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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敌合约 年终 37766 字 1个月前

第31章 意外

弥斯朝膝盖上的画册直皱眉。

这本《勇敢的萨拉尔》看起来很新,应该是辛蒂拉专门买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当初他在书店看到的那一本——明娜扭曲了他的记忆,鬼知道那本书有没有真的被买走。

这辆商队马车是个宽敞的“四人间”。车厢里除了他们三人,还有一个打扮时髦、满身香水味的青年。

有外人在,弥斯不好施展魔力销毁画册,只好容忍它待在大腿上。

“我可以看看吗?”萨拉尔问。

弥斯精神一振:“快拿走。”

“啊,勇敢的萨拉尔。”

那个时髦青年看了眼封面,用叹咏调似的语气开口,“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人们会推崇那样一只无用的害虫,一具虚有其表的傀儡——”

那人话音未落,弥斯眼睛一眯,一道黑影激射而出。

糟糕,是餐叉!

萨拉尔眼疾手快,唰地伸手截住了它。小蛇在他的指缝间拼命扭动,朝那个时髦青年嘶嘶叫个不停。餐刀连忙游过来,用身体牢牢缠住餐叉,就差直接打个结。

弥斯很少正眼瞧其他人类,这会儿却冰冷地瞪着那人:“闭嘴。”

“哎呀,我是不是破坏了您的童年回忆?”

那人自以为诙谐地眨眨眼,“真相总是让人难以接受,亲爱的。顺便说一句,您养的蛇真是可爱极了。”

弥斯面无表情地望向那个人类,指关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餐叉在萨拉尔手中疯狂挣扎,嘶鸣声越发尖锐,餐刀差点没按住它。

萨拉尔无奈,他遮住嘴巴,小声问餐叉:“你生什么气呢?”

……他还以为弥斯会很高兴听到自己的坏话。

“他竟敢说你没用?他竟敢说你没用!那被你骚扰三百年的弥斯算什么?”

餐叉露出小小的尖牙,“这世上只有弥斯有资格说你没用!他侮辱你,就是侮辱我们!”

餐刀倒抽一口凉气,赶紧爬到弥斯耳边,用尾巴尖使劲戳弥斯的脖子:“冷静,别杀人。他要是出了事,我们就坐不成马车了!”

弥斯喷了口气,脸庞扭向车窗的方向,不再看那个花孔雀似的家伙。但他的面颊线条紧紧绷着,脸上仍带着几分怒色。

“你是?”

眼看那人还要张嘴找死,萨拉尔赶紧引走话题。

“我?你可以叫我特鲁曼,只说真话的特鲁曼。”

那个时髦青年高声说,“当然啦,这个名字是假名,哈哈哈。”

特鲁曼因为自己的小幽默咯咯笑个不停,车厢里的香水味更浓了。可惜没人捧场,气氛陡然尴尬起来。

特鲁曼收起笑声,不满地瞧了他们一会儿。随即他慢条斯理地掏出个香水瓶,朝脖颈两边喷了喷香水。

弥斯愤怒地打了个喷嚏,萨拉尔则沉默地观察着。

特鲁曼的指甲圆润整齐,头发有烫过的痕迹。只是他脸上扑了过多的白粉,眉毛画了自认潮流的纤细拱形,看起来有点别扭。

他的衣服用了许多亮面绸缎,衣领和袖口堆满褶子,每颗扣子都缀了宝石。他在阳光下一动弹,反射的各色光芒能把人闪瞎。

考虑到此行终点是“工艺品之都”桑珀,萨拉尔大概能猜出特鲁曼的身份——一个游手好闲,同时又自命不凡的富家子弟。

这种人挺好应付,顺着他的观点打哈哈就行,就是不知道弥斯受不受得了。

萨拉尔还在酝酿回应,就听见卡伦神父开了口:“您刚才为什么笑?”

神父的疑问没有技巧,全是真诚。

特鲁曼:“啊?特鲁曼这个名字是指‘真实的人’,我说我只说真话,可它又是个假名……懂了吧?”

卡伦困惑:“可这不就说谎了吗?”

又一阵尴尬的沉默,特鲁曼做了个深呼吸:“乡下人听不懂这种高雅的笑话,倒也正常。”

“我确实出身乡下。”卡伦点点头,“抱歉,如果您能进一步说明……”

“我不愿意!”

特鲁曼厌烦地叫道,“听着,我不知道你是哪个教派的神职,我可不想和你们这种故弄玄虚的家伙讲话。”

卡伦怔了怔,脸上的微笑有点僵。

发现卡伦被他攻击到了,特鲁曼活像一条闻到血味的鲨鱼:“要我说,现在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宗教和组织,也就观星社还像个样子。”

听到“观星社”这个关键词,卡伦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朝特鲁曼皱起眉,水蓝色的眸子里隐隐透出怒火。

眼看气氛要糟,萨拉尔再次出头救火:“观星社?我第一次听说,你介意讲讲吗?”

弥斯维持着扭头看风景的动作,耳朵微微动了动。

特鲁曼用“乡巴佬就是见识短”的目光扫过全场,清清嗓子:“当然。那是个了不得的神秘组织,成员全是邀请制。观星人们致力于研究魔基本质,探索魔法的奥秘……”

“……一群宣扬末日论的狂人,天天研究一些不知所谓的东西。”卡伦神父难得尖锐地打断道。

特鲁曼哼笑:“当然,当然。观星人可不会讨神职人员们喜欢,毕竟他们个个都不信神呢!他们可不会盲从——”

特鲁曼慷慨激昂的讲述中,萨拉尔抬了抬眉毛。他没再插话,而是朝卡伦摇了摇头。

先不说观星社的主张荒谬与否,特鲁曼的语气首先就不对劲——比起诚心认同观星社的观点,他更像是认为“这类观点非常时髦”,仿佛观星社是他闪闪发亮的宝石扣子之一。

这种人是不可能被说服的,和他讲道理没有任何意义。

等特鲁曼高谈阔论完,萨拉尔打圆场:“也许神真的存在,只是和我们所想的不太一样。”

“我听说桑珀那边对宗教相当包容,没有什么特别的禁忌……”

特鲁曼那张大白脸立刻转向萨拉尔,完全无视了萨拉尔给他准备的台阶。

“啊哈,神真的存在?你说的该不会是混沌魔神吧?那就是卡恩斯家族凭空捏造的,好推举萨拉尔那个小丑。”

“说起来,你这眼睛颜色有点意思,你该不会……哎哟!”

特鲁曼突然捂住脸,五官皱到一起,眼角一下子飙出泪花。萨拉尔发现,一丝漆黑的魔力正从特鲁曼的嘴角钻出,悄悄消散在空气里。

没了特鲁曼的尖细嗓音,车厢登时清净不少。

“哼。”弥斯用短促的鼻音嗤笑一声。

萨拉尔有些吃惊地瞧向弥斯。罗沙城怪病显然给了弥斯不少启发,这一手魔力丝线用得隐秘至极,几乎没有泛出魔法波动。

“你做了什么?”萨拉尔用气声问。

“我给他的牙齿钻了个洞。”弥斯阴恻恻地说,“谁让他总张着那张臭嘴。”

说着他警觉地瞥了眼萨拉尔,“你该不会想治疗他吧?”

“哦,那倒不会。”萨拉尔笑了,“毕竟我只是一只无用的害虫,一具虚有其表的傀儡,怎么可能会治愈魔法呢?”

“我讨厌这个说法。”弥斯又看向窗外,“也许你适合一千个贬义词,但其中肯定没有‘无用’和‘虚有其表’。”

弥斯的声音咕咕哝哝,也不知道是怕被特鲁曼听见,还是怕被萨拉尔听清。

“……看你的儿童画册去。”最后,魔神大人格外清晰地说道。

萨拉尔低下头,他手中的餐叉终于老实下来,在他温热的掌心昏昏欲睡。

“你的蛇?”

“先在你那放着吧,它有点不好控制。”弥斯头也不回地说。

萨拉尔笑着摇摇头,打开了那本画册。他轻轻翻过纸张,垂眼看向那一幅幅笔触柔和的简笔画。

翻到萨拉尔持剑冲向巨大床单幽灵,不,混沌魔神那一页时,他的动作微微停顿。餐叉伸了个懒腰,啪嗒掉到“床单幽灵”的形象上。

萨拉尔定定看着执剑的“自己”,以及被剑贯穿的“弥斯”,视线在这一页停留许久。

突然间,一股湿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萨拉尔下意识转头,发现弥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鼻尖都快贴他脸上了。

“你怎么这么冷静,真没意思。”弥斯嘟囔着坐回去。

“只是个童话罢了。”萨拉尔把慵懒翻滚的餐叉拈起来,合上了书本。

接下来几天,特鲁曼先生腮帮子肿得老高,嘴巴一张就嘶嘶抽气,打个招呼都费劲。

车厢里安静得很,弥斯愉快地吃了睡睡了吃,期待着即将出现的新畸果。萨拉尔则继续读他从罗沙城买的书,气氛意外地融洽。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天气越来越冷了。

也许是桑珀附近气候特殊,这地方有股幽灵似的冷劲儿,寒意能钻进车厢啃他们的脚趾。三人都是轻装上阵,夜晚有些难熬。

最初几夜,弥斯佯装无事,但他的蛇先一步背叛了他——又一个夜晚降临,餐叉呲溜钻进了萨拉尔的衣领。

弥斯恨铁不成钢:“你给我出来!”

“我不。”餐叉把自己盘在萨拉尔胸口,“我是在冰冻他,这是攻……哈欠……击。”

弥斯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没想到他的蛇也是个天才。

于是弥斯自己跟着凑了过去,八爪鱼一般缠住敌人——虽说他的体温没有餐叉那么低,但如果他感觉萨拉尔暖和,那么相对的,萨拉尔肯定觉得他冷。

萨拉尔没挣扎,就这么认输了。他任由弥斯裹在自己身上,睡得十分安稳。

卡伦不知道从哪里召来几只肥墩墩的野鸡,让它们蹲在身上取暖,同时无视了特鲁曼先生“野鸟很脏”的抗议。

这一晚,弥斯做了个怪梦。

他梦见了那个暮气沉沉,即将衰老而死的萨拉尔。

大英雄灿金的发丝变得斑驳干枯,畸形的脊背和指甲一样蜷曲着。他的呼吸微弱又急促,瘦弱的胸口风箱似的一鼓一瘪。

弥斯嗅到了衰老特有的腐朽味道,以及死亡来临时的冷气。打结的发丝间,那双青金石蓝的眸子静静凝视着他。

萨拉尔,即将变成一具干瘪的尸体,死于无人知晓的黑暗。

萨拉尔,那个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萨拉尔,你为什么在笑?

可是萨拉尔马上要消失了,他无法再回答任何问题。

无论是那些挑衅的意义,还是那些蹩脚歌曲的歌词,自己都再也无从得知。

一股莫名的愤怒突然涌了上来,撕扯着弥斯的内脏。它来得无比突兀,又无比暴烈,如同一个不怀好意的入侵者。

……弥斯猛地睁开眼。

时值半夜,车厢窗外一片黑暗。

他的脸正贴着萨拉尔的胸口——结实饱满的胸口,触感相当不错,与梦中覆着干皮的肋骨截然不同。

萨拉尔仍在沉睡,头微微垂着。他的眼尾明显上挑,黑发末尾有些蜷曲,仿佛海水打湿的丝藻。再加上那件藏青色的外套,他整个人透着海雾般的阴冷。

……可是毫无疑问,萨拉尔的身体很温暖。这个人类变得年轻而健康,死亡暂且离他很远。

真是个奇怪的梦,弥斯神志不清地想。他怎么会因为萨拉尔的死感到愤怒呢?狂喜还差不多。

说起来,上次让他这么费解的,还是明娜强行植入的“信赖感”……

弥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稍稍收紧怀抱。接着他又把脑袋往萨拉尔领子里拱了拱,好多汲取几丝体温。餐叉仍窝在萨拉尔胸口,惬意地舒展身体。

那股莫名其妙的愤怒水汽般散去。朝阳升起时,弥斯把它忘得一干二净,就像忘记一个普通的梦境。

而且,他没那个工夫再去回忆梦境——他们的马车猛然一停,似乎被人拦了下来。

“都下来!”

伴随着突然打开的车厢门,一道粗暴的呼喝刺入耳朵。

餐叉在萨拉尔衣服里弹了弹,摇摇晃晃探出脑袋。

弥斯也在探头张望——一队骑兵正停在他们的马车外,马匹的鼻子喷着一团团白汽。商队其余马车也停了,人们远远围观着,没人敢接近。

好吧,感觉又是什么麻烦事儿。弥斯半睁着眼,一头雾水地跟着萨拉尔下了车。

特鲁曼最后一个离开车厢,动作比九十岁的老头子还慢。他的腿抖到站不稳,脸色和石灰一样白——弥斯很确定,那不仅仅是脂粉的功劳。

“搜。”为首的骑兵环视一圈,目光直指特鲁曼。

两个骑兵立刻将特鲁曼架住,一个工匠打扮的中年人上前,把他从头到脚摸了个遍。

“找到了,大人!”他揪下一枚闪亮的宝石扣。那扣子缝在特鲁曼衬衫下摆,一直被他掖在裤子里,弥斯从没看到过。

那是一颗硕大的红宝石——至少看起来是那样——薄薄的晨雾掩不住它的光辉,它与萨拉尔胸针上的“红宝石”天差地别。

“阿芙里尔大人的红宝石,毫无疑问。”工匠说道,“绝对是失窃的那一颗,我不可能认错。”

“我可是曼宁家的人!我是货真价实的贵族!……这宝石是阿芙里尔女士送我的!”

特鲁曼高叫,他半边脸还肿着,发音有点滑稽,“要是你们敢把我关进监狱,我父亲绝对不会放过你们——”

骑兵们根本不听他废话:“带走!”

弥斯在晨雾中抹抹脸,戳戳身边的萨拉尔:“哎,你好像看走眼了,那家伙就是个小偷……”

“这三个也带走,他们没准是同党。”为首的骑兵扫了他们一眼。

弥斯:“?”

卡伦赶忙上前一步,展示自己的王国宗教证明:“先生,这两位是我的同伴,我愿意为他们担保。”

骑兵哼了声,扯扯手中的缰绳:“我怎么知道这玩意儿真的假的,这案子不小,你们最好乖乖配合。”

卡伦:“……”

萨拉尔目光扫过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问:“各位是从桑珀来的吗?”

骑兵:“废话,附近还有别的城市?算你们幸运,桑珀的牢房可比其他地方好多了。”

“好吧,我们愿意配合。”

萨拉尔顺从地说道,冲弥斯眨了眨眼,“毕竟我们确实是清白的。”

“难说。”对面冷笑,“他偷了红宝石,你特地别了个红宝石,谁知道这是不是接头暗号……”

“你在放什么屁?那是我送他的!”弥斯呲起牙齿。

骑兵挑起眉,目光在弥斯和萨拉尔间走了几个来回。

“哦,好吧,真感人。”他啧了声,“我会记得把你们俩单独关一个房间。”

……

弥斯十分不满。他们订了不错的马车,到头来还是要在路上遭罪——

此刻,他们四人手脚被粗麻绳紧紧绑住,脸朝下横搭在马鞍上,活像他们只是四袋土豆。

主犯特鲁曼和大块头卡伦都独占一个马鞍,只有他和萨拉尔被叠在一起放,很难说这是不是那个骑兵的“特别照顾”。

唯一的幸运,骑兵们可能怕他被萨拉尔压死,萨拉尔被叠在他身下。魔神大人和英雄先生就这样化身两袋土豆,被快步的马匹颠生颠死。

“当初我就该杀了特鲁曼,你说你拦着我干嘛?”

弥斯被颠得晕头晕脑,强忍呕吐的冲动,“看看,说好的马车没了。”

萨拉尔:“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哪部分?”

“混沌魔神蹲监狱。”

“……”弥斯扭动身体,咬了一口萨拉尔的肩膀。可惜隔着厚厚的布料,这一口的破坏力着实有限。

“行了,不开玩笑。”

萨拉尔低低笑了两声,“如果我们被证明清白,我会让这群骑兵好~好欠我们人情,对调查很有帮助。”

“退一步,万一这帮人真把我们丢进监狱,监狱也是非常不错的消息源。”

“你就什么都不在乎吗?”

大英雄也太不挑了,弥斯心想。不过这家伙能在黑暗里吃三百多年盐烤蘑菇,忍耐力确实挺惊人。

“你别说,我还真有件在乎的事。”

萨拉尔闭上青金石蓝的眸子,“被卷进这种事,‘我’的消息多半会被传出去。”

“也不知道卡恩斯家族会有什么反应……希望他们不要添太多麻烦。”

作者有话要说:

弥斯:如果我觉得萨拉尔很暖和,那他一定觉得我凉凉的,此为一胜!(物理学知识为零)

萨拉尔:好暖和的魔神被子,盖了[好的]

卡伦和热心孵他的野鸡们:zzzZZZ

只有特鲁曼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明天就是国庆啦,提前祝大家国庆节快乐!国庆假期愉快!!![熊猫头][熊猫头][熊猫头]

第32章 地牢半日游

弥斯不清楚自己是被马鞍颠晕了还是睡着了,总之他再清醒时,人已经坐在了地牢里。

是的,地牢。骑兵们压根没有进行审讯,直接把他们扔进了监狱。最重要的是,那个骑兵头子根本没有信守诺言——

他、萨拉尔、卡伦和那个该死的特鲁曼一起,被关进了同一间囚室。

囚室的门是厚橡木板做的,观察窗上嵌了细细密密的铁条,连条壁虎都钻不进来。透过狭小的观察窗,他们能看见守在门外的两名卫兵。

囚室四面都是石墙,石墙边缘有个比胳膊还窄的通风口,室内空气有些浑浊。

地上铺满稻草,角落里搁着个盖了木板的陶罐,大约是便桶。好在囚室本身还算干燥,没有什么让人难以忍受的排泄臭气。

……但弥斯还是难以忍受。

这个鬼地方一点都不舒服,空气里的灰尘让他打了好几个喷嚏,肋骨隐隐发痛。要不是他不想再当逃犯,他准要把那扇碍眼的监狱门卸掉,直接扬长而去。

他可以不讲究住宿环境,但也只能是他主动挑,不能是被蠢材连累。

于是,弥斯从喷嚏里缓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狠狠抓住特鲁曼的领子,把那个该死的大白脸拎到半空。

特鲁曼斜了眼守在外面的两名卫兵,提高嗓门:“我唔,我是冤枉的!那宝石是阿芙里尔夫人醉酒后送我的……呜!”

他的脸还是肿得厉害,说话像含着口水。

“等我父亲知道……他一定会接我走……你们等着瞧……”

弥斯冷笑一声,把特鲁曼提得更高了。餐叉兴致勃勃地盯着那张嘴,似乎在思考再毁掉哪几颗牙齿。

“冷静点,弥斯。”萨拉尔一只手搭上他的胳膊,轻轻朝下压了压,目光指向外面的卫兵,“事情已经够麻烦了,我们不能变成杀人犯。”

餐刀从他的领子里探出脑袋,严肃地跟着点头。

“说的跟你有办法一样。”

弥斯啧了一声,勉强放手:“之前你说了什么来着,‘监狱是非常不错的消息源’?结果呢,这地方只有这只没用的害虫。”

他盯着瘫坐在地的特鲁曼,一字一顿地说,确保每一个字都砸上特鲁曼的脑袋。

卡伦倒是挺乐观,他放松地坐在稻草上:“我们刚从罗沙城过来,不缺人证,误会肯定能解开。”

“不,我们必须自己找出路。”

萨拉尔扫了眼门外的卫兵,又瞄了瞄精神涣散的特鲁曼,“……而我们刚巧有把好钥匙,就长在这位朋友的嘴巴里。”

弥斯好奇地捏开特鲁曼的嘴巴,只找到了不明显的口臭,以及一条讨人厌的舌头。

“钥匙呢?”弥斯不快地转向萨拉尔。

“来,我给你变个魔术。”

萨拉尔轻咳两声,凑近囚室的房门——

“尊敬的先生们。”

萨拉尔紧贴观察窗,招呼两位守门的卫兵,“这地方天天见不到太阳,冷得要命,对关节糟透了——两位穿了这么重的盔甲,身体没问题吗?”

“闭嘴,滚远点!”

其中一名卫兵大声呵斥,用铠甲覆盖的手捶打观察窗,橡木大门落下一层尘灰。

“如果我帮两位拿到那小子的口供,你们应当有功劳吧。”

萨拉尔仍贴在观察窗上,他的语气越发轻佻,笑容被小窗切割成无数个方块。

“我可不想让我的宝贝吃这个苦——我特地带他来桑珀买珠宝散心,再这样下去,他绝对会跟我分手。”

说着他特地指指弥斯,生怕卫兵和弥斯看不见似的。

卡伦顿时用一种“我就知道”的眼神看向弥斯。后者绝望地捂住脸,不清楚英雄大人突然发什么癫。

但弥斯没吭声——要是盲目打断萨拉尔发癫,倒霉的往往是自己。

听说能拿到口供,卫兵们对视一眼。他们没再驱赶萨拉尔,却也没有直接回应。

“那小子是贵族,我知道你们不方便动手。我来做这个脏活儿就好,保证不留下伤口……这样我能尽早出去,两位也能调到更好的岗位,想想外面灿烂的阳光……”

萨拉尔的声音更低了,充满了凉丝丝的蛊惑。配上那张脸,这场面邪恶得让人背后发寒。

也许是暖融融的阳光太过诱人,卫兵们终究没能抵住诱惑。

他们干咳两声,特地背过身去。金属靴子咔咔踩过石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在这令人心寒的背景音中,萨拉尔保持着微笑,慢慢转向特鲁曼。

特鲁曼当即打了个哆嗦,他连滚带爬躲到墙角,肿胀的脸扭曲起来:“我呜唔……真的是冤枉的……”

“你、你要是敢碰我一根手指……曼宁家族不会放过你……”

萨拉尔在他面前蹲下身,用脊背对着观察窗。

“嘘,安静点。”萨拉尔轻声说道,食指抵在嘴唇上,“相信我,一点都不可怕,你只需要放松。”

特鲁曼泪流满面地摇着头,求饶和恐吓口齿不清地混成一团,听起来像是某种悲鸣。

弥斯瞬间精神起来。萨拉尔固然可恶,但是此时此刻,还是特鲁曼更烦人。他一个箭步闪到萨拉尔身后,帮大英雄遮住观察窗。

萨拉尔朝他微微一笑,悄然伸展左臂。

特鲁曼恐惧的注视下,萨拉尔再次做出了那把血肉鲁特琴,琴弦泛出淡淡的红色。

弥斯有点吃惊——辛蒂拉的魔基都被他湮灭殆尽了,萨拉尔居然还存留着明娜的魔力,也不知道威力如何。

……结果大英雄刚弹出三个轻轻的音符,特鲁曼就崩溃了。

他当场涕泪横流,甩着鼻涕往萨拉尔怀里钻,被弥斯一根手指按在原处——今晚他没准还要用萨拉尔取暖,他可不想蹭到这小子的鼻涕。

“呜呜,妈妈,呜呜呜!”

拥抱不成,特鲁曼似乎忘记了牙痛,哭得像个超大号婴儿。

“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萨拉尔又按了一段极轻的旋律,确保橡木门外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其实弥斯觉得这份谨慎有点没必要,毕竟特鲁曼已然干嚎起来,刺得弥斯耳膜都有点痛。

“呜,我、我只是一时糊涂……!”特鲁曼嚎啕不止,断断续续讲述了事情经过。

特鲁曼的家族——曼宁家族是首都的古老世家,家族不大,但还算有钱。前不久的沙龙聚会中,特鲁曼遇见了著名的“社交女王”阿芙里尔女士。

阿芙里尔女士刚巧戴着大名鼎鼎的“圣人之血”——一枚价值连城的红宝石戒指,据说有抵御诅咒和提升魔力的神奇功效。

而在那一天,阿芙里尔女士心情不错,她稍稍喝了点酒,在花园中打了个盹儿。

巧合的是,特鲁曼当天刚好带着“圣人之血”的精致仿品。

这东西在首都贵族圈还挺流行,做工比寻常珠宝好得多。只是比起正品,那些红宝石总有着这样那样的隐秘瑕疵,价值大打折扣。

彼时他的仿品刚到手,宝石的成色相当不错。他准备跟朋友们共同欣赏一番,还没有戴在手指上。

就在这时,特鲁曼瞧见熟睡的阿芙里尔女士,他一时——用他自己的话说——迷了心窍。

特鲁曼轻轻褪掉了阿芙里尔女士的戒指,换上了真假难辨的仿品。

……他决定用偷来的“圣人之血”打造一件顶级魔器,吸引观星社的注意力。

然而他低估了阿芙里尔女士的敏锐和权势。他离开首都的第四天,就被蹲守在此的调查骑兵队抓了个正着。

整件事情充斥着愚蠢与短视。一想到自己被这么个蠢货连累,弥斯气不打一处来。

“事情还能挽回……对吧,妈妈?”

特鲁曼可怜兮兮地叫道,脸上的白粉早就被眼泪冲花了,“只要知道是我们家,阿芙里尔女士不会做得那么绝……对吧,妈妈?”

“我会说……我会说她喝醉了,想找点乐子……把圣人之血换给了我……”

萨拉尔没有回答,而是残酷地收起琴弦。

特鲁曼如梦初醒,他隐约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什么,绝望地喘个不停。卡伦神父刚想去扶他,特鲁曼软绵绵地晕倒在了稻草上。

“惊吓过度,没有大事。”

卡伦顺势确认了特鲁曼的状态,把他拖去了房间一角,象征性地盖了些稻草。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萨拉尔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的稻草屑,“两位先生,你们听见了,那小子刚刚精神崩溃,把所有秘密都喊了出来。”

“现在你们知道了准确的掉包时间,人证物证应该很好找。”

“挺有本事嘛。”

其中一名卫兵说道,口气软化了不少。另一位已经迫不及待地离开,准备将此事上报调查骑兵队。

“只是一点小小的技巧。”萨拉尔又靠回门边。

“如果事情顺利,你们很快就能离开。”

那卫兵说道,“不过,几位恐怕要在这过个夜——就算那份口供有用,上头总有这样那样的手续要走,最快也得明天。”

也就是说,他们忍过今天就好。弥斯松了口气,他可不想和特鲁曼当长期室友。

隔着这么远,特鲁曼的狐臭都能波及他。相比之下,萨拉尔的气味称得上芳香。

不过,萨拉尔的表现实在有点怪异。比起他熟悉的大英雄,那副举止反而更像疯疯癫癫的肯德里克·卡恩斯——

“事情解决了就好。”萨拉尔朝门卫嘿笑道,“兄弟,城里有没有什么格调高点的地方,我想带我的宝贝去逛逛。”

“大点的珠宝店都不错,就是价格贵得吓人,你自己看着来。”

卫兵心情不错,还真跟他聊上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小店不用看,全是学徒练手的作品,不值那个钱。”

“谢了谢了,还有别的吗?我听说有个红琥珀收藏馆……”

“噢,红琥珀。告诉你的人还挺懂行。”

卫兵的语气里多了几分骄傲,“那儿收集了全奥丰最好的艺术品,种类特别全!绘画、雕塑、标本、珠宝……大家都说,要是桑珀有什么完美的作品,它一定在红琥珀。”

“话说回来,那是贵族老爷才能进去的地方。别说咱们这种平民,小点的贵族都拿不到请帖……不过嘛……”

卫兵侧过头,看向满脸欲言又止的弥斯。在一片模糊的阴影之中,唯有那个漂亮青年无比清晰,让人很难移开视线。

“不过?”

“除了老爷们,顶尖的匠人和模特也能进。”卫兵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们可以借着‘模特招揽’的名义进去,趁机偷偷看一圈儿。”

“真是个绝妙的主意,谢谢您!”萨拉尔惊叹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惊喜。

卫兵友善地笑了两声:“提前祝各位玩得愉快。”

弥斯:“……”

他有种格外不祥的预感。

难道就没有更简单点的方式吗,为什么每次都要他和人类混在一起?

也许是上天听到了魔神大人的祈祷,天还没黑,阴暗的囚室迎来了新访客——一阵与监狱格格不入的,优雅轻快的脚步声逐渐走近,正停在他们门外。

刚醒不久的特鲁曼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使劲探头看。

……吱呀。

厚重的橡木门缓缓打开。门口站着一位三十多岁的绅士。样貌英俊,没有胡须,气质相当儒雅。

他穿着一身肃穆而高雅的黑色礼服,白手套,高礼帽上装饰着奇异的宝石。弥斯定睛细看,才发现那是精心镶嵌的蝴蝶翅膀。

白天的两名卫兵都跟在他身后,他们恭谨地低着头,一副谦卑的模样。

“肯德里克·卡恩斯。”那人沉声呼唤,目光一下子锁在了萨拉尔身上。

“……你、您是那个肯德里克·卡恩斯?”特鲁曼尖叫。

看来所谓的卡恩斯家族比特鲁曼的家族强不少,弥斯想,特鲁曼看起来更慌乱了。

萨拉尔叹了口气,点点头:“如果你想要带走我,必须把我的同伴一起带走。”

那位绅士笑了笑,目光扫过弥斯和卡伦,在弥斯身上停顿许久。

“朋友?您倒是和我听说的不太一样。”他说,朝卫兵们做了个手势。

卫兵们拦住了特鲁曼,好让其他三人从容离开囚室。不多时,厚重的木门缓缓闭合,把抽泣的特鲁曼封在了门后。

那名绅士站到萨拉尔面前,稍稍行了个礼:“安提瑟·克罗西恩,卡恩斯家族的友人。叫我安提就好。”

“好的,安提。”

萨拉尔拿出懒洋洋的语气,“我还以为家里把我忘了呢——那群该死的强盗烧了我的房子,我差点露宿街头。”

“您应该在圆环镇等待支援。”

安提用一种息事宁人的口吻说道,“可是据我所知,你先跑去了罗沙城。”

“哦,我的新朋友想回家看看。”

萨拉尔伸手揽住弥斯的肩膀,拇指有意无意擦过弥斯的颈侧,像是某种安抚。

“……而且圆环镇对我不怎么友好,你知道的。”

安提用一种评估的目光瞧着他,显然清楚肯德里克·卡恩斯做了多少畜生事:“您的变化真的很大。”

“都是爱的力量。”

萨拉尔动情地说,收紧了搂着弥斯的手臂,“吟游诗人们都说,甜蜜的爱情能彻底改变一个人,起初我还不相信呢。”

两人肌肤相贴,彼此的鸡皮疙瘩也紧紧贴在一起。

为了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弥斯很努力才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其实弥斯明白,这次不算萨拉尔故意恶心自己——

就算萨拉尔尽力模仿了“卡恩斯少爷”,他还是变得太快、变化又太大。这种情况,不太可能是“突然和某个奴隶成了知心朋友”。

他们两个“一见钟情”,已经是相对合理的解释了。

安提评估的目光瞬间转过来,弥斯眼观鼻鼻观心,当场化作一尊雕塑。

冷静,弥斯,冷静。这种程度的误会不算什么,那本《甜蜜陷阱》可比这个离谱多了。

谢天谢地,安提没有好奇他们的“惊天爱情”:“卡恩斯家族很快会派人过来。委屈您先去我的宅邸住两天,当然,您的同伴们也一起。”

“哦,我们可以外出吗?”萨拉尔用一种神经兮兮,几近挑衅的语气问道,“你该不会只想给我们换个漂亮笼子吧。”

安提也不气恼:“既然各位不再是囚犯,当然可以自由活动。”

“另外,如果你们有其他需要——合理的需要——我也会尽力提供支持。”

“好极了!”萨拉尔拍了下手,“那我想要红琥珀收藏馆的邀请函,现在就要。”

“……”安提沉默了片刻,“抱歉,这个不行。”

“为什么?”萨拉尔不满道,“圣萨拉尔在上,难道卡恩斯这个姓氏不够资格?”

“这家伙答应我参观红琥珀收藏馆。”弥斯跟着开口,“看在混沌魔神的份儿上,我们是不会放弃的!”

“红琥珀收藏馆已经闭馆三天了,没人知道什么时候再开。”

安提平和地解释道,“我很清楚这件事——因为我恰好在那里工作。”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国庆节快乐呀——!!![熊猫头][熊猫头][熊猫头]

萨拉尔:既然被疯狂误会那么不如先发制人![吃瓜]

弥斯:再差能比《甜蜜陷阱》差吗?[托腮]

一些思维攻守之势……(没错字)

第33章 作品

“你在红琥珀工作?”

萨拉尔直接发问。不得不说,“卡恩斯少爷的傲慢”是张很好用的面具。

“红琥珀雇佣了许多艺术家,我是其中之一。”

安提压了压礼帽,转过身去,“是的,我必须工作——我只是个家境一般的普通贵族,我的宅邸或许满足不了您的期待。”

……怎么说呢,看到安提的宅邸后,弥斯一时间不清楚那句话是不是自谦。

安提的宅邸确实不大,它是一座带院子的三层小屋,不少平民富商的家宅都比这个好。

可是他的宅邸非常……特殊。

那栋三层小屋左右完全对称,甚至连花园都是对称的。树篱被打理得方方正正,花园四周的树修剪得一般高,枝杈分布相似到不可思议。爬藤则由金属丝固定住,比起自然的装饰,它们更像某种艺术花纹。

弥斯在树荫下发现了一只熟睡的梗犬。淡棕色的小狗在阳光下熟睡,对他们的到来毫无察觉。

宅邸内部的装饰雅致但古板,胜在一尘不染。墙壁挂着上了年头的画作,所有花瓶里都插着新鲜花束——没有混搭,每个花瓶只有一种花。

值得一提的是,房间内陈设了不少标本。

停在花朵上的蝴蝶,站在金丝笼中的小鸟,挂在墙壁上的鹿头……它们与活着时别无二致。鹿头的毛发像缎子一样亮,眼睛水润润的,鼻子泛着潮湿的光泽,仿佛下一秒就要呼出一口气。

弥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确定上面没有古怪的魔法波动——这些标本并非特殊魔法的产物,而是货真价实的手工作品。

“我不常在这边住,之前没有管家和仆人。清扫佣人和园丁每天来一次,请不要使唤他们做多余的事情。我明天还要工作,有事可以用通讯晶石联系我。”

安提边走边介绍道,“生活方面不必担心,我已经雇佣了短期厨师和仆人,晚餐很快就能准备好。”

萨拉尔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还是没放过红琥珀这个话题:“工作?你不是说红琥珀闭馆了吗?”

“只是不对外开放,工作还是要做的。”

“哦?那你在红琥珀做什么工作?”

“标本师。”安提言简意赅,没有继续对话的意思。

那就不奇怪了,弥斯将目光转向笼子里栩栩如生的金丝雀。如果这些都是安提的作品,连他这个纯外行都能看出来,安提先生手艺了得。

弥斯悄悄瞄了眼安提的魔基——一只硕大而美丽的白孔雀,正沉睡在此人体内。

然而就在众人放好行李,准备晚餐的时候。萨拉尔,不,“肯德里克·卡恩斯”又开始居心叵测地折腾。

“我要和我的宝贝儿两人世界。”

萨拉尔再次勾住弥斯的肩膀,“哦对,我们还得带上神父先生。我们约好了要尝尝当地特色。”

“没错,他说要带我吃大餐,那就得他本人请。”

弥斯额角青筋一跳,不甘示弱地反搂住萨拉尔的腰,暗暗使了几分力。萨拉尔表情平静无波,不动声色地挤回去,两人看上去简直难舍难分。

“就是这样,宝贝儿。”萨拉尔含情脉脉地说。

“不用客气,亲爱的。”弥斯假笑,冲他露出尖锐的牙齿。

“而且这里的隔音未必够用,我的宝贝一直很……热情。”萨拉尔又瞧向安提,“刚才我看过床铺,实在有点小了。”

“说什么呢,‘热情’的明明是你。”

弥斯努力维持笑容,“你不仅强行把我关起来,还每天——我是说,每一天——不分时段地招惹我,每次都要纠缠小半天。”

……甚至纠缠了三百多年!

“我能怎么办呢,宝贝儿?总不能把你放出去祸害别人。”

萨拉尔用蜂蜜般黏稠的嗓音答道,“而且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吸引人,让我忍不住想把你从头到脚研究个透……”

……然后设法消灭,终结灾夜。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里找到了淡淡的杀意。

卡伦神父有点迷茫地看着他们,想不通他俩的关系怎么就急剧升温了。

两位一通表演下来,安提先生没提什么反对意见,只是给他们每人发了两个金环。

“如果几位想在外面过夜,记得跟我打个招呼。”他平静地说,“桑珀街头有许多跑腿,传口信只要十个铜齿。”

就这样,三个人屁股还没坐热,就又离开了那座宅邸。没有安提先生在旁盯着,萨拉尔那副神经质的表情一下子消失了。

弥斯则像被咬了一口,嘭地远离了萨拉尔。

“萨拉尔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卡伦晕头晕脑地问,“您真的是那个肯德里克·卡恩斯?……如果您要回卡恩斯家族,我们的调查怎么办?”

萨拉尔反问:“怎么,你也知道肯德里克·卡恩斯?”

“是的,卡恩斯家族非常有名。”卡伦说,“可是我听说,卡恩斯家的小少爷无法使用魔法……”

说着说着,神父的语气不确定起来。毕竟他亲眼见过萨拉尔使用魔法,用得还特别熟练。

“你看,你其实知道答案,我不是那个臭名昭著的肯德里克·卡恩斯。嗯,其中有很复杂的缘由。”

萨拉尔耸耸肩,“总之你不用担心调查,我可不想和卡恩斯家扯上关系。”

卡伦看起来仍然非常困惑,但他礼貌地保持了沉默。两位强力队友来之不易,他不想过分挖掘对方的隐私。

时值傍晚,桑珀城的大街分外热闹。

街道两侧挤满商贩,售卖的手工艺品让人眼花缭乱。贫穷画家四处展示自己的画,指望某个过路富商青眼相看。

来往的行人衣着时髦,每个人身上至少有那么一件首饰,连孩子们都挂着漂亮的珠宝吊坠。

萨拉尔买了一副相对朴素的半脸面具,转手递给弥斯:“戴上。”

面具是木头做的,很轻,造型相当朴素。它的表面刷了层银漆,散发出廉价的涂料味道。

弥斯冲面具皱起鼻子:“为什么?”

萨拉尔自己不戴,也没给卡伦买,反而专门让他戴。弥斯怀疑其中有诈。

“其中有很复杂的缘由。”萨拉尔又扔出了他的万能解释,“戴上就是了,除非你想被那群画家搭讪——”

他的眼神扫过街边那些蠢蠢欲动的画家,“——到时我可不会帮你拦着。”

弥斯啪地戴上面具,仿佛那东西天生就是他的一部分。

那面具仿佛一个挂在脸上的拒绝,街头画家们悻悻而去。萨拉尔弯了弯嘴角,又从一个摊子买了些颜料和画具,鼓鼓囊囊装了一大包。

趁着太阳还没落山,弥斯被萨拉尔拖到了桑珀城的河边。

萨拉尔专门找了个没什么人的角落,他熟练地支起画架,示意弥斯摘下面具。

这下傻子都能看出萨拉尔的想法。卡伦吃惊道:“您要画弥斯先生?”

弥斯一把扯下面具,眉眼全是不耐烦:“差不多得了,你又犯什么病?”

“看着我,对,就这个表情。”萨拉尔站在画架前,朝弥斯竖起炭笔,“……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把事情闹大点。”

“安提先生的宅邸不怎么干净,我感到了一丝杀意。我怀疑他不是在等卡恩斯家的人来见我们,而是等卡恩斯家的人来送我上路。”

“如果真是那样,把事情闹大,也算给对面添点堵。”

弥斯似懂非懂地哦了声,一谈到人类之间的勾心斗角,他的脑子就进入了半休眠状态。

更别说那一丝杀意——弥斯只习惯感知萨拉尔的杀意,对他来说,其他存在的敌意和挠痒痒差不多。

“……而且先一步走到聚光灯下,有助于我们接近红琥珀。”

萨拉尔继续道,“红琥珀喜欢艺术家和模特,而这世上只有一种东西,能同时提升两者的身价。”

“作品。”卡伦了然。

萨拉尔微笑着拿起画笔:“是的,我会画出红琥珀求之不得的佳作。只要事情顺利,他们会自己找上门。”

“你会不会太自恋了?”

弥斯扬起眉毛,大英雄总不能真的什么都会吧,那也太离谱了。“那种程度的画,你能随随便便画出来?”

“我可是有世间最难得的模特。”

萨拉尔说道,“而且你猜,对于一幅画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弥斯诚实地摇摇头。

萨拉尔抬起眼,夕阳照亮了那双青金石蓝的眼睛。

“是‘情感’。”他说。

画笔唰唰落上画布,在这个角度,弥斯看不见画布上的内容。但他能看懂卡伦的脸色——卡伦神父的表情先是迷惑不解,而后变成了惊讶与欣赏。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卡伦的表情定格在了“纯粹的震撼”上。

“……完成了。”

月亮升起的时候,萨拉尔放下了画笔。

弥斯好奇地绕到画架另一边,终于看到了萨拉尔的作品。有那么一秒,他理解了卡伦神父的震撼——

这幅画的构图很简单,只有弥斯、火红的天空,以及倒映着晚霞的河水。

画中弥斯的位置巧妙地遮挡了夕阳,仿佛漫天光辉由他洒下。微风吹动灰白长发,挡住了他的下半张脸,使得画中人有种奇异的飘浮感。

更奇异的是,画中弥斯没有正对看客,而是侧过脸庞,洒下一瞥。

弥斯不清楚该怎样形容那一瞥,它有种致命的魔力——

画中的他注视着画框外,目光自那双血红眼眸刺出。仿佛天地万物都不曾存在,只有被他注视的对象才是真实的……才是“活着的”。

多么矛盾,这一瞥明明锋利如刀刃,却又像是某种赦免,或是荣光。

模特望向作画者,画作又何尝不是作画者的凝视?

作画者用深渊般的情感囚禁了这个瞬间,将其混入颜料,再以笔尖固定。两道视线彼此吞噬,彼此扭曲,最终在画布上达成一个危险的平衡。

……很难想象,这一切居然诞生于几管普通颜料。

弥斯倒抽一口凉气:“我平时就这样看你?”

萨拉尔心满意足地打量那幅画:“差不多吧。”

“胡说八道,分明是你看我的眼神有问题!”弥斯坚决不承认。

“随你怎么说。”萨拉尔活动了下肩膀。

接着他用灿金色的魔力烘干那幅画,又仔细涂上保护用的光油。涂抹完毕,他再用魔法烘干了一次,确保画面足够完美。

最后,他将它装入普通的木制画框,拿深蓝色的软布包好。这幅油画的尺寸不算太大,随身携带还算方便。

“不给这幅画取个名字吗?它一定会成为传世之作。”卡伦赞叹地问。弥斯脚步一顿,悄悄地竖起耳朵。

“我早就想好了。”萨拉尔说,“它叫做《世界的尽头》。”

弥斯放心地收起耳朵。这个名字他能接受,不过,如果是《世界的末日》就更好了。

“……”卡伦沉默了会儿,“两位的感情真好。”

萨拉尔没有纠正他:“走吧,我们去出个名。”

他将那幅画小心抱在胸口,站起身来。

……

桑珀的“金砂集市”在奥丰小有名气。

它不是贵族俱乐部内的隐秘交易,也并非良莠不齐的摊贩叫卖,而是介于两者之间——参与者只需要拿出“够格”的手工艺品或金银宝石,便可以进入集市。至于售卖、购买还是交换,集市本身不做限制。

这么一道标准筛下来,能参与集市的只有贵族、富裕平民以及持有优秀作品的人们。对于那些才能惊人,又不够出名的艺术家来说,“金砂集市”无疑是最好的平台。

“如果您想要出售,我现在就能给您开个好价格。”

看到那幅《世界的尽头》,金砂集市的鉴定家两眼放光——老人充满期待地看向萨拉尔,舍不得松开抓着画的手。

“我不是很急着用钱,只是想向大家展示一下。”

萨拉尔搭住弥斯的肩膀,弥斯已经把面具戴了回去。但看到那双稀有的红眼,谁都能猜出这幅画的模特是谁。

老人遗憾地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地放下那幅画,递给他们两枚徽章。

“这是你和模特先生的份儿。”他说,“很抱歉,这位神父没有携带够格的艺术品,不能进入。”

卡伦慌忙亮出那对骨戒:“这个不行吗?”

老人冲那两根竖起的中指皱起眉,卡伦神父立刻意识到了不妥,连连道歉。

可惜他没能平复老鉴定家的心情,后者鼻子喷了口气:“不行就是不行,先不说造型,这对戒指连宝石镶嵌都没有。”

“这样吧,你先回安提那里,说我和弥斯要单独过夜。”

萨拉尔说,“如果安提先生问起其他事,你就说不知道。你和我刚认识不久,又有王国宗教证明,他们不会拿你怎么样。”

不过考虑到卡伦神父那不合常理的自愈能力,萨拉尔怀疑,就算神父先生被“怎么样”了,也不会真的有事。

卡伦神父欣然答应:“我正好和动物们打个招呼。要是两位有发现,请务必告诉我。”

萨拉尔点点头,与弥斯一同跨过栅栏,进入了露天集市。老鉴定家的目光追随着那个暗蓝色布包,直到两人身影消失在灯火中,他才哀叹着收回视线。

“下一个!”老人板着脸招呼道。

另一边。

弥斯的眼睛差点被集市的灯火刺痛。

无数魔法灯具浮在半空,将集市照得犹如白昼。

集市特地为人们准备了展示作品的展台。只要人们站在特制的魔器台子上,将宝贝放在特定位置,那些宝贝就会被魔法飘浮到半空,谁也抢不走。

台子之间的位置足够远,还设有恰到好处的隔音魔法。如果展示者有心,甚至可以当场策划一场拍卖。

弥斯的目光在不同展台间跳来跳去,这里的商品确实档次更高——无论是珠宝、画作还是雕塑,都不是路边摊能比的。

有人当场售卖香水,十几个制作精巧的玻璃瓶浮在半空,在灯光下闪烁着宝石般的光芒。弥斯路过展台时,差点被那股浓郁的花香熏晕。

当然,他也发现了售卖标本的人。

平心而论,那些标本还算不错。只是比起他在安提宅邸看到的那些,这里的标本显得呆板粗糙,一看就知道是“尸体”。

附近的年轻画家多得惊人,他们精心挑出七八幅最满意的画作,把展台布置得充实又好看。画作内容大多是经典肖像或是美丽风景,都是上流社会最喜欢的主题。

不少贵族在看中的画家面前驻足,讨论要不要订制一幅肖像。

“这里不错,咱们开始吧。”

萨拉尔并没有在意那些“竞争对手”,他很快找到一个空展台,把那幅《世界的尽头》挂了上去。

然后他把弥斯也拽上了台子,两位站在不大的展台上,俯视着过往行人。

弥斯戴着面具,一身暗色的萨拉尔几乎融于夜色,台上又只有孤零零一幅画。说实话,他们看起来一点都不显眼。

倒是弥斯那头灰白长发还算特殊,捕捉了几道目光。而那些目光转向《世界的尽头》后,就再也没能移开。

“这是你的作品?多少钱?”

一位打扮华丽的贵妇人停住脚步。她用扇子遮住嘴唇,目光在萨拉尔和弥斯之间打了个转。

“的确是我的作品。”

萨拉尔笑盈盈地摇头,“不过这幅画是非卖品,仅做展示。”

贵妇人轻叹一声:“那定制肖像呢?”

“我暂时没有时间,抱歉,美丽的女士。”萨拉尔礼貌地回应道,“我想向世界展示我的作品,仅此而已。”

贵妇人又叹了口气,啪地收起扇子。她紧盯灯火中的画作,迟迟不愿离去。

“模特是这位可爱的年轻人吧。”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弥斯,口中喃喃,“至少告诉我这幅画的名字。”

“《世界的尽头》。”这回萨拉尔很干脆。

“我还以为你会用模特的名字。”贵妇人说,“大家都会用模特的名字。”

“对我来说,我的宝贝儿就是世界的尽头。”萨拉尔垂下视线,搂紧了弥斯的肩膀。

贵妇人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可她依旧没有离开,只是定定望着那幅画。也不知道是被那幅画吸引,还是被它所威慑。

下一个,再下一个……人群活像发现糖块的蚂蚁,聚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多。他们重复询问那三个问题——“卖不卖?”“能不能定制肖像?”“这幅画的名字是?”

嗡嗡作响的人声中,弥斯开始犯困了,眼前的灯光时不时模糊成暧昧的光团。餐叉在他的口袋里呼呼大睡,丝毫没有被嘈杂的环境打扰。

就在弥斯眼皮打架之际,萨拉尔突然捏了捏他的肩膀。餐刀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进了弥斯的衣服,用冰凉的身体贴住他的颈侧。

双重刺激下,弥斯勉强找回神志。看到台下挤挤攘攘的人头,他吓了一大跳——

眨眼的工夫,攒动的人群挤满台下。他们沉默地注视着那幅画,脸上混合了大量惊叹与一丝畏惧,仿佛中了某种诅咒。人们的目光不时扫过弥斯的眼睛,企图寻找画中的视线。

可惜他们悲惨地失败了。这位模特瞧向他们的目光空荡荡的,仿佛他们不存在于此地,眼神力度和画中人天差地别。

而在所有目光的最前方,站着一名陌生青年。

看到那人的瞬间,弥斯的眼珠动弹了下——他知道为什么萨拉尔叫醒他了。

那青年打扮华丽却不恶俗,全身散发着恰到好处的浪漫气质。

青年的长相相当英俊,他有着一头顺滑的浅棕色卷发,用绸带随意束起,眼眸是漂亮的香槟金色。他的气质与围观人群——哪怕是贵族们——完全不同,仿佛顶着盏看不见的聚光灯。

“晚上好,两位。我是红琥珀收藏馆的‘掘金师’,艾弗。”

他朝他们亲切地笑起来,语气里的热情让人很舒服。

“……时间宝贵,我就直接问啦,两位对红琥珀的工作有没有兴趣?”

作者有话要说:

世界的尽头(物理)

卡伦神父:你们还说你们没在谈恋爱[问号]

……宿敌就该疯狂针对对方呀[红心]

第34章 猫咪茶话会

卡伦神父有些饿,但他还是打算先回安提先生的住所,将“卡恩斯少爷和他的情人要在外面过夜”的口信带到。

他顺手在街边买了烤肉,边走边吃。烤肉看着诱人,入口却有些寡淡,好在卡伦神父对于口味要求不高。

“咪呜~”一声猫叫在附近响起。

卡伦神父抬起眼,看到了一只蹲在矮墙上的玳瑁猫。那只猫花色不均,皮毛干巴巴的,身子瘦成了长条。它瞪着黄绿色的眸子,眼睛直勾勾地瞧着烤肉。

神父友善地扒开烤肉,取出其中没什么调味的部分:“来,孩子。”

猫咪看了他一会儿,迅速放下警惕。它从矮墙上一跃而下,狼吞虎咽地吃完那块肉。接着它开始在卡伦神父脚边蹭来蹭去,口中咪呜咪呜叫个不停。

矮墙上又冒出几个猫脑袋,好奇地瞧向卡伦。

小动物的思维更像幼儿,想法很简单,情绪很直白。卡伦神父蹲下身,摸摸玳瑁猫热烘烘的脑袋:“是的,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玳瑁猫友善地咕噜起来。

卡伦摸到猫咪的脖颈,微微一怔。他在猫咪脖子上摸到一条腐烂的软布,像是项圈残余。

“原来如此,你是被遗弃的。”卡伦叹了口气,“愿意和我聊聊吗?作为报酬,我请你吃鲈鱼肉,你可以多叫几个朋友。”

“不过你们得等到午夜,我要准备一下。”

“喵嗷嗷——!”

卡伦把骨瘦如柴的猫咪抱起来,一路走回安提先生的宅邸。临到门口,他才把猫放下。

“就是这里,到时候我在阳台等你。”卡伦指了指自己的房间,“院子里有狗,不要打扰到它。”

夜色渐深,小狗仍在树荫下酣睡,一只蝴蝶轻轻落在它的鼻头。

……听到卡伦传的口信,安提先生没露出意外的神色。他只是点了点头:“我会让厨师少准备一些食物。”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十五条肥点的烤鲈鱼,不加作料。我愿意付钱。”卡伦说。

“不必,只是些鲈鱼。”安提笑了笑,他的瞳仁是很深的红棕,在夜色中近似黑色,“你是卡恩斯少爷的朋友,那么也是我的客人。”

卡伦感激地点点头,右手轻轻点上心口:“阴影之神在上,愿祂的帷幔庇佑您。”

安提:“谢谢,如果您有其他需求,还请随时告知我。”

说罢,他转身离开,离去的步伐也相当板正。卡伦在长廊目送他的背影,走廊里一片静寂,阴影吞噬了那些犹如活物的标本,把它们变成了单薄的剪影。

嚓。

角落里突然传出一声轻响。

卡伦以为猫咪们提前到了,他特地探头去看,却什么都没看见。角落里只有一个小圆桌,上面放着精巧的水晶球摆件。

错觉吗?卡伦神父挠了挠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考虑到那两位的,呃,特殊关系,卡伦神父单独拥有一间客房。这间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木制家具上了年头,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房内也装饰了一件标本——一只动作灵动的红狐狸。它皮毛蓬松,茶色眼眸充满机警,仿佛下个瞬间就会溜走。

卡伦神父不太喜欢这类生物制品,他朝那狐狸皱了下眉,敞开了阳台的门——他的客房有个小小的观景阳台,上面放了喝茶的圆桌,空间还算宽敞。

十五条烤鲈鱼盛了整整八个盘子。它们被卡伦神父小心摆在阳台地上,洒了极少量猫薄荷调味。接着他又倒了两大盘清水,静待猫咪们来访。

午夜降临,玳瑁猫应邀而至。跟它一起来的还有九只猫咪,它们在阳台栏杆上蹲坐,好奇地围观卡伦。

“大家吃吧,别客气。”卡伦温声招呼。

猫咪们快乐地跳下栏杆,大嚼去骨鱼肉,咕噜咕噜的声音响个不停。玳瑁猫相当大胆地跳上桌子,吃起来卡伦面前的那一盘。

“最近城里有没有发生怪事?”卡伦小声问。

“咪呜咪呜……嗷嗷!”

“流浪猫突然变多了?”卡伦有点吃惊,“人类呢,人类那边有没有奇怪的变化?”

玳瑁猫咽下一大口鱼肉,轻轻咪了一声,听起来像是一个否定。卡伦抚摸着猫咪瘦骨嶙峋的背,陷入沉思。

平民很少把猫关在家里,他们喜欢让猫在街区自由游荡。要是街头突然多了流浪猫,更可能是贵族家庭遗弃。

可是对于贵族们来说,养猫不算太大的开销。就算因为一些事情无法再养,他们也会把宠物送给家里的佣人,很少直接遗弃。

“不介意的话,请告诉我你的经历。”

玳瑁猫轻轻舔了舔卡伦的手,艰难地表达起来——

它曾经的主人是个可爱的小男孩,他喜欢吃肉桂卷,于是给它取名叫“肉桂”。

人类们说肉桂长得丑,但小男孩一点都不在意。他会把晚餐的鸡胸肉和蛋黄分出来,切成小块喂给它。有时它还会帮他喝掉羊奶——它的小主人不喜欢那股膻味。

可是随着肉桂长大,家里的气氛越来越怪。

男主人变得莫名暴躁,女主人则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内,日日哭泣。

父母发狂时,小男孩不知所措地抱着肉桂,静悄悄窝在角落。肉桂不理解发生了什么,只能轻声咕噜,试图安慰孩子。

孩子把脸埋进它柔软的皮毛,眼泪流个不停。

可是又过了一段时间,男孩也渐渐不喜欢它了。

他开始尖叫着说它丑——它的毛色纹样不好看,眼睛颜色不特殊,五官也长得不够可爱。他再也没有给过它鸡胸肉和蛋黄,羊奶直接倒掉也不喂它。

肉桂很迷茫,它无法理解这个家发生了什么。好在他们还舍得给它几口饭,理由是“邻居都知道是我们家的猫,扔掉太丢人了”。

而在半年前,肉桂照常夜间散步,嗅到了某种温热又腥甜的东西。它大概明白那是什么。

那是动物的血液。

明明是半夜,它的女主人却身着华服,躺在一片血泊里。她的脸被斧子砍得血肉模糊,脖子上挂了十几串项链,珠宝在血污中熠熠生辉。

它的男主人同样身穿正装,吊在半空。沾血的斧子落在他的脚边,而他本人同样血糊糊的——他身上别满了精致的珠宝胸针,它们几乎遮住了所有暴露在外的皮肤,别针深深固定在皮肉里。

美丽的月光覆盖着两具尸首,宝石的彩光在死肉上跳跃不停。

接下来是好几天的混乱。肉桂不喜欢陌生人,于是人们来来去去时,它一直藏在柜子底下。而它再出来时,小小的宅邸已然空无一人。

它的小主人被陌生人们带走了,他却没有把它一起带上。

“……然后你就变成了流浪猫。”卡伦有点伤感地说道。

“咪呜。”玳瑁猫肉桂舔了舔爪子,洗了两把脸。

其他猫吃得差不多了,它们渐渐在卡伦神父脚边聚集,喵喵的低叫此起彼伏。

又有两只“前宠物”分享了自己的遭遇,但都没有肉桂的经历那样猎奇——它们只是突然变得不受宠,然后被主人偷偷扔掉了,全程无人死亡。

“我想和你们做笔交易。”卡伦神父沉吟片刻,“如果你们发现有些人类的死状很奇怪,请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会给你们准备羊奶和肉。”

“喵喵?”“咪……?”

“常见的事故死亡、病死和老死除外,剩下的……只要你们觉得稀奇,我都会提供报酬。”

“喵嗷!”

流浪猫们欢呼起来,几只格外胆大地跳上了卡伦的膝盖,剩下的用舌头刮着盘子,吃光了仅剩的碎鱼肉。

玳瑁猫肉桂又开始用力蹭卡伦神父,咪咪叫个不停。卡伦听了会儿:“你觉得男女主人的死还有古怪?……他们身上的装饰很奇怪?”

“首饰上都有灰黄色石头?等等,我们眼中的颜色不一样,你能形容下吗?”

“……你是说,和‘人血’一样的灰黄色。”

猫是无法正常分辨红色的。

也就是说,那些首饰上很可能镶嵌了“深红色”的石头。

啪嚓。

角落又传来一声怪响,打断了卡伦的沉思。卡伦神父站起身,谨慎地接近查看。

他的耳朵很好用,绝不会听错。可惜,要是他有萨拉尔先生那种感知敌意的本事就好了——卡伦四下张望,仍然什么都没发现。

等等,不对。那只狐狸标本的眼睛,刚才就这么亮吗?

卡伦凑近那只狐狸,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标本的眼睛清透冰冷,由无瑕的茶晶制作而成,并没有什么古怪的地方。

……也许只是晚风吹动了哪里。

卡伦回到阳台,重新坐入月光,左手上的骨戒反射着晦暗的光彩。

这座繁华城市的阴影深处,一定蛰伏着什么。仅凭“流浪猫增多”或是“零星的怪异死亡”,可不会激发那种程度的不祥。

如果肉桂的直觉没错,死者首饰上的“深红色石头”,又会是什么?

……算了,现在的线索实在太少,调查不能急于求成。

神父沉默地垂下眼帘,轻轻抚摸桌子上的玳瑁猫。猫咪眯起眼,惬意地呼噜不停。

……

“别摸了!”弥斯嘶声说道。

“这不是摸,是帮你整理发型。”萨拉尔指尖捋着弥斯的发丝,“你的头发乱掉了,模特的造型可是很重要的。”

前不久,他们接受了艾弗先生的邀请。

不过艾弗没有把他们领进红琥珀,而是带到了金砂集市的贵宾厅——这里装潢豪华,隔音出色,专用于大额款项交易。

艾弗给他们提供了温热的香料葡萄酒,以及昂贵的巧克力点心。

他让他们在沙发上稍作休息,自己则将那幅《世界的尽头》平放在长桌上,掏出了画满法阵的鉴定镜。

萨拉尔整理完弥斯,往不满的魔神大人嘴里塞了颗巧克力。趁弥斯被巧克力吸引的空当,萨拉尔腾出嘴:“这是?”

“啊,请不要误会,这是必要的检查。”

艾弗冲他笑了笑,“集市的鉴定家非常专业,您的画技水准也毋庸置疑,我个人非常喜欢这幅画。”

“只是它的魅力太过惊人,我必须确认一下,这幅画有没有施加精神魔法。”

“唉,谁会在爱人的肖像上掺假?”

萨拉尔非常“卡恩斯”地感叹,“随你吧,要不是看在红琥珀的份儿上……”

魔神大人则趁萨拉尔表演,迅速吞噬着桌上的巧克力点心。

他是真的有点饿,这些甜甜的小东西还挺顶饱。至于乱七八糟的交流工作,丢给大英雄就好——

其实带他们来的路上,艾弗已经做过了基本的说明。

金砂集市的背后就是红琥珀收藏馆,红琥珀致力于发掘年轻人才,为其提供理想的创作环境。

只要被红琥珀雇用,薪资待遇不比首都差。更诱人的是,“红琥珀艺术家”是个了不得身份。只要运用得当,能带来相当可观的财富和名声。

他们一旦被聘用,收藏馆会直接包揽他们的衣食住——收藏馆内部设有舒适的住宿区和创作区,安保手段非常完备。

“毕竟创作者死后,作品会有一定程度的升值。”艾弗如此解释,“我们只是不希望某些疯子铤而走险,伤害我们的雇员。”

弥斯对所谓的财富和名声并不关心,他只在意“红琥珀收藏馆”这个地址本身。

现在看来,那位“瑕疵”先生极有可能是红琥珀的雇员之一。

不过直到目前,弥斯没有察觉这座城市的异常之处,也没有闻到畸果的香味,只发现了巧克力这东西很好吃。

“……检查完了,没有任何魔法痕迹。您的画技和情感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不知过了多久,艾弗收起了鉴定镜。“听说您不愿意出售这幅画,那么可否借我们保管一阵?我可以代表红琥珀,提供每周一百金环的借用费。”

“安全方面请您放心,我们不会让这幅画多落一粒灰尘,到时会原样还给两位。”

吧嗒。弥斯僵住动作,嘴里的巧克力差点掉出来,连萨拉尔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每周一百个金环?弥斯掏掏耳朵,确定自己没听错。

他和萨拉尔在那个该死的教堂站了半天,累死累活地表演,到头也只有五个金环。现在仅仅一幅画——一幅画着他的画作,都比他本人的劳动力值钱!这个世界可真是太荒谬了。

萨拉尔:“我……”

弥斯:“我们答应——”

“——才怪!”萨拉尔捏了把弥斯的腰,“我的宝贝才值一百金环?开什么玩笑!”

“我假设你知道,我可是肯德里克·卡恩斯。卡恩斯家族的人不会缺区区一百金环。”

艾弗抬起眼,定睛看向两人,眉毛微微上挑。

客观而言,这位“掘金师”样貌非常英俊,尤其是那双眼睛——那双香槟金色的湿润眼眸扫过来,会给人一种恋爱的错觉。

可惜这道目光的终点是两根棒槌。萨拉尔表情毫无动摇,脸上明晃晃地写着“得加钱”。弥斯则机械地咽下点心,开始扒拉萨拉尔盘子里的巧克力小饼干。

“你这么急着雇用我们,还要高价借我的画。让我猜猜,你们可不止是想要展览它。”

萨拉尔残酷地表示,“我听说红琥珀闭馆了,但雇员们还得上班……你们在策划某项活动,对吧?”

艾弗长出一口气,笑意深了几分。

“天啊,您比传言精明许多,卡恩斯先生。”

明明是冒犯的话,他说出来却有种亲密的味道,“是的,最近我们非常忙碌,忙到不得不闭馆谢客。”

“我们在筹办一场特别展会,您的作品非常契合它的主题——‘完美的爱’。”

弥斯噗地喷出了嘴里的小饼干,连他兜里的餐叉都绷直身体,发出一道怪声。

……完美的爱?完美的爱?!谁,他和萨拉尔???

完美的恨还差不多,艾弗的眼睛是不是有毛病?

“什——”

萨拉尔也有点受不了了,他再张嘴时咬了下舌头,几秒后才找回体面,“什么,那可真是…………………………了不得的巧合。”

“不过。”

艾弗来个漂亮的转折,“《世界的尽头》的感情虽然浓烈,却太过复杂,那份爱意里混了不少瑕疵。如果可以,希望您能专门为我们画一幅新作。”

“我们会给您一个让您满意的价格,并且雇佣您的爱人,付给他顶尖模特的报酬——当然,视情况可以翻倍。”

“至于《世界的尽头》,借用费每周两百金环,怎么样?”

萨拉尔和弥斯齐齐陷入沉默。

什么叫那份爱意里混了不少瑕疵?一定要说的话,他俩的感情里面根本全是瑕疵,含爱量堪比萨拉尔胸针的红宝石含量。

……但是艾弗给的实在太多了。

况且他们本来就打算混入红琥珀,过度拒绝也不太好。

“你行吗?”“你行吗?”

两人几乎同时咬起了对方的耳朵。有生以来,他们第一次这么快达成共识——

“《世界的尽头》可以借给你们。”

萨拉尔尽量傲慢地说道,“不过我的创作需要灵感,不接受任何催促。而且我和我的宝贝儿刚来桑珀,还没在外头玩够呢——你们得给我提供零花和安保。”

“至于第二幅画的报酬,等我们玩够了再谈。”

艾弗答应得相当爽快,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枚精美的徽章。

徽章是铂金制作的,做成了精巧的螺旋形,比例完美还原了黄金分割。在那螺旋中央,镶嵌着三颗正圆形宝石。

一颗浓艳的蓝宝石,一颗剔透的黄水晶,以及一颗圆润的血珀。

血珀打磨得相当漂亮,呈现出摄人心魄的暗红色。上面的魔法波动相当了不得,弥斯下意识眯起眼睛。

“这是红琥珀的雇员证明。”

艾弗说,“上面附了极强的生命魔法,能完美抵御一次致命攻击——哪怕是毒杀。”

“哎?这可是皇家安保级别的魔器。你连合同都没签,就这么给我们?”萨拉尔挑眉。

“您的作品有这样的价值。”

艾弗微笑道,“如果您愿意原谅我一开始的报价失误,那就更好了。”

弥斯随手将它别在游侠外套里侧。萨拉尔没准被卡恩斯家的人盯上了,他可不介意多一层防护。

眼看弥斯主动将它别在身上,萨拉尔跟着拿起徽章,下意识别向前襟。随后他发现,那里已经有了弥斯送他的“红宝石”胸针。

萨拉尔的动作停顿片刻,扯开衣领,将那枚徽章别在了外套下方。

那枚红宝石胸针仍被他戴在胸口,水滴状的玻璃轻轻摇晃。

他知道,这种低调其实不太像“肯德里克·卡恩斯”。不过,只是一点点不符,应该没有关系——毕竟“甜蜜的爱情能彻底改变一个人”呢。

“那么今晚,两位有什么安排?”

艾弗很热情,“如果你们想要入住红琥珀,我马上就能安排好。”

“不必了。”萨拉尔摸摸那枚强大无比的徽章,“今晚我们有住的地方。我想,安提先生会理解我的‘反复无常’。”

“当然,您的兴致更重要。”艾弗爽快道。

“没错,我想我们会合作得相当愉快。”

萨拉尔揽住弥斯的腰,趁势把人往后拽了拽,保住了碟子里最后一块巧克力饼干。

……既然防护魔器到手,正好让他们看看,那位“安提先生”究竟安的什么心。

作者有话要说:

神父先生在这个城市的帮手不是鸦鸦,是猫咪!以及是的,猫咪们是色盲……[三花猫头]

本章总结:艾弗先生重金约英雄×魔神的CP稿了(不是

第35章 热闹一夜

弥斯和萨拉尔毫无预兆地返回了安提先生的宅邸。

可惜此时夜色已深,安提先生本人已经入睡。开门的是临时雇佣的男仆,那仆人很遵守职业道德,只是殷切地询问两人:“夜安,两位有什么需要吗?”

“来点夜宵,要有肉。”弥斯说,那些巧克力小点心的效果消失,他又饿了。

“冰过的贵腐酒,烤小牛肉,杏仁奶鸡汤和时令水果布丁,最好用覆盆子。”萨拉尔尽职尽责地扮演着混球小贵族,“两人份,送到卧室门口,我们不在餐厅吃。”

这串名词梦话一般滑过弥斯的脑子,但他听见了“牛肉”,并没有反对。

仆人恭顺地点点头,优雅离开。弥斯回到客房,起手一个猛扑,把自己摔在柔软的大床上。

“累死我了。”他呻.吟道,尽力伸展四肢。

“洗完澡再休息。”萨拉尔说。

“你现在没那么缺魔力吧,你的清洁魔法呢?”

弥斯死活不动弹,餐叉已经游离了他的口袋,美滋滋盘上枕头。

“肯德里克·卡恩斯不会魔法。”萨拉尔残酷地说道,伸手去提弥斯,“要么你先洗,要么拖到和我一起洗,你自己选吧。”

“卡恩斯家的人不会容忍自己脏兮兮地吃饭。”

萨拉尔显然下了决心,弥斯只好痛苦地离开床铺。

真正的肯德里克·卡恩斯成天泡在室内,头发能榨出两斤油,“改邪归正”至于演到这一步吗?

不过看到客房配备的浴室,弥斯又开心了起来。

浴室里的浴缸是白瓷做的,触感光洁温润,空间也足够大。

黄铜龙头施过魔法,流水的水温恰到好处。浴池边缘还放了香喷喷的球状魔器,沾水就会吐出细密的泡泡。

弥斯挨个戳过浴缸上的按钮,发现了制造按摩水流的机关,以及自带不同香氛的暖风魔器。他甚至找到了播放音乐的功能——那是一个旋钮,他可以选择四种不同的音乐。

浴缸旁的墙壁上做了天鹅浮雕,天鹅的眼睛用黑曜石雕成,工艺异常精细。

大城市就是不一样。相比之下,圆环镇的浴缸只能算个大点的水桶。

弥斯选了喜欢的甜果香氛,在暖洋洋的水里打着滚儿。接着他又制造出大量的泡泡,把自己彻底埋起来。

他正玩得不亦乐乎,突然一阵冷风拂过。

那丝冷风异常微弱,轻得像一道呼吸,隐隐带有魔法的波动。

弥斯瞬间潜下水面,只露出半张脸,不带感情的目光扫向其源头。

那波动来自墙上的浮雕天鹅,更准确地说,来自那只黑曜石眼睛。

魔法波动几近于无,但弥斯绝不会认错。他第一反应是用漆黑魔力轰它,他脑子里的萨拉尔却大声喊“不”——不能在调查初期暴露太多,诸如此类。

于是弥斯一甩手臂,一团泡沫飞过去,将那颗黑曜石牢牢盖住。

嗖。

那波动略微一滞,飞快从黑曜石中溜走,如同受惊的游鱼。几秒后,台子上的水晶小瓶又泛起微不可察的波动。

……有意思。

啪!

又一团泡沫甩出,将那个盛放精油的小瓶吞没。

啪!啪!啪!

雕像上的宝石,吊灯上的水晶,甚至闪闪发光的地板镶嵌……雪白的泡沫追随着那一缕魔法波动,均匀袭击浴室每个角落。

魔神大人这一连串动作可不小,浴室地板甩满了水,瓶瓶罐罐被撞得东倒西歪。终于,一番追杀后,那丝波动彻底消失了。

胜利的滋味真是甜美。弥斯满意地伸了个懒腰,在水里吐出一串泡泡。

“弥斯,晚餐来……了……”

萨拉尔推开门,一片狼藉的浴室映入眼帘。一大团泡沫滑下吊灯,啪嗒掉在他的头发上。

萨拉尔:“……”

萨拉尔:“我看你挺喜欢洗澡的。”

“谁让你不敲门。”弥斯幸灾乐祸道,朝萨拉尔扔了一团泡沫。

后者熟练地躲开,看起来又想叹气了:“说的就像我敲了门,你就会让我进来一样。”

萨拉尔说罢,堂而皇之朝自己用了个清理魔法。

弥斯当场抗议:“你怎么能用魔法,你不是说卡恩斯他不会——”

“你把浴室折腾成这样,他们只会认为我们一起洗的澡。”

萨拉尔抹了把脸,“赶紧穿好睡衣,出来吃饭。”

弥斯哼哼两声,他离开温水的怀抱,迎头撞上了萨拉尔扔来的毛巾。这次他洗得还挺开心,就不跟大英雄掰扯了。

萨拉尔点的菜肴很美味,牛肉柔嫩又新鲜,葡萄酒甜蜜清爽。弥斯酒足饭饱,热水泡得身体暖融融的,整个人笼罩着满足的晕眩。

他蜜浆一样淌上床铺,没再跟萨拉尔抢地盘。

当然,魔神大人并非主动扮演“同床共枕的情人”。实际上,他已然掌握了和萨拉尔抢床的要点——只要他能把大英雄变成肉垫,睡一张床未尝不可。萨拉尔本人看起来也没什么意见,何乐而不为?

话说回来,那个魔法波动的事情要告诉萨拉尔吗?

弥斯昏沉沉地思考,脸熟练地枕上萨拉尔胸口。萨拉尔胸口的肌肉温热有弹性,比枕头好睡许多。

罢了,那个波动实在太微弱,也许只是某种飞虫……现在他完全感觉不到它,明早再说也没关系吧……

……没过两个小时,弥斯就后悔了。

夜半时分,他睡得正香,突然又被那道气息惊醒。

弥斯不耐地睁开眼,朝床头的宝石灯盏皱起眉——那盏台灯正散发着微弱而恼人的波动,活像一只嗡嗡叫的蚊子。

“怎么了?”他这么一动,萨拉尔也醒了过来。

“奇怪的气息。”弥斯咕哝,“这个屋子里的宝石有问题,它们总是散发奇怪的魔法波动。”

“可能是匠人的手笔。”萨拉尔说,他听说魔法切割的宝石,会留下一点工匠本人魔法痕迹。

弥斯揉揉眼:“不,不对。我知道残余波动什么感觉,跟那个不一样……但我也不清楚是什么……”

他刚醒没多久,宝石灯上的气息就消失了,现在他又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萨拉尔摸摸弥斯睡衣前襟,确定红琥珀的防护徽章还在:“没关系,睡吧。”

弥斯唔了声,又把脸埋进萨拉尔的胸口。

他睡着还不到一个小时,那股恼人的魔法气息再次贴近,拨弄着他的神经——

啪嚓!一道湮灭魔法激射而出,打碎了茶几上的宝石花瓶。

受不了了,好烦人。

弥斯从萨拉尔身上坐起,他一把抄起昏昏沉沉的餐叉,决定把那只该死的“蚊子”揪出来。

萨拉尔再次被惊醒,这次他干脆打开灯:“搞定了再睡,别用太多魔法——你把那东西控制住,我用防护魔法封上。”

他的话音刚落,魔神大人开始满屋子乱弹。

弥斯敏捷地冲向床头宝石灯,一把将它抓起。下一刻他将它一扔,扑向墙上镶有玛瑙的挂钟。

挂钟指针刚被他掰下来,弥斯又撞开阳台门,一把抓住彩色玻璃装饰的银托盘。银托盘掉下楼去,他又蹦上天花板,扯下床幔顶部的装饰晶石。

萨拉尔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旁观到处乱飞的魔神大人。他木着一张脸,伸出一只手,伴奏般嘭嘭摇床。

不过看得久了,萨拉尔表情逐渐严肃——弥斯在折腾过程中,身上出现了不少伤痕。

魔神大人这会儿情绪上头,加上那些伤痕没什么实际伤害,他没有因为它们停留半秒。

但萨拉尔看得清清楚楚。

弥斯身上有撞击似的瘀伤,有利刃划过的血口,甚至有几滴血溅到了地毯上。弥斯的睡衣宽松,肤色又格外白皙,显得那些伤口异常显眼。

……然而他只看得见伤口,却看不见留下伤口的“东西”。就连他白天察觉到的敌意也消失了,状况确实有些古怪。

溜进他们房内的“东西”,绝对没那么简单。

终于,弥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下落地灯罩上的黄水晶:“快!”

萨拉尔的防护魔法应声发动,将黄水晶全方位包裹。伴随着一声尖叫,那个神秘存在终于现了形——

一道光从黄水晶中射出,凝出一个人形。

这东西也就巴掌那么长,乍看像个长着飞龙翅膀的小人。

他——或者她——身穿布甲,身材特别纤细,看不出任何性征。那张漂亮面孔同样雌雄莫辨,充满少年气息。

小人有一头玫瑰金色的短发,发间探出一对袖珍龙角。他的眸子酷似祖母绿,四肢覆盖着宝石般的美丽细鳞……他的手里正握着一把黄水晶利刃,刀刃上还沾着血。

“这是什么东西?妖精?”弥斯迷惑地观察。

没错,那股的魔法波动就是这家伙身上的。现在这东西拉着一张脸,脸色难看得吓人。

可是说到妖精,他们只存在于吟游诗人的口中,起码弥斯从没见过活的。

“是龙妖精!”

袖珍小人气坏了,他一边尖声呐喊,一边用黄水晶刀刃使劲撬着魔法防护罩,“该死,该死——这东西怎么这么硬——”

弥斯迷茫地看向萨拉尔,发现大英雄脸色同样茫然。

“龙妖精?”萨拉尔喃喃道,又靠近了些,“奇怪的东西真是越来越多……”

发觉萨拉尔靠近,龙妖精嘴角微微一动。弥斯汗毛登时竖起,整个人往萨拉尔身上一撞。

同一时间,萨拉尔的防护罩碎成齑粉。

龙妖精以极快的速度冲出来,利箭般射向萨拉尔。所幸魔神大人反应够快,两人及时跌到床上,龙妖精只划破了弥斯的睡衣后背。

餐叉大大地张开嘴巴,弥斯反手一道漆黑光束。

漆黑魔力洞穿了龙妖精的翅膀,龙妖精果断钻入床头宝石灯。下个瞬间,那块宝石湮灭成灰,像是替他承担了伤害。

弥斯再回过神时,那缕气息彻底消失——龙妖精一溜烟跑掉了,只留下一塌糊涂的卧室。

萨拉尔跨过倾倒的家具和碎片,在床边坐下:“很可能是卡恩斯家的刺客。”

“《世界的尽头》在艾弗手里,我刚答应为他画一幅新作。就算红琥珀想要杀人越货,也不会选这么蠢的时间点。”

弥斯难得没揶揄萨拉尔。他感觉得到,“龙妖精”虽然小小一只,实力绝不算弱。

那家伙的气息隐藏几近完美,速度极快。目前看来,他还能藏身在宝石之中,并对魔法有着较高的抗性——萨拉尔的防护魔法可不是简简单单就能打破的。

一位相当危险的刺客。

先不说龙妖精的魔法水准如何,仅靠超高速冲击,那家伙就能洞穿萨拉尔的胸口。弥斯这次成功护住了萨拉尔,但他做不到一天二十四小时全程盯着。

萨拉尔面色严肃,貌似在思考同一件事。

眼看觉是睡不成了,弥斯眼珠一转,准备把卡伦神父也弄起来。那位神父知晓不少新时代情报,没准能有什么古怪手段。

可是他刚要出门,就被萨拉尔拉住了。

“咬我的肩膀。”萨拉尔指了指肩颈的位置,“然后再挠我的手臂和后背几下。”

弥斯:“?”

“演戏需要。难得我不还手,不想试试看吗?”

哦,那肯定得试一试。弥斯膝盖抵住床沿,他快乐地俯下身,一口咬住萨拉尔的肩颈。

萨拉尔的皮肤光滑结实,口感还挺好。弥斯特地咬得很慢,牙齿微微用力,让尖利的犬齿慢条斯理刺破皮肤。几颗小小的血珠渗出来,他忍不住舔了舔,尝到了淡淡的腥甜味道。

萨拉尔果真没有反抗,只是在被他舔舐的时候微微动了下。

灿金色魔力轻轻浮动,治愈了弥斯身上的细小伤口。

弥斯则开始动用他的指甲——可惜不久前,弥斯被萨拉尔彻底打理过。奴隶的长指甲被修剪得干净圆润,只能抓出几道淡淡的血痕。

“这样就好。”

弥斯还没挠尽兴,萨拉尔便披上松松垮垮的睡衣。他故意把睡衣领口敞得很大,将牙印暴露在外。

“现在我们可以去拜访卡伦先生了。”他轻声说。

……

“龙妖精袭击您?”

卡伦看起来非常吃惊,仿佛听说萨拉尔被一只兔子咬伤。

神父把睡衣穿得板板正正,看起来刚醒不久。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床上还睡着一只四脚朝天的玳瑁猫。

“这太反常了,您确定袭击者是龙妖精?据我所知,龙妖精厌恶杀生,他们一直以宝石加工闻名,是著名的‘工匠种族’……就像矮人一样。”

卡伦神父倒了杯药草茶,眉头紧紧皱着,“一个龙妖精杀手,听起来和‘矮人模特’一样离奇。”

“那家伙自称龙妖精。”

发现神父真知道龙妖精,弥斯连忙比画起来,仔细说明袭击者的外貌特征,“……而且他能藏身在宝石里,武器也是宝石做的。”

“甚至打碎了我的防护魔法。”萨拉尔补充。

卡伦神父看了眼萨拉尔,目光在那几个牙印上一触即收。

这件事听起来很不合理,可是不久之前,他也听到了古怪声响——现在想来,那些声响的附近,总是存在着一颗宝石。

“你们所说的,确实都是龙妖精的特征——他们宣称自己‘生于魔法、葬于魔法’,甚至不会像其他生物那样繁殖,被誉为‘最纯粹的魔法生物’。”

卡伦沉思道。

“这样反而更奇怪……龙妖精明明有着强悍的魔法才能,完全不愁生存,为什么偏要做暗杀勾当?”

“哦,我不关心他的动机。”

弥斯说,“我只是不想再被那玩意儿打扰了,他害得我一晚上没睡好。”

“也许我们可以告知安提先生……”

“不行!”弥斯与萨拉尔异口同声道。

“……那两位最好把身上的宝石都遮盖起来,尽量离珠宝店远一些。”卡伦神父说道,“啊,我还可以为两位介绍保镖。”

保镖?弥斯扬起眉毛。

卡伦神父都快把龙妖精说到天上有地下无了,还有什么保镖能拦住?

只见卡伦神父转过身,抱起床上熟睡的玳瑁猫。猫咪呜噜一声,在神父怀里抻长身体,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介绍一下,这是肉桂先生。”卡伦说,“它认识许多机敏的先生和女士,它们的眼睛能看清龙妖精的飞行轨迹。”

“龙妖精的魔抗很高,体力却不够强,只能进行近距离攻击。而猫儿的动态视力非常出色——有猫儿们帮两位看着,只要龙妖精靠近,它们就能做出示警。”

玳瑁猫打量了两人一会儿,甜甜地“咪”了声。

“当然,两位需要支持额外的保镖费用。”卡伦神父有点难为情地说道,“一天一条肥鲈鱼,或者两块嫩鸡胸肉。”

弥斯、萨拉尔:“……”

没想到神父先生还真有手段!就是这手段实在有些离奇。

经过一个小时的双方洽谈,玳瑁猫肉桂成了大英雄的荣誉保镖。它矜持地站在弥斯肩膀上,脖子上多了条漂亮的浅绿色缎带。

“它能够提供八小时安保。”卡伦先生满意地点点头,“还有两位排班,保证萨拉尔先生二十四小时都有保镖。”

“喵呜!”保镖肉桂说,“哈嘶嘶——”

“发现速度极快的生物接近,它们会立刻哈气提醒,刚刚这声就是示范。”卡伦一本正经地翻译。

“为什么它在我身上?它不是萨拉尔的保镖吗?”弥斯抗议。

餐叉缩在弥斯手腕上,不满地打量那只猫。肉桂咕噜咕噜响着,在弥斯肩头眯起眼:“咪呜。”

神父:“它的意思是,万一不小心看走眼,这样更不容易被袭击波及。”

弥斯、萨拉尔:“…………”

这只毛茸茸的保镖真的可靠吗?

不过怎么说呢,目前看来,这已经是最有效的防御手段了。

短暂地交流完现况,弥斯顶着那只猫回到房间,决定先睡个回笼觉。

只是他刚把萨拉尔变成肉垫,那只猫就跳上了他的背,把他也变成了肉垫。他们三个摞在一起,仿佛某种古怪的摆盘。

不过猫咪暖烘烘的,萨拉尔也暖烘烘的,弥斯勉强能接受。保镖咕噜咕噜的伴奏声中,弥斯迅速睡着了。

……这一觉,他睡得相当安稳。

然而就在两个小时后,安提先生敲响了他们的门。

作者有话要说:

猫趴在弥斯背上,弥斯趴在萨拉尔胸口。终究是大英雄承担了所有(体重)

是的,这位龙妖精就是(还没有被捕获的)新同伴!其实他和卡伦都蛮强……魔神大人和勇者先生还得慢慢恢复……[狗头]

第36章 微妙的异象

“两位的关系可真是甜蜜。”安提先生说。

他的面前,整个卧室如同飓风过境。偌大的床铺歪歪斜斜,地毯被蹬出褶皱,灯具和小型家具零散倒地,地板上还有零星血痕。

凌乱的床铺正中,“卡恩斯少爷”仰面躺倒,睡衣领口大大敞开,上半身全是牙印和爪痕。他的美丽情人趴伏在他的胸口,两条长腿搭在小少爷腿上,两人脸上都带着没睡饱的迷蒙。

一只系着缎带的猫跳上床头软垫,重新把自己团成椭圆。

“我们突然想玩点刺激的,在外面有些麻烦。”

萨拉尔微微起身,用格外欠揍的语气说道,“午餐前要收拾干净,房间换成甜果香氛,我的宝贝儿喜欢。”

说话时,萨拉尔的目光紧锁在安提身上。

假设那只龙妖精是卡恩斯家的刺客,也无法断言安提先生对此知情——他的确可能是那只龙妖精的合作者,但也可能只是被卡恩斯家利用。

可惜安提先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马上会有人来收拾房间。”他说,“看来两位的早餐准备在餐厅吃。我会嘱咐下去,为弥斯先生准备些好消化的食物。”

萨拉尔:“你这个主人大早上找过来,就为了扮演管家?”

“接下来,我需要前往红琥珀工作,午夜才会回来。”安提先生的情绪异常稳定,“我只是听说您昨晚提前归来,过来打个招呼,顺便与您告别。”

“说到红琥珀,我倒是有条新鲜消息。”

萨拉尔伸手抚摸弥斯的长发,后者被哈欠噎了一下,忍气吞声地僵着,“红琥珀的艾弗先生今早会来拜访,接我们去红琥珀参观——我昨晚许了他口头约定,也算红琥珀半个雇员。”

“我特地请他来用餐,哦,离现在还有半个钟。早餐丰盛点,再给我们准备两套合适的礼服。”

“别忘了我们的小猫,记得为它准备最新鲜的羊奶,半熟的蛋黄和蒸鱼肉。”

即便遇见这么刁难琐碎的要求,安提先生的目光平和依旧:“明白了。”

……不平和的反而是弥斯。

无他,安提先生送来的礼服实在麻烦。

他先前穿的游侠装束宽松舒适,像一个温暖的窝。现在展现在他面前的——

“这是什么玩意儿?”弥斯厌恶地扯起一块绸布。

这东西边缘缀满夸张的荷叶褶和密集的金线刺绣,扣子上镶着闪瞎人眼的宝石,它让他想起那个讨厌的特鲁曼。

幸亏仆人们送来的礼服不止一件。萨拉尔挑挑拣拣,为弥斯选了套素净典雅的搭配——宽松的银扣白布衬衫,配金线刺绣的钴蓝色领巾。裤子是经典的高腰款式,它们束住衬衫下摆,将腰身衬得流畅好看。

最重要的是,这套衣服只用了白珍珠做点缀,并没有装饰宝石。

萨拉尔给自己选的衣服则豪放得多。

他选了件深V绑带的藏蓝色衬衫,露出大半胸脯,腰带则斜斜束着,饰有镂空的银饰。弥斯送的胸针被他别在胸口,整个造型恣意又洒脱。

再随意披个黑外套,此人从“阴沉学者”摇身变为“气质阴郁的艺术家”。当然,除了那枚玻璃胸针和藏起来的红琥珀徽章,萨拉尔身上也没有宝石。

餐叉照常伪装银手镯,餐刀则再次化作蛇杖,被萨拉尔稳稳拄在手中。玳瑁猫肉桂咪呜一声,熟练地跳上弥斯的肩膀,威风凛凛地挺起胸脯。

万事俱备,是奔赴战场,不,早餐餐桌的时候了。

“我还是喜欢宽松的,凭什么你的裤子那么松?”

弥斯不太自在地伸伸腿,要不是恼人的人类礼节,他恨不得穿睡衣出门。

“因为你在扮演模特,而我在扮演画家。”萨拉尔说,“如果你能替我画画,我愿意穿紧身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