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宿敌合约 年终 37010 字 1个月前

这世上没有毫无价值的情报。就算“瑕疵”安提瑟已经不在人世,就算一切已成定局,他也要把信息带出去。

……毕竟那是他的朋友安提瑟,最后留下的讯息。

……

弥斯睡不着。

没了熟悉的肉垫子还好说。变成人以来,他也不是每晚都按着萨拉尔睡。可是房间里没了萨拉尔的气息,他着实不习惯。

“萨拉尔”被他赶到了沙发榻上。那沙发榻不如双人床大,但也比巨锤酒馆的单人床舒适得多,“萨拉尔”没有反对,径直搬去睡了。

弥斯觉得很没意思——要是真正的萨拉尔在,少不了与他唇枪舌剑地来一仗。

他在床铺上翻来翻去,餐叉也忧郁地盘成团。小蛇孤零零地躺在枕头上,信子蔫嗒嗒地一吐一吐,一看就没有睡意。

算了,弥斯坐起身,不满地蹦下床。他摸到沙发榻边,俯视沉睡的“萨拉尔”。

白纱般的月光笼罩着一切,最锋利的刀刃也显得柔和。正如萨拉尔蛇所说,血珀眼睛闭上时,那股异质感确实要弱一些。

可是弥斯还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他将瞳孔弥散开,狠狠瞪着那双眼皮下方的血珀。

和神国边界一样,这对血珀也是某个巨大魔法的小小一角,弥斯无法找到破除它的办法。可他没有放弃,依旧执着地盯着看,仿佛透过这具肉身,他仍能找到那颗心。

弥斯不喜欢眼下这种无力感。

他能湮灭不顺眼的事物,却无法拼好一个不完整的萨拉尔;他能看到魔法的“终点”,可前提是魔法不能太过巨大,施法者也不能比他强太多。

力量过度集中在眼部,弥斯眼眶一阵酸痛,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溢了出来。弥斯手背蹭过,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

是血。

见鬼,如果再这样毫无规划地使用蛮力,他只会伤到自己的双眼。

弥斯拎起“萨拉尔”的被单一角,使劲擦干净脸颊。得想个办法,他不能一碰见巨型魔法就抓瞎……他必须掌握全局……

他将漆黑魔力化作细丝,又学习着“完美造物”的手法,将其织成罗网。弥斯闭上双眼,任它们顺着魔力流向延展,感受着每一处细微的魔力流转。

他看不见全局,就让它们替他测算。

第一次尝试,魔神大人手忙脚乱。一心多用下,魔力细丝跟不上复杂又紊乱的魔法湍流。他的魔力仿佛被水流冲散的乱线,黑网被扯得塌了又塌。

忙活了几个小时,弥斯终于缝缝补补搭出来个简陋版本。黑网顺着看不见的魔力湍流飘浮半空,个头有点小,也不够均匀,只能勉强维持形态。

不过,哪怕是笨拙的、粗糙的测算,也能让他触碰到更多……咦?

一道魔力没头没脑地扰乱了魔力流向,给他的黑网带来一串扰动。那东西离房间极近,弥斯立刻站起身,朝门外冲去。

走廊的拐角处,他发现了遍体鳞伤的塔丝·迦。

“搞什么,原来不是萨拉尔。”

弥斯捧起半昏迷的龙妖精,叹了口气。

有那么一瞬,他还以为那家伙想办法逃出来了。

回房间后,弥斯又把自己反锁进浴室。他把塔丝·迦丢进一个镶有大块祖母绿的吊坠,接着迫不及待地接通了通讯螺片。

“怎么啦?”萨拉尔蛇昏昏欲睡的声音传来。

“还能怎么,当然是有正事。”弥斯严肃地说道,“我整夜思考大事,你倒睡得安稳。”

“我这不是相信你嘛。”萨拉尔嘶嘶地回应,“我猜猜,塔丝提前回来了?”

“没错。”弥斯晃晃吊坠,“来,计划前的最后一次会议。”

龙妖精刚钻进去温养了几分钟,就迫不及待地钻出宝石,将自己的经历事无巨细地叙述了一遍。

“V.O.R多半回信了,那家伙不需要通过正规渠道回信,没有记录也正常。”

萨拉尔蛇当机立断,“安提瑟的求助时间很集中,并且没有向你求助,结合你的擅长领域……我猜他想救人,那个人时间不多了。”

塔丝皱起眉:“救人?也可能是他自己生了病,不想让我知道。”

“他给你的最后一封信充满希望,接下来就直接转成了求助信。如果是他需要治疗,他应该求助医生,而不是上来就寻找学者。”

萨拉尔说,“而且在你看来,安提瑟是怕死到不择手段的类型吗?”

塔丝沉默了几秒:“不。”

“他正值壮年、身体健康,不缺头脑和执行力,也没有钱权之类的执念。能被V.O.R诱导,‘救人’的可能性最大。”萨拉尔说。

“但是他被做成了活标本,身上也没有畸果,不然我早就发现了。”

弥斯打断道,“纠结他的事情没什么意义,没准V.O.R把畸果给了他想救的那个家伙。”

可是和安提先生有来往的人,他们只遇见过艾弗,艾弗身上也没有畸果的味道。

弥斯牙痛似的抽了口气。

这下麻烦了,他总不能挨个抓人去嗅吧。

怪不得安提先生把龙妖精放了回来,哪怕他们知道“瑕疵”是谁,这条线索都已经没了用处。

萨拉尔蛇也陷入了沉默。哪怕隔着螺片魔器,弥斯也能听见他思考的细小声音。可惜蛇脑子不够用,萨拉尔到最后也没再出声。

果然,还是先把萨拉尔的心抢回来比较好,弥斯认真地想。

“好了,你赶紧去睡,明天绝对不能掉链子。”

弥斯命令道,“先把你救出来,我们再想办法。”

安置完塔丝,弥斯慢悠悠爬回床上。他余光扫了眼沉睡的“萨拉尔”,突然又有了主意。

“喂,龙妖精。”弥斯敲敲吊坠,“我有个新想法,你听好……”

等弥斯叽叽咕咕布置好任务,窗外已经有些发亮了。不知道是通话过了瘾,还是编织黑网太累,弥斯很快沉入梦乡。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落地窗外盖着无瑕的蓝色。

“萨拉尔”照常把早餐叫到了房间,里面仍有弥斯喜欢的覆盆子奶油松饼。

弥斯把脸一转,不吃。萨拉尔味道不对,连带着他推来的松饼都变了味道。

“如果你想要当初的气氛,我也可以跟你抢一抢。”“萨拉尔”说。

弥斯冷淡地剥着煮鸡蛋:“无聊,我可没那么幼稚。”

“你的头发乱掉了,我帮你编好。”

“萨拉尔”的目光又转向弥斯的青金石蓝发带,弥斯的头发乱糟糟的,发带绑得七歪八扭。

“不要,我自己可以绑。”虽然绑得丑,但那也是绑上了。弥斯往后靠了靠,确保“萨拉尔”够不到他。

“我说过,我没有被完美造物操控,你大可不必如此防备。”

“萨拉尔”心平气和地表示,“我的敌意和思考,都是你所知道的‘萨拉尔’的一部分。”

“按你的说法,粪便也曾经是蛋糕的一部分,我怎么没见有人早餐吃粪便呢?”

弥斯把蛋黄弄碎,喂给喵喵低叫的猫咪们。

“萨拉尔”卡了几秒,呼出一口气:“如果我的心还在,我想我会笑的。”

“可是你没有,这就是问题所在。”

弥斯哼了声,“顺便一说,你的画也无聊极了。”

话是这么说。早餐过后,弥斯还是乖乖跟着“萨拉尔”来到工作区。

工作区很安静。

完美的天气,完美的气氛,完美的雇员描绘着“完美的爱”。几天下来,人们的作品多多少少都有了雏形。

有人描画亲人、朋友以及宠物;有人勾勒历史、神话甚至传说——弥斯在其中一幅画上发现了圣萨拉尔,当然,是金发蓝眼的最初版本。

最常见的题材是爱情。

青涩的少年恋情、美好的青年眷侣、幸福的家庭,什么性别搭配都有。有位格外大胆的画家,当众描画一对不着寸缕、忙于亲热的爱人。

弥斯的红眸子快速扫过,只觉得千篇一律,和“萨拉尔”那幅人物像同样没趣。相比之下,他都开始怀念那幅《世界的尽头》了。

不过,这无聊的一切很快就会终结。

弥斯余光瞧着墙上的钟表,嗒嗒的秒针声和着他的心跳,时针一点点移向九点。

……来了!

楼下突然响起一阵惊叫,接着是稀里哗啦的器物翻倒声。弥斯把模特椅一推,拔腿就往工作室外面跑。

猫咪们提前去接应了,这回弥斯身前没有猫。雇员们以为他又要发疯,纷纷站起身,准备把弥斯挡回去,然而——

“喵呜——”

爪子小姐率领着上百只猫咪,大叫着冲了进来,尖锐的爪子直接撕破了一块画布。

画布的主人发出一声惨叫,仿佛那一爪子撕开的是他的皮肉。他风风火火跑到自己的画前,嘴唇哆嗦,面如死灰。

“这是、这是我最完美的稿子。”那人着了魔似的重复,“我这辈子再也画不出来怎么办……我最好的作品……”

猫咪们哪管这么多——工作区的大门仿佛变成泄洪口,毛茸茸的洪水喷涌而出。雇员们没心情阻拦弥斯,他们尖叫着扑向自己的作品。

可惜他们能挡住画布,也挡不住被抓破的衣衫,被抓乱的头发。无数猫爪踩过颜料,毫无慈悲地践踏过一切。

爪子小姐跳上弥斯的肩膀,肉桂跑到弥斯脚边:“喵喵——咪呜咪呜!”

“目前没有减员,十几只猫儿被魔法困住了。”

螺片里传来卡伦神父的翻译,“果然,有别人看着,红琥珀雇员顾及形象,不敢下杀手——毕竟猫不是狗,几乎不可能致人死亡。”

“看来完美造物的神国还不够完美。”

弥斯跃过混乱的人群,灵巧地跳上一个矮柜,又冲“萨拉尔”做了个鬼脸。

“……你瞧,他们没做‘几百只猫同时冲进来怎么办’的防卫预案。”

说完,他往“萨拉尔”脸上丢了张黑网,头也不回地跑了。

此时此刻,一楼到四楼一片混乱。猫毛与猫爪横飞,猫咪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它们钻入了所有能钻进去的角落,扯着嗓子大叫。

“咪呜——咪呜——咪咪咪咪!离我最近的声音是这个。”

螺片切到萨拉尔蛇的通讯,萨拉尔用细细的声音模仿猫叫。

爪子小姐:“喵喵喵呜!”

“四楼东南角,靠上的位置。”

螺片又切回卡伦神父的通讯,“往那个地方增派点猫儿,麻烦您了,爪子小姐。”

“咪!”

爪子小姐跑开了,弥斯带着肉桂,朝四楼东南角狂奔,身后还跟着一百来只猫。

雇员们被情绪崩溃拖在原地,弥斯一路畅通无阻。但凡还有人出来拦他,就会有只猫咪跳出去,挠乱那人的衣服和头发。

人们的“完美”泡沫般破碎,魔神大人踏过无边的混沌与哀号,满是爪痕的走廊在他身后飞快后退。

他眼里只有前进的阶梯,一次都没有回头看。

终于,三百只猫成功合流,将四层东南角挤得水泄不通。

此刻正值白天,住宿区本来就人少。状况突然,警卫们全都守着五楼入口,过来抓猫的雇员不多。

弥斯一个猛子扎入毛绒海洋,猫咪们巨大的呼噜声中,他朝天花板伸出手——

餐叉嘴巴大张,射出炮弹似的漆黑魔法。

魔神大人没有留手,攻击洞穿了四五楼之间的石制隔层。碎石纷飞间,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小洞。

凄厉的魔法警报响彻全楼。

弥斯看也不看,抬手让餐叉弹入孔洞。随即他转向面前的敌人,发丝甩过扎眼的光晕。

他面前站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守卫,以及慢他半步的“萨拉尔”。

上百只猫咪挤在弥斯脚下,朝对面齐齐哈气。

“都退下,接下来交给我。”弥斯舔舔微干的嘴唇。

爪子小姐咪呜一声。

接着,弥斯朝对面勾勾手指:“我人就在这里,跑不掉。你们该不会要杀害这些被操控的无辜猫咪吧?”

看着快速疏散的猫咪大军,守卫们还真迟疑起来。只有“萨拉尔”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中血珀微光闪烁。

对,他就是在拖延时间,他相信“萨拉尔”能猜出这一点。

不过嘛,已经晚了。

弥斯咧开嘴,漆黑罗网朝“萨拉尔”盖去,对面本能地竖起防护罩。然而弥斯没有继续攻击,而是手一扬,接住了天花板落下来的东西——

一条缠着血珀的小蛇。

血珀之中,另一条小蛇隔离出些许空间,正奋力游动。

“萨拉尔”眯起眼睛。

“看,你的心。”

弥斯用胜利者的语气说道,“是时候让他物归原主了。”

说罢,弥斯握紧了那块血珀。湮灭魔力绕上他的手指,他一拳打入自己的小腹。

鲜血迸溅开来,泛出比血珀还要明艳的赤红。那块血珀被弥斯深深埋入血肉,藏在内脏之间。

紧接着,灿金光芒闪过。弥斯腹部的伤口无影无踪,只剩血染的布料。

这一秒,弥斯发型乱糟糟的。他的白衬衫被血染红大半,还多了个丑陋的大洞。可是他挺胸抬头地站立,骄傲地展示着一切,仿佛拥有一整个世界。

“我擅长湮灭,你擅长治疗,你我一向如此。”

弥斯舔舔手上的血。他背对阳光站着,双眼亮得骇人。

“是的。你的计划比我预期的高效,我会记在心里。”

“萨拉尔”的表情动了动,他似乎想要微笑应对,又突然忘记了如何微笑。末了,只有那双血珀眼牢牢黏着弥斯,像是在评估什么。

“不过别忘了,我同样擅长治疗。我完全可以剖开你的肚子,再次将心夺走。”

一番话下来,弥斯脚下没剩几只猫。守卫们回过神,将他死死堵在角落,包围圈越收越紧。

“现在,你打算如何收场呢?”“萨拉尔”站在包围圈最前方。

弥斯有种微妙的感觉——“萨拉尔”没有全力阻挠他,反而在刺激他,像是好奇他会不会就此掀桌,与完美造物翻脸。

奇怪,“萨拉尔”真打算把他关在这吗?还是说,这家伙连完美造物都利用了,只是想测试他的逃脱手段……

不过,无论“萨拉尔”目的是哪个,都注定无法达成。

“谁说我想收场?”弥斯嗤笑,一把从口袋里甩出宝石吊坠。

“去吧,塔丝——!”

作者有话要说:

物归原主,但弥斯觉得自己是主人。

萨拉尔的理性and心:“?”

本卷进入结尾阶段啦——!又到了两位愉快的技能升级时间[狗头叼玫瑰]

第47章 背叛者

弥斯十分清楚自己的不足之处。

他对人类之间的爱恨情仇一无所知。他无法像在罗沙城时那样,和萨拉尔一起调查“异常”的来由。

目前为止,完美造物比他强大,他同样无法看透对方庞大的魔法。哪怕他模仿完美造物织出黑网,也覆盖不了整个神国。

但是没关系。他只需要做他最擅长的事情——找到目标,碾过去。

查不出完美造物的起源,那就不查。看不透神国的魔法核心,那就更好地利用外物,比如——

塔丝一举冲出祖母绿吊坠。龙妖精的手上,正稳稳地扯着一根漆黑丝线。

以那根线为支撑,漆黑的罗网再次展开。它被塔丝抓着,飞向魔法湍流最稳定的地方。

龙妖精对魔力的天生感知,弥补了黑网“探测范围不足”的缺憾。那黑网仿佛一只迫不及待的猎犬,一路追踪流血的猎物。

弥斯循着猫咪们开辟的疏散路线,利落地踩墙跳出。他追着流星般飞翔的龙妖精,一只手抬起餐叉,预备应对“萨拉尔”可能的阻挠。

奇怪的是,“萨拉尔”仍然什么都没有做,像个冷漠的旁观者。

他没有阻止守卫,也没有协助他们抓捕弥斯,只是用那双血珀眼瞳看着。

螺片里传来萨拉尔蛇模模糊糊的声音:“好,颠簸,啊,你在,逃命?”

“你才逃命,我这是在高速调查!”

弥斯边蹿边说,守卫们在他身后大声喊着什么,他半个字都懒得听。

“……哎呀,高速调查。”萨拉尔蛇在他肚子里嘀咕。

“怎么,你不信?”

弥斯满走廊乱弹,躲避守卫射来的魔法攻击。他在墙壁和天花板上平等地留下脚印,痕迹在猫咪爪印中格外显眼。

“我不懂你们人类那些弯弯绕绕,但我知道蜘蛛怎么捕食——”

按照乌鸦神父的说法,越靠近城中心,血珀数量越多。完美造物的力量以无数血珀为节点,就此交织成网。

而弥斯亲身体验过,完美造物的力量就像蛛丝。一旦有了认可它的念头,它的力量就会黏上来,缠绕被害者的精神。

……这不就是蜘蛛网吗?

弥斯不知道完美造物做了多少伪装,用了什么心计。他的想法很简单:当下,所有人的精神都在崩溃,缠绕精神的魔力也会被扰动。

这张震颤的大网中,他只需要找到那个最沉重、最稳定的点——那只盘踞在魔网中央的蜘蛛。

他跑过被猫咪们搅得一团乱的走廊,用他稚嫩的黑网感知着魔力湍流。

塔丝的引导,成为了一道清晰漂亮的辅助线。

弥斯的感知中,原本模糊的魔力流向愈发清晰。他不再用眼硬看,而是微微合上眼,用全身去感知。

不祥的黑网越发密实,越发轻盈,仿佛一层鬼魅而优雅的黑纱。到了最末,弥斯几乎与塔丝同步奔跑。

那层“黑纱”松松裹住他的头颅与上身,将灰白长发轻轻笼罩。它仿佛又一层新生的皮肤,魔力流淌而过,万物如此鲜明。

终于,弥斯再次睁开眼,露出弥散的瞳孔。

找到你了。

令人意外的是,这一切的“终点”不在神秘的五楼,也不在哪个阳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而是在一楼的展厅中央。

此刻正值闭馆,展厅里没什么人。

猫咪们专注于搅乱雇员区,附近也看不到一只猫。台阶最下方,艾弗先生正与那对双胞胎模特交谈。

灿烂的阳光挤入狭窄的古典窗棂,慵懒地躺在三人脚边,一切看起来毫无异样。

弥斯跳上光滑的楼梯扶手,单脚溜冰般滑下。

他的身后,无数黑纱凭空织成。

它们蛛网般阻塞了一二楼间的通路,将守卫们封在身后。只有“萨拉尔”动作够快,他凭着身上的灿金防护,在封锁未成形时冲了出来。

弥斯瞥了眼“萨拉尔”,一个弹射跳上大厅中央的大吊灯,居高临下地俯视全局。

“魔力最稳定的地方就在这,但也可能因为人少……”

塔丝的语气听起来不太确定。

“不,就是这里。”

弥斯弥散的瞳孔死死盯着下方——

他没有在艾弗身上看到那只高大的金毛魔基,只看到了不祥的“终点”。

弥斯抓紧摇摇晃晃的枝形吊灯,黑纱水母般轻轻浮动。

此前,他们与艾弗近距离接触过好几次。他既没有闻到畸果的味道,也没有在艾弗身上看到“终点”。

“弥斯先生,这样很危险。”

那个疑似艾弗的东西说道,“听说你在楼上弄出了不小的乱子,再这样下去,我们只能考虑解除合同……”

那对美丽的双胞胎也抬头看着他,脸上带着一模一样的礼貌忧虑。

弥斯用力一晃大吊灯,借着水晶辉光遮掩,一道漆黑魔力激射而出。

它准确贯穿了“艾弗”的右肩,整个关节瞬间被湮灭,艾弗右臂啪地落上地板。

……那算是标本吗?

有那么一秒,弥斯居然不太确定。

关节露出的断面里,有打磨光润的硬木,有细小精致的齿轮。齿轮涂着芳香的精油,断开后还在无声转动。

而在皮肤下方,衬有颜色鲜润的软绸。透过皮肤,它们化作恰到好处的朦胧血色。

艾弗眼眸转动间,虹膜泛出细腻的奇妙光泽,像极了蝴蝶的翅膀。他的皮肤与活人无异,却缺少生物特有的瑕疵,更像某种无瑕的胶质制品。

比起标本,这东西更像是个制作无比精密的……人偶。

怪异的是,弥斯能听见它强健有力的心跳。

那心跳就在它的左胸,与“终点”完美重叠。

不过几秒的工夫,“艾弗”的伤口截面渗出大量血珀。摔在地上的手臂自行飘起,眨眼间黏合回去。

被湮灭的部位完美重生,连衣服的破损都尽数恢复,没有多出半粒灰尘。

双胞胎脸上的表情尽数消失。他们站在“艾弗”左右手边,掌心刺出尖锥似的血珀刺针。

弥斯本能地跃下吊灯。下一秒,双胞胎中的女人闪到他原本所在的位置,血珀尖锥猛然刺出。

同一时间,双胞胎中的男人冲向弥斯的落脚点。弥斯及时踩过他的脑袋,险险落到他背后。然而那人以一个人类几乎不可能做到的动作扭过身体,尖锥划破了弥斯的后背。

两人的动作飘逸,柔韧性了得,显然舞蹈功底高深。

弥斯背上吃痛,紧接着一股暖流拂过,伤口眨眼便愈合了。

周遭神力太浓,塔丝的皮肤沾了强酸般嘶嘶作响,只好先一步回到祖母绿吊坠。

“喂,我找到完美造物了。”

弥斯维持着螺片开启,“它的外形和艾弗一模一样,但不是我们见过的那个艾弗。”

“……很聪明的做法。”

萨拉尔蛇嘶嘶分析,“先用活标本艾弗让我们放下警惕,然后用完全一样的姿态自由行走。如果没有你的眼睛,估计谁也分辨不出来。”

弥斯受用地唔了声,又险险躲过一次袭击。

双胞胎的速度几乎要超越人类,血珀尖锥凝聚着汹涌神力,弥斯的漆黑魔力无法将其击断。

“说起来,它是活标本吗?”萨拉尔蛇小声问,“难道艾弗先生也是双胞胎?”

“不,那东西是完完全全的人造品,皮肤都是胶做的。”

弥斯语气笃定,“它把畸果藏在了心口,看我把它剖出来——”

他紧盯“艾弗”华服包裹的左胸,全靠身周的黑纱来识别攻击。抓到一线破绽,弥斯游鱼般越过两人,整个人砸向“艾弗”……

嗡!

灿金色防护罩瞬间立起,将弥斯和“艾弗”——或者说,完美造物——结结实实扣在了一起。

见鬼,那是萨拉尔的魔力!

惊骇之间,弥斯余光看向“萨拉尔”。后者站在楼梯高处的拐角,目不转睛地旁观着。

……怪不得这家伙不出手,原来完美造物也能用他的力量!

弥斯毫不犹豫,伸手抓向此处神国的“终点”,完美造物的核心。只要能先一步取得畸果,他就赢——

嗡!

又一层灿金色魔力燃起,结结实实挡住了他的手。那魔力不如封印中的萨拉尔,却远比“换身”后的萨拉尔强,弥斯根本无法打破。

“我感受到了我的魔力,是陷阱!”

萨拉尔蛇嘶嘶呐喊,“祂之前不用这一手,就是为了等你近身!”

可惜弥斯被严严实实扣在防护罩里,根本无路可退。“艾弗”反手一抓,箍住弥斯的手腕。

“抓住你可真难。”

完美造物发出动听的叹息,嗓音与艾弗同样悦耳,“抱歉,我其实很厌恶暴力。”

“《世界的尽头》真的是一幅非常不错的画作,我本想等那幅《完美的爱》完成……”

“可是你身上的湮灭力量实在危险,你又无法被我收藏……我只能彻底封印你,真的非常遗憾……”

它用艾弗般的湿润视线看向弥斯,眼角落下几滴暗红的血珀。它们轻轻落地,闪着温润的光。

下个瞬间,它们被凭空出现的血珀淹没。血珀快速堆积,没过了弥斯的鞋底。

弥斯再次激发湮灭魔法,结果全被完美造物用“萨拉尔”的魔力防了回去。他的动作与双胞胎一般优雅,简直就像在使用双胞胎的能力。

但是它的招式更强,更简洁,带有神力特有的压迫感。

这家伙的能力,根本不是纯粹的精神束缚——

“我知道,你的才能异常惊人……你的力量可以侵蚀我的泪水。”

“你和卡恩斯都是非常美丽的造物。我之前过于急切,差点损坏卡恩斯先生。这一次,我会更温柔些。”

完美造物看向“萨拉尔”,微微叹了口气,显然还在惦记上一次的失败攻击。

“将你凝固后,我会加上卡恩斯先生的防护魔法。在那之后,我一直等下去,等你回心转意,等你彻底认同我的那一天。”

“你能使用‘完美者’的能力。”

弥斯压根不听它的废话,“哪怕是萨……‘卡恩斯’这种不完整的完美者。”

“他们是我不可替代的收藏,是我最宝贵的财产。我只是在使用自己的东西。”

完美造物露出完美的微笑。

“如果我是你,我会把卡恩斯的心放出来。你难道要他和你一起受苦?”

弥斯笑了:“你误会了,就算他不在这儿,我也得把他拉进来一起受苦。”

“另外,他是我的东西。无论是他的肉身,他的心,甚至他的尸体。哪怕他变成了一堆灰,也是我的灰烬。”

“哇哦,我好感动。”萨拉尔蛇细声惊叹,“同样的话送给你。”

“我才不是你的。”弥斯呲起牙齿,“你是我的,我也是我的。”

萨拉尔蛇:“……也行吧。说起来,你怎么一直没动?这样没关系吗?”

有关系。血珀在防护罩内部徐徐攀升,很快没过弥斯的小腿。

弥斯试着挣了挣,然而它就像格外浓稠的沼泽,把弥斯的双脚牢牢吸在原地。

“原来如此。”

完美造物喃喃,“我多想收藏这样完美的爱……”

弥斯:“?”算了,不跟这种怪东西计较。

弥斯故意清清嗓子,发音又慢又清晰:“我懂了,你用血珀束缚人类的精神,从他们的魔基汲取力量。还把看中的人变成活标本,‘收藏’他们的完美之处。”

一切都说得通。为了保住他们的才能与特质,完美造物才会留下魔基。

不过有个问题,弥斯至今不太确定——

“在你封印我前,来个完美的结束吧。告诉我,那些人究竟算不算‘活着’?”

完美造物仍用温柔而遗憾的视线看着他,就像注视一张遍布尘埃的世界名画。

“他们被固定在了最完美的瞬间,不会再衰老,不会再劣化。”

完美造物轻声说道,“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他们认可了我的启示,选择抛弃人世间最大的瑕疵。”

“……他们亲手抛弃了生命。”他的语气带着满足与喜悦。

“现在你听见了。”

弥斯从口袋里掏出祖母绿吊坠,“报仇吧,龙妖精。”

话音刚落,漆黑魔力瞬间包裹了弥斯的双脚,直接湮灭了被血珀包裹的部分。

萨拉尔蛇惊叫一声,魔力不要命地挤出来。断掉的小腿下方,顷刻间又长出一双全新的腿脚。

愤怒的塔丝冲出吊坠,冲向灿金防护罩。正如多日前的那个夜晚,他直接融入魔法,将罩子搅了个粉碎。

碎裂声还未消失,弥斯就一个漂亮的翻身,远离了那摊血珀。他赤足踩上柔软的地毯,身边滚起水母般的黑纱。

双胞胎几乎立刻归位,护在完美造物面前。

疲惫的塔丝落上弥斯肩膀,他遍体鳞伤,眼中满是愤怒。

“不是只有你会诈人。”弥斯哼了声。

萨拉尔蛇的治愈速度比不过萨拉尔本尊,他的双腿仍然有点疼。

完美造物仍然温柔地看着他,仿佛天生没有“愤怒”或“仇恨”。

“用龙妖精的天赋破坏防护罩,非常聪明。可是那只龙妖精,又能撑几天呢?”它摇了摇头,像在劝说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说话间,更多“完美者”进入大厅。

弥斯看见了身穿礼服,手握解剖刀的安提先生;看见了邀请他们的,真正的艾弗;看见了动作还有些滞涩,双手戴有指虎的丹顿……他们的魔基个个强壮又特别,魔力不容小觑。

安提先生目光扫过虚弱的龙妖精,继而垂下视线。塔丝愤怒地喘了一声,咳出几口血沫。

“你还没发现问题吗?”

弥斯骄傲地站在远处,语气丝毫不慌。

完美造物:“我的规划毫无疏漏。”

“不。”弥斯说,“某个人没有完全服从你。”

说罢,他转向台阶上方的“萨拉尔”。

“你都看见了。我能找到它,看穿它,学会它的把戏。”

弥斯展开双臂,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

“接下来,我只需要积攒力量,打破你送它的金龟壳——它做出来的壳子,连一只重伤的龙妖精都能摧毁。”

“现在回答我,这样一个废物,有资格封印我吗?”

“萨拉尔”眸中血珀闪烁,沉默不语。

弥斯撇撇嘴:“别装了,我还不知道你。你根本不会寄希望于它,你只会利用它。”

某种意义上,“萨拉尔”确实认同了完美造物。完美造物真的强到能封印自己,“萨拉尔”绝对乐见其成。

然而,完美造物要是不够强悍,“萨拉尔”也会毫不留情地将其否决。他知道,因为他曾见过这样残酷的萨拉尔,在那漫长的三百年间。

“看够了吧,你这个混账。”弥斯嘶声说道。

台阶上的“萨拉尔”张开嘴唇,缓缓吐出一口气。

接下来,他抬起双手,毫不犹豫地挖向自己的双眼。

作者有话要说:

其他完美者:我认同完美,我归属于完美造物。

“萨拉尔”:我认同完美,所以完美造物你最好给我完美点,不完美那我走了。

弥斯:笑死,都说了我才是最完美的[猫爪]

第48章 起源

几天前,被完美造物袭击的那一瞬。

萨拉尔能感受到,有股外来力量在牵扯他的心神。

巧的是,他真的很擅长精神魔法。他分辨片刻,确定这并非精神支配,而是纯粹的诱惑——它用痛苦包裹他的心,诱导他抛弃生命,变成名为“萨拉尔”的活标本。

你本可以想到更多,你本可以做得更好,你本可以救下更多人……

你的每个失误都浸着血淋淋的人命,你很清楚你究竟背负着什么……

你必须满足人们无穷无尽的期待,你的行为早已被层出不穷的规则束缚。你的心,只会源源不断地制造瑕疵……

记忆中的伤口齐齐绽裂,沉淀已久的遗憾翻涌而上,几乎要撕碎萨拉尔的思绪。

萨拉尔当然能扛住这种痛苦——开玩笑,弥斯就在他身边呢,他怎么可能放着那家伙不管。

但是那真是最好的选择吗?

如果这种痛苦持续下去,他的思考效率将大幅度降低。

而且袭击彻底失败,神国主人一定会高度警戒他们。他们初来乍到,情报不多,局面太过被动……万一弥斯死在这里,事情就麻烦了。

他要怎么做,才能降低对面的警惕,最大限度地保证他们的安全?

彼时,萨拉尔本能地望向弥斯。他的视线被拐角挡住,只看到一个长发的影子。

长发上缠绕他送的领巾,阳光拂过,它的影子像一条依偎其间的小蛇。

顶着让人发狂的精神鞭笞,萨拉尔摸摸鼻子,笑了。

“你选择攻击我,是因为弥斯那性子不好下手吧,原来我被小看了。”

他喃喃道,“既然如此,被我利用一下,你最好也别有怨言。”

“……一切为了终止灾夜。”

说罢,萨拉尔微笑着放弃抵抗。

他主动舍弃了自己的肉身,将精神转移到小蛇餐刀体内。

“我的肉身被某种东西接管了,它在模仿我的行为,你绝对不能信任它。”

萨拉尔说了谎。其实他比谁都清楚,没有情感的自己会变成什么——

“萨拉尔”绝不会变成一件完美的收藏品,他只会成为一台残酷的、纯粹的战略机器。

如此一来,“萨拉尔”会主动控制弥斯,弥斯也会给予“萨拉尔”全然的敌意。另一方面,弥斯碍于合约束缚,无法对“萨拉尔”出手。

这种程度的牵制,应该能打消神国主人的戒备。

又一次,他为他们争取到了调查时间。

……而现在,他们的调查完成了。

滴答。滴答。

鲜血从两个空洞的眼窝淋漓而下。很快,那双空荡荡的眼窝中血肉翻涌,长出一对人类的眼球。

鲜血染红的面庞上,弥斯找到了那双青金石蓝的眼眸。

“这么了解我呀。”一个熟悉的嗓音说道。

声音很对,那副讨打的语气更是对头。

弥斯皱皱鼻子,再次破开腹部,掏出血珀包裹的餐刀。他的力量腐蚀下,血珀遍布裂痕。

血还没来得及流出来,伤口便被萨拉尔治愈了。

“开始我确实被你骗过去了。但是你那种烦人劲儿,感觉没那么容易复现。”

弥斯随手把餐刀丢给萨拉尔,“何况你没了心,变得更烦人了。”

“哦,原来我的心可以抵消一部分厌恶,看来你很喜欢我的心。”

萨拉尔一甩餐刀,小蛇在他手中化作一柄光剑。

“胡说八道!”弥斯嘶声说道。

“这是最基本的加减法。”萨拉尔微笑。

说罢,他转向没什么表情的完美造物:“顺便,不要再精神攻击我了,没用——”

下一刻,他已然闪现到完美造物身边。

“——我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牢牢盯住弥斯,然后逼自己活下去。”

光剑刺向完美造物的心口,后者侧过身,灵巧后撤,却直接撞上了弥斯的湮灭魔法,整个头颅瞬间消失。

可是它没有倒下,大量血珀迅速凝结,再次生出一颗头颅。

“它怎么还能治愈自己?”弥斯不满地跳开,险险躲开双胞胎夹击。

“那不是我的魔法,是祂的力量!”

萨拉尔喊回去,两道寒光险些斩断他的手臂——安提先生与完美造物同时出手,那魔力薄如蝉翼,锋利如刀。

配合完美造物近乎非人的运动能力,萨拉尔竟没能刺中哪怕一剑。

更过分的是,完美造物同时抬起另一只手,周遭万物瞬间模糊。那似乎是某种视觉魔法,视野中的景象错乱不堪,弥斯脑袋一阵眩晕。

不愧是更成熟的“神”,他们二对一冲上,只能勉强打个五五开。完美造物的能力太过麻烦,必须先毁掉它的“藏品”。

弥斯立刻将攻击转向安提先生,准备各个击破。

然而他刚动作起来,艾弗和丹顿就挡在了安提面前,视觉魔法和光魔法同时发动,晃得弥斯睁不开眼。

萨拉尔饶有兴趣地唔了声。

弥斯哪管这些有的没的。既然视野被干扰,他抬起手,凭空织成一片片黑纱。

黑纱如同压顶的乌云。它们诡异飘舞,裹尸布般裹向每一个会动弹的目标——甚至包括萨拉尔本人——湮灭魔法无差别发动攻击。

萨拉尔用灿金色防护罩挡开攻击。完美造物则瞬时凝固了所有藏品,自身也隐去气息,任由黑纱幽幽滑落。

“没用的,那家伙在消耗我们。”

龙妖精忧心忡忡,“他的动作始终没有松懈,反应毫无破绽。但我们会疲惫,会分心……必须速战速决,这样下去绝对赢不了……”

啪!

魔法横飞间,弥斯抽空给了塔丝一记爆栗:“闭嘴,少说废话!”

视野一团乱,弥斯干脆闭上眼,用四处飞舞的黑纱感受魔法。

不能依赖单一感官……他要感受它的本质……更深入地理解“力量”……

弥斯赤足踩着厚地毯,无声地旋身挪动,躲过一次次擦身而过的攻击。

锋利的魔法迎面而来,锐利的尖锥刺向头颅,都被弥斯幽灵般躲过。他在黑纱与风刃中旋舞,无声地靠近完美造物。

萨拉尔则拉开了一个安全的距离。

他一边趁机保存体力,一边紧紧盯着弥斯,并在适当的时候架起防护罩。若是完美造物胆敢集中精神,他便瞬间刺出光剑,确保对方时时分心。

三步,两步,一步。

弥斯顺着魔法湍流,甩脱一众完美者,诅咒般追随着完美造物。终于他抓到一丝空隙,直接欺身而上。

完美造物抬手一道切割魔法,直击弥斯心脏。

弥斯本应闪避,可他只是侧了侧身。

下一刻,弥斯左肩带左臂都被切削而下,心脏险些被切成两半。鲜血喷涌的前一秒,耀眼的金光从天而降,将弥斯整个裹住。

断裂的肢体还没来得及滑脱,就被治愈魔法推回原处。

突然亮起的金光太强,完美造物眯起双眼,条件反射地顿了瞬息。闭着眼的弥斯丝毫没受影响,右手击穿了完美造物的胸膛。

一切只是一瞬,这场胆小鬼游戏以弥斯的胜利告终。

他抓住了那颗跳动的心,它温热湿滑,无疑是一颗人类心脏。

作为神国的“终点”,它散发出堪称恐怖的魔力波动,味道与怪物化的辛蒂拉一模一样。

畸果的香气顺着伤处飘出,弥斯霎时间忘了方才的疼痛。

然而——

他用尽力气,也无法将那颗心摘除出来。

湮灭魔法刚造出伤口,就被奔涌的血珀修好。别说把它整个扯出,弥斯连弄碎它都做不到。

“我不喜欢暴力,也不像两位那样擅长暴力。”

完美造物在他耳边轻叹,“但我也没有那样容易摧毁,弥斯先生。”

“放弃吧,这一切都是——”

啪!

弥斯腾出另一只手,也给了完美造物一记爆栗:“闭嘴,你也少说废话!”

完美造物:“……”

他迅速发觉了异常——弥斯袭击不成,利索抽身,给他的心脏裹上了一层黑纱。

漆黑魔力湮灭着一切,他能持续修补伤口,却做不到把那层吞噬万物的玩意儿移开。

弥斯闭着眼,冲他露出一个挑衅意味十足的笑容。

得手了。

他的魔力能做的,可不只是湮灭。

黑纱散出无数根魔力细丝。它们在完美造物体内延展,再次模仿明娜的淡红细丝,钻入了完美造物的记忆。

瞬时之间,完美造物的一切在弥斯面前铺展开来,如同被完美解剖的尸体,又像是重见天日的墓葬。

不过,与其说那是完美造物的记忆,不如说那是那颗心脏的记忆……更确切点,那分明是安提瑟·克罗西恩的记忆。

弥斯毫不客气地跳过此人悲苦的童年,跳过此人循环般的日常,直接找到了与“艾弗”相关的部分。

安提瑟·克罗西恩与艾弗的第一次相遇,是在安提瑟对父亲的调查里。

那个时候,安提瑟还不是红琥珀的雇员,艾弗刚刚在桑珀崭露头角。

安提瑟攥着父亲的“资助名单”,一个个确认名单上的人员安危。于是在一个清晨,他与艾弗在河边“偶遇”。

朝霞映红了河面,艾弗哼着小调,画笔在画布上肆意驰骋。颜料弄脏了他俊美的脸,以及松松垮垮的衣衫。

光是看着那副不成体统的打扮,安提瑟全身发痒。

这家伙外表一点儿都不讲究,画风也颇具争议。

贵族们大多喜欢画面精致,颜色纯正的经典画法。艾弗却喜欢大笔涂抹颜料,自由地混合各种色彩。

有人认为,艾弗的颜色运用格外大胆,他的画作让人身临其境。也有人批驳,认为此人大逆不道,竟敢在人的皮肤上使用斑驳的青色和绿色——“就像尸斑一样!”他们对此嗤之以鼻。

“我记得你的脸!”

艾弗仿佛后脑勺长了眼,轻而易举地发现了安提瑟的窥视,“你是克罗西恩小少爷!克罗西恩老爷最近怎么样?”

“多亏他的资助,我才能坚持画到现在。我刚收到红琥珀的邀请,走,我们喝一杯!”

安提瑟瞧着艾弗沾满颜料的衣服,本能地想要拒绝。但为了打探父亲的事,他犹豫几秒,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

……很快,安提瑟发现,艾弗真的是个很奇妙的人。

这家伙几乎是他的反义词。

艾弗的人和他的画一样自由不羁。他可以表现得相当优雅,可那优雅并非机械般的精准,更像是花朵规整的花序,带着某种强烈的生命力。

作为标本师,你必须掌握活物最完美的瞬间。父亲说。

而要理解这样的瞬间,你要身体力行地理解“完美”。父亲说。

……看着艾弗的时候,他却抓不准那样的瞬间。

安提瑟安静地坐在桌边,由着艾弗引导话题。对着自己这样沉闷无趣的人,艾弗还能让气氛活跃又舒适,手段堪称魔法。

侍者为他们端来甜甜的苹果酒。刚好艾弗在伸手比画,侍者又端得太急,当场打翻了杯子。

酒水淋湿了艾弗的胸口,年轻的侍者手足无措,立刻苍白了脸。

“哇,兄弟,不好意思,我的动作太大了。”

艾弗冲侍者眨眨眼,刻意展示衣服上的颜料,“告诉你一个小秘密——我刚好打算洗衣服,这样一洗,它会沾上美妙的苹果酒香!”

“来,再来一杯!这次我们都小心点,好不好?”

侍者如释重负地点点头。

“……这是他的责任。”

侍者离开后,安提瑟皱起眉,“这样放纵,对他没有任何益处。”

“你这话说的,他又没有弄伤我。”艾弗失笑,“为了几个银盾,彻底毁了咱们三个人的心情,怎么想都不划算——他下次会注意的。”

“不,他只会觉得侥幸。”

安提瑟说,“悔恨与痛苦,才是通向完美的阶梯。你应该让他记住这个教训。”

艾弗怔了怔,大笑起来:“哎哟,小少爷,你可真是严格。”

“要不你干脆这么想,今天遇见我,是他的好运气!阶梯的事儿先往后放放吧,活着总得有点惊喜。”

安提瑟不赞同地看着艾弗。

他不理解艾弗的话,不理解艾弗的笑,也不理解艾弗那一套过于随便的理论。

你会把父亲给你的资助,也当做生命的惊喜吗?他望着眉眼弯弯的艾弗,忍不住想道。

我了解父亲,他不可能欣赏你特立独行的画风,他只是看中了你的躯体,想把你做成标本。

……不过,人无法欺骗自己的心。

安提瑟不得不承认,他很喜欢艾弗的笑脸。

在那之后,艾弗每周都会约安提瑟喝酒。

安提瑟相信,这是某种礼节的体现——维持与资助者儿子的友谊,最最基本的社交手段。

艾弗身边充满了各种有趣的人,他们挤在一起,就像无序又蓬勃的花丛。其中没有他的位置,也不可能有他的位置。

“我在红琥珀看见你了,你居然有专门的工作室?”

又一次小聚,艾弗惊叹,“还有你做的标本……天啊,它们像活的一样!”

“我不是红琥珀的雇员,只是偶尔合作。”

安提瑟一板一眼地回答。

“哦——偶尔合作。”艾弗笑了,“下次让我瞧瞧过程,我还不知道标本是怎么做出来的呢。”

安提瑟陷入沉默。

他的手法干净又漂亮,制作过程毫无缺憾。可是想到那些血腥的浆液,以及刺鼻的药味,他莫名不想让艾弗旁观。

“我会考虑。”最后,他干巴巴地说道。

艾弗似乎读懂了他的潜台词,他只是瞧了安提瑟好一会儿,没有再提这件事。

很快,与艾弗的小聚,成了安提瑟的固定日程。天知道艾弗哪儿来的那么多话题,能对一个闷葫芦滔滔不绝那么久,甚至不嫌烦。

而且,他发现艾弗越来越喜欢戏弄他。

每次小聚,艾弗都会故意掏出些奇奇怪怪的礼物——比如袜子做的花束,比如猫毛戳出的小猫,再比如一只活生生的小狗。

“你太紧绷了,安提,快笑一个。”

艾弗说,“你值得多放松点,最好试着搞砸一些事。”

简直不可理喻。

安提瑟不高兴地收下他们,并回以崭新的画具,羊毛露指手套,以及一堆关于小狗的抱怨。

当然,他没有告诉艾弗,他只敢把小狗养在外面。要是父亲发现了它,一定会杀了它的。

说实话,安提瑟考虑过把它送人。可是小狗崽轻轻舔着他的手指,用和标本完全不一样的,湿漉漉的双眼瞧着他,鼻头不停拱他的掌心。

那目光让他想到艾弗。

“从今天开始,你就叫‘松果’。”安提瞧着小狗松果色的毛发,如此宣布道。

……那是他最后一次收到艾弗的礼物。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安提瑟发现父亲选定了下一个牺牲品——父亲选中了艾弗。

察觉此事的瞬间,他的大脑罕见地空白了一秒。

是因为他们交往过密?还是因为艾弗渐渐有了名气,越发不好下手?

安提瑟无法确定缘由。他只是……他无法再循规蹈矩调查下去,一股黑色的杀意瞬间涌出。

他必须尽快杀死父亲,哪怕自身也沾上谋杀的污点。这甚至不是一个值得权衡的疑问,只是个需要执行的计划。

——弥斯迅速跳过这段记忆。

接下来的事情他知道,安提瑟与塔丝相遇,委托他杀死自己的父亲。

在那之后,安提瑟应当自由了才对。可是看之前的情况,安提瑟杀死父亲后,他与艾弗的友谊也没能维持多久。

究竟是什么,让安提瑟为了这么个“关系不佳”的朋友四处求助,以至于引来了V.O.R?

弥斯熟练地摆弄魔力细丝,调出自己想要的记忆。

“完美造物”的起源,一定藏在那里。

作者有话要说:

弥斯:与其反省自己,不如指责他人!龙妖精,闭嘴!完美造物,闭嘴!我必不会输![猫爪]

……萨拉尔不用闭嘴,萨拉尔闭嘴就没意思了。

萨拉尔:[好的]

魔神打法进化了,又拿到第一手资料了呢英雄先生。

第49章 你愚笨的友人

父亲葬礼后,第一天。

安提瑟曾想过公开一切。然而父亲的葬礼上,来了不少位高权重的“客户”。他们为老标本师的死而哀悼,言语间藏着恰到好处的警告。

最终安提瑟只能埋葬了密室里的标本,将继承的遗产分出大半,秘密赔偿受害者的亲人。

没了父亲的宅邸格外空旷,安提瑟把小狗松果接回宅子,并在院子里做了间狗屋。

父亲葬礼后,第二天。

安提瑟像个突然得到金钱与自由的孩子,什么都想做,又不知道该从何开始。

他没有准时起床,或是行走时脚步过响,不会有愤怒的呵斥传来;他吃饭时晚了半分钟,或是让刀叉磕碰碗碟,也不会再有鞭笞魔法打上他的背。

然而,安提瑟发现,他像极了在模具中成形的果实。

哪怕父亲已经死去,父亲的幽魂仍跟在他身后,声音仍附在他耳边。

他一丝不苟地延续着昔日习惯,比钟表秒针还要精准。一旦他的动作慢上半拍,他的心脏便会因为痛苦抽搐,让他苦不堪言。

父亲葬礼后,第三天。

安提瑟惊觉,比起从前,他的生活没有变得更可悲,也没有变得更快乐。

他只是会更多地想起艾弗——艾弗也出席了父亲的葬礼,哀悼这位死去的投资者,对自身的危机一无所知。

在艾弗看来,父亲应该是唯一一个肯定他的画作,愿意资助他的贵族。安提瑟第一次看到艾弗那般悲伤。

安提瑟想,现在还不是告诉艾弗真相的时候。

艾弗的画作引来了越来越多的目光,他可以……他可以等艾弗功成名就,等他们的关系更好些,再将残酷的真相说出口。

父亲葬礼后,第四天。

艾弗邀请安提瑟出来散心。

安提瑟惊讶地发现,他的心脏因为喜悦而快速跳动——他之前以为,艾弗只是在展现对于“投资人儿子”的礼貌。

没想到父亲去世,艾弗仍然愿意联系他。联系他!……他这样一个循规蹈矩,几乎没有任何个性的人,艾弗居然还没有腻烦。

不,冷静点,安提瑟。也许艾弗只是需要你的资助。

安提瑟换上最好的礼服,去了他们最常去的小酒馆。艾弗基本是老样子,不过这一次,他在小心翼翼地留心安提瑟的脸色。

“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我会继续资助你的创作。”安提瑟犹豫再三,决定主动开口。

“不不,我不需要你的资助,安提。我的作品最近卖得不错。”

艾弗摇摇头,“我只是担心你……我是不是太早把你约出来的了?但让你孤零零一个人待着,感觉也不太合适。”

“我没事。”安提瑟礼貌地回答。

艾弗用那双湿润的眼眸看着他,目光仍带着关切。

安提瑟把背挺得更直了,偷偷正了正歪掉的领结,像是享受阳光的植物。

“唉,好吧。”艾弗挠挠头,“怎么说呢,你应该是第一次一个人生活,要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可以随时问我。”

安提瑟:“什么问题都可以问吗?”

“当然。”

“你为什么约我出来?”安提瑟问。

艾弗被他问得愣了愣,失笑:“天呐,安提,你可真无情。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可是作为一个人,我没有任何趣味。”安提瑟倒豆子似的说道。

“我的生活一成不变,很难有话题。我不会说话,没法逗你笑……我有太多的不足。”

艾弗扬起眉毛:“被爱可不需要什么资格。”

“我无法理解。”

安提瑟诚实地说,“只有完美的人才值得认可,世界一向如此运转。”

“唉。”艾弗按了按太阳穴,“听好了,安提。人只要活着,就会产生大大小小的瑕疵。如果想要绝对不出错,唯一的办法是‘什么都不做’。”

“要我说,人生就像画画。不可能每个细节都是完美的——只要画出了饱含心意的那几笔,那就是一幅美丽的画。”

安提瑟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拿你举例。你会主动关心小动物,不贪恋钱权美色,有着珍贵的正义感。”

“当然,每个贵族都假装自己是这种人。但你不一样,你没有伪装。你知道自己看向小狗时的眼神吗?那种柔软可装不出来。你看人的时候也……”

说到后半,艾弗微微一顿,没再说下去。

安提瑟仍然似懂非懂地看着艾弗,艾弗总会说些他从未想过的东西。

那种感觉非常奇妙。就像艾弗剥开了被模具挤压变形的果肉,找到了那枚名为“安提瑟”的果核,那颗安提瑟自己也不曾了解的心。

他同时感觉到忐忑与雀跃,只好小口小口地啜饮苹果酒。

酒浆见底,他鼓起勇气——或是在酒精的魔力下——向艾弗发出了邀请。

“你、你想看我做标本吗?”

安提瑟语速迟缓极了,像蚌小心地张开蚌壳。

“接下来几天,我会去红琥珀做委托工作……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还感兴趣的话……”

艾弗的表情微微一动,像是蒙上了一层阴影。但那层阴霾很快消失,被灿烂的笑容取代:“我最近几天有事,周日可以吗?”

“那就周日。”

直至回到家,安提瑟都没有从那之后微醺的感觉中回神。

他的心脏仍然跳得厉害,跳得他无法忍受寂静或闲暇——安提瑟把院子整个修剪了一遍,擦完了整个宅邸的地板,还给塔丝写了封信。

【你说得对,我应该勇于摆脱父亲的幽魂。我相信一切都会变好,我的朋友。】

今天他居然邀请了艾弗,主动向艾弗暴露自己“不那么完美”的一面。

【我看见了一线希望,倘若我有勇气做出更大的改变,我一定会告诉你。】

今天他才意识到,塔丝和艾弗并不是一样的“朋友”。

安提瑟非常尊重塔丝,收到塔丝的信也会十分开心。但那是一种发自“头脑”的开心,他的心跳始终平稳。

艾弗……艾弗不一样,他说不出区别。他只知道,如果是那个人,一定会给他的人生带来更多的变化。

面对艾弗的时候,他的心脏总会因为紧张而皱缩,因为不够完美而苦闷,它非常用力地撞击着他的胸口,恍如另一种鞭笞。

只是这鞭笞不会带来疼痛,只会带来酥麻和喜悦。

【你愚笨的友人,安提瑟。】

即便他无比愚钝,他也会搞清这种奇妙的差异。

因为他们的未来充满希望,他们还有着很长的人生。

写完信,安提瑟照例将它封好,准备拿去红琥珀投递。

红琥珀的送信服务是桑珀城最好的,这样塔丝能更快地收到。

父亲葬礼后,第七天。

安提瑟检查了好几遍工作室,确保各种器械排列整齐,每瓶药水的标签规整朝外。他特地通了风,还在药柜附近放了香气柔和的药草袋子,好让屋子里的味道不会太过难闻。

他甚至选了一个最温和的委托——客人心爱的金毛巡回犬寿终正寝,高价委托他做成标本,好让爱犬继续陪伴在自己身边。

艾弗准时到来,看起来风风火火的,打扮也比平时正式许多。他似乎刚从城外回来,左手提了个小皮包,右手捧着一大束花。

安提瑟从未见过那样美丽的花。那束花的花朵极大,花瓣无比绚烂,诸多色彩迷乱了他的眼。

“这个,看这个!送你的。”

艾弗兴致勃勃地把花递给他,“我在山那边买的,桑珀城没有这种花。它的花期短得要命,摘下来后只能开一天。”

“我花了半天赶回来,它还能开半个白天,加上一整个夜晚。”

“我可以把它做成标本。”安提瑟说。

“啊,不用勉强,我可不想打乱你的安排。”艾弗轻快地说道,“枯萎也有枯萎的美,还有人专门画枯萎的花儿呢。”

安提瑟找来一个长颈烧瓶,暂且安放花束。

他偷偷松了口气——他更擅长制作动物标本,此前从没处理过这种鲜花。要是逞强做了,搞不好会在艾弗面前出丑。

看到那只衰老的金毛尸体,艾弗目光动了动。

安提瑟屏住呼吸,动作都不敢太重,生怕艾弗对尸体产生反感。

“幸福的家伙。”艾弗微笑起来,“毛色很漂亮,身子也胖乎乎的。它一定得到了许多爱,最后也没吃多少苦。”

“是的。”安提瑟又松了口气,“它的主人舍不得它,才向我下了委托。”

“死亡确实非常……艰难。”艾弗轻声说,摸了摸猎犬冰冷僵硬的身体,“不过做你们这一行,应该更容易接受死亡吧。”

“是的。”安提瑟说。

这是最完美的答案,它不会出错。

“你看,我又发现你一个优点,你在这方面很洒脱。”

艾弗笑起来,“我还以为你会是那种特别执着的类型,没想到你看得这么开。”

是啊,我甚至雇人杀死了我的父亲,并且没有被他的死触动半分。

安提瑟垂下头,着手处理猎犬微微腐败的内脏。

通常来说,这是最让人无法接受的部分。他一边导流浊液,一边余光偷看艾弗。

艾弗静静看着那些逝去的血肉,脸上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淡淡的怅然。仿佛迅速流逝的不是血肉浊液,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你理想的家庭是什么样子的?”

艾弗突然没头没尾地问。

少见的,他没有注视安提瑟,而是坚持观察那只死去的猎犬。

理想的家庭?

“一位出身贵族的妻子,性情温柔安静,夫妻从一而终。再有两个健康聪明的孩子,最好是一男一女。”安提瑟条件反射地回答。

母亲生他时难产而死,他成了家里的独子。妻子不够强壮,子嗣过于稀少,他的父亲坚信这是某种耻辱。

于是父亲一遍又一遍告诉他何为“完美家庭”。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几乎被父亲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至少这个回答挑不出错,安提瑟心想。

终于,艾弗将视线转向他。他的目光有些黯淡,和那只死去的猎犬竟有些相似。

“果然完美,不愧是我们的安提先生。”

艾弗退后半步,声音仍然轻快,“其实我这次过来,也是想跟你打个招呼——其实我准备离开桑珀城。”

安提瑟手一歪,切割魔法险些划伤他的手指。

他呆呆地看着艾弗,似乎突然丧失了理解语言的能力。

“人要往高处走嘛,我打算去其他国家碰碰运气。”

艾弗耸耸肩,“桑珀确实不错,可惜奥丰王国的审美还是偏保守,阿特拉的浪漫风格更适合我。”

安提瑟嘴巴张张合合,活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可是你……资金方面……”

“不用担心我的事。在这么保守的奥丰,我都能找到你父亲那样的投资者。”

艾弗笑起来,“而且我也不会立刻动身。再等两个月吧,我还有些委托要处理,正好多攒点钱。”

不。

安提耳边一阵阵嗡鸣,他的心脏比灌了铅还要沉,沉到几乎停跳。

“我父亲没有认同你,这是个误会……事情不会那么顺利……”

安提瑟耳朵里全是血液倒灌的声响,他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喜欢收藏漂亮的年轻人,他本来想杀了你……你祖上是奴隶,甚至不如平民,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除了自己雇凶杀人的部分,安提瑟全都说了。

听着他断断续续的诉说,艾弗的目光彻底黯淡下去。那双金眼像是熄灭的木炭,温度一点点散失。

完了。

安提瑟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又犯了错,他明明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他徒劳地伸出手,像是想把说出口的话语抓回来。艾弗下意识伸手隔挡,软趴趴的小皮包跌落在地,里面的内容物散落一地。

安提瑟赶忙弯腰去捡。看清内容的瞬间,他雷劈般愣在原地。

“也许这能解答你一部分疑问。”

艾弗的语气有些空洞,“你说你的父亲想要对我动手,可能是因为我很快就会失去价值。”

“正如你所见,我患有恶性魔基排异症,剩余的时间不到三个月。”

恶性魔基排异症,安提瑟当然知道这种病。

它只会出现在天赋异禀的孩子身上——那些孩子获得魔基前就能使用魔法,而他们在获得魔基后,小概率会出现排异症状。

安提瑟也曾是这种“天赋异禀的孩子”,他获得魔基的第一时间,父亲就让医生做了检查。

这种病症相当可怕。病症前期悄无声息,患者可以像正常人那样生活。

然而,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的某一年,患者的魔基会突然失控,症状急速恶化。

三个月内,患者便会口歪眼斜,无法自理。很快,患者呼吸与心跳的能力也将消失,迎来狼狈而痛苦的死亡。

迄今为止,别说治疗方法,魔法师们刚刚才弄清病症原理——患者的身体突然开始对魔基过敏,引发整个魔法回路的紊乱。

“再见,安提瑟·克罗西恩。”

艾弗板着脸收拾好诊断文件,“事已至此,就让我们体体面面地告别吧。”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阳光之下,烧瓶中的花束微微枯萎。猎犬的尸体静静躺着,散发出浅淡的血腥气。

——又是“天赋异禀的孩子”,弥斯心想。

辛蒂拉是这种天才,没想到安提瑟和艾弗也是。在这个人世,天才好像很容易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

话说回来,萨拉尔和他的军队也是天才……萨拉尔确实有问题,他的脑袋很不对劲……

腹诽完敌人,弥斯不耐地扫过接下来的记忆。

一朝从希望的山巅坠入绝望的深渊,安提瑟彻底混乱了。他一向感情淡薄,根本抵不住这种惊涛骇浪。

近乎窒息的悔恨中,他完全不敢再面对艾弗,生怕自己犯下更多错误。

他必须补救……给出最完美的补救方案,一个能够救下艾弗的办法……一切怎么能这样结束?

既然艾弗的身体承受不了魔基,他就给艾弗做一具新的身体,更完美的身体。

他非常擅长这些,比他的父亲还擅长,他会成功的。

安提瑟穷尽毕生所学,开始打造一具完美的身体。

与此同时,他向每一个能想到的学者写信,询问魔法容器的相关。选择笔名的时候,他只是犹豫了几秒,便毫不犹豫地选了“瑕疵”。

艾弗说过,如果想要绝对不出错,唯一的办法是‘什么都不做’。

安提瑟才不会什么都不做。为了那个人,他曾给自己的人生添上谋杀的瑕疵。这一回,哪怕制造千千万万的瑕疵,他只要一个成功……一个成功。

他用最好的炼金药胶,混上昂贵的猛兽骨粉,制成一具无瑕的骨骼。

他买来罕见的魔怪软皮,亲手绘制魔法符文,制成能够消化食物的内脏。

他从全城最漂亮的姑娘那里买来长发,将它染成与艾弗一样的颜色,制成柔顺的发丝。

……

他精心切下豹纹蝶的金色翅膀,做出香槟金色的眼睛。只有那细腻的蝶翅流光,才配得上艾弗含笑的双眼。

终于,安提瑟做出了一副美丽的身体,它与艾弗一模一样。

它不会生病,不会衰老。它比人类的身体更结实、更灵活、更强大。它几乎是完美的,只缺少最后的部件。

安提瑟无法做出合适的魔法容器。

没有合适的魔法容器作为核心,这身体只是件摆设,无法自由活动。

没有合适的魔法容器作为前提,他无法设计替代的魔法回路,更不知道该怎么转移艾弗的魔基……

安提瑟形容枯槁、满身脏污,瘫坐在一片狼藉的宅邸。

他的面前,“艾弗”挂着不变的微笑,眼里没有一丝光彩。

突然间,一个信封从黑暗中凝结而出,凭空落到“艾弗”的脚边。信封中央,猩红的火漆折射着阳光。

安提瑟本能地撕开那封信。

他数不清自己多少个夜晚没睡了,他甚至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做出一颗永不停歇的心脏,将其作为核心,您可以留住艾弗先生。

安提瑟先生,您是个真正的天才。时机恰当时,我会送上最后的助力。——V.O.R】

安提瑟差点抓破那封信。时隔多日,安提瑟的心脏再次狂跳不止,泵出的血液几乎将他击晕。

他连外表都没收拾,当场火急火燎地回信,和之前写好的求助信一起送向红琥珀。

见到他那副满脸胡茬、眼底青黑的模样,红琥珀的雇员们低语不停,可安提瑟甚至无心去听。

【世上没有永动机,也没有永不停歇的心脏。材料会老化,魔法会消退,再好的标本也无法抵达永恒。

我从未见过您这样的送信魔法,您的力量一定无比强大。我请求你,请给我更明晰的说明。】

他的语句颠三倒四,笔迹七歪八扭。他甚至不知道该在信封上写下什么地址,只能胡乱编一个。

然而他刚从红琥珀回到宅邸,一封信已然等在那具身体脚下。

【当然,造物只能无限趋近于永恒,正如人类只能不断趋近于完美。

你只需设计足够出色的容器,我将会提供与之相配的魔力来源。——V.O.R】

……不需要再考虑魔力来源?

之前他需要做出一颗能够自己跳动的心脏。

现在他只需设计一个心脏模型,理论上能工作就行,难度完全不是一个层面。

安提瑟颤抖着吸了口气。

不管V.O.R是认真的,还是耍他取乐,这都是他最后一根稻草。

接下来,又是几天不眠不休。

安提瑟一边提心吊胆地等待艾弗可能的死讯,一边奋力设计方案。他往嘴里灌着苦涩的提神药,混沌的脑浆中,疯狂不断涌现……他很快就能……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安提瑟的门口传来敲门声。那声音冲破尖锐的耳鸣,几乎将他敲醒了。

“是我,艾弗。”

一个熟悉的声音呼唤道,声音虚弱却坚定。

“安提瑟,我们得谈谈。”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想一口气写完的,但是我写不完了[爆哭]

下章第二卷结束!

这下魔神大人旁观人类爱情教学资料了[狗头]但感觉以弥斯的性格,他的人性be like——

萨老师:同学们,“庭有枇杷树……今已亭亭如盖矣”这一段,你们是怎么理解的?

弥斯同学:每年都有枇杷吃。

第50章 致命礼物

安提瑟摇摇晃晃站起身。

他呆了片刻,慌忙拉开窗帘,又把满地杂物推到沙发下。未完成的躯体被他用绸布盖上,抬进角落。

接着他不安地捋捋头发,又使劲拍了拍脸,只求自己的脸色不会太过苍白。

他几乎是小跑着到了门口。

艾弗看起来也很糟糕。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艾弗恍如麻布包裹的宝石,整个人闪闪发光。如今他年轻俊美的面容凹陷下去,眼球木雕般毫无光泽,头发糙得像野草。

也许是为了平衡,艾弗穿得非常板正,几乎可以称得上华服。他的衣服上没有颜料痕迹,手上也没有,看得出认真洗过。

“艾、艾弗。”安提瑟嗫喏道,“你需要喝一杯热茶,我是说,你看上去有点冷……不,你看起来很好……”

他的脑子又乱成了一团浆糊。

艾弗叹了口气,自己走进门。他很快找到一把扶手椅,虚弱地坐上去。

“我看过院子了,松果的精神不怎么好,你定时喂它了吗?”

“园丁每天来一次,我拜托他帮我喂松果。”安提瑟小声说,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我猜也是,毕竟你连自己都没有定时喂养。”

艾弗扯扯嘴角,“红琥珀的人都在传,鼎鼎大名的完美先生成了流浪汉。害得我病床都躺不踏实,忍不住来看看热闹。”

安提瑟拼命打量艾弗,企图找到艾弗身体好转的证据。

他绝望地发现,两个月不见,他的心脏仍在狂跳,而艾弗身上并没有发生奇迹。

“要是我就这么死了,这分别可称不上体面。”

艾弗没说两句,就要停下来歇几秒,“安提,我之前确实生你的气。但我不至于因为……因为那点事,就一蹶不振。”

“那么多人欣赏我的画,我可不会在自怨自艾中死去,你不用太过自责。但你关于血统的话确实混账,以后不要那样对别人说话……”

“我绝对没有轻视你。”

安提瑟赶忙走到艾弗面前。他不愿俯视对方,又不想离得太远,便直接单膝跪地,“艾弗,你听我说,其实我特别后悔……”

“好啦,别说这些没意思的事。”

艾弗咳嗽两声,“你最该后悔的,是没有多买几幅我的画。画家去世后,作品肯定会值钱一点儿……”

“哦,你应该专门留下一幅,挂在你这个板板正正的家里。它肯定能成为一个跳脱的瑕疵,或者,高光点……”

“你不能死。”安提瑟抬起通红的眼睛,“你还这么年轻,你怎么能死呢?”

快想啊,安提瑟。要怎么做出一颗能够持续跳动的心脏?

“不用为我难过,我又不是最近才知道自己生病。我已经尽力享受了世界,还留了一大堆痕迹呢。”

艾弗轻轻摸了摸他凌乱的发丝。接着他扶着椅子扶手,艰难起身。

“不。”安提瑟使劲摇头。

艾弗又要离开他,彻底离开他。

安提瑟有种强烈的预感,如果艾弗从这扇门里走出去,他就要彻底失去艾弗了。

他似乎总是错过最完美的时机。上回吐露真相是这样,这次制作身体也是这样。安提瑟呼吸急促起来,眼球布满细细的血丝。

艾弗毫无察觉:“既然误会解开了,我也该走啦……说起来,我在红琥珀……”

“不,你不明白。”

安提瑟站起身,把艾弗按回椅子,“你不能死,也不会死。”

他干脆地把角落里的替代躯体拖出来,在艾弗面前扯下绸布。

看到另一个“自己”的瞬间,艾弗呼吸停了停,脸上的微笑彻底凝固。

“这是什么?”艾弗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是我为你做的新身体。”

安提瑟急急地说道,“就差最后的部件,我很快就能完成了!”

“只要把你的大脑和魔基转移进去,就不会再有排异。你可以活着,艾弗。你可以继续画画,艾弗。你能活得比任何人都久——”

“我拒绝。”艾弗的声音少见地高亢起来。

安提瑟无措地看着艾弗。他从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为什么艾弗要拒绝?

“你简直……你这个疯子。”

惊怒之下,艾弗站直身体,“睁开你的眼睛,安提瑟,它和你那些标本有什么不同?它就是个死物!”

“我一生都在用画笔捕捉瞬间,现在你告诉我,我的归宿是个死气沉沉的笼子?”

“它不是笼子!”

安提瑟大喊,“它是完美的,它能救你的命!我想要你活下去!”

“是吗?你听起来像个舍不得心爱玩具的小孩,只想把我变成你的收藏。”

艾弗的声音从未如此冰冷,“回答我,安提瑟·克罗西恩。”

“它能看到正常的色彩吗?它能尝到苹果酒的甜味吗?它能感受拥抱的温度吗?……它能长出皱纹和白发,让我们取笑彼此吗?”

安提瑟愣住了:“暂——暂时不行。但我们可以慢慢想办法,我可以用一生去改造它——”

“啊,是的。所以我不仅要进入这个标本般的笼子,还要一辈子受制于你。”

艾弗近乎尖刻地说,“我的需求都要受你控制,我的损伤只有你能修补,听起来真是棒极了。”

“你消失这么久,见都不见我,居然是为了做这种东西……”

“可它能让你活下去。”安提瑟拼命重复,生怕艾弗错过这个重点。

艾弗明明不想死,艾弗明明也很珍视他,为什么艾弗就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意?

“不。”艾弗的声音清晰而残酷,“我说,不。”

“面对死亡,我确实怀有遗憾。但是人生本就充满遗憾,我很高兴是我让你记住这一课……”

艾弗再次用那种湿润的,情人般的目光看着他。

“……走出这个该死的房间吧,安提瑟,外面的草地刚刚修剪过,味道很好闻。”

脸颊有点痒,安提瑟抬手摸了摸,摸到了自己的泪水。

“你真的要走吗?”他哽咽起来,“没有你,我会……”

“你会得到一个漂亮的留白。”

艾弗轻声打断道,朝他伸出手,“天色晚了,送我离开吧。”

安提瑟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他胡乱抹了两把脸,右手动了动。

他想要抓住艾弗的手,他应该抓住那只温暖的手。可他的手无比沉重,几乎不听使唤。

不,他的大脑在他的颅骨里尖叫。

不,你不想这么做!那具躯体是前所未有的天才之作,你只差最后一步就要救下他了,你不能——

下一瞬,他的手指突然碰到了什么东西。

……属于V.O.R的火漆。

安提瑟的手掌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封信。

它在杂物中不算显眼,像是不小心压到的。可是安提瑟很确定,它之前绝对不在这里。

最终,他没有去抓艾弗伸出的那只手,而是打开了信。

令他迷惑的是,V.O.R并没有给出任何建议,信纸上只有短短几句话:

【永别了,瑕疵先生,我亲爱的朋友。

完美造物,我们将在万物收获的季节重逢。——V.O.R】

安提瑟指尖一痛,仿佛小时候被解剖刀割伤。

有什么在他的掌心轻轻搏动,散发出可怖的魔法波动。感受到那强悍又怪异的魔力,安提瑟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他从没有这样满足过,哪怕他第一次成功做出合格的标本,他也没有感受过这样的解脱。

……他知道他能做到,因为他刚刚触碰到了“神”的领域。

这份力量,足以模仿已有魔法回路,保存艾弗的心智和魔基。

至于艾弗对那具躯壳的不满——有了模仿的能力,他可以让那具躯体自己完善自己,无限趋近于完美。他的造物会拥有最敏锐的眼睛,最灵敏的身体,这世上最美好的一切。

它只缺最后一个部件,一个能够持续运转的核心。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艾弗。”

安提瑟的声音充满喜悦,“我能给你真正完美的身体,我能向你证明我的心意——”

当着怔愣的艾弗,安提瑟举起了解剖刀。热蜂蜜般的幸福之中,他利落地剖开了胸膛。

安提瑟将右手探入胸腔,掏出自己血淋淋的心脏。

心脏上面黏着一团豆子大的洁白魔力。它探出无数细丝,其中一端连接着安提瑟的伤口,另一端则神经般裹满那颗心脏,逐渐染上漆黑的色泽。

安提瑟眼前的世界时而模糊,时而清晰。艾弗好像尖叫着什么,他听不清。

安提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没了心脏还能动弹,他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心脏嵌入造物空荡荡的胸腔。

“——我不是想要收藏你,我只是不希望你死……我会用这份痛苦来证明……”

终于,他设计出了圆满的闭环。

他的心脏会因为诸多瑕疵而紧缩,因为种种遗憾而痛苦。

就像V.O.R所说,造物只能无限趋近于永恒,正如人类只能不断趋近于完美。所以他的心脏会因为这份痛苦长久跳动,驱动着造物自我完善,不断进化下去。

其实他早就知道,不是吗?

悔恨与痛苦,都是通往完美的阶梯。

黑色心脏有力地搏动着。

完美造物徐徐睁开眼,而安提瑟带着飘忽的微笑,呼吸逐渐沉寂。他的血泊缓缓扩散,淹没了V.O.R的信纸,淹没了艾弗的鞋底。

艾弗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勉强扶着椅背,全身发抖,喉咙里发出细小的痛呼声。

“您的状况很不稳定,您即将死去。”

完美造物张开嘴巴,用和艾弗一模一样的声音说道,“请允许我转移您的精神和魔基,这具躯体天生属于您。”

艾弗没有理会它。

他跌跌撞撞上前两步,抱住安提瑟尚有体温的身躯。

“安提瑟·克罗西恩,看看你,你这个愚笨的家伙。”他抚摸安提瑟嘴角的微笑,金色的双眼溢满泪水,“原来你父亲最完美的作品,是你自己。”

“请您接受我。”

完美造物又走到他面前,耐心地请求,“您所担忧的一切都将补全。您将获得无比强大的力量,近乎永恒的生命。”

艾弗仍然没有理会它。

“这两个月,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他对死去的友人低语,“我让信件代收室代收。在我离开之后,在大家都觉得你需要帮助的时候,你会收到它……我本想给你一个惊喜。”

“看来我们总是错过,真遗憾。”

“我只需要您的允许。”

完美造物恳切地说道,“我的存在,只为了您能完美地活下去。”

它的眼眶同样湿润起来,溢出几滴美丽的血珀,仿佛想要凝住什么。

“不。我不是个完美的人,不是个完美的朋友,更不需要完美地活着。”

艾弗终于转向完美造物。他的目光再一次亮了起来,几乎与健康时无异。

“就让我们一起丑陋地腐烂吧。”

艾弗轻轻吻了吻安提瑟的额头,紧紧抱住安提瑟的身体。

最后,他抓起那把沾有血迹的解剖刀,准确地刺穿了自己的心脏。

完美造物静静站在原处,夕阳最后的光辉消逝时,它得出了答案。

它被拒绝了,因为它不够完美。

所以它要尽快完善它的能力与身体。

它被拒绝了,因为它的创造者——安提瑟的爱不够完美,无法打动对方。

所以它要找到完美的爱。

……在它做到这些前,这两个人不能彻底消逝。

又有几颗血珀落入鲜血,完美造物蹚过血泊,拾起了那把解剖刀。

次日,宅邸书房。

【谢谢您的帮助,您的礼物很有用,我一定会救下艾弗先生。】

完美造物的注视下,活标本安提瑟一板一眼地写好回信,在收信人一栏标好了V.O.R。

写罢,他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

接下来,他只需要像安提瑟·克罗西恩一样,将它带到红琥珀寄出。

……

一个心跳的工夫,海量讯息涌入脑海。弥斯睁开眼,毅然决然地冲向萨拉尔。

“那家伙是安提的作品,心脏有安提的精神烙印!它由‘不完美的痛苦’驱动!”

弥斯直接提炼重点,“你听没听过这种魔法?如果有现成的解法——”

“你看了祂的记忆?”萨拉尔瞬时猜出来龙去脉。

“没错,又是V.O.R搞的鬼。”弥斯烦躁道,“所以你到底知不知道解法?它的恢复力太难缠了!”

从那段记忆看来,模仿和修复都是完美造物的初始能力,没法靠销毁“藏品”来削弱。

弥斯和一个擅长治愈的混账纠缠了三百多年。他是真没想到,离开封印,他还要打这种麻烦至极的对手。

萨拉尔思考片刻:“三个问题。”

“有屁快放。”

“安提先生的精神烙印有多重?”

“不是我们这种精神转移,但也不是粗糙的指令。”

弥斯缩到萨拉尔身后,用大英雄挡过一波攻击,“比沉沦稚子好些,剩下一点儿意识,但不多。”

萨拉尔丝毫不慌,所有力量全用在了防护上:“安提和艾弗是什么关系?”

“艾弗得病,安提挖心做这玩意儿救艾弗,艾弗宁可自杀也不接受的关系。”弥斯自信地总结道,“但他们看起来又像是朋友,很怪。”

萨拉尔:“……”

萨拉尔思考几秒:“艾弗有没有给安提留下什么东西?最好是红琥珀里的。”

“你怎么知道?你偷看我的脑子了?”好厉害的精神魔法,弥斯大吃一惊。

萨拉尔悄悄叹了口气:“这不难猜,东西在哪?”

“艾弗说在信件代收室放了礼物,但安提没收到,估计难找。”弥斯嘀咕。

“……我去找。”

龙妖精突然出声,“我知道那地方的防御魔法,也知道那个时间段的箱子在哪。”

“反正你们掀桌子了,我可以强行冲破防御,把东西拿过来。”

“不,我们一起去。”萨拉尔伸手一拽弥斯,一副要把弥斯夹在胳膊底下的架势。

“你要那玩意儿干嘛?肯定不是什么厉害魔器。”弥斯盯着漫天乱飞的魔法攻击,一层层布下黑纱防护。

“你很快就会知道。”

黑纱防护间,萨拉尔见缝插针留下灿金魔法。

还不到开饭时间,一楼没什么人。闲逛的猫咪们看到这副恶斗架势,吓得喵喵跑了个干净。萨拉尔与弥斯一路冲锋,和塔丝一起进入信件代收室。

走廊狭窄,藏品们无法一拥而上,防卫比大厅简单许多。英雄和魔神几乎堵住了通向代收室的走廊,难得争出几分清静。

轮班的姑娘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萨拉尔干净利落地击晕。龙妖精也不顾遍身伤口,迅速粉碎层层防护。

完美造物的本事也不差,走廊防护碎得比代收室防护还快。弥斯往代收室的门上糊了十几层黑纱,满额头都是汗:“还没好吗?”

“马上!”

塔丝迅速锁定上次搜索过的箱子。他很快找到了那些被寄存的包裹,用魔法将它们全部飘浮在半空。

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艾弗……艾弗……

几秒后,除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包裹,其余包裹噼里啪啦的摔在地上。塔丝抓住那个标有艾弗名字的包裹,径直将它丢给萨拉尔。

几乎就在同时,双胞胎的活标本突破门扉,为完美造物清出道路。

弥斯刚要攻击,就被萨拉尔一把抓住,挡在身后。萨拉尔仿佛忘记了防护魔法的脆弱,不厌其烦地立起防护。

“安提瑟·克罗西恩。我不知道你的意识还剩多少,但我知道你的意识还在。”

萨拉尔举着那个不大的包裹,展示着上面艾弗的名字。

“你身上没多少血珀装饰,完美造物和其他藏品格外关注你的‘标本身体’,对你的情绪也很特别。显然,你的心脏对完美造物仍有影响。”

看到那个包裹,完美造物停住脚步,脸上的温和表情消失一空。

“……果然,你的心跳加快了。”萨拉尔轻声说,“无法控制创造者的心脏,多么可悲。”

嗤啦。

隔着防护罩,萨拉尔撕去了包裹的包装。破碎的羊皮纸后,出现了一幅漂亮的肖像。

灿烂的阳光下,安提瑟正制作一只金毛寻回犬的标本。他看着画面方向,脸上带着茫然的神色,解剖刀差点划到手指。

工作室的繁琐背景、猎犬的巨大尸体,都只有寥寥几笔颜料。暖洋洋的阳光里,只有安提瑟格外生动——

他明明穿着板正,动作却一团乱,表情带着惊愕与傻气,看上去甚至有点可爱。安提瑟的身边,放着一束火焰般绚烂的花朵,一切混乱而鲜活。

画框上吊着一张小小的卡片。

【——致我所爱的,所有不完美的瞬间。】

“弥斯!”萨拉尔突然出声。

其实无须萨拉尔提醒,弥斯也察觉了完美造物的破绽。

那颗被痛苦驱动的心脏,短暂地停止了跳动。

作者有话要说:

弥斯大王,不懂人类情感,但非常自信[猫爪]

弥斯:安提和艾弗一定是仇人。

弥斯:我和萨拉尔也是仇人。

萨拉尔:……[点赞]

下章收个尾开启下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