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我不自愿
狮驼岭下,黑云摧城。
天庭十万天兵天将立于云端,如银雪茫茫一片,阵列森严。
旌旗之下,托塔天王李靖的旧部、四大天王、九曜星官……天庭能叫得上号的神将几乎到齐,沉默地俯瞰着下方。
一座狮驼岭,如血海炼狱。
而炼狱中央,在堆积如山的妖魔尸骸之上——
哪吒一人独自静立着。
原本,他才当是站在云端最前方的主帅,是天庭的中坛元帅、三坛海会大神,是惯常执掌兵符、调遣诸将之人。
但此刻,他浑身是血,如同一个血人,被十年前自己为天庭亲手取回的宝物所炼的天网兜头罩下。
红衣已彻底染成浓重的颜色,与脚下凝固的血泊融为一体。原本精致如白玉菩萨的容色,如今却像恶鬼修罗,溅满污血,额间的莲印也被血色所染。
讽刺至极。
曾经的主帅,如今的囚徒;曾经的战神,如今的修罗。
即便如此,他身上的杀意仍然不可遏制,浓稠有如实质。
这几日,他已然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妖魔,睁眼是杀,闭眼也是杀。
三头六臂的法相尚未收回,其上的头颅不再有区分,尽数凝固着纯粹的杀意,每条手臂都染满鲜血,手中法器亦滴血不止。
狮驼岭上新旧的血液混在一起,覆了一层又一层,那些曾被小妖用来烹煮人肉的铜锅,如今盛满猩红,不少残肢碎尸被随手抛掷进去。
前排天兵远远望见这冲天杀气,再看血网中的哪吒,不必与他对视,已然是恐惧至极,额角沁汗,握兵刃的手也微微发颤。
灵山诸菩萨与伽蓝也到了,西天莲台盛开,他们望向这惨绝人寰的景象,纷纷合掌悲吟,面现不忍。
无数悲悯的目光掠过尸山,掠过血海,却独独不曾在那网下血人身上停留半分。
无一人为他悲哀。
无一人去想,这一切是否出于他本愿。
甚至,无一人会想到他是哪吒,而哪吒才是最厌恶血腥气的人。
所有人只是在等,等待哪吒妥协。
*
云端之上,天庭众仙见哪吒始终不动,低语渐起。
他们原以为,哪吒失却七情六欲后,会六亲不认到将自己的夫人亲手斩杀。如此,或许他会再度成为了无牵挂的杀神,他本无情,又岂会因此事再多愧疚?
他不会再留恋红尘,会再度回归天庭。
可惜,事情未如他们所愿。
另一边,文殊菩萨与如来亦在云端显化。见取经人之劫竟被这杀神先行荡平,又见哪吒沦落至此,如来默然片刻,缓缓摇头。
灵山到来的伽蓝神便开口:“哪吒,你杀孽滔天,业障深重。此皆因七情六欲污你清净莲身,执念蒙心,凶性难抑。速速放下屠刀,皈依我佛,或可免坠无间。若再执迷,恐累及亲缘,悔之晚矣!”
天庭众人闻言,心头俱是一动。
亲缘?哪吒还有何亲缘?
不就只剩云皎……
天庭怀揣其余心思,几个神仙的语气似劝似诱:“三太子,玉帝陛下闻你遭难,心甚忧之。此番前来,实不忍见你沉沦杀孽,更不忍云皎受你牵连。你若愿迷途知返,重归天庭麾下,万岁宽宏,不仅恕你今日之过,亦可保云皎周全,许你二人长相厮守。”
没错,起初天庭想坐看哪吒杀死云皎,只是最极端的方式。
他们还有一个更好的主意。
千年来与哪吒的相处,已让他们知晓——从前哪吒甘为天庭效力,是因对李靖的执念。
恨意缚住了他,让他留在天庭,只为有一天能手刃李靖。
之后,李靖因他恢复六欲而死。
那个能够牵制哪吒的人,便换成了云皎。
只是从前是因“恨”,如今的锁链却更牢固,是因“爱”。
若他始终因要不要杀云皎而痛苦,他们可出面护下云皎,给哪吒一个承诺,只要他仍愿为天庭所用,云皎便永世平安。
哪怕他神智尽失,天庭也会替他“护好”她。
哪吒不愿她死,便永远受制于天庭。
可尸山之上,哪吒始终阖眼未语。
耳畔是交织吵闹的声音,他在分辨他们话语之下的态度,他在等杀气经过这段时日的宣泄,终能平寂片刻,让那算不上理智的理智回归。
他甚至清楚他们为何如此作态:
因为他们认为,他与从前一样无情,犹如杀戮的傀儡,却多了一样从前没有的东西。
——软肋。
一个他在意的人。
一个唯一能从他手下活着脱身的人。
他的夫人。
场面一时僵持如冰。
直到如来梵音响起:“……痴嗔缠缚,皆因情起。你与云皎本是孽缘,不受天命。我那一指,本欲为你涤尽尘念,谁知你仍自困其中。”
“哪吒,即刻皈依,莫再祸及苍生。”
“否则,我等只能将你诛灭。”
许久许久,哪吒却依旧不答话,仿佛早已将生死度之身外。
但在场之人皆心知肚明:无人能诛灭哪吒,除非他“自愿”。
“云皎既是你业障之源,执念之根。若她不在,业障自消,你或可重归清明。”如来又叹息一声。
哪吒终于抬头。
“又或许。”如来合掌,“你自愿交出莲心,涤清罪业。我佛慈悲,亦可留她性命。”
哪吒静静注视着所有人,他仰起头,喉上仍残留着那夜金链桎梏留下的狰狞伤口,分明用灵力顷刻可消,他却固执地留了下来。
此刻,他的音色变得喑哑至极,仿佛仍有咽不尽的血淤在其中,但一字一句,却异常清晰:“云皎,是我夫人。”
“而我夫人告诉我,她从不是我的软肋。”
云皎是他的妻子,他的爱人,他的战友。
而他答应了他的妻子,他的爱人,他的战友——他绝不会死。
哪怕她死。
哪怕他怕他死。
哪怕她因他而死。
“今日,无论你们杀谁,都行。”
死寂被搅动。
染血的火尖枪指向漫天神佛,那一双金瞳中血色翻涌,但他并未动,仿佛终于在无尽的杀戮中寻到了一丝清明。
属于哪吒的清明。
于是他平静至极,不再受任何人胁迫,唯余唇角一丝讥诮的弧度,似在笑这场神佛算计,终要落空。
“只要你们杀不死我——”
“我便不死。”
“我不会自愿。”
最后一句,斩钉截铁,毫无回旋余地。
漫天仙佛,霎时寂然。
惊疑、恼怒、算计、恍然……种种神色,在无数张脸上闪过。
*
云皎赶来时,恰见神佛沉默,如死水一般的灵气在空中飘荡。
但尸山血海中,还有一人的莲花香始终在那儿。
起初,却不是她先率作先锋,而是留在大王山的西南海兵马开路。
这些虾兵蟹将平日不涉机密,只当是寻常调遣,或许是去剿座小妖山。哪知一来,就瞧见神佛齐聚的场面,底下还有一个失却理智的水族克星哪吒。
哪吒感受到水族灵气,霎时被惊动,暴露出骇然杀意。毕竟于他而言,水族,龙族,本是不共戴天之仇。
那群虾兵蟹将顿时魂飞魄散,阵形大乱,只想掉头逃窜。身后大王山的兵马却将他们都重新聚拢回来,一时,他们用尽一切办法想要联络西南二海。
此事传信到西南二海,将是何种局面,究竟能否迫使他们出兵,云皎暂且不知。
但天庭诸仙见到这支兵马,神色已微妙起来。
西南二海与大王山的结盟,本只是一场试探云皎的戏码,但这些兵马真能为云皎所用,到底是龙族愚钝不堪用,还是那两条龙当真有异心?
无论如何,论迹不论心,此一举已然被天庭留了心,成了刺。
各方心思暗涌之际,云皎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阵前。
她立于大王山兵马最前方,目光却未先落向哪吒。
因为太白金星已迎了上来。
余光才瞥见不远处取经人的轮廓,这天庭第一和事佬已至眼前。
“云皎大王,您怎得此时才来?”太白金星方见龙族身影,便知定是云皎的手笔。
再往她身后望去,还有遥遥大队兵马,瞧着远不止大王山众,这般张扬,叫他不免在心里叹息一声。
孙悟空的前车之鉴犹在五百年前,今日她若真在神佛面前动手,该如何收场?
但他面上仍是笑容可掬,仿若闲话:“老朽真是担忧不已,三太子怎就闹到了这步境地?您一向最有法子安抚他,这次怎么……”
恰到好处的停顿,余下的话,任人揣度。
太白金星是十足圆滑的老神仙,话语总是这般绵里藏针。
看似关切,实则是试探,乃至意图定罪。
“老星君说笑了。”云皎看着他,似笑非笑,风轻云淡将话推了回去,“三太子是天庭麾下的神仙,到了如此境地,天庭竟也不知吗?”
“说来我倒想起一桩事,此前我与哪吒是在遇见金吒之后才生变故的,金吒是灵山前部护法,我一直疑惑,灵山是否另有深意?怎么,此事天庭也是不知?”
她这话,没有敌意,却也没有讨好。
两个“不知”,将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还隐隐点出了灵山在此事中的角色。
太白金星话语一滞。
他早知道云皎不是省油的灯,不会轻易接招,便又叹道:“三太子在大王山时,与您举案齐眉,凶戾之气大减,我等本是极为放心的。谁料……唉,许是天意弄人。”
他也不说哪吒没有七情六欲的事,也不说是天庭将他二人引去的盘丝洞。
仍想将罪推到云皎身上。
但他心里也有了一分计较,云皎和哪吒必然已猜到根源在灵山。方才灵山众人言之凿凿要逼死哪吒,却非是天庭想要的结果。
太白金星余光已见孙悟空正往此处走来。
浓云深处,玉帝亦在注视。
孙悟空皈依佛门一事,始终是天庭的一根刺。
当年天庭本是抱着招安之心去的,哪知那猴子桀骜比之哪吒过犹不及,稍不如意便掀了天宫。他们也才知,这灵猴竟真有这等本事。
而哪吒,从一开始就没被天庭真正制服过,是西天出手降下的人。只是那时灵山尚未势大,最终还是将人交给了天庭。
孙悟空也是如此制服的。
可这一次,西天却直接要走了人。
本该为天庭所用者,终归佛门。天庭看穿了灵山东扩的意图,怎愿眼睁睁看着其势大?如今又一次亲眼见孙悟空归顺佛门的样子,叫哪吒回归,已迫在眉睫。
可哪吒竟刚烈如斯……太白金星心下暗叹,若他当年并非血肉之躯,而是如孙悟空一般的石胎灵物,或许就不会被迫低头,连那归顺天庭的千年也不会有。
就是不知,云皎知晓此事么?
知晓……哪吒竟说哪怕她死,也绝不求死么?
他看了云皎一眼,想到天庭之命,几番权衡,终又开口,语气愈发恳切:“云皎大王,如今三太子这般模样,万岁实在心焦,今日看似镇压,实是无奈。”
“我等与三太子同僚千载,何尝在意过他有无情欲?只是灵山咬定不放,又施以暗手,还污您是祸源,欲除之而后快……”
他向前半步,好一番推心置腹的模样。
“不若,您去劝劝三太子?只要他肯收手,天庭立刻便能拿出压制杀念的法子,助他神智清明。届时您夫妻团圆,受天庭庇护,岂不两全其美?”
云皎比之哪吒,面上总是多三分笑意,看似柔和太多。
但太白金星已知,有时非是如此。
毕竟上一个嘻嘻笑的就直接闹了天宫。
他眼见云皎仍似踌躇,正欲再言,旁侧忽地有了另一道熟悉的声音。
“是谁要杀云皎,又是谁要杀俺老孙的哪吒妹夫?”
所有人都知道孙悟空会来。
但没想到,孙悟空此番话语这般尖锐,这只灵猴,起初心思单纯却跋扈,后来逐渐能瞧见其下清明,甚至有几分圆润温顺。
他仍旧会锋锐直戳人心,却已渐渐晓得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但这次,他直接就蹦上前来,金箍棒往地上一拄,叫众人有些诧异。
太白金星被迫退了几步,哎哟两声。
如来也垂眸看来。
“无人,无人。”太白金星连忙摆手,“玉帝陛下早有口谕:云皎大王在下界一向为善,教化一方,实乃表率之辈。此番更是预先察觉三太子异状,及时压制,护得一方周全,有功,有功啊!”
“陛下惜才,愿招云皎大王入天庭,册封正神,永享仙禄!”他说罢,还看向云皎,示意她接话。
没错,天庭还打着这个主意。
若真的要闹到天翻地覆,无论哪吒保不保得住,还有一个云皎可用。
实则天庭早想招安云皎,自当年观音流露此意后便有此念。
也因此,他们顺势查出是四海暗中作梗,使得云皎未至天庭,随后对天庭的态度不明。
几番权衡,怕再招来一个孙悟空,又见她似乎对菩萨之邀也无动于衷,便暂且按下。若她偏安一隅,倒也罢了。
加之彼时他们认定哪吒实乃无情杀神,迟早会亲手了结她,谁曾想,他们竟成了一体。
如今的云皎定然恨极了灵山,绝无可能再被佛门招安。
此时,天庭再提旧事,正是时候。
哪吒生,云皎定然会跟随哪吒。
哪吒死,她也定然会与灵山势不两立。
无论何种结局,招安云皎,对天庭而言,都是稳赚不赔。
云皎唇角极淡地勾了勾,她先看向孙悟空,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而后,她才对太白金星,音色清晰,一字一顿,对着所有人昭告:“我从不受制任何人。”
“哪怕是哪吒,哪怕他想求生,哪怕他想求死。”
“乃至,哪怕我死。”
第172章 宁折不弯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云端一时寂静,针落可闻。
哪吒在这时才看来。
云皎也在这时看去。
彼此目光对上,极其坦然。
哪吒笑了起来。
他浑身是血,喉间伤口狰狞,那张脸却依旧能让人心觉美人如玉。此刻笑起来,还有几分少年时的恣意。
“天地之间,能杀我者,唯云皎一人矣。”他喟叹着。
“我只‘自愿’让她杀死我。”
“但你们看见了——”
此刻,他似乎仍如千年前一般,身形在浩然天地间看上去渺小,立于神佛面前,犹如孑然的凡人妄与天争。
但他已心知,在满目自谓天地的神佛之外,还有一人与他并肩。
他不是一人。
“她不愿。”哪吒道。
纵是阴阳永隔,云皎身死,他亦只认她的裁决。
他只会被他的妻子所杀,除此之外,无人能杀他,他自己也不可以。
而云皎不愿受制于人,哪怕是他。
她亦是一样宁折不弯之人。
西天众佛沉默良久,有人一声叹息,“那你便要永生永世,沉沦于这无休无止的杀戮之中?如此,云皎亦是罪人。”
“罪人?”哪吒重复,像是听见了什么荒谬之词,“我与云皎是罪人?”
令他陷入无尽厮杀之人,不承认自己本是罪人。
反而是希望他活着的人,成了罪人。
何其可笑。
那佛不答他,目光转向云皎:“云皎,你若执迷不悟,亦是助长凶焰,造下无量杀业。你昔日之善,如何抵得滔天大罪?何以称大义?”
“哪吒的七情六欲已然回归,他本非嗜杀之人。是你等,叫他变作这样。”云皎道,“若只为胁迫他妥协,便放任此杀戮之行,叫三界遭殃,其纵容者——才是罪人,且是滔天之罪。”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我在此间,未见神佛清明。”
若神佛非善,她的妥协,便是从恶。
“故而,我绝不低头。”
天庭众神面面相觑,云皎此言已是公然拒诏。
太白金星笑容微僵,捻须不语。
灵山诸佛低眉合掌,宝相庄严,却无人挪动半步,气氛愈发凝滞。
恰在此时,天边水汽翻涌,水族灵气更甚,是四海来人了。
西南二海的龙王到底讲些情义,不忍麾下兵卒被卷入这滔天巨祸,只是一见云皎,实乃眼前一黑,心中叫苦不迭。
他们岂会不知,云皎就是逼着他们站队。
但……事到如今,他们心中也有了一丝动摇。昔年听信天庭之意,最终落得个受制千年的结局,乃至如今,四海已然式微,任人拿捏。
云皎也不是真不讲理,昔日打算与她结盟,便是预先打探过她对结盟的盟友算不得苛刻,反而极讲义气。若今日冒险一搏,能搏一条新的出路,总好过永世为奴……
反正,届时纵使云皎败了,大可推说受她胁迫便是。
如此一想,这两海龙王反而稳了稳心态,错开天庭探究过来的目光。
但诸多神将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他们不如太白金星圆滑,云皎方才几乎是在打天庭的脸,再者,说不定这二人就是早有此谋策,待真的鲜血祭刃之时,不怕无人妥协。
立时便有一脾气火爆的神将冷声喝道:“云皎!你煽动水族,搅乱四海,已是重罪!此刻还敢执迷不悟,忤逆上界?”
孙悟空金瞳一眯,已然听不下去。
他本站在云皎身边,此刻,或许他想了太多。
昔年被天庭看轻,几番羞辱,看似招安,实则早打着要降服他的名义,对花果山死咬不放;
之后随行西行取经,见一路生灵涂炭,说着要普渡众生,实则多的是本从上界下来为非作歹的妖魔……
就连此处的狮驼岭,亦是。
他早已获悉,那青毛狮子原是文殊菩萨坐骑,黄牙老象乃普贤菩萨坐骑,至于老三大鹏金翅,更是与如来有亲,与佛母孔雀明王菩萨一母同胞。
这些孽畜,就这般在山中混搅动荡,横行霸道几百年,若是从前的他,早就…早就质问这群老儿,血债何人来偿?为了次次劫难后一句“多谢圣僧庇护我等”的赞颂,之前流下的血泪,何人来偿?
这满山岭间堆积如山的白骨,挂在树梢风干的人筋,无数人命,无数家室的冤屈,又何人来偿?
有一神将已然要冲着云皎身后的妖兵出手,乃至灵山亦有人动手,云皎杏眸微眯,才化霜水剑,旁边一道凛然金光先至。
孙悟空的金箍棒拦下两道充斥戾气的灵光,站在云皎身前,喝道:“谁敢动我师妹!”
昔年,他便被这群人算了一道。
如今,自己的师妹就在身侧,他不允许旁人再算计她。
这便是师父说的——
随心。
他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云皎是他师妹?
云皎也没拜唐僧为师啊。
还是说,孙悟空另有师承?
或许有人猜到,有些人没猜到。
连云皎面上都掠过一丝讶然,可她心底又是笃定的,不然也对不起他的情谊。上回在号山,猴哥已然出过手,她知晓她重情重义的师兄会如此。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另一边,亦有火光冲天,又有列阵人马赶来,红孩儿一马当先,带着号山之兵落在云皎身侧。
他看了眼云皎,又看岭上犹自静立的哪吒,对方已然浑身浴血,却依旧岿然不动。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我来助你。”红孩儿低声对云皎道。
云皎看着他已然站在她身前的身影,恍惚想到那年号山之下,她颔首。
那神将似了解先前号山之难,惊疑道:“你…你是号山的红孩儿?你不是已皈依佛门吗?!”
观音大士乃护持西行大计的佛门人选,对此事最为看重,怎会容许座下之人如此行事狂悖?
他不免看向另一侧的灵山之众,但见众僧佛面色并不算好,心中顿时明了,这其中怕是另有隐情。
观音慈悲,有时,反而最较真啊。
“何来皈依之说?”红孩儿借势发挥,“不过是西天的卑劣手段,昔日以金箍强压,以我顾念之人的安危相胁,如此皈依,只叫人不齿!”
果然……那神将心中有了计较,心情微妙。
红孩儿说这话时,身后还有不少兵马支援,碧波潭,翠云山,乃至昔日的黄风洞,一时叫众人不知究竟是他调遣,还是本为云皎授意。道道身影,面面旌旗,由四面八方汇聚,如溪流汇海。
见云皎始终不语,也未讶然,众人又想——
多半是她。
能叫哪吒这个刺头惺惺相惜的,能叫本该皈依佛门的孙悟空又大逆不道的,本身岂会是什么温驯之人?
哪吒见此阵仗,心中便知时机已至,手臂挣动,罩住他的天网猛地绷紧,浓烈得如成实质的杀意,直冲云霄,竟似真能冲破结界。
灵山诸佛面色一凝,同时诵经,道道佛印压下,意图加固封印。
哪吒嗤笑一声,“天地之众,莫外如是,不过有人愿坦然本心,有人却始终虚伪。”
“你等如此,我不奉陪!”他语气满是倨傲。
这下反倒惊动了天庭,天庭诸仙唯恐灵山会直接斩杀哪吒,连忙也出手,数道沛然灵光落出,凌空拦截。
云皎看着这一幕便晓得了——
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这就是师父提点她的“借势”。
灵山与天庭,并无纯粹极恶的一方,不过是利益博弈,权柄争夺。但他们俨然忘了,苍生万物皆有自己的意愿,非是指尖随意拨弄的棋子。
如今,灵山想要的是原本给出去的莲花本源,天庭想要的是仍可收用的傀儡。
彼此掣肘,互相牵制。
灵山天庭都想用她威胁哪吒,但哪吒不受威胁,反之亦然;但她若真出事……云皎想,哪吒一定会拼命的,她亦如是。
无人杀得了哪吒,那也无人能够动她。
又是彼此掣肘之局。
遥遥灵光之下,她与哪吒对望。
但总有自以为聪明者,想另辟蹊径。
一名天将目光扫过大王山阵列,寒声道:“云皎忤逆上界,罪证确凿。其麾下妖兵,皆属同党,按律当诛!”
这等屠戮下界生灵之事,从前都是由不沾因果的杀神哪吒去做,如今哪吒不做了,但也非是无解。
这天将心想,只要判她忤逆之罪便是。
言罢,他便想领着一众天兵往下打去。
云皎的霜水剑已然化出,刹那间分化万千,剑光如网,孙悟空的金箍棒也后发而至,兜头打下,一时又将他吓得魂飞魄散。
这倒也罢,却不知何处又飞来一道寒光,轰然挡在那天将身前。
众人齐齐看去,这下皆眼眸渐深。
那人一袭玄衣银甲,立于云头风姿清雅,衣袂不动,身后梅山兄弟与哮天犬皆跟随着。
杨戬又来做什么?
“下界生灵,从无皈依上界一说,天地广大,四海四洲苍生千万,不服你管者亦是万千,不然何必起这信众之争?”云皎嗤笑,“‘忤逆’一词,实属无稽之谈。”
她就没服过谁。
别问,问就是不搞封建迷信。
杨戬看也不看那天将,只向四方拱手,声音朗朗,传遍四野:“司法天神杨戬,稽查旧案,今有数事,需公之于众,以正视听。”
“琵琶洞中的蜈蚣精原乃西天授意,所谓取回‘七情’,本是一场局。”
灵山方向,诸僧听了此言,气息皆是微微一滞。
天庭众仙倒是神色稍缓,看来杨戬是来帮忙的。
但很快,杨戬话锋一转:“但哪吒的‘七情’原先并非存放于琵琶洞,亦不该在李靖身上。将七情从东海夺走,本乃天庭所为。”
“不然……”他缓缓道,“哪吒三太子早该七情六欲并归,何至如今杀性难抑?”
杨戬言辞冷峻,其中,还吐出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信息。
一具莲花仙身,本当是清净之物,却始终杀意凛然,非是哪吒对千年前的事依然仇恨。
不然在他随云皎复归东海的那日,便该再度血洗龙宫;
不然在他诛杀李靖之后,也该偃旗息鼓。
是因,万物本有七情六欲,他却没有,才导致这样的后果。
而七情六欲之所以会失去,本也是神佛对抗千年的结果,是他们拿捏哪吒的筹码。
太白金星这下真是冷汗直下,忙道:“司法天神……二郎真君,您可是司法天神啊。”
咬重的“天神”二字,尾音却又是虚的。
杨戬果然看来,却是轻描淡写,眸光依旧清正:“我司法,不止天庭之法,乃三界均正之法。”
他与天庭本是听调不听宣的关系,这在从前他劈山救母时便定下了章则。
虽司法,亦是司三界公正,而非徇私枉法,包庇天庭。
此言一出,众仙众说纷纭,私声渐起,何人不知杨戬原本与哪吒有旧,本是过命的交情?但真能说他徇私枉法吗?却又不能……
因为,这是事实。
只是今日被他捅出来了。
非得是今天捅出来,不知究竟调查了多久,留心了多久。
浓云之上,终有睥睨众生的玉帝冷哼一声,威严而冰冷。
“云皎,你本异界之人,魂魄源于异数,道法承自天外。你所见众生,所认苦难,不过是以异界之心,观我界之事——你所言之,本乃异化。”
此言一出,杨戬和孙悟空都有几分诧异,哪吒却毫无波动,他们便知,这小夫妻是真早就彻彻底底通了底细。
果然,还得是夫妻啊。
云皎却也不怵,常言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谁都不愿统帅者本与其不同,玉帝刻意在众目睽睽之下挑拨分化。
但那又如何呢?
“玉帝统帅四海,如何不知四海旧事?”她平静回道,“我本与四海有旧亲,同为水族,不然今日西南二海,何以来助?”
西南二海的龙王一听,更是眼前黑了又黑,人都站在这儿了,还能被她坑上一坑。
这很云皎,背锅侠都在面前了,怎能不用?
太白金星听了,不免唏嘘,此事他是知晓,彼时云皎携哪吒闹过东海后,还是他当得传话筒。算起来,这二海龙王还是她叔伯,难怪真能到场。
而更高空的玉帝更是眸色一沉,已然看出二海龙王本是外强中干,今日也被云皎拉入伙,原是早想用以自证清白。
他轻飘飘瞥了一眼不远处的二海龙王。
但这二海龙王此刻还有何选择?彼此对视一眼,硬抗,且默不作声。
云皎便道:“我在此处,我本是此界之人。”
底下的妖群霎时骚动,几名神将下意识挥兵出击——
灵光迸射,法宝交错,一时灵光乱舞。
一道煌煌天威凝聚的雷光,已然毫不留情地朝着云皎身后聚集的妖兵阵列劈落。
显然,玉帝已被彻底激怒,不再顾忌微妙的平衡,要先拿这些“乌合之众”开刀。
灵山诸佛却在此时拦截,罗汉越众而出,口宣佛号:“我佛慈悲,不愿见血海滔天。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尔等且住手,勿增杀业!”
如来亦垂目缓声:“阿弥陀佛……众生皆苦,苦在执迷。贪嗔痴三毒炽盛,蒙蔽慧眼,徒增业障,不得解脱。”
哪知这些小妖并不买帐,见灵山劝诫,反而爆发出更大的喧哗怒斥。
“虚伪,虚伪至极!你等沆瀣一气,同样在下界为非作歹!”
“是你们放任座下灵兽下界为祸,吃人之时不管,待到我们要讨公道,便是大逆不道了?只许你们放火,不准我们点灯!什么道,且说是什么道?”
“那些灵兽放便放了,那便一视同仁,凭何那些灵兽逞凶行恶便可,又得以轻飘飘回去?我等便要甘为鱼肉,任人宰割?!”
众僧见其内不乏诸多本身处九九八十一难中的妖众,一时心情复杂阴沉,私语也在其内渐起。
第173章 普度众生
云皎抬眼看如来。
“何谓众生?”她问,“顺者昌,逆者亡,俯首称臣者才是众生?”
不待回答,她身后已有数名小妖抬上卷宗与留影珠,其中有昔日去地府查获的花果山冤案记载,还有玉面从积雷山取回的青丘狐族账目,累累罪证,被她在众目睽睽下展示。
“再说这狮驼岭。”云皎看尸山血海,质问道,“三怪皆非凡物,乃上界而来。为何他们下界为妖,屠戮一国食人无数,却数百载无人问津?为何满山小妖,个个凶戾麻木,恍如傀儡?”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诸天神佛,最终定格在如来无波的面容上。
“凡界妖山千万,纵有恶徒,亦知畏知退。没有一处,如此处,尽数是无情无欲之徒。”云皎陈述事实。
此乃极恶之地。
三怪,却非凡界本有之怪。
哪吒还在大王山时,那日二人提及狮驼岭一事,他最终清醒了片刻,与她互通了情报。
除却她原本已知的这三怪本与佛门有关系,并将此事告知了孙悟空外……
哪吒还透露了一个秘密。
十年前他直接杀去了狮驼岭,而后发现,此间本有佛门气息。
更有伽蓝来此探寻,却并未惩治任何人。
他们只是看着。
是故,那日起,彼此便决定,将一切在狮驼岭了结。此处的存在本就是明证,是无数妖山乃至凡人对之怨声载道多年之地。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有灵,皆属众生。”云皎道,“神佛是众生,妖魔是众生,人鬼是众生,山川草木亦是众生,岂有贵贱之分,顺逆之别?”
云皎也明白,此时非是号山之下与观音一对一的辩法,这些神佛即便真有了旁的想法,也不会在此大肆表露。
说这么多只是拖延时间。
她只是在等人而已。
但妖怪们积怨已久,早有暴起之念,不少天兵与伽蓝见此躁动之势,也已按捺不住。
底下已然混战起来,唯余高阶佛陀与天将尚且未动。
凡天兵与伽蓝神过处,霜水剑化千万剑,杨戬也眸色微沉,领着梅山兄弟往下,“司法天神在此,谁要妄动私刑,屠戮生灵?”
一名被拦开的伽蓝又惊又怒。
混乱之际,恰是杀意勃发之时,且一众神佛逐渐分身乏术,哪吒借此时机,竟然当真冲破了天网,他与云皎对视一眼,加入了混战之中。
一具莲花仙身,不沾因果,在此刻像彻底成了杀戮的化身,三头六臂所过之处,法器化作杀器,乾坤圈划过弧光,混天绫搅碎一切,一杆火尖枪上的烈焰所过处皆是骨肉破碎与惨叫声。
被他杀了便是魂飞魄散,无人愿意冒这个险,他所站之处,逐渐成了一个空洞的圈。
天边有灵光至,竟是云楼宫旧部也来了。
事已至此,众人皆知,今日之事,从起初就不是哪吒和云皎的妥协,而是他们的反抗。
事已至此,众人也才真切意识到——
为何一个千年来无情无欲的杀神,会忽而对一人情有独钟。
不是爱感化了他,不是温柔让他难以自拔,更不是百炼钢化作绕指柔。
只是,两个脾性相投的人忽而遇见了,而后,自然而然地并肩,就此结为坚不可摧的同盟。
天庭与灵山错算了一步。
这错算的一步,不是没早些教唆哪吒诛杀云皎,亦不是该早点压制哪吒的情欲好叫云皎对其生出嫌隙。
而是……
起初,就不该叫他们相遇。
如来摇摇头,掌心金光缓缓迸发,哪知,南边忽而又是一道灵光。
如来手势微顿。
云皎兴奋看去,却发现是观音架云而来,其身后木吒与龙女随侍,赛太岁化作金毛犼原身匐在祂腿边,但它脑门上还顶着一只小白鼠。
云皎怔了怔。
虽然红孩儿一众与杨戬是她叫来的,并且她还有最大的后手,但——她要等的人不是他们啊。
赛太岁探头探脑,一头白绒绒快怼出云彩外,话也不甚分场合:“云皎娘娘,云皎娘娘,我在这儿呢!白玉说你有难,我们来——”
白玉惊慌蹦跳,一下落在它鼻子上,弄得它痒极,连连打喷嚏。
龙女目睹自己父亲与叔父也在其中木木站着,收回视线,又朝云皎看去,神色无奈,仿佛在说:“四海又开始淌浑水了,又是你做的。”
但这次,目光中不再有不忿。
观音合掌,只道:“阿弥陀佛,贫僧本在紫竹林宣讲妙法,忽感西天杀劫之气冲霄,又闻座前徒儿急报,言及狮驼岭有祸,故来一观。”
这“徒儿”此刻指木吒,还是也指龙女,亦或二者皆是,便无人得知了。
木吒遥遥望见哪吒浑身伤痕与黏稠血液,情绪比云皎外露太多,瞪大双眸,当即想要冲过去,“三弟,三弟!你怎得变成如此了?”
声音里压抑不住的担忧与心疼,叫哪吒顿了顿。
如来垂首看观音。
观音一时却未看如来,而是垂首看下界。
“世尊。”祂见了满山血流成河,生灵涂炭,慈悲目轻颤,终是合掌叹息一声,“弟子有一惑,困于心久矣。”
“佛说普度众生。”观音道,“可如今,众生在何处?”
如来没有回答。
众生,便在眼前。
有僧众不可置信:“观音尊者,您……”
众生,便在眼前沸腾血海之中,怒视苍穹。
但战况并未因观音的到来而停歇,反而几名罗汉觑得空隙,联手催动法宝,一道凌厉佛光绕过杨戬,直取云皎。云皎闪身,肩头仍被擦过,一时血花迸现。
孙悟空当即赶来,金箍棒横扫千军。
与此同时,混天绫出动,众人只见赤影如火,下一刻,哪吒已挡在云皎身前,将她牢牢护在身后。他回过头,染血的面容上看不出表情,唯有瞳眸深处翻涌着暴戾杀意,牢牢锁定那几名出手的罗汉。
孙悟空没有要拦的意思,如来身侧的阿难面色铁青,看着他:“你师父唐僧尚在险地,你身为大弟子,不护师父周全,反在此助纣为虐,若你师父有失,你担得起吗?”
孙悟空垂眸看了眼被一众师弟护在中间的唐僧,眼下,不再有刻意用以磋磨他的妖魔,漫天佛光下,他自安然无恙。
于是孙悟空又抬头,指问阿难:“如今此处人海芸芸,染血万千,为何独独只需护着一人?”
阿难一怔。
“佛说众生平等,此刻,可有平等?”孙悟空笑着,眼底却已是正色无比,“此处站着的,哪一个不是众生?凭何他们便要任人打杀,却唯独一人得无穷庇护?”
阿难被他问的面色难看极了,强辩道:“休得诡辩!护师取经乃你天命职责!”
“护师父是俺老孙该做的事。”孙悟空并不买账,“护俺师妹、护众生公道,便不是该做的事了?”
说罢,孙悟空又看了眼唐僧。
此刻的唐僧唇线紧抿,不发一言,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但孙悟空与师父相处了数年,已然明白……
这是师父的默许。
默许他闹这么一场,默许他维护云皎,默许他维护苍生。
金箍棒杵在山头,一种了然又豁出去的畅快涌上心头,孙悟空道:“答不出来?既如此,这西天,俺老孙不去了!”
唐僧听到这话,眼睫颤了颤。
敖烈见天边闹作一团,且自己爹都在天上,早已摩拳擦掌。猪八戒也急,转着圈望天上看,一听孙悟空这话,当即嘟囔着:“猴哥不去了那我也不去了……”
他掂了掂九齿钉耙,打算去帮云皎,又放心不下师父。
“师父,您倒是发句话啊!”沙僧焦急看向唐僧。
有僧众在一旁冷声催促:“金蝉子,快快念经。”
唐僧没有动。
他握着佛珠的手逐渐发白,耳边是山风呼啸,风如刺骨的刀刮进耳廓,又似响起许多声音……
西行路上的妖风,徒弟们的打斗,那些被救下的人的感谢,那些死去的人的哀嚎。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所谓的“佛法无边”,很多时候却需要“武力”来开路。
他想起自己发过的愿,要取真经,普度众生。
可什么是众生?
跪在佛前叩首之人太多,看似信众万千,但为超脱己身之人少,为超脱苦海之人更多;
他们与此刻站在这里,与漫天仙佛对峙怒斥不公之人,有何区别?
同样是身处苦海,才求解脱。
那究竟何处是苦海,何处是解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此刻念不出任何经。
良久,唐僧低眉敛眸,只能道:“……阿弥陀佛。”
只有这四个字。
如来亦叹息一声。
他不再说话,已然察觉到不远处金霞万丈,瑞气千条,似又有仙神到来。
诸多人仿佛也已察觉到悍然灵威,茫然看去。
竟是一众久不闻世事的逍遥散仙,镇元大仙,黎山老母……皆俨然在其内。为首的老者鹤发抖擞,诸仙虽不识得,却也能察觉到其灵气深厚,正是须菩提祖师。
甚至,诸仙见云层深处诡谲流光,竟是连道祖太上老君也来了。
场内霎时寂静,连厮杀都为之一滞。
须菩提祖师捻须,瞧着场下这般腥风血雨,与几位散仙一同摇头,叹息道:“我这两个徒儿,性子是顽劣些,却也非妄行从恶之辈。”
他的两个徒儿。
谁还不明指的是谁?自是场内师兄师妹唤着的那两位。
知情者面色沉凝,不知情者恍然大悟,难怪凡界一个妖王能掀起如此风浪,先前他们那种“稍有不慎可能还得有人闹天宫”的预感不是错觉,本是师出同门的一伙人。
“五百年前,我徒悟空大闹天宫,罚也罚了,认也认了,此乃顺应天法。”须菩提又道,“可灵山要他皈依,究竟是为点化顽石,还是为多一可供驱使之辈?”
无人说话。
须菩提又看云皎:“我徒云皎,我更是从未怂教过她仗势欺人,欺凌弱小,只叫她入世历练,体悟众生。她本也安分守己,你等又何必咄咄逼人?”
玉帝沉默良久,须菩提之言让他有了可乘之机,便道:“孙悟空与云皎由大仙管教,天庭本无意深究。只是哪吒乃我天庭之神,其去留归属,非旁人可定。”
“阿弥陀佛,哪吒本无心归顺天庭,难以堪称皈依。”如来也开了口,“今日种种,亦叫贫僧得见众生之念,众生之苦。我佛慈悲,并不强求缘法。”
他道:“不如,便还哪吒自由之身吧。”
天庭众仙顿时色变,这分明是如来想以退为进。
玉帝如何不知其中算计,当即淡然反驳:“若依此理,孙悟空亦从未真心皈依佛门,方才更已发宏愿,不愿入佛门。其去留,亦当自愿。”
云皎一听这斗争,微微挑眉,这两人争得真像是凡界买卖讨价还价的模样。
须菩提见她小表情,无奈笑笑,旁侧几个散仙也看来,笑他收的徒儿都是顽劣非常。
另一顽劣之徒孙悟空一听这话,笑嘻嘻借口:“此理倒也通顺,若是如此,我不皈依,摘了,便摘了吧!”
灵山众僧对他怒目而视,如来抿唇不语。
众僧又问唐僧:“你还不念咒,要看着你的大弟子无法无天吗?”
观音看着这般乱局,也开了口,祂合掌:“世尊,弟子一路护持西行,也有了诸多感悟。”
昔日号山之下,观音已有动容。
“点化之道,贵在自愿,强求皈依,不过徒具其形,难觅其心。”祂叹了一声,“悟空本有一颗赤子之心,历经一路磨砺,早非当年顽石。金箍束形,难束其心向善,既已向善,何须强束?”
孙悟空将摘紧箍,此事,本也定下。只不过原本当摘下的时机在西行结束,趁机点化他为斗战胜佛,皈依佛门之下。
但如今,已然成了强求。
须菩提看向孙悟空,眸中深远,“悟空,若紧箍取下,你当如何?”
孙悟空面上的笑意渐渐散了,方才随着师父师妹嬉笑,嬉笑劲散去,化作一派正色。
他看了一眼面露焦急的猪八戒、沙僧、小白龙,最后目光落在神情复杂的唐僧身上,他看得出,唐僧眼中亦是化不开的关怀。
最后,他收起金箍棒,端端正正向着唐僧与须菩提各行一礼。
“弟子仍愿护师父西行,取得真经。”
他已然认了,也早就认了。
他有两位师父,一位引他入道,一位引他向善,皆如师如父。
须菩提是师父,唐玄奘亦是师父;云皎是师妹,八戒、沙师弟、小白龙亦是师弟。
第174章 万物包容
唐僧眼底涌起热意,亦是动容:“悟空……”
就连猪八戒和沙僧也不免有些热泪盈眶,猪八戒摸了摸眼眶里落下的豆大泪珠:“嗐,师兄你说你,你也太讲义气了!那师兄去我也去。”
沙僧这会儿没再觉得猪八戒见风使舵,心知二师兄实乃真情流露。
须菩提便道:“取经一事,悟空有诺,自会遵循,这金箍便取了吧。”
而此后究竟还封不封佛,须菩提言下之意,自然也是随孙悟空心意。
天庭诸仙暗自松了口气。
孙悟空若只保唐僧取经而不真正皈依佛门,乃是最好结果,当下纷纷附议。毕竟今日争端之因,在天庭看来,本就是佛门东扩且意欲收编孙悟空而起。
不过,虽是赞同,玉帝仍不免想再争上一争,“至于哪吒……”
“三太子旧部直上三十三天,泣血恳求,老道才知下界竟出了这等事。”高立云端久久不曾言语的太上老君,终于开口。
这样一番话,自也点明了他与须菩提非为一事而来,亦是事出有因。
“老道平日闲居兜率宫,少管三界之事,只道是天地万物,各有其道,阴阳相生,祸福自招,此乃造化,不可强求。”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今日种种,众生以命请命,已是‘强求’之果。”(注1)
“尔等更当慎行而无妄动。”
若再强求,更多祸端。
玉帝不说话。
如来最终开口:“阿弥陀佛,当是如此。”
“只是……”如来合掌,“哪吒,你本是肉体凡胎,昔年灵山以莲身渡你,方有今日,千年来此身为你承载杀念,亦是你之业障。如今你既得自由,莲心当归,方是因果了却。”
“念及旧缘,我可为你另塑肉身,从此不受杀念之苦,恩怨两清,各得自在。”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一静,神色各异。
难怪,方才他那么轻易愿意放哪吒。
云皎闻言,本已欲奔向哪吒的脚步倏然僵住,面上的淡淡笑意也消失了。
“凭什么?”
三个字,不重,却清晰地滚过每个人耳边。
她仰头,再度看着虚伪神佛,一字一句冷道:“把他害成这样的,是你们。”
“把他变成杀神的,是你们。”
“把他逼到这一步的,还是你们。”
“如今你们说,交出莲心,换一副躯体——如此轻巧一言,凭什么?”
“若要如此算。”她冷笑,“把他原本的锦绣前程还他,把他原本的顺遂一生还他,他本是此等命格,却受了千年磋磨,万种磨难。你们可还得清?”
有师父在,云皎非常有底气。
“若是还不清,他的身体,是他的。他的命,是他的。他的心,自然也只能他自己说了算。”
“好了。”太上老君的声音适时响起,“杀心起于外因,孽债源于强植,万千因源而至的杀戮,才当是你等该虑之事。今日是非,到此为止罢。”
如来沉默片刻,终是叹息一声,不再言语。他抬手,一道金光落下,哪吒身上的禁制,如冰雪消融般散去。
禁制解除的刹那,哪吒周身澎湃的杀意如潮水般退去,猩红暴戾的金瞳逐渐恢复清明。
他感受到了诸多无比复杂的情绪。
疲惫,痛楚,后怕……以及看向云皎时,心底忍不住涌出的万千眷恋。
“今日众生聚此,非为作乱,实为求存,已是天道示警。”太上老君终叹一声,“三界生灵,择信从道,各凭本心,不当再有强求戕害之举。”
此言一出,如同为今日一切盖棺定论。玉帝面色阴沉,如来沉默不语。
一个小妖问起身旁的妖:“喂,这是不是说我们赢了?这群牛鼻子老道和秃驴都不吱声了。”
另一妖哼哼一声:“那当然啊,早看他们不爽了。”
红孩儿站在云皎身后,望着漫天仙佛,已然意识到天庭与灵山的分庭抗礼早已引起诸方不满,经此一役,反抗已挂上“天道”之名。
或许,从今日之后,一切便真不同了。
三界,不再是上界神佛高高在上的三界。顺从,也不再是下界生灵应有之态。
没有征服,亦没有臣服。
“太好了!我早说那唐僧肉就是个阴谋,我才不吃!一个和尚的肉有什么好吃的!”
许多小妖已开始欢呼雀跃。
杨戬亦拱手,肃然开口道:“司法天神之责,乃维护三界法度公正,而非偏袒任何一方。今日之事,杨戬亦铭记于心。”
“此后,若再有扰乱阴阳秩序者,无论仙佛神圣,杨戬必秉公执法,以正视听!”
玉帝面色难看地瞥了他一眼,却终未发一言。
另一侧,观音菩萨亦轻叹“阿弥陀佛”。
漫天威压渐渐散去,神佛退场,重现碧空如洗的天色。
哪吒仍然站在原地,他没有动,背绷紧,似几分拘谨,难见方才杀神姿态。
临到此刻,云皎也仿佛终于不再是大王,只看着自己夫君,欢欢喜喜要跑去找他。
哪吒察觉耳边的步履声,喉结微滚,音色微涩:“……等等我,夫人。”
云皎步履一顿,不解看他。
此刻精神松懈,加之她面对哪吒一贯直来直去,立刻脱口而出:“怎么了?你不会还没平息杀念吧!”
她问完,仍不见哪吒回应,想着如来或还没走远,当即转身要去追。
“夫人……”身后,哪吒又唤她,语气从不安转为无奈,“你稍待片刻。”
云皎眨了眨眼,看着他即便染血也难掩俊美的背影,忽然福至心灵,明白了什么。
云端上,尚未离去的须菩提祖师等人见状,皆摇头失笑。
哪吒施法将自己身上的血污一一涤清,而后才迈前一步。
他仍有几分顾虑,似伤过她的阴影仍存心中,一直在看着她已然玉润光洁的脖颈,至此刻,近情却怯。
他长睫微垂,低低道:“对不起。”
云皎看了他片刻,最终轻叹一声。
“我的伤好了,你的呢?”
血迹清了,原本灼灼的鲜红衣袍亮得更深,他脖颈间、甚至手上残留的金链伤痕却仍在。
哪吒没做声。
她也往前一步,二人终于靠近,云皎索性牵住他的手,在他要抗拒时蛮横将他拉至近处,抬手替他将伤痕抹去。
他不由与她牵得更紧,手指积压在一处,腻在一处。
“夫人……”哪吒最终道,“我答应了你,我活下来了。”
云皎轻笑起来。
“我也是。”
*
另一边,孙悟空看着这二人腻歪的模样,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但最终还是咧嘴一笑,扬声喊道:“小云吞,小云吞!”
云皎一顿,手微松,要转过头去看孙悟空。哪吒牵住她的手却更紧,十指交扣着,二人一同看向孙悟空。
在孙悟空身后,还有诸多人,唐僧一行,红孩儿,杨戬,乃至须菩提等人,甚至是万千兵马,都在望着他们。
但这对夫妻是不会羞涩的。
孙悟空笑道:“师妹,俺老孙要继续护送师父前行了,也已与…师父道过别,就差与你说一声。”
两个师父,意指不同。
云皎看着孙悟空光洁的头顶,已不再有受限的紧箍,解放的金毛耸起,非常帅气。
即便没有紧箍,但他一颗心已然清明,已知自己当做何事,又是为了何人做何事。
她看了片刻,见孙悟空笑意灿烂,也轻笑,真心实意回道:“师兄,今日多谢你。”
“客气什么?”果然,孙悟空摆摆手,“今日闹得畅快,俺老孙亦有了除去紧箍的机会。从前这紧箍待在头上,确是为了叫俺收收顽心,但如今心自个儿定了,去了好,去了自在!”
一切皆在一念间。
“我等同功同劳。”云皎不再客气,便也作揖:“师兄保重,还会再见。”
“小云吞……”孙悟空看着她,也心有感慨。
实则早在碧波潭下幻境中,亦或更早,他便看了出来,无论有无哪吒,云皎自己的本事足以被神佛盯上。
一如他,一如昔年的哪吒。
但也确然,无论有无哪吒,云皎都必然会走上这一条路。
“无事便是万幸。”他道,“保重。”
所有人与“天”斗,似乎总有代价。
她亦然。
只是,她的代价里,有幸得遇同道,有惊无险。
云皎再一次想到那日的九尾狐之言,是前人在铺路。或许日后,她所走过的这条路,也会成为后人的路。
孙悟空不再多言,扛起金箍棒,招呼师父师弟离开,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渐起的山雾中。
另一边,杨戬也走上前来对二人拱手:“哪吒兄弟,云皎弟妹,劫后重逢,想必有许多话要说,杨某便不多打扰了。”
哪吒想到先前云皎写下的一封封信。
即便他失却七情六欲,云皎仍会与他同商计谋,他心知杨戬也是彼时云皎托信请来的,当即作揖:“多谢杨二哥。”
云皎亦随之道谢。
不远处,红孩儿与万圣昭珠等人也看来,红孩儿却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看向另一边。
太上老君等人已离去,但她的师父须菩提祖师,仍在原地含笑看着。
云皎连忙松开哪吒,快步走过去,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徒儿云皎,拜谢师父今日相助之恩!”
须菩提祖师听了,只是轻笑,道:“小云吞,既是借势,其势当是自愿而来,若非他们心中早有此念,你也借不动分毫。是故不必谢我,该谢这汇聚之势。”
云皎一顿,仍坚持道:“师父所言极是。但无论如何,师父愿为徒儿而来,是徒儿莫大之幸。”
须菩提看着她,想到方才孙悟空亦在他面前行礼,那亦是个极重情义的弟子,言辞恳切至极。虽是一颗石心,却比诸多人心还要纯粹。
走前,还恳求他好好照顾师妹。
云皎实则并未传信请须菩提祖师,仍记得师嘱,不许随意找他。
但她彼时就想,师父会来的。
因为今日之事,她一共卜过三卦。
“天地否”化“风地观”卦,是起初师徒在五庄观相见,师父特意提出要考校而得来的卦象。
观而后动,否极泰来,天地之大,万物包容。
彼时,她只见师父观而后动,考她课业,问她近况,但后来她将卦象置于三界之中,方才恍然:诸天神佛,三界苍生,皆在观而后动;
是故,天地之大,气运最终汇聚此处,众生皆至。
随后是“泽山咸”化“雷山小过”,乃时机未至之卦,又有牵一发动全身,旧仇新恩一并清算,无人独善其身之意。此卦,彼时算的是哪吒七情何在,可置于三界之中,亦是同理。
而最后一卦,则在他们找回七情,却又受压制之时显现。
“风泽中孚”化“地泽临”,巽下兑上,中孚之象,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终有转机。
至此,三卦,已成完整卦象。
天地之大,凡有因有果,有恩有仇者,皆在其中;
祸福同依,否极泰来,最终,万物包容。
她因哪吒之怨而来,因昔日号山下遭人算计而来,更因分明大王山偏安一隅,却仍是早早被神佛算入局中而来。随她的盟友,亦因此愿来争一争公道。
而哪吒早有旧年之苦,红孩儿亦有不忿,杨戬亦早对天庭处事心决不公……
还有,她的师父须菩提祖师。
他的旧友,如今仍在的好友,乃至徒儿……无论是五百年前的孙悟空,还是如今的她,皆被算计其中。
但三界非是神佛的三界,当是众生的三界。
是故,众生都愿来。
这便是她借的“势”,众生。
云皎从不擅自妄大,她想,是众生之势,恰逢其时。
这时机,被她捕捉到了。
须菩提静静看了她片刻,这些卦象,他自也早便料到。
听她言后,他眸中含着淡淡欣慰,微微颔首,又对他们道:“六耳已醒,你二人若得了空闲,可来灵台方寸山一趟。”
哪吒一听,眸色微动。
六耳善聆音,须菩提特意提点此事,便是指引他寻到师父。
云皎给山中小妖们使了个眼色,小妖们便立刻晓得能撤了,这边她便又转回头对祖师道:“那我现在就跟着师父去嘻嘻……”
“诶,小云吞。”须菩提见她这般模样,不免失笑,难怪她能与孙悟空处得好,乃是一样的猴急。
虽知她许久未归山心有思念,他仍提醒道:“先安置好眼前事。”
兵马这不是已经在安置回山了吗?
云皎疑惑一瞬,又豁然开朗,身侧她夫君厮杀多日呢,此刻就出发是有些急了。
不过她也是为了他早日寻到师父考虑啊。
云皎在心里为自己的猴急找补完,乖巧应道:“徒儿遵命,待诸事了结,便去寻师父!”
“机缘将至。”须菩提祖师说罢,身影渐随清风淡去。
第175章 情有独钟
与祖师道别后,云皎分批号令兵马回山,有哪吒在身侧,他本是从前的天庭第一神将,自然处理得妥当,效率奇高,一切调度井井有条。
昭珠等人也与她告了别。
人群渐散,红孩儿与号山兵马仍在原地等她,她去与红孩儿告别,不免问了一句:“你是打算带他们……”
红孩儿笑了笑,“回号山,阿姐。”
云皎微怔,旋即笑意盈盈:“那阿姐送你回家。”
她没有接他回家。
如今,却可以送他回家。
红孩儿点点头,轻道:“好。”
几人一路同行往东。
待入了火云洞后,云皎还留下惬意地吃了两大盆牛肉,忽而生起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但她知晓,后头还有不少事要处理。
眼下,她真的很想快快回家,然后大喊一声:“我回来啦!”
于是牛肉越吃越快。
哪吒以为她还想吃,微微一顿,目光还未投向红孩儿,红孩儿已会意,又叫急如火上了两盆。
云皎:……
云皎抬头就见好容易空了的盆面前又多出两盆,惊得连连摆手:“不吃了不吃了,我归家了!”
红孩儿一愣,不免失笑。
哪吒闻言,迅速拿出帕子替她拭嘴,而后站起身来,生怕她反悔:“夫人,走吧。”
云皎点头,又看向红孩儿。
“回见。”她道。
他也道:“回见。”
*
才出号山,还未驾云升高,云皎忽又闻到了某个山头飘荡来的荔枝香。
丝丝缕缕的馥郁果香,直往鼻尖钻。
此时恰是荔枝结果的时节。
她一直嗅闻,鼻翼翕动,且极快地舔了舔唇角。
细微的动作立刻被身侧人捕捉,哪吒垂眸问:“夫人想吃荔枝了?”
云皎听罢,眸色一亮,没想到他连这么个小动作都注意到了,连忙点头:“对,对!我们去摘吧!”
哪吒便牵着她,调转云头,朝着香气来处俯冲下去,动作比往日都要急切几分。
落地后,云皎反倒慢悠悠地,只跟在他身后。
这是一座荒僻无名的山头,草木略显稀疏,倒也不算南,没想到这里竟还有荔枝树,还被云皎很精的鼻子闻到了。
不过只是岩石隙间长了一两株野生的,长势不算太好,枝叶甚至有些嶙峋,结出来的果实倒是殷红欲滴。
哪吒折下果粒最密的一小枝,细心剥开一颗便要喂她。云皎笑眯眯等着他投喂,但才入口,鼻子眼睛皱成一团。
这也太酸了吧!还带点涩。
哪吒见状,动作一顿,立刻道:“这野果子未熟透,我带夫人去南赡部洲摘更好的。”
云皎缓过酸劲,重新舒展眉眼,仍笑:“成啊,走吧。”
他很快又牵住她的手,驾起云,一路风风火火往南赡部洲赶。
路上,他问起:“夫人,先前的伤势都痊愈了么?”
好似问的是被罗汉所伤的肩头,但那处在狮驼岭便已被他赶来治好,实则,他的目光还落在她颈间。
云皎与他对视上,他目光也不回避,只是有几分欲言又止。
她知晓他在欲言又止什么,因为很早之前,他也曾不小心用火尖枪在她面颊上划出道口子,而后,提了个很神的赔偿意见——让她也用火尖枪刺他。
那个意见被云皎否决了。
于是此刻,他暂时找不到其余的解决方案,尚在纠结中。
“早便好了。”
这趟行得很快,云皎才答完,南赡部洲便到了,哪吒只得暂且按下心绪,专心致志领她落至一处果木繁盛的山谷。
这回摘下的荔枝,颗颗饱满,汁水丰盈,清甜沁人心脾。
“好吃么?”哪吒问她。
云皎吃弯了眼,便道:“好了,我接受你的道歉了,此事彻底揭过。”
哪吒怔了怔。
云皎又道:“夫妻哪有隔夜仇。”
云皎已与从前大为不同,哪吒忽而意识到,她学得实在太快了。
她早已不是起初那个懵懂的妖王,她早已学会了如何爱人,或许往后的某一天,她会做得比他更好。
不,哪吒又想,云皎若多爱他一分,他会再努力更爱她一分,绵绵不绝,生生不息。
想到这里,他看着她沾着些许荔枝汁水的晶润唇瓣,忍不住笑了。
云皎忽而也觉得哪吒与从前不一样了。
七情回归,他的笑意变得更加真切,怀揣炽热,如春阳下雪水初融,昳丽清俊的眉眼绽开,其间映得都是她。
她一顿,看痴了,补上:“何况本也无仇。”
哪吒将摘下的荔枝仔细收好,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垂头,下颌恰好抵着她的发顶,他低声道:“我永远不会与夫人有仇,哪怕夫人杀了我。”
云皎含糊地“哼哼”两声,没再说话。
他明白,她懂他。
那日他离开大王山时,他说他会活着回来,云皎回应他“我答应”。
这个答应,不止是答应她也会活着,还答应的是那日他的恳求……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境地,她会亲手了结他。
他这一生,不亲父母,不畏强权,也不惧神佛,乃至,或许还不敬天地。
所谓命数,他不在乎。
命是他自己的,命数当由他自己来定。
天地神佛想让他成为随手操控的傀儡,他偏不如他们的愿,昔年他会自刎,如今亦会。
他的命,只会交给自己,与自己所爱之人。
哪吒所爱之人。
一切,只会在他还是哪吒的时候终结。
所以,他明白,她懂他。
因她答应。
*
此处离大王山不远,两人优哉游哉驾云徐行,一面还说着往后要多来这里摘荔枝,云皎又开始细数起荔枝的一百八十种吃法,声音轻盈快活,散在初夏傍晚的风里。
恰时,又起了一阵风,吹动她鬓边碎发,也拂过他鲜红的衣袂。
一切刚好。
风起,风停,因缘际会,万物相遇。
云皎侧眸看着哪吒。
他正垂眸听着她的荔枝食谱,唇角噙着笑,昳丽的容色在暮色中越发柔和明艳。
她也意识到,哪吒早已懂了她。
彼时她未直接回应他的请求,是因时机未至,他还需要生的士气,而不是死的笃定。但她清楚,哪吒懂她的话,他听懂了那句“只为义故,不为情亡”。
因为他提出杀了他,本身便是如此。
他不愿做那个从恶之人,他情愿在他还是哪吒的时候,将一切终结。
而她,会守着哪吒,直至最后一刻。
*
因在号山略作耽搁,先遣部队已回山中。
云皎与哪吒方才落定金拱门洞不久,便见误雪也牵着白菰按下云头。
“大王!”误雪甫一见她,眼中荡起如释重负的喜悦,“你没事吧?”
白菰跟在她身侧,看着云皎,又看看与云皎并肩的哪吒,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
云皎含笑摇摇头:“好着呢,你们一路可还安稳?”
误雪将近来诸事禀报,她们在碧波潭一切安好,又从袖中取出玉面的信。
“小离说自己与昭珠相处的很融洽,学会了许多事,过几年,拜谢大王之后,打算回去重建青丘呢。”
信上与误雪说的相差无几,还多了许多感谢的言语,云皎看着看着,笑道:“好事啊,这是好事。”
余光还见白菰仍在看她,云皎心意微动,将目光落去她身上:“怎么了?”
白菰的视线仍凝在她身上,仔仔细细看,仿佛在确认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
“大王……我,我也想学。”
云皎微微一怔,误雪也愣住了。
“我也想学法术,学本事。”白菰道,“我也想像您一样,像许多人一样,不想什么也做不了。”
经此一事,白菰已不再心觉术法会让她变得凶悍可憎,或许,也是她不再心觉此处不是归处。
这种缓慢生长的坚定,非是源于前世,而是此生由她作主,逐渐催生出的属于“此刻”白菰的意愿。
白菰意识到,只要心志坚定,力量不是杀器,而是助益。
云皎闻言,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惊喜。
她与误雪对视一笑,应了白菰:“好,现在就去学!”
白菰却摇摇头,“等大王忙完,不急。”
误雪见云皎这副急切样,不免掩唇笑:“大王还是先去歇息吧,这一路风尘仆仆,休整之后再说。”
哪吒也低声劝她。
*
云皎与二人分别时还挂着笑,直到被哪吒唤去汤池也仍在笑。
氤氲水雾中,哪吒见她殷红的唇角勾着,其上还沾染了一滴不知何时溅起的水珠,显得她唇色愈发饱满,不免也笑了起来。
“笑什么?”云皎见状,还反问他。
哪吒摇了摇头,俯身吻住了她,将那滴水珠含弄进自己唇齿。
云皎反手攀住他脖颈,对他又吻又咬,难得热情至极,甚至有些狂野。哪吒不免有些一顿,又被她笑嘻嘻推开。
她似乎起了玩心,一下窜去池边,笑着冲他泼水,“还敢不答话?”
哪吒微微一怔,失笑,水波荡开,再度向她靠近。
这下,云皎没动,由着他捉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揽过她细肩。
他在她眉心一吻,才低声回答:“我见夫人,便心生欢喜,自生笑意。”
云皎笑意愈盛。
他揽住她肩膀的手索性顺势滑落,落在颈侧,在那里停留片刻,感受到了她脉搏清晰的跳动,而后才继续向下,沿着锁骨,一寸一寸,缓缓描摹。
她呼吸微乱。
化作莲花身的哪吒,不似凡身一般指腹长着薄茧,但他的手指莹润修长,此刻还染着泉水的温度,不烫,却像燃着火,所过之处,很快激起战栗。
云皎仰头看他,水汽之间,哪吒乌发如云散开,唇红得似涂朱,有一种靡丽而惊心动魄的美。
见她看他,他勾起笑,瞳眸如墨,偏又亮澄澄的,似勾人的艳鬼。
她的目光因此没有躲闪,更没有故作矜持移开。
因为,她一向喜爱看他。
流畅有力的肌肉线条,每一寸都透着力量感,宽肩窄腰,十足勾人。偏偏肌肤又白皙胜雪,在朦胧水雾间更显出玉脂般的光泽,如玉雕出的神像。
实在太过美艳,他也总乐意用这种赞叹的眼神看她,但在云皎看来,他才更是祸国殃民之姿。
哪吒再度吻了上来,这个吻落在她锁骨之上。
很轻,如蜻蜓点水。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沿着她锁骨的弧度,细细密密,一处处吻过去。
云皎的手指微微蜷起,没有防备地容纳他,而他的吻仍在不断落下,直至她颊边泛起嫣红,眸色也变得朦胧。
水波激荡,一圈圈荡开去。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分开。
云皎微微喘息,靠在他肩头,下意识的,她握住他手腕。
那些被锁链所伤的痕迹也都好全,但她仍忍不住不断摩挲,最后,抬手将他的手腕提至唇边,在他腕上亲啄了一口。
哪吒眸色微深,将要反压住她,云皎却再度扣紧他的手腕,将他彻底压制在池边。
她借由水的浮力微微飘起,他便微仰着头看她,眼尾嫣红,显出几分晶莹的艳色。
云皎俯视着他,笑了。
她学着他的样子,俯身在他喉结落下一吻,他喉结滚动,呼吸重了几分。
她继续向下,吻过锁骨,吻过胸膛,吻过腹肌,每落下一吻,便感觉他身体绷紧一分。
水波荡漾,她贴着他,一寸一寸往上磨。哪吒的呼吸越来越重,扣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收紧,却始终没有强行动作。
最后,云皎直起身,看着他。
他眼尾那抹嫣红愈深,薄唇微抿,俨然在强自按捺,任由她作。弄。
云皎嘻嘻笑了起来:“哪吒,求我。”
哪吒抬眼看她。
“求我给你个痛快。”她的音色微微发哑,却得意十足。
他看了她片刻,渐渐笑了起来。
他低低道:“夫人,求你。”
云皎哪里能经受这种诱惑,当即吻了过去,手下的力道一松,哪吒滚烫的手掌便陷入她纤细的腰肢,水波激荡,一池旖旎,最后不分彼此。
不知过去多久,哪吒将她抱上池边的玉榻,再后来,云皎已分不清又是何时从玉榻到了寝殿。
迷迷糊糊间,只晓得他用丝巾将她裹好,而后灵光一闪,她再睁眼,便已回到熟悉的软榻上。
微微的水痕,在软榻上洇染出痕迹,蒸腾出水雾,但此刻,已无人在意这些。哪吒再度倾身压来,他终于不再有诸般顾忌,与无数次那般只想紧紧拥住她。
她想对了,比起索取,其实哪吒更喜欢用拥抱和亲吻来表达彼此间的爱意。
但不代表他此刻打算罢手。
云皎到最后又有些承受不住,一双桃花眼微微睁大,手搭在他身上,准备要打人。哪吒却忽而缓了下来。
她又一怔。
“困了?”哪吒问她。
云皎仰头看他,看着看着,不免笑了起来。
哪吒也笑了起来。
笑如春风昳丽,眼瞳如秋水勾人,重拾七情后的哪吒,其实除了笑意变得更热情些,其余变化比之从前并不算大,至少对她而言。
“夫人在笑什么?”云皎未答,他又问。
云皎想了想,便将此事说予他听。
他又笑了起来,笃声道:“彼时我便说过,是因欲生情。我对夫人的情……是从欲念之中,生出的第一缕情意。”
这句话竟然是真的陈述事实,她还以为是他的主观判断。
云皎又认真看起他的眼睛,而后发觉,还是有不一样的,彼时,他望着她的眼神专注直接,坦荡,却也简单。而如今,这双望向她的凤眸里,似有了些更呼之欲出,不会错辨的东西。
眷恋、珍重、舍不得,还有一丝极淡的,她说不清的柔软。
“夫人……”哪吒呢喃着,“我对你,情有独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