过。”

“你、你太过分了!”

“多谢夸奖。”

“你——!”

这边争执不休,主殿传来一声轻叹,虽淡,却清晰入了众人的耳。

对方无奈唤了声:“小云吞。”

第149章 莫违本心

“快来。”

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云皎怔住。

她已经许久没有听见这声音,微微温润厚重,如和煦春风,能清耳静心。

一时间她脑中空空,什么也没想,拎起裙摆便往里走。

哪吒也感知到了诧异,但他并没有呼喊云皎。这声音于他而言极其陌生,但据他所知,会喊云皎“小云吞”的,唯有孙悟空……

正思忖间,云皎已推开沉重的殿门。

檐下占风铎因风流动,玲玲清响如碎玉,另一道清亮带笑的声音也响起:“小云吞!”

这回是真的孙悟空。

孙悟空竟也在此?哪吒眸色凝起,而云皎更是瞳孔微滞。

她看见了高台上对坐的两位老者。

一位老者,头戴紫金冠,身着鹤氅,生得鹤发童颜,面色红润如婴,三绺长须飘洒胸前,眉眼略显陌生。

但另一位老者却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模样。

须菩提祖师是一贯俭朴做派,仍是布衣一袭,须发皆白胜雪,面容清癯,一双眸子却深邃精神,实乃全气全神万万慈。

“师……”两个字即将脱口而出,又戛然而止,似有顾忌。

台上二人却相视一笑,尤其是须菩提祖师,他笑意深深,“逆徒,连称呼都忘了?”

云皎这下唤得极其干脆响亮:“师父!”

她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向着二位行了大礼,心跳得快,竟是安稳又雀悦的。

这可是师父啊!

哪吒眸光幽深,原来台上这位仙风道骨的老者,便是云皎那神秘的师父。

他这边思量诸多,另一边,孙悟空已一个筋斗翻至云皎身旁的蒲团上,盘腿坐定,抓耳挠腮地嬉笑道:

“小云吞,小师妹!好久没唤你师妹了!你倒是大忙人,昨日师父原想趁那六耳猕猴的乱子快些见一面,谁料你急匆匆走了,只好多等了一日再唤咱们。”

云皎闻言,面上微赧,刚想解释,却见师父与镇元子的目光都饶有兴致地落在了自己身旁的哪吒身上。

一时,她耳根都更热了几分。

云皎一贯是个大大方方的人,唯独不怎擅长面对长辈的场面。

尤其,旁边久久闭关至今的镇元子还笑道:“哈哈,菩提道兄啊,这就是你另一个小徒儿?今日可算瞧见了。”

“哦对,贫道先前说什么来着?你这小徒儿必然要将她的小夫君带上。”他目光又转向哪吒,笑意更深,“这番,你可算准?”

须菩提捋了捋胡须,无奈摇头,却又道:“带上也好。”

云皎更不好意思了,怎么还带看小辈笑话的!

师父也这样。

这小老头儿先前神龙见首不见尾,就是不肯给个准信儿,一下猝不及防地来,还同旁人打赌这等事。

须菩提祖师似看出云皎在腹诽他,目光炯炯凝来,“小云吞,你在想什么?且上前来,将你这五十年的课业一一道来。”

云皎小声嘟囔,“我不是早出师了嘛……”

不要考校呀!

“嗯?”须菩提祖师眉梢微挑。

“师父我建立了大王山在山里当大王我可善了对小妖们都很好它们都很喜欢我我还找回了自己的真身龙角当然课业也是没有忘记的我的战绩是一挑二假哪吒和假师兄……”

哪吒眉心一跳,打藕人怎么还成云皎的战绩了?

须菩提听罢云皎这一通输出,朗声笑了两下,“行了,还不上前让为师好生瞧瞧你?”

云皎才要上前,须菩提又补充:“还有我的徒弟媳,也带上前来。”

这是什么称呼?

云皎步履一顿,羞赧的毛病又犯了,旁侧的哪吒却已牵着她上前,认真作揖:“晚辈哪吒,拜见尊师。”

云皎:……

他好自然!

须菩提将哪吒细细打量一番,见他朗目星眉,神仪内敛,只缓缓道:“我晓得你,千年前为陈塘关百姓伸张冤屈,剔肉析骨还夫还母的儿郎。”

哪吒身形微顿。

一旁的镇元子又含笑补充:“混世魔王,想来也吃了贫道的人参果罢。”

哪吒:……

云皎那一个其中的一口,也算吃了吧。

孙悟空蹦跳上前,赞同道:“所言极是。”

镇元子多少有点毒舌属性在,又冲孙悟空慢悠悠道:“你亦是,他是魔王一,你便是魔王二。”

孙悟空:……

云皎悄悄往后缩了缩,还好她和镇元子不熟,可别说她。方才在外面同清风明月吵嘴的事她自己先忘掉。

镇元子瞧她这般掩耳盗铃的模样,只含笑不语。

*

须菩提常年云游在外,此番召他们前来,甚至此刻还是取经途中,云皎想,这次必有要事相商。

祖师性子随和,教导弟子时却严厉,不过私下里,又会变成这样的温和模样。

镇元子显然是他至交,二人言谈间一派熟稔。

孙悟空此时已蹦到茶炉边扇火煮水,忙得不可开交,云皎一看,也忙去取茶叶。二人好一副殷勤模样。

在架前挑拣片刻,哪吒上前,自灵宝袋中取出几包茶叶递给她。

云皎眼睛一亮,冲他眨眼,心道夫君真是很有眼力见。

孙悟空将这小动作尽收眼底,金眸也眨,几分促狭。两位长辈自然也瞧见了,不过方才已打趣过,此刻便只含笑不语。

恰时清风明月也奉了茶点并着人参果进来,看见云皎时还哼哼两声,镇元子眼神警告这俩童子勿要再嬉闹,转眼就见云皎开始得意,于是他接过云皎斟的茶,又道:“小魔王也有这等乖巧奉茶的时刻。”

云皎:……

须菩提笑了两声,圆了话:“好了,镇元道友莫再逗他们。”

几人吃茶就着果子,云皎难得有一点恍惚,她确然没想到还有这种时刻。

不单是这群神话人物与她围坐,更多是难得的,家人亲友相聚之感。

从前的云皎或对出师这等事无甚离别伤情,如今却忽地生出几分酸涩,尤其是经孙悟空努力点拨她后,她渐渐明白,没什么比师父在身旁,更踏实了。

“师父……”

待气氛稍静,云皎开了口。

她想到日前如来亲至时,师父暗中出手相助六耳,她原本根本摸不到师父的章法,但这么快,师父便主动现身。

那便说明,此事有戏。

不单她如此心觉,孙悟空也搁下茶盏,笑着与须菩提道:“……师、师父,您也晓得前日弟子遇着一只与俺一模一样的猴子,他还曾帮过小云吞,我二人听他言语,皆觉内中大有蹊跷。”

他将六耳之事细细道来,事关自己的唐僧师父,他也极为看重,言语间亦有寻求印证真假之意。

“六耳若当真未伤玄奘师父,俺老孙心觉,他也算个良善的猴。”

顿了顿,他又道:“那六耳虽被救下,可在外终究凶险。”

云皎也连忙接话:“对,六耳如今在云楼宫旧部的掩护下休养,至今未醒……”

“善恶一念,亦正亦邪,非随意断定尔。”镇元子道,“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阴阳相生,恶中可存善因,善里亦藏恶苗。”(注1)

云皎想了想,心有所悟,对这位地仙之祖更生敬意。

她向镇元子作揖,又看着须菩提,眼巴巴将自己的猜测说出:“依徒儿之见,心有善恶,事有正邪,万事虽有两极之分,却亦有衍化之无穷变化。佛门东扩,天庭眼见与之协作,究竟几分真心,恐非难以‘有无’界定。”

“灵山提出西行之计,据徒儿所知,恰在师兄大闹天宫被如来佛祖收服后,彼时借由一场‘安天大会’,正式敲定此事。”

恰恰便是那时。

西方替天庭解除这般“泼天大患”,其势凝练,已远胜如今各怀心思、如一盘散沙的天庭众仙。

灵山顺势提出西行要求,天庭难以拒绝。

“只是,天庭若当真愿协助佛门,明面事做了,何必又私下周旋?且不论这些,去岁还将观音菩萨想收编的熊罴怪惩处,又将原本要归去佛门的黄风怪收下了。”

显而易见的暗中角力,互相制衡。

云皎阐述许久,顿了顿,说出最终结论:“徒儿认为,天庭本想借此时机逼六耳无路可走,收编麾下,以增实力。”

毕竟如今哪吒还在她身边,天庭兵力尚缺,对他们而言终是隐患。

孙悟空诧异看她一眼,这等天上密辛,他这小师妹都晓得?云皎接受到他的视线,杏眸轻眨,看天看地含糊过去。

哪吒却看明白——云皎如此坦然直言,或因她师父早知她来自异界。

原来,他非是第一个晓得,连第二个都算不上,毕竟天庭灵山也都清楚。

“灵山对此岂能毫无察觉?故而抢先一步,欲将六耳‘正法’,以绝后患,亦是不给天庭可乘之机。”云皎将话挑得更明。

而师父,却在此刻出了手……

云皎眼巴巴望着师父,等着他接话,更等着师父大佬相助。

须菩提心中自有定见,接触到两个徒弟的眼神,却含笑出了一题:“小云吞,你能推想到此间关节,不如再自己算一算。”

云皎一噎,师父啊!为何不能好人做到底!

又听须菩提慢悠悠道:“先前,你不还算过为师踪迹么?”

云皎:……

云皎顿时头皮发麻,她可还记得师父的警告——要敢胡乱算他踪迹,定要揍她。

她不想被揍,当即老实听话,当即铺展算筹,凝神推演。

孙悟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须菩提却又道:“悟空,你也近前来,好生学着些。”

这下,孙悟空微微一怔,他非是如昔年一般不愿学此玄理,反而眼眶微涩。

自是因为,师父还肯让他“学”,便仍是认他这个徒弟。

须菩提看他模样,笑了笑,慈蔼眉目间还有一丝无奈。

云皎拨动算筹片刻,发觉这是一个天地卦,她凝眉述道:“师父,此乃‘天地否’化‘风地观’卦,天地不交,否;风行地上,观。”

否极泰来,观而后动;天地之大,万物包容。

须菩提抚须:“是故,小云吞,你说为师会不会相助此事?”

此卦昭示天地虽暂有隔阂,但终将交融,风行地上,观而后动,乃斡旋包容之机,实属暗藏吉兆。

云皎眼眸一转,笑嘻嘻道:“天地能容,师父自能容,师父绝对会!”

镇元子笑了声:“你这个小些的徒弟,也是有本事的。”

须菩提看着她的滑头模样,无奈教训,“你啊你,你也是逆徒一个。”

——坑师父的。

虽这般说,但师父没否认不帮,道:“且叫云楼宫旧部将其送去山中,为师自叫人接应。”

此山为何山,不言而喻,乃灵台方寸山。

而后,须菩提缓缓起身,“院里走走罢。”

她与孙悟空对视一眼,连忙继续跟上师父的和镇元子步伐,哪吒自然也随之而起。

云皎又看了看身侧的哪吒,定了定神,一不做二不休,好容易逮着师父现身,她得问个明白。

于是又赶忙去师父身前作揖道:“师父,徒儿还有一事困惑,还请师父慈悲开示。”

“且说。”

“师父,哪吒的‘七情’,究竟在何处?”

须菩提步履未顿,在前坦然道:“哪吒不是已探到些踪迹了么?那座竹节山,可非是寻常山,不止你们在寻,灵山前部护法亦在那处寻觅多时。”

如何不寻常?云皎仅知那是九灵元圣居处,原著中未再多做着笔。

她还欲多问,师父已下了定论:“眼下未至山门开的时机,天地有数,且静心等待罢。”

要不是听了这句话,云皎真是当即想给大王山一众传信,立刻前去盯住金吒。

“那……何时方是时机?”她却又忍不住问。

“小云吞,你夫妻一体,如今已是气运相连,命数交织。你何时能得到真正的完整,离他寻回七情完整之时机,亦不远了。”

昔日师父叮嘱她莫要将身世告知旁人,如今却不甚避讳,时机还不算至吗?

云皎顿了顿,又问:“师父,如今我还不算完整么?”

镇元子在旁笑道:“哈哈,菩提道兄,你这小弟子平日精明,见了师父,便只晓得抓着师父问个没完了!”

这下,云皎反应过来自己是太多问了,不甚好意思,求助解围的目光投向师兄孙悟空。

须菩提看着她,眼中笑意更深:“这般未必不是好事,小云吞学会了以诚待人,亦学会了坦然接纳他人之诚。”

云皎怔了怔。

须菩提缓声道:“你再想想,时机当真未到?”

她身边亲密之人,有些知晓了她的来历,有些即便不知,也愿赤诚相待她。

如今她未开口求援,但她明白,亲友会报以她善意,皆愿助她。也因这份羁绊,反过来令她感知到了何为“完整”,何为“归属”。

孙悟空咧嘴笑道:“小师妹,俺老孙定会帮你。”

须菩提看向云皎:“小云吞,可听见了?随心而行罢,师父会庇佑你师兄妹二人。”

云皎忽然想起九尾狐所言,她意识到,确有人一直在为他们铺路。

师父,已是如师如父。

她再度作揖行礼,正色道:“徒儿明白了。”

须菩提复又转向孙悟空,眸色愈发深沉,语气亦几分复杂。

“悟空……”

听得唤,孙悟空也正色下来,金眸之内光华明灿,似近乡情怯,似激动难掩。

他凑近这位教导自己无数的师父,听师父叹道:“昔年那般安排,亦是为磨砺你心性,哪知……”

“你是一心也好,二心也罢,皆是你本心所向。”当磨砺之路上有了诸般变数,他已放心不下。

“你师兄妹二人皆是一理:道法自然,随心便可。”他沉重道,“悟空,悟空,为师对你的寄望便是如此,打破顽空需悟空,顽冥无理,莫违本心便是。”

孙悟空沉默良久,郑重颔首。

他本是天生地养,灵石所化,从来不做屈从摆布之猴。从前是如此,往后自然也如此。

“你们师徒说话。”镇元子恰时道,与须菩提祖师对视一眼,“闭关久未出,我且看看观中近来事务。”

实则所谓闭关,也只是在静候时机。

谁也不戳穿谁。

如今,天庭灵山的博弈非但未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但天地万物讲究平衡,极盛之时,总会有人要站出来。

是故才有今日相见。

镇元子离开,实则是给他们几人单独说话的空间。

五庄观内的花园朱栏宝槛,曲砌峰山,泉流碎玉,诸般千百奇花瑶草点缀其间,有人间第一仙景之称。

不远处还有一层门,遥见青枝馥郁,绿叶阴森,恰是那玄妙仙树人参果树。

众人看过一会儿。

须菩提这时才看向哪吒,“哪吒,关于你师太乙真人,我确晓得些消息。”

第150章 囿困天地

哪吒当即眸色沉凝,上前深深作揖:“还请尊师示下。”

须菩提看着他,心觉此子虽历经波折,确仍有重情重义之心。

“千年来,你虽失却七情六欲,仍会下意识探寻他的踪迹,你可知,你愈是这般执着追寻,你师父的处境,便愈是举步维艰。”

哪吒闻言,身躯几不可察一僵。

云皎听来也觉得蹊跷,面色凝重。

“昔年,你师父为让你脱胎换骨重塑新生,与灵山协定——从此你皈依佛门,受天庭调命。但二者皆知,真正让你妥协的非是佛旨天条,而是你师父,你之情义。”

重情之心,无情之身,二者难以相融,自要严阵以待,斩除令这具莲花仙身不稳的任何原因。

“无情无欲之身,自无需情缘羁绊。既是如此,他自成为众矢之的。”

他细细道来:“昔年灵山欲令你斩断所有亲缘,你与你师父情谊深厚,亦处‘须斩断’之列。”

哪吒颤了颤眼皮,他似已恍然。

“太乙真人亦是我好友。”须菩提轻叹一声,“这些年来,他一直隐世,但现如今,你六欲已归,七情回归亦是指日可待,他的存在,与某些人而言已成了一根刺。”

“那灵山前部护法去竹节山,也是因那处有一等专治他的法器,你若想助他脱困,待时机至,要比金吒更早一步找到法器,或取或毁,方能破局。”

哪吒能想到,云皎自然也能想到,她甚至意识到……

或许为了令哪吒“斩断羁绊”,还有诸多牵连的举动隐匿在平静之下,殷夫人早早离世,金吒逐渐变得寡情不似常人,李靖也成了天庭操控哪吒的傀儡……

观音大士素来清修,或也因早有所料,鲜让木吒涉足外界纷争,不与哪吒相见。

不然,木吒也难保身清义正之身。

哪吒眸色沉凝,片刻后,拱手:“晚辈明白了,多谢尊师指点迷津。”

须菩提微微颔首,又道:“你且上前来,我还有一事与你说。”

哪吒闻言微顿,云皎和孙悟空已自觉后退。

“你在天庭,如今可有何部署?在此但说无妨。”须菩提背手而立。

哪吒略一沉吟,坦然道:“一旦天庭有异动,云楼宫旧部会率先向我传讯;若李靖现身天庭,旧部亦会当即将其斩杀。”

须菩提摇头,“此举过于刚直,易打草惊蛇。你且传讯,让他们暗中寻访太上老君,或可寻得转圜之机。”

哪吒不明,但很快又想明白——老君也与眼前这位老者相识。

是故,云皎才与金银童子早早结识,在金兜山已能那般轻松地将玲珑宝塔夺回。

他应了是,须菩提又凝视着他,片刻后轻叹了一声,“你勿要怪他。”

哪吒摇头,语气染上一丝涩意。

“我从未怪过……师父。”

须菩提沉默一瞬,最后叮嘱:“寻找七情,应对灵山,周全你师,终是你之道途劫数。莫再劳烦小云吞替你筹谋,她已为你思虑良多。”

师父,如师如父,终究是护短的。

哪吒明白此理,颔首称是,退下。

“小云吞,你也上前,为师还有话与你说。”须菩提又道。

云皎被点名,如方才退后般,又老实走回师父身边。

……

待二人说完,云皎重新走去哪吒身旁,孙悟空才嘻嘻笑凑前,一番话俨然是说给哪吒听的。

“先前,师父问起你夫妇二人,俺老孙可没埋汰你,只说你俩鹣鲽情深,羡煞旁人。尤其我们小云吞,极是宠你,你在山中吃香喝辣的,俺这个做师兄的都没享过这等福~哪吒妹夫,俺老孙这般夸你,可还算讲义气?”

哪吒心想孙悟空这是什么话,他是云皎夫君,孙悟空不过是师兄而已。

怎料云皎一听,杏眸微转,立刻道:“师兄你这话说的!待你取经功成,凯旋归来,只管来大王山!想躺多久躺多久,我有一处专门为你留的殿室,包你满意!”

“届时,也要记得带我去花果山玩呀~”她眼眸亮晶晶的,对此事那真是期待非常之久了。

孙悟空:“当然!当然,哦对了,俺老孙前次回去特意叫猴儿们窖藏了几坛酒,待年份久了,皆送大王山去。”

“好呀好呀!”云皎点头。

哪吒:……

哪吒自晓得那“专门”留下的殿室是何处,可那偏殿明明也是他的,一时,他面色差了一分。

须菩提看着几个小辈的神态,手握虚拳,抵唇轻咳一声:“咳,为师呢,可有地方落脚?”

“都来,都来!师父若来,我专门辟一处洞天!师父您不知道,我的大王山,别的不敢说最好,就是地方够大,景致也好!”

哪吒保持沉默。

须菩提眼中笑意一闪而过,不再逗弄他们,提示道:“小云吞,天庭不会轻易大动干戈,你且携哪吒回山等待时机,届时便知当如何做。”

云皎收敛笑容,郑重应下:“是,师父,徒儿记下了。”

几人又说了些闲话,镇元子去而复返,清风明月跟在他身后,但见托着两个玉盘。

一个是给孙悟空的仙丹妙药。

另一个,自然是给云皎的。

玉葫芦模样的罐子,其内也似灵药。

镇元子一副意味深长的神色,特意叮嘱云皎:“清心静气之物,此刻你用不上,往后,却有妙用。”

真的是很玄学一世界了,大佬们都讲究一个“时机”。

云皎将此事放在了心上,恭言称是。

镇元子捋须微笑:“不必多礼,望汝等谨记菩提道兄教诲,持心守正,好自为之。”

须菩提亦颔首,“去吧,好生珍重。”

几人拜别两位师长,退离五庄观。

回首望去,山中忽而便起了云雾,如幕如纱,不甚真切起来。

一番相见,也如梦似幻。

“小云吞,俺老孙先告辞了。”出了山,孙悟空亦不再唤她师妹,“今日师父在农家歇脚,出来片刻,想必他要等急。”

此师父,自然也不再是须菩提祖师。

但他还如往常一般叮嘱:“有任何事,记得与你猴哥说。”

云皎作揖:“我明白,猴哥回见。”

“珍重。”

“猴哥也万望珍重。”

师兄妹二人不再多言,就此分别。

*

而后的日子,云皎与哪吒在大王山度过了一段难得平静的日子。

如须菩提祖师所言,天庭真的没有找来。

彼时,祖师与她单独相言,已与她一通深谈分析:“如你所言,天庭失却了原本意欲招安的六耳,自不愿再动哪吒。”

“灵山欲除六耳,为师保下他,是因他与你师兄妹二人皆有渊源。”

以须菩提通彻三界的神通,自能知晓昔年救过云皎的,实则是六耳猕猴。

高人自也有惜才之意。

“如今将他隐于斜月三星洞,天庭找不到他,便只能暂且作罢。”他话音轻转,却道,“但是……”

“小云吞,如今真正的危机,不在天庭,而在于灵山。”

云皎认真听须菩提祖师教诲。

“如你推想,灵山想要收回灵莲本源,但若有天庭在,对哪吒反是庇护。天庭已不再在乎哪吒有无七情六欲,只要他仍愿为天庭效力。”

“你最懂顺势借力,你可明白,此意味着什么?”

云皎沉默了片刻。

她自然懂。

哪吒如今的身份本也是天庭敕封的正神,无谓什么投奔结盟,只要他仍做“三坛海会大神哪吒三太子”,灵山便无法真正动他。

莲花仙身既然给了,已算“天庭之物”,天庭不会乐意灵山反悔。

可是,她又想,为天庭办事意味着什么呢?

清醒后的哪吒,哪怕忍受无数次千刀万剐剔肉析骨的痛,也要将自己的六欲重新剥离出来;哪怕众叛亲离,被天庭灵山一同视为异数,也一定要挣脱桎梏,来到凡界。

他从来不能忍受屈居人下,受人驱使。

他是哪吒啊。

须菩提看她神色变幻,问她:“你心中,作何想?”

云皎定了定心,抬眼望着师父那双平静的眼眸。

她坚定道:“师父,我要他拥有自由,与我一般的自由。”

那一年决绝削肉剔骨的少年,他抛却肉体凡胎,为的从不是长生不老,不是位列仙班,只是为了获得真正的自由,不受制于人,更不囿困于天地。

若没有自由,若要违心而行,若要甘受他人指摘摆布,他不如死去。

须菩提凝视她良久,笑了笑。

他缓缓道:“哪吒与你说的一样。”

哪吒说,他想与夫人一同自由。

*

事关七情,之后云皎还是卜了一卦,以求能看出更多玄机。

静室之中,香篆袅袅。

她将算筹排开,推演间,卦象渐明。

“泽山咸”化“雷山小过”,确是时机未至之兆,正如须菩提祖师所言。

但云皎细观爻变,却窥见更深一层,卦象所显牵一发而动全身,届时诸般恩仇因果,或许皆会被卷入其中,难有独善其身者。

“如何?”哪吒问。

云皎与他细细解释。

哪吒静听良久,想了许久。

最后,他执起云皎的手,与她道:“无论如何,我与夫人同在,万劫无期,永不相负。”

“我明白。”她回应道。

*

春夏之交时,云皎又去看望了一趟红孩儿。这回去珞珈山前,她特意去找了铁扇公主,铁扇公主那边一切安好,事关玉面,自地府而来后,云皎也已将前情告知。

青丘狐族湮灭后,所有的家私就到了积雷山一脉。

玉面想要自救,云皎让她别急,东风将至,就如碧波潭那一难。

此事,云皎后又告知孙悟空,孙悟空自也乐意帮忙,毕竟听闻青丘狐族与他经历相似。

一年轮转,转眼入秋,孙悟空也上了门。

云皎已换上秋装,一身鹅黄的云缎襦裙,其上绣了木樨花,簪得也是哪吒新刻的桂花簪,外头还罩了件薄氅,很有一番秋日氛围了。

孙悟空却是一身赭石色的短打,往日油光水滑的金色毛发都热得打了结,不过他这副模样,她倒不觉稀奇,毕竟她稳拿剧情金手指。

只唤了麦旋风去打水,回过头,她便问孙悟空:“猴哥,这是怎么了?”

孙悟空摆手扇风:“嗐!小云吞,别提了,俺老孙一行行至火焰山,山火不灭,难以前行,又听得此山本有守山仙,乃是翠云山的铁扇公主。”

“俺老孙去寻她,本也是巧,她竟是从前俺那义兄弟的夫人,只是原本还说得好好的,一听俺提到‘牛魔王’三字,霎时变脸……”

果然,是火焰山一难。

云皎想,至少这一次,有了一举诛灭牛魔王的时机。

红孩儿在珞珈山,也能彻底放下心来。

“俺老孙被这罗刹女一扇子扇去了五万四千里外的小须弥山,回过神,晕头转向,却一下想了起来——罗刹女不单是俺那久不见的义兄夫人,也是红孩儿的娘亲啊!”

哪吒感受到孙悟空的气息,当即闻着味就从洞里出来了,恰好听到这么一句,便道:“大舅哥记性不错,这等事也记得。”

——早记得也就不会被扇了。

哪吒真是习惯性阴阳,孙悟空也不是次次都一笑了之,这次便嘿嘿一声,反怼他:“不单俺老孙记得,想必妹夫也记得清楚吧。”

红孩儿,哪吒从前的重点针对对象。

哪吒:……

云皎近来闲了很久,一听来事已是摩拳擦掌,只道:“是,猴哥,实则我与铁扇公主也有几分交情。且待我来问问?”

实则孙悟空若今年年节来了大王山,他便能晓得这份交情,铁扇公主也能晓得他。

只能说阴差阳错了。

孙悟空一听,金眸亮起,“好好好,如此更是省事,劳烦你了小云吞。”

“嗐,你与我客气!”这回轮到云皎说这台词了。

孙悟空笑眯眯:“不客气,不客气了。”

麦旋风端了水来,在孙悟空擦拭的功夫,云皎也通过玉牌联络了铁扇公主。

如她猜想,铁扇公主确也是听见了孙悟空提及“牛魔王”,一时气极,加之云皎叮嘱过她切莫随意让外人上门。红孩儿不在,铁扇公主自是警惕,才有了这一出“孙悟空被扇飞”之事。

“你且等等,我命小妖将扇子送去大王山。”

误会既已解开,铁扇公主自然松口。

云皎道:“不必麻烦,我派人去取便是。”

“你已在翠云山留了人,我派大王山的小妖去也是一样。”铁扇公主却因误会,心有愧疚,坚持道,“刚好,叫这俩小妖回家看看。”

云皎掐指算了算,暗忖劫难之内可非是这般轻易,还有重要的牛魔王必须出场。

总要留出些机会,让他来上一来。

于是她松口,“也好,那便让小妖送来吧。”

这边协商好,另一边孙悟空也擦好了脸,云皎将事与他说过,又道:“我山中冰窖还藏了不少冰,猴哥莫急,我让人先快马加鞭送去火焰山聊以慰藉,你且在山里歇歇脚,先前总说再宴请你一顿,此刻正宜。”

“哦对了。”云皎又笑,“我带你去看看专为你打造的殿室~”

哪吒:……

说到此,哪吒心里那一丝隐隐的不忿又冒出头来,分明起初就是为他打造的。

但很快,他乌眸间流光微闪,想到若那偏殿专门留给了孙悟空——

日后,云皎便不能以“睡偏殿”威胁他了。

于是,他心情松快起来。

“只是小妖脚程不快,送去师父那儿也不知要多久。”孙悟空笑笑,“还是俺老孙亲自去一趟,不耽误,一个筋斗去,一个筋斗便回来了。”

云皎自也考虑到了这点,摆摆手让他勿要忧心,“我不叫小妖去。”

“那……?”

云皎眉眼弯起,视线转向哪吒,桃花眸很是澄然晶亮。

哪吒却顿感不妙。

“好夫君~”云皎声音甜润,“拜托你跑一趟啦!”

哪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