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幔被两人的动作弄得晃起,恍若风拂过。
风。
风不止,如爱生生不息。
云皎心中感慨,她与哪吒的姻缘,由卦象所看,的确是一场谁也无法预料的、不期而遇的意外邂逅。
连命她入世的须菩提祖师都没能料到,她会在山下遇见他,而后,变成了她这趟入世之旅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的爱意炽烈,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让她不得不调动十二分的精神去回应,又无法不被深深吸引……
最终,与他共同沉沦其中,无法自拔。
第176章 始终如一
翌日晨起,云皎开始着手安排白菰的修炼事宜。
炼化的灵草丹药被她封存在藏宝阁,取出给白菰炼体之后,这修行一事,便交由了同样由凡人之身修炼入道的哪吒。
事在眼前,云皎又回想起了昔年自己找了个师父教夫君入道的事。
结果夫君是哪吒,夫君的师父是木吒。
“你可太能装了。”提及往事,云皎忍不住又吐槽起他来。
哪吒哪敢抬杠,连连应是,“是是是,是我错了,我应当早些向夫人坦白。”
顿了顿,哪吒又想,若是再早,云皎会如何应对呢?
云皎见他眼神飘忽,便问:“想什么呢?”
哪吒顺势说了。
云皎听了,哈哈大笑起来,只说:“还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那若是,起初我便以‘哪吒’的身份来到大王山呢?”云皎既如此说,哪吒心怀期盼,盼她给出一个始终如一的答案。
但云皎在心底客观评估了一阵后,有意逗他:“我把你赶出去!什么莲花精也敢来本大王的山头撒野!”
哪吒:……
云皎已然晃晃悠悠去看一侧的小演武场里的情况,白菰便在那儿修炼。
哪吒抬步跟上,仍执着追问:“夫人钟爱为夫的脸,怎舍得行这般打杀之事?”
云皎本意逗他,反而被他逗笑,又接着逗:“你还卖弄起来了!那又如何?战场硝烟之间,谁看得清你的脸?”
已然开始想打架的事了。
哪吒抿了抿唇,仍不依不饶:“那也未必,没有脸……”
“还有身体。”他压低声音道。
云皎猛地回头看他,这下红了脸,一阵羞恼,嗔骂他:“你真是什么都能说出口!”
“这是夫人自己说过的话。”
“有吗?我怎不记得。”
云皎自然记得,那是某日在后山亭台之间的……胡话,都怪他非勾。引她!她耍起赖来。
哪吒闻言,又想垂首凑过来与她耳语。
云皎已然羞赧至极,抬手推开他:“走开走开走开!少黏着我,我不想听了!”
“夫人记得。”
“……”
“记得却还反悔。”
“……别激将我。”
“夫人是反悔大王。”
“哪吒!我看你就是找打!你&*……#¥%!”
嬉笑怒骂间,忽而又听麦乐鸡来报,说珞珈山来人。
若是木吒来,麦乐鸡这小鸡仔定然大呼“忘存真人”,也不知何时这俩哥们也处好了,但它没呼,或是另有其人。
但这却是云皎想茬了,待去了前山,才发觉的确是木吒来了,只不过,他身边还跟着二人。
一是龙女,二是并未化作人形的赛太岁,毛茸茸一团,没变作太大,反而有种小而精的糯米团子美。
赛太岁是个大嗓门,一见到云皎便喊:“云皎娘娘,云皎大王,云皎大人!”
到底哪里来那么多奇怪的称呼。
虽然它喊得奇怪,但云皎又有许久不曾摸到白毛,见了它仍是笑逐颜开,抬手就要去摸。哪吒一个超绝不经意闪身,牵住云皎的手,而后将赛太岁挡开。
云皎:……
又发觉了重拾七情后的一个新变化。
更黏人了,没招了。
云皎对夫君一贯秉承纵容宠溺的态度,心中腹诽,面上却未说什么,索性问起他们:“你们怎得来了?”
这几人来,所谓还非是同一件事。
赛太岁就在云皎身边,说的也最快,“云皎娘娘,我是想托你问问圣宫娘娘的近况,也不知她近来过得好不好……”
毕竟它如今已经重回了珞珈山,缘法已断,不好再打搅凡人。
它说着,化回人形,小孩儿一丁点大,晃着毛茸茸的白团子发型,还煞有其事拿出自己“孝敬”云皎的礼物。
“云皎娘娘,我懂我懂,木吒大哥说来见你得上供见面礼,这是我攒了许久的灵果子,全都给你!”
这什么乖巧小白狗!还有,木吒说的是什么话!
云皎与哪吒的目光皆凉凉投过去,木吒嘿嘿一笑,眼神飘忽,暂且不看他俩。
云皎又重新将目光转回赛太岁,笑眯眯抬指推还给它:“不必,你自个儿留着吃吧,这事不算难办,你且在山中等一等,我派小妖去一趟便是。”
木吒一听,云皎竟有这等大方的时刻。见她目光扫来,又挠头笑笑,“嘿嘿,弟妹……”
“你所为何事?”
“我……”
“先把你的‘上供’交出来。”
木吒瞪大眼睛,指着赛太岁,又指他自己,“他?我?为何他不要,我却要?”
虽说他也备了,但这差别待遇也太大了吧!
云皎眯起杏眸,下巴微抬,一副蛮横不讲理的模样,但实际上,她觉得自己还是很讲道理的。
道理就是——“它是白毛你是吗?你怎么和白毛比?”
木吒:……
哪吒闻言,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拿来!”云皎伸出手,一副凶巴巴的模样。
木吒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莹润的瓷瓶,是能助长修为的丹药。
“此乃凡人可用的丹药。白玉前阵子在珞珈山,他同金毛犼说白菰近来许在修炼,我想,你或许用得上。”
云皎顿了顿,这礼的确送到了她心坎上,于是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多谢。”
哪吒自然地将瓷瓶接过收好。
赛太岁听他们说起白玉,又凑上前来,“云皎娘娘,狮驼岭离陷空山不远,彼时小白察觉到山中的冲天杀气,认出是三太子的气息,便特意赶来珞珈山求助尊者了。”
此言一出,哪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云皎静默片刻,再次轻轻颔首,轻道:“我知晓。”
狮驼岭前,她看见白玉第一眼便已想明白,菩萨是他请来的。
当年他告别大王山时,曾对她说过:只要是朋友,无论谁需要帮助,他都会尽力。
“云皎娘娘,那有空我们去看望小白?”赛太岁又眼巴巴道。
这小白狗,先前已空口约过她一回了,最后还是她自己去陷空山的。
木吒在一旁听了直摇头:“你何时能再出山都说不准呢。”
赛太岁一听,耳朵和尾巴顿时都耷拉下来。
云皎不禁失笑:“反正我很快会再见到他的。届时你若得空,便一起来吧。”
也算有个新承诺了,赛太岁又摇起尾巴应好。
接着,云皎又将目光转向木吒,问他:“你究竟有何事上门?”
木吒这才说起,那日他随观音菩萨回珞珈山时,竟意外遇见了金吒。
“金吒孤身一人,见了我师父的灵光,飞身来问……”木吒顿了顿,“他求问菩萨,他真的无情无欲吗?”
木吒将那日的事娓娓道来。
金吒看上去状态不是很好,似乎陷入了某种困顿之中。
他自言那日从琵琶洞离开后,被云皎一番话说得茫然不已。但他从未觉得自己少了一颗心有何不妥,依旧照常修行,甚至自觉修为精进时还会心生欢喜,深知应当勤勉不懈……
说到这里,木吒又一顿:“但我好像说错话了……”
哪吒侧目看他。
木吒说,彼时他看金吒一副钻牛角尖的样子,便忍不住提醒道:“可大哥,你自小修行,自然心知修行进益便当心中满足,修为停滞便会心生苦恼,但除此外,次次灵山派遣的任务,你可曾有过‘该做’或‘不该做’的掂量?可有过不曾情愿之时?”
木吒心知自己一贯是三兄弟里最随遇而安的那个。
从小,金吒在日复一日勤苦修行,哪吒在太乙真人教导下进步神速,唯有他终日游手好闲,溜猫逗狗。
后来是李靖用棍棒将他打出门去,他才去拜师学艺,后来又机缘巧合被观音大士收入门下。
直到如今,他偶尔仍会觉得师父管教严厉,在大王山躺平的那段时间才最舒服。
但真就只有他觉得“人生实苦”吗?实则不然。少时,他因为修炼太累还得受伤而偷偷抹眼泪,兄长曾安慰过他。
金吒手执瓶罐,一边替他抹药,一边同他说:“木吒,心有烦闷乃是人之常情,不必过于挂怀,一道坎迈过去,还会有另一道坎的。”
他听罢哭得更厉害了,金吒却笑得更大声,最终惹恼了他,气得他这个总被人说好脾气的都想追着对方打过去。
赶在伤口崩裂之前,金吒总算收敛,正色几分宽慰道:“我亦有课业停滞、困顿难安之时,也会因师父所言与我想法相左,而感到困惑挣扎……”
那时木吒又问:“那三弟呢?他也会这样吗?”
金吒淡淡一笑:“他不会,他是神童。”
木吒又开始生气,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金吒便叹气道:“但哪吒……定然也有他的苦处。”
譬如,哪吒与家人不亲,时常只在总兵府外徘徊却不入门,家中也从不预备他的饭食。金吒对木吒说,我们做兄长的,该多关怀弟弟些。
说罢,还给了木吒两包“饧”,嘱咐他若见了哪吒,记得分给他一包。
“饧”也就是如今的饴糖,但彼时,尚是极稀罕的东西,寻常不会单当做孩童的零嘴儿。
木吒收了糖,高兴了很久,这件事便也记了很久。
如今旧事重提,哪吒却抿紧了唇:“你与金吒当年实属胡乱臆测,我根本未曾打算进总兵府,只是在外围巡查防护结界。”
毕竟总兵府地处陈塘关中央,也是所有防护结界的阵眼处。
木吒看他一眼,一脸“懂了懂了”。
哪吒面色更差了。
言归正传,木吒又道:“那日,大哥听了我那番话,愣怔了许久。自千年前他皈依灵山后,我从未见他因任何事情如此困顿,如此挣扎……随后,他甚至未等我师父回话,便跌跌撞撞离去,甚至险些栽下云去。”
观音菩萨抬手替他稳住了祥云,却并未将他唤回。
木吒认为,师父此举必有深意。
最后,观音叹息一声:“得失之间,强求无相,终是自苦。”
其实,当日狮驼岭下未见金吒踪影,云皎与哪吒便有所猜测。身为灵山前部护法,漫天诸佛皆已到场,他要么是与灵山生了嫌隙,要么便是被派往他处执行任务了。
但云皎确实没想到,这还能与她有关,还能是这么一出事。
她挑了挑眉,刚想开口说安排人手去查探,木吒却抢先道:“三弟,三弟妹,此事告知你们,并非要你们费心劳力,只是与你们互通消息。”
“若放心的话……”他抿了抿唇,“此事,便交由我去查探吧。”
哪吒静静看着他。
“我也想做一回能帮上忙的人。”木吒语气复杂,正色道,“真的,信我!”
哪吒没有说话,随他去了。
既然哪吒自己都不说话,云皎也无异议,哪吒的七情六欲既已回归,她无意再找金吒,即便从太乙真人的回忆中窥见过往事一角。
照这般境况看,若木吒真能找到金吒,那金吒或许已成弃子,届时当如何,再做商议。
说了这许久,一旁的龙女却始终未发一言。云皎将目光转向她,龙女这才淡然一笑:“我只是……顺路来看看,大王,不会不欢迎我吧?”
云皎盯了她好一会儿,“你来,不带礼物?”
龙女:……
木吒噗嗤一笑,与龙女道:“早说她是强盗……咳咳咳,是位讲究礼数的妖王,你得礼数周全才是。”
但龙女还真备了,她从灵宝袋中取出两样物事。
一件是雕刻着细密缠枝莲纹的檀木盒,另一件则是个锦缎袋子,透过布料都能看出其中华光流转。
“这是我的。”她先将木盒递给云皎,随后奉上锦袋,“这是阿烈托我交给你的,说是先前答应了妹妹…咳,答应了你,要给你的西海明珠。”
云皎时而拘礼,时而不拘礼,既然众人的礼物都已亮明,她便也在龙女示意的目光下,打开了那只木盒。
是几条天然彩贝精心缀饰的围襟。
昔日她在东海之滨见龙女穿戴好看,多盯了一会儿,后来哪吒还给她做了好几条。
未曾想,龙女也注意到了。
云皎唇角微微扬起,笑意真切:“多谢。”
“已备下酒宴,诸位留下用膳吧。”她随即邀请道,“恰好,也可等等派去朱紫国的小妖回来,便知金圣宫娘娘的近况了。”
赛太岁听了欢喜,“噗嗤”一声又化作小白狗开始摇尾巴。
木吒更是一整个高兴坏了,唇角都咧开了,想到大王山的美味他就要垂涎三尺。
赛太岁这小白毛蹦跳得快,凑去云皎身边小声说:“云皎娘娘,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哦。”
“嗯?”云皎侧首看它。
“那日小白来珞珈山后不久,西海与南海也派了人来,想请龙女姐姐拿主意——究竟要不要出兵狮驼岭。”赛太岁悄声道,“龙女姐姐说了‘去’哦,她说,既已结盟,便当恪守信义,还请西南二海速速发兵。”
第177章 灵台方寸
“所以,云皎娘娘你别同龙女姐姐置气了。”赛太岁也是晓得一点云皎与龙女过往纠葛的。
总归那日西南二海出兵,活不好但也死不了,用那点虾兵蟹将还不如用她大王山的兵。云皎早便看透,哪怕她真败了,西南二海推说她逼迫的便是。
四海式微久矣,再打压也打压不出什么名堂了。
彼时,云皎也只是拉他们站队而已,没指望过。
这般道理,龙女定然也想得到。但能在那种情势下说一句“尽快出兵”,已是有心。
云皎道:“我从没同她置过气。”
她向来对事不对人,论迹不论心。
另一边,哪吒竟停下了步履。云皎回头望他,见他正等着落在后面的木吒。待木吒拐过甬道转角,哪吒低声提醒道:“在主厅用膳。”
木吒一愣,俨然也没想到弟弟竟也有这般贴心且好心的一天,一时受宠若惊。
云皎眼波流传,如此看来……七情回归之后,他的变化,确实不少。
*
主厅宴席正酣时,派往朱紫国的小妖们便回来了。
“禀大王,那金圣宫娘娘已不在王宫之中。”小妖们拱手回报,“据悉,她已与国王和离,在都城中置办了一处宅子,宅中安排了得力护卫,还在郊外经营着一处田庄。随侍的两位侍女也做起了买卖,娘娘的日子过得颇为闲适自在。”
眼下,赛太岁正在同麦旋风追逐跑闹,两只小狗又是黑白配,玩得不亦乐乎。
方才哪吒给麦旋风准备吃食,赛太岁也凑了过来。哪吒素来不喜白毛,从前定然不理睬,如今顿了顿,还是给了,并且分得极为平均公正。
云皎注意到那边的小动作,不免挑了挑眉。
赛太岁吃上了东西,已心满意足,又听得小妖汇报,终于彻底放下心来:“那便好,那便好!娘娘就喜欢自己待着,她娘家底蕴丰厚,就算不给她钱帛,我还给她攒了诸多呢,她往后必然过得好啦!”
云皎想也是,宅在家里钱财无忧,岂不快哉?金圣宫瞧着并不像是纠结旧事的人,这段奇缘于她而言记忆犹新,但她总会往前看。
往后的日子,定然会越过越好吧。
宴席将散时,云皎端起酒杯,朝龙女的方向微微示意:“多谢仗义相助。”
龙女亦举杯回敬,笑容清浅:“大王客气了,愿大王往后诸事顺遂。”
云皎颔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后头几日,因为白菰的修行暂在打基础的时刻,离不开师父,云皎也极其关注,他们在山中哪里也没去。
某日,修行结束,云皎和哪吒准备回寝殿歇息,白菰忽而唤了她一声:“……大王。”
不是和从前一样好似随着小妖们喊出来的语气,这一句唤夹杂了诸多复杂的感情。
云皎转回头,错愕看着她。
“大王。”白菰低声道,“今年,我们能一同过年了。”
昔日她没有回来的年,如今可以补上了。
白菰在渐渐恢复记忆了。
此事,误雪得知后,也是喜极而泣,想拉着白菰说许多话,又怕和从前一样又惹她瑟缩。云皎便道:“一切顺其自然便好,她若想起更多,总会来与你说话的。”
顿了顿,她又道:“时间还长呢。”
往后,还会有数不清的岁月。
误雪也感慨:“是啊,时日还长呢。”
云皎意识到,人无法割裂,起初她甚至觉得从前的白菰不存在了,就好像从异界回来的她也和起初那个无名无姓的小姑娘不一样了。
如今方知,是所有的经历与记忆,无论悲喜,最终融汇成完整的灵魂。
白菰先前的抗拒与疏离也并非坏事,至少让她们醒悟,不该再用前世的习惯去框定今生的她。
新生,是真的新生。
*
又过了一段时日,有小妖来报,言说唐僧师徒一行已近玉华州地界。
到玉华州之后,唐僧的三个徒弟会收玉华王的三个儿子当徒弟,待给这三个小王子锻造武器时,原本拿去打样的法器却会遭黄狮精偷走,随后,黄狮精被孙悟空制服。
而黄狮精的祖翁九灵元圣便会因此下山,为这孙儿报仇。这九灵元圣,便是传闻中的太乙救苦天尊坐骑。
但奇怪的是,此世间,却少有这位天尊的传闻。
也正因此,此事有更大概率与太乙真人有关。
竹节山一带,也一直有云楼宫旧部与大王山的兵马镇守着,结界却一直打不开。
哪吒看过太乙真人的记忆,彼时七情六欲尚且被压制,但如今有了情,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也因如今有了情,他心觉不会再影响到师父,更是急切。
唯一顾忌的,是怕师父仍不愿见他。
云皎也记得自己师父说的“时机将至”,心觉此事将要提上日程,她起了一卦,算筹落定,乃“山水蒙”卦。
她微微侧眸,觉得有些怪异。
心中思索一番,冲哪吒扬首:“走吧,去找我师父。”
*
灵台方寸山深处,斜月三星洞隐匿于此,比之镇元大仙的五庄观还要难找,需穿过茂密丛林,过一片水雾弥漫的湖泊,再往前,便能见天然洞穴处,门口一石碑,上书“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进内,豁然开朗,沿蜿蜒青石阶逐级而上,穿过数重依山而建的亭台,方至深处静修之地。
云皎此番特意备了礼,山中仍有不少弟子修行,见是她来,纷纷含笑招呼,或唤“师姐”,或唤“师妹”。
哪吒亦在四顾,虽曾在幻境中看过此处,但实际见到云皎从前生活的地方,还是感慨万千。
云皎也给他指:“从前我就总在那个小厨房做饭,每日给自己开小灶可快活了!”
“还有那边有个锻造室,我常在里头锻炼法器,霜水剑也是在那儿铸的。”
“还有那处悬崖,你瞧见没?我爱在那儿习武,因为在那儿有个好处,从此处看去是空旷,但其实,往旁侧走走,就谁也瞧不见你,很适合摸鱼嘻嘻……”
哪吒盯着那处悬崖看了最久,看来看去,也没瞧见哪儿有湖泊供她摸鱼,不免有些诧异,方要问她,迎面又来了许多弟子。
其中不少人好奇问她身侧是谁,云皎便坦然道:“这是我夫君哪吒。”
有一位也挺顽劣的师兄,听罢,笑嘻嘻道:“三太子如今是变作了一副好容貌,龙章凤姿,惊才绝艳,一看便是师妹会喜欢的。”
因为哪吒之前都不以真面目识人的。
哪吒抿抿唇,十分较真道:“此即是我本来面貌。”
云皎在一旁听完,有些憋笑,看他面色越来越差,真就忍不住笑。
笑到最后感觉他脸都尽数红了,拐进僻静的竹林小道时,便揉搓揉搓他手指,哄他:“行啦!的确是我喜欢的脸嘛,你不都这样说呢。”
哪吒盯了她一会儿,低声道:“终于承认了。”
“什么终于承认了?”
“前几日,夫人还说起初若见我真容,要将我赶出山去。”
云皎有一瞬茫然,才回想起那点玩笑话,一时好笑又好气,“喂,能不能不要什么都记得!”
“事关夫人,桩桩件件,为夫都铭记于心。”他顿了顿,补道,“此乃本分。”
什么话都能被他拿来回敬。
云皎嫌他又黏得太近,抬手推他,他反而顺势靠得更紧。
“哎呀别贴着我!”
“夫人不愿多看看我么?”
“这还在外面呢,你收敛点,不然我回去可得好好收拾你……”
这边在嬉笑,另一侧忽传来一声轻咳,音色苍老却中气十足。两人骤然一顿,这才发觉不知不觉已走出竹林,来到一处清幽小院门前。
须菩提祖师便在那儿看着他们。
两人一下老实了。
原是不知不觉已走到了目的地。
“小云吞,随我来。”须菩提祖师受了二人的礼,目光在二人之间略带深意地扫过,看得云皎都不好意思了。
待他们一行人再往里头走——云皎便对自己为何会不好意思,有了更深的理解。
小院中有一幢精巧竹屋,六耳猕猴已然苏醒,正懒洋洋地倚在屋前竹椅上晒太阳。令人意外的是,镇元大仙竟也在侧。
六耳见他们走来,抬眼望来,眼中掠过一丝不自然,有点像不经意间偷窥了旁人秘密的神采。
云皎与哪吒一同向镇元子行礼,而后心中同时闪过一念:莫说这二人听到了方才竹林间的对话,就说六耳擅聆音,他必然听得最是清楚。
真是羞死了。
全赖哪吒非要缠着她说些没羞没臊的话!哪吒面上亦闪过一丝罕见的窘迫,轻咳一声,旋即恢复常态。
这小夫妻心底又一同想:听到了又怎样?
反正平日也是这般,很真实。
须菩提祖师倒没真调侃他们,只道:“晓得你们要问六耳何事,且问吧。”
六耳亦心知肚明。
他直接道:“太乙真人,仍在竹节山。”
“当初那个关于‘太乙’的消息,是太乙真人自己设法透露给金吒与李靖知晓的,杨戬也因此得知。”他看向哪吒,“你前去寻他,但你师父或觉时机未至,并未解开禁制现身相见。”
哪吒沉默不语。
六耳也不多言,据他这些年来陆陆续续捕捉到的声音推断,太乙真人似乎并不那么急于见到哪吒,但这并非不喜,更多的或许是深重的愧疚压在心头,不知如何面对。
六耳能聆音,但也非是世间所有声音都会瞬间涌入耳中,他从前又不识得太乙,也与哪吒不相熟,并不关注。
还是因当年偶然救过云皎,后来得知她拜入须菩提门下,找了个夫婿竟是天庭的哪吒。
也是因此,他听得多些,但见这哪吒没多久就爱得死去活来,便晓得云皎那儿无甚危机,遂不再多管。
重新开始留意此事的契机,是偶然从风中隐隐约约飘出来一声“哪吒”。
那是仲秋月圆夜,竹节山中,太乙真人唤了哪吒的名字。
“我徒哪吒……我这等身份,不敢再对你言顺遂。惟愿,你至少平安。”
这段渊源,六耳也是后来才渐渐拼凑清晰。
此刻,他将所知尽数告知。既然已决心去找,哪吒最终对六耳道:“多谢。”
云皎听罢,也看向六耳。
“看我作甚?”六耳挑眉一笑,“我可不是你师兄。”
云皎亦道:“多谢。”
六耳沉默了片刻,才道:“那日,天庭有意派那莲花所化的假‘哪吒’前去大王山寻你。我听闻风声,便提前去找你,本想引开你,或带你去找哪吒。”
只要云皎不在大王山,那假货便不会去那里。
“怎料……”六耳摇摇头,不想说了。
怎料那莲花精也有迷惑人的本事,他一时不察,险些与那假哪吒一同联手。好在云皎反应快,化险为夷。
云皎顿了顿,其实她早已将那日的来龙去脉厘清,她想说的是另一桩事:“三百年前,多谢你在花果山前施以援手。”
六耳抬眸看她。
片刻后,他淡然道:“举手之劳罢了,我惯常在四洲游历,彼时恰好途经那处。”
究竟是真游历,还是特意去与自己那么像的孙悟空的山头看看,谁也不知道,也没人问。
“你与哪吒在如来面前救下我。”六耳也郑重道,“多谢。”
云皎摇摇头,示意不必挂怀。话说开了便好。
随后,六耳又道:“待我身体再好些,仍打算四处云游。”
须菩提捻须道:“天庭未必会就此罢休。”
言下之意,天庭说不定还会打他的主意。
此言一出,院中气氛微凝。
镇元子朝这边看了一眼。
片刻寂静之后,仿佛暂未有可解之法,云皎有意打破凝滞的气氛,便又转向须菩提祖师,拱手道:“另有一事,多谢师父旧年在碧波潭中埋下那一株灵草。”
上回在狮驼岭下匆匆一别,只来得及说眼前急事。白菰开始修行后,云皎思及还要回方寸山,便想着定要当面再谢。
“是师父早有预见。”云皎道,“埋下灵草,助徒儿了却一桩大事。”
镇元子此刻已踱步上前,听罢此言,余光瞥见哪吒那小子脸色又开始变得古怪,一副想说些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不说又仿佛憋着委屈般的表情。
镇元子看得只哈哈笑,提醒哪吒道:“三太子,我菩提道兄的小弟子可是特意为你炼化了七情。”
谁又能比上他呢?
说罢,镇元子又转头看云皎:“彼时我予你的那瓶‘清心水’,本是助他压制凶性。你等却急于求成,提前炼化了七情,药力便显不足了。”
须菩提叹了声,话语不知是对哪吒说,还是对云皎言。
“彼时我还提醒你莫要再劳累小云吞,偏生小云吞上赶着去帮你。”
这两位仙人原以为这小夫妻会待诸事尘埃落定后,再从容处理七情之事。虽说须菩提调侃云皎“猴急”,但多数时候,还是心觉她比之自己师兄要沉静许多。
云皎自幼独自长大,除却万不得已,鲜少莽撞,更喜谋定而后动,未雨绸缪。
哪知遇上哪吒,这规矩也破了。
云皎听罢都要羞死了,立刻胡乱寻了个由头,拉起哪吒的手就要走:“师父,镇元大仙,六耳,我们尚要回山照应小妖,便先行一步了。”
说罢,几乎有些仓促地告退离去。
身后,还传来镇元子爽朗的笑声,笑过之后,隐约听得他对六耳道:“……小猴子,你可愿随我回五庄观?拜入我门下,也算有个依仗。”
六耳稍稍沉默。
镇元子又道:“你不会同那孙猴子一般偷老道的人参果吧?”
六耳似被一噎,嗤道:“我可与他不同。”
镇元子又笑。
声音渐远,散在山雾清风之间。
第178章 算无遗策
不久之后,孙悟空传信来,说他们师徒一行人已到玉华州地界休整。
云皎前脚刚打算动身去寻,后脚孙悟空又传信来,道是被一群贼妖怪偷了兵器,此刻正要去找回。
猴哥做事风风火火,云皎想着,那索性去竹节山等他,便将此事大概与猴哥说了说。
猴哥嘿嘿一笑:“这更好,免得你跑空一趟。”
大王山一众遂启程前往竹节山。
这还是云皎第一次来竹节山,此地山势险峻奇崛,峰峦巨石如竹节般层层拔高。果然如哪吒先前所言,山中结界极为复杂精妙,一看便是由极擅阵法的高人所设。
她凝神细观,忽而微微一顿,发觉此山的阵法与千年前陈塘关设下的防护大阵有几分相似。
于是偏头看哪吒,哪吒颔首,眸光深邃。
是故,哪吒才一直对此处有些微妙的执着。
他心中早有猜测,即便太乙真人真身不在此处,此地也必然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两人在山脚下静立片刻,听罢云楼宫旧部与大妖王麾下妖众的禀报。近来此处并无异动,唯狮驼岭大战时,曾有灵山佛陀前来,意图破开结界,却终未成功,最终离去。
如此看来,太乙真人藏身于此的可能性便更大了。
但蹊跷之处在于,既然神佛早知此地可疑,为何当初只派了金吒前来?而金吒破不开,便就此作罢?
如今罢手倒也正常,毕竟哪吒也已恢复了七情六欲。
重要的是之前。
此事眼下无从得知,或许只有破开这道结界,方能窥见更多真相。
正思忖间,云皎腰间玉牌再度传来孙悟空的讯息,说着刚处置了那偷兵器的黄狮精,便撞上一只更为凶悍的九头狮子,正打将过来。
这下,二人微微蹙眉。
若按云皎所了解到的原著剧情,九灵元圣当是从竹节山出去,再将师徒一行人捉到竹节山。
不是从此山出去的?
孙悟空传音道:“这狮子端的凶猛,九个脑袋十八只眼,险些将俺老孙师父吓得魂儿都飞了!”
他话音才落不久,云皎与哪吒便听见风声传来兵刃交击之响,二人俱是眉眼一动,抬头望天,便见两道打起来的身影现于空中。
正是孙悟空与那九头狮子,不觉已打到此处。
那狮子确然凶威赫赫,九个头颅攒动,咆哮声震得山峦簌簌。
而最凶悍怪异的是,它一个劲地尝试攻击被护在另一边的唐僧,竟真被它寻了个间隙,一口咬住了唐僧的衣襟。
而后,便似乎想径直咬死唐僧。
但从没有一只妖怪是这么干脆的举动。
它们通常都是先掳走唐僧,洗洗干净烧锅吃饭,要么是贪图他元阳,洗洗干净上床洞房。
这般直接想杀了唐僧的举动,让所有人都为之震惊。
云皎当即打算帮忙,哪吒却按住了她,摇了摇头。
她抬头看去,见天上隐在暗处护卫取经队伍的诸天护法伽蓝、六丁六甲等人已是按捺不住,纷纷显出身形,灵光宝器齐出,要擒拿九灵元圣。
但九灵元圣已然窜到山中结界边缘,因而,无数灵光全都击落在一个点。
原本稳固至极的竹节山结界被这么轰了一下,竟真有了裂痕。
云皎眼眸一深,似乎已想明白了什么。
果真,九灵元圣见状,拼死逃脱,方才还要凶戾咬死唐僧,此刻却压根不再管唐僧,留下懵逼的一众取经师徒。
云端上,几位灵山伽蓝已脸色大变,懊恼低呼:“不好!中计了,这孽畜意在破界。”
他们急忙想施法加固结界,却眼见灵光闪过,是哪吒抬手,九龙神火罩顶在缝隙处,遏止结界愈合。
他凝神向内感知。
“……是我师父的气息。”
山中泄露的气息,已然昭示所有。
云皎与孙悟空对视一眼,聪慧的猴哥已会意,护着惊魂未定的唐僧,招呼猪八戒沙僧:“师父,师弟,此地不宜久留,快走快走,先回玉华州!”
竟是毫不犹豫,架起筋斗云便走。
这些守护神见要守护的人走了,一时踟蹰,究竟是要在此镇守,还是继续护卫取经人?
最终,西行重任压倒一切,诸神纷纷追随唐僧师徒而去。
云皎抿了抿唇,目光投向那道被九龙神火罩撑住的缝隙。
结界之内,此刻反而陷入一片死寂,山雾太深,看不清其内,好似刚才的惊天变故只是一场幻梦。
哪吒还想里头走,云皎却忽地眉眼微动,抬手按住了他。
下一瞬,一道金光骤然从旁侧而来,哪吒眉眼一厉,混天绫横扫而去,与那金光撞在一处。
是金吒。
那个木吒,说什么要去找金吒,结果金吒不就在此处吗!
对方手持遁龙桩,一双金眸如寒霜,并无多言,再次攻来。
霜水剑出鞘,将他的法器挡了回去,加之云皎记得先前卜算出的卦象,此番本也带足了人手,一时众人缠斗在一起。
但金吒似乎志不在此,他身形飘忽,且战且退,目光屡次瞥向被九龙神火罩撑开的结界缝隙。
哪吒眸中锐光闪过,九龙神火罩霎时灵光大盛,以防他意图钻入结界。
九条火龙与狂暴罡风在结界处激荡,焰浪翻滚,焮天铄地,几乎彻底封死了结界入口。
哪知他仍不管不顾,身形一闪便强行穿过,一身法衣被罡风撕裂,身躯上现出道道血痕也浑不在意。
哪吒眉眼微沉。
若撤下九龙神火罩,恐这结界会复原;不撤,除却他和云皎,以其余人的修为根本进不去。
“走吧,你我入内。”云皎看出他心中所想,率先决断道。
哪吒看了她一眼,没再犹豫,牵住她的手往里走。
热浪扑面之后,很快,周遭却骤然变化成森然潮润的寒气,深入骨髓的阴冷在竹节山岭中蔓延。
眼前现出一片无边无际的竹林,向峰顶蜿蜒,几乎遮蔽了天日。
金吒染血的身影在前方林叶中一闪而过,犹如鬼魅,旋即又很快消散在浓重山雾中。
二人连忙跟上。
但才行几步,不知是不是错觉,云皎仿佛听见身后隐约传来一声唤。
哪吒此时心神大半放在追寻金吒身上,见云皎回过头,他问了一声,“怎么了?”
云皎摇摇头,“许是听错了。”
她怎么感觉……是木吒在喊哪吒呢?
木吒来了么?
但这念头转瞬即逝,眼前迷雾重重,两人眨眼已行不少路程,身后的入口已被浓雾彻底吞没,再也看不见了。
竹林似没有尽头,不知行了多久,眼前才豁然开朗,扑面而来的光亮一时竟叫人难以睁开眼。
这里没有竹子,唯有一棵庞大到不可思议的苍天古树,亮光由树顶迸发,其上隐约能见有什么物事封在其中,光芒炽烈如一棵被束缚在此的小太阳。
叶片枝桠也一同被照亮,光华比之树顶要柔和许多,二人顺势看去,却俱是一顿。
原是枝桠上结了不少半透明的果实,光影晖晖,再仔细一看,其内竟都封存着许多画面。
这或许是一种类似高阶留影珠的东西,画面中始终有一少年,苦练枪法、崖边打坐、灯下读书……
是哪吒。
全是哪吒。
他的整个童年,整个少年,整个人生中最明亮的那些岁月,全被这些果实留印封存于此。
二人一同踏入其中,哪吒看着这些深埋在心底的记忆,此刻如此赤裸裸呈现在眼前,面色越来越苍白。
于是,云皎牵住他的手更紧了些,试图给他一些安慰。
他垂眼看云皎,睫羽轻轻一颤,低喃着:“师父定然在此……师父是自封在此。”
许多年,师父便这样独自守着这些回忆。
云皎心头却掠过一丝异样,心觉未必是。
太乙真人亦是玄谋命格,此等人,莫说是太乙,就说她,时而也颇为自傲,自认料事如神,行事偏爱未雨绸缪,算三分,谋七分。
此处结界之强,非一日之功;山下有他传闻,亦非无因,况且六耳也说了竹节山消息流出,本乃太乙真人的手笔。
今日以诸仙之力破阵一事,也绝非巧合。
云皎再度仰头望向古树之巅,树顶灵光灼灼,她喜欢亮晶晶,却不喜太过炽烈的日光,这般光芒直直压下来,刺得她眼睫微颤,生出几分不适。
她也有些感慨。
越是自矜自傲、自诩算无遗策之人,习惯于窥见天机,将命线牢牢握在掌心,但若有一天,发觉自己的卦本该分毫不差,却被人硬生生扭转,搅得千疮百孔时……
该如何接受?
引以为傲的毕生所恃,被现实碾成碎末;明明已窥见的圆满结局,却成了一地狼藉。
算尽天机,不敌人心。
云皎自认,她也无法接受。
她仍仰着头,眯眼想努力看清些什么,最终发觉其中有一件如圆轮的器物,正不断旋转着,光亮便是由此而出。
想来,便是这棵“留影树”的阵眼,也是她师父所说的那件“法器”所在处。
哪吒因眼前景象心绪激荡,却并未放松警惕。
他很快察觉到前方有一道极淡的灵力波动,毫不犹豫将缚妖索掷出,穿破迷障,直取那道身影。
染血的法衣再度在雾中显现,金吒方才似乎也凝滞着,愣愣地看着这棵树上的某棵果实,却到底是无心之人,那片刻恍惚很快被冰冷理智取代,他往后看了哪吒和云皎一眼,身形闪开,借力攀上古树。
哪吒祭出风火轮,揽住云皎腰肢也往上冲。
云皎下意识往方才金吒看的那颗果实看去——画面中,年幼的哪吒正冷着脸,旁侧的金吒正拿着饴糖逗他。
风火轮疾驰,如流光忽闪,三昧真火点燃了不少古树上的果实,此火棘手至极,却可被云皎抬手凝霜覆灭。
金吒见他们越跟越紧,眉眼一厉,不再躲避,反而加速冲向高处,刚要夺那法器,忽听身后一声唤:“大哥——”
金吒和哪吒俱是一顿。
竟然还真是木吒,他也闯进来了,云皎侧目望去。
金吒只怔了一瞬,但这一瞬足以让云皎出手,指间乾坤圈飞出,那圈箍上他脖颈,将他狠狠拽下地。
烟尘四起,灵光四散,哪吒也抱着云皎落地。
云皎再看金吒,发觉木吒所言也非虚,金吒看着是比之前要奇怪一点,有种时而无情,时而呆愣的感觉,但肯定心还没找回来。
因为他已然冷漠地将遁龙桩对准木吒。
木吒前冲的势头倏而止住,脸上血色褪尽,看着那指向自己的熟悉又陌生的法器。
哪吒出手要拦他,木吒却摇摇头,仿佛在说:让我试试。
哪吒眉头微蹙,终未再阻。
“大哥……”木吒艰涩开口。
金吒冷道:“二弟,你莫要再上前。”
木吒看着他,尝试着仍往前一步,这下,金吒手上使力,遁龙桩光芒大盛,是他毫不犹豫地疾刺出击。
锋锐的金光刺入了木吒的肩胛,鲜血如注。
木吒闷哼一声。
金吒似乎不解,那双毫无波澜的金眸注视着对方,“我已‘好意’提醒你,你为何还要强拦?”
木吒的心沉到了谷底。
面前是他的大哥,唤着他“二弟”,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可那双眼中却再寻不到一丝一毫属于兄长的温度,只有一片冰冷。
他咬紧牙关,无视肩头剧痛,又向前迈了一步。
金吒手中的遁龙桩未曾收回,因他的动作,刺入得更深了些。
鲜血沿着金光滴落,触目惊心。
金吒偏头看他,“你为何还不后退?”
木吒唇角翕动半晌,终于能开口:“可是大哥……你本也能后退的。”
“从前,你不会这么对我。”他苦涩道。
“兵刃在你手,你先出言警告,看似尽了兄长‘告知’的本分,”云皎的声音适时响起,她看着金吒,“但倘若心中真有手足之情,如何会将兵刃对准自己的弟弟。”
反正先前木吒也说金吒被她说破防了,云皎索性尝试还能不能再让他破防一回。
不然还真叫这两兄弟在这苦肉计呢,不要强行开启虐文剧本。
“三弟妹,你为何一直说我不好?我三兄弟各司其职,取此法器,本是我职责所在。”金吒眉眼微动,仍旧不解:“若我不好,彼时我便不会用心换哪吒复生。”
哪吒微微一顿。
“灵山的佛莲,若要成就真正的莲花仙身,需以一颗心为引。”金吒平静道,“但彼时的哪吒,肉身俱毁,已然没有心了。”
所以,令哪吒重获新生的那株佛莲……
其中的那颗莲心,原是金吒的。
第179章 千年心结
云皎也微微一顿,却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没有心的金吒,说出这一切都极其平静,无心者的话却激起有心者的惊涛骇浪。
太乙真人的记忆里,分明是哪吒的魂魄直接融入了那株佛莲,而后骨肉便重塑起来。
彼时的金吒,不还正跪在殿内请求吗?
可此刻,金吒却说,他的心是那株佛莲的养料。
记忆对不上,还是少了道工序,太乙真人没瞧见,亦或是……灵山给的话术不一样?
太多猜测,最终,云皎收了收心,先前金吒那句“三弟抛弃家人”太刺耳,她索性先剖开他的自欺。
“金吒,你记得挖心救哪吒一事,可还记得为何要挖?是因爱护幼弟,还是如眼下一般,仅是‘职责所在’?”
金吒听罢,愣住了。
他张了唇,想答,却发现自己答不出。
木吒也微微怔愣,当年他也跟随了太乙真人与金吒同往灵山,只是彼时他修为太弱,还没上到三千阶便被灵威压制在地,最终没能上大雷音寺。
待太乙真人出来离开不久,哪吒也跟着出来了,金吒却彻底留在了灵山。
金吒是何时剖的心?他亦不知。
金吒沉默下来,他还记得那株佛莲,记得自己跪在莲台前的往事,甚至,记得那日剜心的剧痛,痛得他几乎昏死过去,千年也难以忘却。
可那一刻,他心中在想的究竟是什么?
为了家宅安宁?为了弟弟复生?这些理由听起来足够,却又轻飘飘的,无法解释那决绝的一刀。
失却了心的金吒怎么也琢磨不明白,那些本该翻涌的情绪,那些本该滚烫的念头,此刻像隔着一层坚冰,却始终碰不到另一面。
记得事实,却忘了情感。
罢了,想不通,那便不想。
眼下寂静笼罩此地,金吒眼神一冷,索性趁此僵持时机旋身回转,再度奔向树顶。
法器在他眼中才是最重要之事,脖颈间乾坤圈的束缚、身后木吒的惊呼,他全然不顾。
木吒咬牙上前阻拦,金吒反手便将遁龙桩推出,金光毫无滞涩,彻底贯穿了木吒的肩胛骨。
“噗嗤”一声,利刃入肉的声音,细微,却忽如惊雷般在金吒耳边炸开。
金吒蓦然回首,看着眼含痛楚的木吒,眼中终于闪过一丝震惊。
他喃喃着:“为什么?”
对一个无情无欲之人,一切只有冰冷的筹谋算计,没有情感的驱动。趋利避害,保全自身才是合乎“理”的选择。
为何不退?为何要挡?
可木吒却仍用染血的身体,固执地拦在他身前,仿佛非要用这种方式唤回他的“清明”。
只因一个早已被金吒遗忘的东西——
手足之情。
千年岁月中,金吒心中头一回生出一种陌生的渴望。
渴望,再度拥有。
他愣神的功夫,云皎再度催动乾坤圈,哪吒也驱使着混天绫将他拽下,夫妻联手,一下便将他才取到的法器夺了过来。
法器落入了云皎手中,下一刻,却是异变陡生。
丝丝缕缕的光华自法器中逸散,如有生命般,疯狂涌向金吒心口。而后,法器迅速黯淡龟裂,最终在云皎掌中化为灰烬。
这下,众人都有些错愕。
此物,云皎与哪吒也都熟悉。
是凝练的七情六欲。
光华没入,金吒霎时如遭重击,踉跄着往后退,大口喘息起来
众人皆转眼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千年不变的金瞳中,忽地酿起一缕真正的波澜,旋即成为惊涛骇浪。
惊愕、茫然、痛楚、无措……无数被遗忘的情感排山倒海般涌回,几乎将他淹没。
他撞上了古树的枝干,又慢慢滑坐下来。分明胸膛仍旧空荡,他却捂住了心口,感到了疼痛。
这是千年里,他第一次感觉到痛。
不是肉身的痛,是另一种更尖锐的痛,像被人生生剜开陈年旧伤。
他回想起了当初的答案,找回了彼时的情绪。
身为长子,在他看来,彼时的父亲威严却还算可亲,家中一派和睦。总兵府长子的身份让他在陈塘关颇有威望,少小拜师,时而归家,亦是其乐融融。
木吒的降生,也为平和的生活添了更多欢声笑语。
直到哪吒出世。
三年零六月才诞生的天生神胎,还未落地,便有仙人来访说要收他为徒,太乙真人言说此子命格非凡,将来必成大器。
但父亲却变了。
淡漠又强悍的小儿子,让他变得时惧时忧,他唯恐自己的威严被哪吒盖过,唯恐哪吒日后不受管束。母亲轻声劝慰,换来的却是日渐频繁的争执。
家宅变得不宁。
那时他已离家学艺,一次偶然归来,见到尚未被带往乾元山的幼弟。粉雕玉琢的孩子,乌黑眼眸清澈透亮,没有唤他哥哥,只是静静望着他。
但他知道,那是他的弟弟。
和木吒一样,是他想守护的弟弟。
可他护不住。
家宅再未安宁,父子最终成仇,他亲眼见哪吒自刎,一刀刀刮下自己的血肉,而他跪求父亲,只得一片漠然。
又眼看着父亲打破哪吒金身,引来滔天报复,终日惶惶,夜半呕血。
家宅彻底不宁,每个人都在血与怨中面目全非。
冤冤相报,何时能了?本是至亲,何以至此?
于是,他踏上灵山,献上己心,求一个破镜重圆,求一场家宅安宁。
他以为,割舍自我,便能换来圆满。
但最后,千年过去了。
家已不成家。
他也成了无心之人,行走世间,却似孤魂野鬼。
直到此刻,洪流般的心绪将他吞没,他才恍然惊觉……
他所求的“安宁”,或许从未存在过。
家从不是家。
“大哥……”眼前,木吒震惊地望着他。
金吒也回望他,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抬起手,颤抖着,想触碰木吒肩头汩汩渗血的伤口,却在半空中停住。
他不敢。
他不配。
他什么也没护住。
木吒却握住他的手,紧紧相执,鲜血顺着木吒的衣袖往下淌,最终濡湿了他的掌心。
“大哥。”木吒哑声道,“你…是不是回来了?是会给我饴糖吃的大哥,对不对?”
金吒长睫剧烈颤动起来,闭上了眼。
古树下,光影渐已黯淡斑驳,唯余方才打斗的细尘还散在空中。
木吒扶着金吒站起身,金吒的腿却还有些软,踉跄一步,木吒便用没受伤的那边肩膀撑住他。
金吒垂首,沉默不语,没有看任何人。
而后,他轻轻推开了木吒的手。
“大哥?”木吒愕然看他。
金吒缓缓摇头,转过身,一步一步,朝丛林外走去,未再回首,看似并不想与任何人说话。
木吒下意识还想去追,云皎见哪吒目光凝在对方的伤口上,便道:“你先前就说要去找他,找来找去还是慢半步,将你的伤治好了再说吧你!”
木吒一顿,望着金吒逐渐隐没在山雾中的背影,意识到大哥想自己静一静。
片刻后,云皎抬手,看着掌心法器碎裂后的灰烬,微微蹙眉。
师父明明与哪吒说这法器是用以专治太乙真人的,怎么……
彼时说好“或取或毁”,那眼下,算什么呢?
这边正拧眉不解,不多时,却忽有一阵风来。
一道人影破雾而出。
来者仙风道骨,竟是须菩提祖师。
云皎更加诧异,不过见师父并未急于和她打招呼,便也安静下来。
只见他含笑对更深处道:“太乙,这许多年了,连徒儿一面也不愿见了吗?”
里头仍是久未出声。
但哪吒颤了颤眼眸,他察觉到师父的气息近了。
终于,树影微晃,雾霭向两侧分涌。
一位老者,一袭青衣,缓缓从之后显现。
哪吒与云皎俱是一怔。
在太乙真人的回忆中,云皎也是见过他的,彼时的太乙真人仅是黑发中偶见银丝,一身青灰道袍,看得出意气风发。
如今,仍是青衣,却已然洗得发白,满头长发也化作霜雪般的白,眼窝深陷,颧骨凸出,面容清癯得近乎枯槁。
唯独那双眼睛,还残存几分神采,此刻正静静盯着一个人——
哪吒。
他看着哪吒,唇角翕动,那个名字在喉间滚了又滚,最后终于轻轻吐出来::“……哪吒。”
哪吒往前两步,毫不犹豫跪了下去。
“师父。”
这两个字,是对太乙真人的回应。
回应昔年的那些旧识,他从未放在过心里;回应在他心底,太乙真人仍是他的师父。
太乙却忍不住眼眶盈满泪水,偏转头不愿看他。
“师父。”哪吒的声音低哑,“我都看见了。”
太乙真人浑身一震。
“看见了您的所思所想,知晓了您昔年的苦衷与不得已。”哪吒低声道,又抬起头,望向已然白发苍苍的师父。
他再度笃声道:“我都看见了。”
此刻,须菩提祖师已走到云皎身边,见此情形,面露感慨,一阵唏嘘。
云皎疑惑偏头,“师父,这到底怎么回事?那法器,还有太乙真人……”
须菩提捻须,与她解释道:“这些年来,太乙道友一直在此,这道结界非是他自己设立……而是灵山所设。”
她立刻想明白,这道结界不是太乙的保护符,而是用以限制他的。
“灵山非是一昧强横,又有天庭相争,两厢较劲,反而互相制肘。太乙道友彼时心灰意冷,他心知离哪吒越远越是保护他,最终踏入此地。”
须菩提先前说的,和此刻说的,区别就在于:“太乙道友,在此铸造了一件法器。”
用尽之后毕生修为所设的,能汲取七情六欲的法器。
但哪吒的命格已然改写,那具莲花仙身没有命格可言,太乙怎么也没算到,哪吒的七情六欲早已分割,一部分仍在凡躯之内,另一部分则被藏匿在另一处。
最终,他能汲取的唯有金吒的七情六欲。
“此法器与他心血相连。”须菩提看向形容枯槁的太乙,叹道,“若被毁去,他亦遭重创。灵山知他铸器,必欲毁之。只是太乙道友亦非常人,反借此结界之力周旋,故而结界之上也尽是他的气息。”
其实哪吒也没说错,如此看来,太乙真人的确在此自困,因而须菩提也没有打搅,只待时机令他自己想通。
须菩提看向太乙真人,云皎也看去。
另一边,太乙见哪吒始终低垂着眉眼,许久后,他平复了翻腾的思绪,才道:“哪吒,我心知你最重情义,事关金吒一事,你不必过于愧疚,我尚有一桩要事告知你。”
哪吒抬眸。
“金吒以为,是他的一颗心作为养料滋养佛莲,才能让你重生。”太乙真人叹了口气,“实则……他的心血,不过是化作了灵山莲池的万千养料之一。”
昔年给哪吒的那一株,自是莲池中最好的一株。
但能生长出“哪吒”这般神通广大的莲花,如云皎从前所想,只因他本是哪吒。
“莫说他们,哪吒,你先前重归凡躯,如来也曾让你将莲心短暂放去其中,你可曾想过,那你原本的心呢?”
莲心能肉白骨,一具凡躯重新长得完好,但原本心的位置,却被莲心代替。
却也表明着,那具肉身原就少了一颗心。
哪吒一怔,却问的是:“师父,你如何晓得……”
他的眼神一时太专注,太乙又错开目光,看向远方,“不仅如此,狮驼岭一事,彼时我也派了九灵元圣在不远处观察,我亦知晓那些妖物失了神智,亦是此等用途。”
哪吒的心,金吒的心,以及那些小妖的心,皆是佛莲的养料。
灵山骗了金吒。
哪吒沉默,太乙索性直言:“你七情之中的那一缕记忆,本是我放的,实乃我的一缕本源灵力。”
“天庭直入东海,彼时我便察觉你的七情安放在那儿,只是仅以九灵元圣的能力,还无法强取,我见天庭将七情放入李靖身躯中藏匿,心下始终不安。”
索性,将李靖与彼时同其在一处的金吒一并引来。
“山下事关太乙的消息本是我所放。”他道,“只是没想到会引来杨戬……和你。哪吒啊,为师…我只是想最后为你保驾护航一次。”
哪吒始终沉默。
这般沉默,却不是无话可说,相反,哪吒心中思绪万千。七情的回归让他更真切地体会到了悲欢离合,也更真切地理解了师父的喜怒哀乐。
原来…这些年来,即便师徒分离,师父也始终在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下意识去寻师父的那些日子,师父心底又是如何百感交集呢?
“师父……”哪吒喉间干涩。
“我知道。”太乙真人却先一步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你从未怪过我。”
他弯下腰,第一次如此近地望着自己的徒儿。这是他一手带大,又几乎一手推远的徒儿,千年来无一日不牵挂的徒儿。
“可这千年来,我无一日不在怪自己。”
他微微阖目,复又睁开,眼中是化不开的痛悔,“我总在想,若当年我不去陈塘关,不收你为徒,你是否就能免去这诸多劫难?”
“若我不那般自负,自以为勘透天机,算尽前后,是否就能真正护你周全?”
“若我……”
“师父。”哪吒不愿再听下去,他唇角翕动,“若没有您,徒儿早在千年前便魂飞魄散了。”
太乙真人怔住。
“师父,你从未对不起我。”
太乙真人望着哪吒那张褪去少年桀骜却更显坚毅的面庞,这些年,他的徒儿似乎真的变了许多。
但这一刻,那双乌眸间的光依旧皎亮,如火,如一簇千年不曾熄灭的烈火。无数人想要抹去这样的光芒,却无一人能做到。
即便短暂被雾霭遮掩,那火星,却仍在其下生生不息,等待着重见天光的那日。
哪吒看他,仍是毫无保留的眼神。
千年的自责、孤寂、悔恨,在这一刻,似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缺口。
太乙真人抬手,想如儿时那般摸摸徒儿的头,最终却只是颤抖地落在哪吒肩上。
但他叹息一声:“我徒哪吒,痴儿……”
一声叹,一声唤,一切尽在不言中。
千年心结,冰雪消融。
第180章 是一家人
太乙真人看着眼前的徒儿。
心底那个稚嫩飞扬的少年与眼前人的眉眼逐渐重叠,他变了很多,又似乎没变,千年光阴磨去了些许棱角,沉淀下更多静气,可那双眼睛里的赤诚与执着,却一如往昔。
当年他立于山巅,看着哪吒枪出如龙,满心皆想的是——我这徒儿,将来定能成大器。
可他从没想过,“成大器”的代价,会如此之重,重到甚至让彼此天涯陌路。
又好在,兜兜转转,如今有了重逢的机会。
太乙真人心中泛起酸涩欣慰。
哪吒骨子里确实像极了他,重情重义,却也因这情义深重,易陷执念,钻入牛角尖便难回头。
可如今,他历经万事,一颗赤子之心竟仍澄然,还更添豁达,固然其一是因他心志本如磐石,另一缘由,想来是他身边有了一能与之并肩的、与之极其相似者,一路同行。
太乙真人的目光,不由落向不远处那抹红衣明丽的身影。
她正与须菩提说着什么,且不必细究容貌如何昳丽,单是通身气度,便自有一股洒脱飞扬的意态,神采流转,生机勃勃。
与哪吒像极的那个人,哪吒的夫人。
他这徒儿,倒是眼光好。
云皎察觉到自己被注视,也抬眸对上太乙真人的目光,又索性走过去,大大方方行了一礼。
“拜见尊师。”
太乙真人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菩提道友的弟子,果然是好孩子。”
这次轮到云皎见家长,她倒也很自然,笑盈盈回道:“尊师如今可有妥帖居所?不如移步我山中住些时日,虽简陋,却也清静,景致尚可,还可叫我师父与镇元大仙一同来!”
再加个人就正好能凑一桌麻将,啊不,正好一起论道。
这小徒弟媳伶俐着,太乙一下便看了出来。
知她是见自己与哪吒之间隔阂初消,气氛仍有些凝滞,即便想叫他二人破冰,也不直言,而是顺理成章寻了另一恰当由头。
哪吒也殷切望向他。
太乙真人犹豫一瞬,还是摇了摇头:“如今哪吒的七情六欲虽已回归,却还不算稳妥,你二人先顾好山中事。”
“好了,既如此,太乙道友便先随我去灵台方寸山静养些时日。”须菩提便捻须道,“至于小云吞你那儿,待西行结束,我等与你师兄同去。”
太乙想了想,又温声与这二人宽慰道:“你二人也莫要太忧心。物极必反,盛衰有时,千年来,神佛所积因果怨隙已深,这个千年,他们自会收敛锋芒,暂偃旗鼓。”
“只是,千年复千年……”他又感慨。
年复千年,往后的日子还长得很,纵有玄谋之命,将来之变数,又岂能真正算尽说准。
这话的深意,云皎已听了出来,深以为然,不禁赞同点头。
太乙见她神情专注,自也看得出她听懂了,一时看这个徒弟媳是越看越欢喜,“老夫虽不才,届时若去山中,或可与你师父一同指点你一二。”
“尊师太谦逊了!”云皎闻言,欢欢喜喜拱手,“弟子先行拜谢尊师,届时定备好清茶静候,恭迎尊师与师父大驾。”
事情便这般说定。
太乙真人与须菩离去前,又深深看了哪吒一眼。
哪吒拱手长揖,一切尽在不言中。
*
回去之后,木吒在大王山静养了些时日,待肩上伤势稍愈,便再度告辞,执意要去寻金吒。
哪吒将一道云楼宫令牌递给他。
“云楼宫旧部随你同去。”
木吒感慨万千,最终只化作沉沉一句:“多谢三弟。”
山中又变得静谧祥和起来。
好消息是,随着白菰的修行进展,她的记忆也回来得越来越多。白菰坚定决心后,已不再排斥这事。
毕竟,她不是完全只有上辈子的记忆,她还有今生的来路。
云皎时而还会收到各处故交的信,也不乏亲自登门者,红孩儿与铁扇公主便一起来过,又拎了许多东西,大包小裹,身后还跟着一众小妖拎着特产。
云皎趁势将昭珠与小离也唤来,山中笑语盈耳,宾客满堂。
加之她将先前伙同狮驼岭勾连的妖王家底一抄,大王山又多了一笔可观的收入,她让大家挑挑拣拣好东西,各取所需,还连办了好几场盛会,一时山中喜意连连,人人面上都满是笑意。
某日,白菰和误雪陪在她身侧,几人一同在看这个月团建的新戏选段。
哪吒则被她支开去演武场操练小妖了,他现在是真正意义上的自由逍遥人,三界之内除却仍不能去地府,无有不至,权看他想不想去。
毕竟他之前就是个一边单方面宣称已与天庭闹掰,一面还能若无旁人去天庭搜罗各种零嘴给麦旋风的人。
闲下来的时光,他做了件大好事。
起因是那个曾被他不慎损毁的孙悟空布偶,他看着,似乎心情复杂。
云皎倒是大方,宽慰他“坏了再定做个新的便是”,哪吒面上颔首,实际却有几日归来渐晚。
几日后,云皎终于忍不住,趁他晚归寝殿,倚在门边问他:“大仙真是事忙,日日忙什么呢?这么神神秘秘。”
哪吒脚步微顿,从怀中取出那个孙悟空布偶,递到她眼前。
尾巴上被烧出的焦痕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朵细细绣补的金莲花,虽然针脚略显笨拙青涩。
这玩偶,弄坏之后就被云皎收起,前几日恰好被哪吒拿衣裳时瞧见,云皎心中有旁的主意,便也只是再度收起,没想到竟又被他拿去了……
她讶异道:“这是你补的?”
裁缝店定然补不出这等手法。
哪吒面上浮起一层极淡的赧色,抿唇不语,只拿眼瞧她,云皎却还笑盈盈等着他开口。
最终,他颔首。
“你好厉害呀,你还会补衣裳!”会锻法器,会做首饰,没想到现下补丁都会打了,还能绣花。
真是居家旅行必备的一枚莲花呀!
云皎心花怒放,扑上去环住他脖颈,哪吒便回拥住她,摩挲着已然带回她指间的乾坤圈。
他面颊仍是微微发红,低声道:“是我弄坏的,自然要补偿夫人。”
云皎靠在他肩上,杏眸流转,心思转了不知多少道。
虽说人偶本是他弄坏的,但云皎仍笑嘻嘻说:“收到你的心意了,你真是很棒一朵小莲花!”
原本打算再定两个孙悟空的玩偶,如今,可以改成一个了,她又在心中想。
并且,她暗自感慨,哪吒果然是个卷王,什么都要学,竟也真什么都能学会。
许是七情已找回,他有了更充沛的感情,原本做得寡淡无味的饭菜,竟也美味起来。如今已能独自整治出一桌像样的菜肴。
厨艺大成了!
那现下还有什么他不能做的呢?除却不能去地府,云皎还真想不到了。
先前都以为他有了七情六欲后无法再免疫魂术,但云皎内心深处又总觉不是。七情六欲本该是完整一体,会不会是原先只有六欲,才造成了这个缺憾呢?
于是某日,她又特意寻了个擅使魂术的妖洞洞主来试。
果然如她所想,这项技能并未丢失。
再说回他不能去地府的事,也不用他去地府,地府之主阎王爷自会来见他,而后两人一起约着去遛狗。
云皎也曾参与过这项遛狗活动。
看着雄赳赳气昂昂的小黑狗,心里还感慨着自己没得白毛摸了,麦旋风看出她意兴阑珊,便提议:“大王,不如我变成白毛给你摸!”
云皎听了眉眼弯弯,“好好好,好狗!”
哪吒却紧紧抿唇。
云皎挑眉,“这是我大王山的妖先锋!”
别太恃宠而骄了!
麦旋风摇摇尾巴,附和她:“是是是。”
但哪吒看它一眼,它把尾巴摇得更欢,却道:“大王,其实我还是觉得我原本的花色更好看。”
云皎一瞪眼,“到底谁才是你老大!”
麦旋风:“你是!”
哪吒又看他一眼。
麦旋风:“主人!”
云皎:?
麦旋风:“大王,你是老大,郎君是主人。”
一旁阎王轻咳一声问:“那小麦,我呢?”
麦旋风尾巴摇成了风车:“嘿嘿,你是最大的主人!”
云皎凝视了麦旋风许久,最终,笑了。
“你——是中央空调狗!”
麦旋风不理解,麦旋风不听。
言至于此,云皎已不想参加他们的遛狗局,在这里与误雪白菰看戏更合心意。
云皎将很多九九八十一难的精彩片段都排了出来,唯独没有排“三打白骨精”。
白菰看着戏,忽而轻道:“多谢。”
云皎与误雪齐齐转头看她,白菰眸色复杂:“大王,误雪,多谢你们……给了我新生的机会。”
云皎笑嘻嘻摆手:“你我之间客气什么?”
误雪也道:“白菰,还记得么?我们是一家人。”
这是很早之前误雪作为hr想到的宣传词,当初是“家文化”,如今却已是真的“家”。
几人相视而笑。
白菰心中感慨,忽而又想起一事:“大王,还有白玉……我也想当面谢谢他。”
云皎想到那日镇海禅林寺下,白玉言之凿凿说着“你为她争来一线生机,我想为她另辟一条归途”的话,忽而,也有些感慨。
不是彻底告别,也不是全然新生,白玉的牺牲,当真让白菰有了一条新的抉择之路。
白玉没说错,无论她与他如何选。
最终,抉择在白菰本身。
云皎掐指一算,刚要开口,麦满分却在此刻来报:“大王,您新定的一批货到了!”
她颔首,才对白菰补上话:“很快便会有机会了。”
不过,待她去前厅查看“新货”时,恰逢哪吒回来,实则他早想去戏台找她,今日是云皎勒令他要去演武场,不许跟着她。
见又一批货搬来,哪吒预感不好,步履一顿,便问:“夫人,这是……”
话音未落,眼见云皎从箱笼中又拿出一只崭新的孙悟空玩偶。
哪吒:……
云皎瞥他一眼,“将你的表情收一收。”
哪吒收不了,困惑中带着些许郁闷:“夫人,不是已有一个了么?”
他一直在想,云皎将那么多人的玩偶都送了出去,唯独没将这个孙悟空的送出去,虽然……即便被他补好,但也算坏了,似乎是不怎么好送人。
可在他丧失七情六欲之前,他也问过云皎几次,即便因目的性太强,被她一眼看穿,但她也是真的无动于衷,没有将娃娃送给孙悟空的念头。
此刻又是何意?他都缝补了,为何又定了新的。
这回,云皎对着新娃娃左看右看,倒是回他了:“那个都被我抱了许久了,怎能送个旧的给我猴哥!”
哪吒这般想便想通了,确然,云皎自己搂着睡了许久,怎能送给孙悟空?
但这也意味着——
那个娃娃,将会长长久久留在他们的床榻上。
哪吒的表情更差了。
他心底开始嫌弃彼时丧失七情六欲的自己,一点疼痛而已,为何要放弃?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娃娃烧了。
恰在此时,云皎腰间玉牌微震,孙悟空传音而至,嗓音带着点看好戏的促狭,“小云吞,俺老孙一行到陷空山了。”
云皎想了想,对白菰道:“你可愿一起?”
白菰颔首。
*
这趟行程并不算太久,云皎除却叫上白菰,想了想,又传信去了珞珈山,打算叫上赛太岁一起。
哪吒自也陪同。
毕竟,他是白玉的“义兄”。
路上,云皎与他说起这义亲之事,本意调侃他两句,哪知他还反过来调侃:“夫人去是对的,毕竟,你也是白玉义嫂。”
云皎哈哈大笑,丝毫没被调侃到,反而还道:“那我还是它主人,它是昔年圣婴送来给我的小宠物呢。”
哪吒:……
白毛送白毛,但没有一只白毛是他喜欢的。
云皎说着说着,腰侧玉牌又响了,“小云吞,你们还有多久来?白玉那小子躲起来了,他还挺尽责,真当起‘劫难’来了,将俺老孙师父藏得严实!”
云皎如今已是百无禁忌,已将这段剧情大致透露给孙悟空,加之先前她也来了趟陷空山,彼时便与猴哥说好会来。
她回想起书中剧情,金鼻白毛老鼠精是个想夺取唐僧元阳的妖精,但他在此间是个男子……嗯?怎么夺?
虽知大概率不会照本宣科,云皎却还是一下来了兴致,当即搓手,架云都更快了些。
“等等,我马上到!”
哪吒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由于还有其余人等,他不好直接用风火轮赶路,但众人脚程加快,目的地亦在望中。
时已入秋,陷空山却仍见芳菲。
这小白鼠确有闲情,云皎看去,山间遍植秋菊,黄白紫红开得烂漫,上回来她还未注意,此刻还见不少凋零的花枝,便知此处可谓是四季有景致。
几人干脆利落按下云头,孙悟空与他几人打招呼:“小云吞,哪吒妹夫,哟,还有小白菰呢,你们可算来了!”
猪八戒也扛着钉耙,晃着耳朵哼哼:“就是,可叫俺老猪好等!那白毛小耗子,胆子忒小,只听过‘躲猫猫’,不曾想他还会‘躲鼠鼠’呢。”
云皎哈哈两声,“少说旁人!你起初见了我不也是‘躲猪猪’,再一吓,都要变成‘飞猪’了。”
猪八戒回想往事,也哈哈大笑。
似乎上回荆棘岭过去,这小猪便少了几分哼唧,多了几分释怀。
沙僧还是一贯社恐,只是颔首。小白龙没来,在镇海禅林寺看行李。
不过云皎眉眼微动,总感觉孙悟空笑得比平常意味深长多了。
怎么了?
哪吒毫不废话,混天绫飞出,云皎有意自己使一使乾坤圈,也将戒指摘下。
白菰却上前一步,轻声道:“大王,郎君,可否……让我先去?”
孙悟空也在一旁促狭道:“是啊是啊,怜香惜玉些吧,那小鼠胆子比米粒小,可经不得你吓。”
哪吒诧异看了他一眼,什么怜香惜玉?
就连云皎也觉有些古怪,莫非…真是她猜想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