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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敌合约 年终 31834 字 1个月前

第51章 第二次委托

心脏停跳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如同凝入琥珀。

完美造物的动作凝固在半空,藏品们也在同一时间止住动作,仿佛关节突然锈住的人偶。这甚至称不上“死亡”,更像是失去发条的怀表。

弥斯顷刻扯出完美造物胸口的黑纱,从血肉之海捞出一颗心脏。完美造物的魔力循环被阻断,血珀来不及修补损伤。

那颗心飞离了胸腔。

作为神明的心脏,它看上去脆弱又柔软,与凡人的心并无区别。

失去了核心,完美造物登时失去了一层光华。神力褪去,它的皮肤变成了僵硬的胶质,眼眸只有干涩又坚硬的反光。它的胸腔之中,响起接连不断的,细碎的崩裂声响。

它周围的藏品,则成了失去提线的提线木偶——它们无法保持平衡,尸体般僵硬地倒在地上。它们的魔基露水般散去,半点痕迹都没有剩下。

弥斯眸子再次扫过——只有安提瑟和艾弗还站着。

完美造物的核心还没有消失,神力残渣努力地拢着两人的魔基,将它们缚在原地。

弥斯摊开手,那颗心脏在他掌心里微微抽搐,像只垂死的雏鸟。

只要毁掉这颗心脏,完美造物就再也没有恢复的可能。他只需要稍稍用力,给这一切混乱与痛苦画上句点……

“等、等等。”塔丝猛地扑上来,抱住他的手指,“我……他……”

龙妖精似乎想要拖延片刻,他哀求地看着弥斯,却不清楚自己在乞求什么。

弥斯身边,萨拉尔轻轻地叹息一声。

他用金光包覆双手,小心取走了那颗心。弥斯不满地看向萨拉尔,却见大英雄走到安提先生的活标本前,将那肉团飘浮在半空,双手在胸前交握。

萨拉尔闭上眼,再次念诵起晦涩的咒文。几缕金光从肉团中探出,绕着安提先生的标本打转。

活标本的双瞳浮现出一层金色微光,身体艰难地动了动。

“塔丝……阁下……”安提先生张开嘴,声音僵硬又干涩。

“塔丝阁下,我猜你还有些话想说。”

萨拉尔没有回头。

大英雄语气和缓,可他仍然牢牢控制着肉团,没有将它交给安提瑟。

“活人残余的肉身,标本残余的魔基,外加心脏残余的精神烙印——这是最接近安提瑟·克罗西恩的存在。”

话音刚落,龙妖精炮弹似的弹出去。他将身体化作拳头,狠狠揍向安提瑟的脸。

“你这头——千年难遇的——倔驴!”小小的身体发出刺耳的咆哮,“傻瓜!蠢货!钻牛角尖的混账!”

“……”

安提先生没有躲开,他滞涩地转动眼球,悲哀渐渐笼罩了他的脸。

“你都变成这个鬼样了,为什么不给我写信?为什么不向我求助?你个没断奶的可怜虫,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塔丝的声音有了哭腔,“我不是你的朋友吗?至少曾经是朋友!”

“对不起,塔丝。”

安提先生缓慢地说道,“我们……一直是朋友……”

“你可算是醒了!”

塔丝用力拉扯他的头发,“该死,你应该向全城的人道歉,你知不知道你惹了多大的麻烦,你知不知道——”

安提瑟轻轻点了点头。

他艰难地转动石头做成的眸子,充满眷恋地看向不远处的画作。仿佛画中人不是自己,而是微笑的艾弗。

安提瑟像是第一次接触地面的婴儿,尝试着抬起脚,随后狠狠摔倒在地。

精致的礼帽摔到地上,一尘不染的正装沾满脏污,几颗纽扣被扯断了线,安提瑟却毫无察觉。他艰难地撑起身体,继续朝那幅画前进,仿佛那是地狱唯一的出口。

短短几步路,他走得格外艰难。

终于,他的指尖碰到了那幅画。就在弥斯以为他要取走它的时候,安提瑟的指尖又猛然一收,仿佛被温润的木头灼痛了。

接着,他把手在礼服上擦了又擦,沉默许久。

最终,他只是轻轻吻了吻那张纸做的卡片,仿佛亲吻情人的手背。

“——够了!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塔丝急火火地大叫。

“你犯了大错,听见没有?你要修正,你要赎罪!你——哪怕是不完整的你——必须纠正这一切!”

“完美造物能这样活下去,你也能。听着,这两位的魔法相当厉害,如果你……”

安提先生终于转过视线,他的双眼远不如之前明亮。然而此刻,它们却充盈着无比鲜活的自责、悔恨与满足。

其中唯独没有痛苦。

“不是所有错误,都是金钱和歉意能够抹消的。”

安提瑟艰难地说道,“我不是个孩子了,塔丝。我必须为我的选择付出代价,为那些无辜死者负责……”

塔丝猛地飞远了些,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呼吸有些急促。

“我是安提瑟·克罗西恩。我想委托你,‘永不失手的塔丝·迦’。”

安提瑟说,“我会把我全部的财产作为报酬,我的资金非常充足。”

他的语气异常坚定,仿佛在谈论一个刻于命运的使命,或是谈论他那位十恶不赦的父亲。

塔丝声音颤抖:“你知道我的标准,我可不是什么活儿都接……”

“我明白。”

安提瑟露出一个笨拙的,发自真心的微笑,“我其实符合你的标准,你知道。”

“完美造物害死了太多的人,还差点害死你。你看到的一切鲜血,都是无可辩驳的证据。”

龙妖精沉默了。

他在半空盘旋了会儿,轻轻落在安提瑟的肩膀上。

塔丝本想再朝安提瑟的脸来一拳,连胳膊都举起来了。结果到了最后,他只是不轻不重地拍了安提瑟一巴掌。

触感像标本一样僵硬,像标本一样冰冷。

其实他知道,这件事一开始就没有多少回旋余地。因为萨拉尔只是把安提瑟的精神烙印送回肉身,除此之外,萨拉尔没有做出任何治疗举动。

他同样知道,他并不指望安提瑟·克罗西恩当场忏悔求饶……他只是……也许他只是想和他的朋友好好告个别。

“你就不能自己下手吗?”

塔丝吸吸鼻子,翅膀无力地垂下,“怎么,到了这一步,你还要精益求精?”

“不,我只是一道残缺的意志,无法主动终止完美造物的魔法。”

安提瑟垂下双眼,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而你最清楚,什么是‘处刑’,什么是‘送别’。”

弥斯有点惊讶。

他们都明白,艾弗的魔基还在,没准也能复原出一点儿神志。他以为安提瑟恢复神志后,会想尽办法唤醒艾弗,可是安提瑟没有提过哪怕一句。

很奇妙的,此时此刻的安提瑟,让弥斯想起告别时分的艾弗。

连他都看得出来,安提瑟的神色过分平静了。

但那并非是心灰意冷、自暴自弃的赴死。哪怕算上记忆里的人类安提瑟,安提瑟都没有这样……鲜活过,就像干裂的树桩生出新芽。

他望着那幅溢满阳光的画,脸上的生机无异于第一次睁开眼的婴儿。毫无疑问,安提瑟·克罗西恩渴望活下去,就算是以这样可笑的形态。

可是安提瑟说,他要与朋友告别,自此奔赴死亡。

弥斯无法理解这样荒谬的矛盾。

于是他下意识看向萨拉尔——他所知道的、求生欲最强的人类——他以为会在萨拉尔脸上看到疑问,看到一如既往的平静,再或者事不关己的漠然。

可是他看到了“理解”。

萨拉尔理解这些,就连那只龙妖精,似乎也能理解这些。

“我知道了。”塔丝·迦说,“我接下这个委托,我还要狠狠花光你的财产。”

他顿了顿,偷偷看了眼艾弗的活标本,“……不过,你真的想好了吗,安提瑟?”

“说实话,这比我想象的难。”

安提瑟轻声说道,像是在回答某个遥远的疑问。

“可是我不能再违背自己的规矩……我不能再用人类做标本,更何况是我爱的人。”

“也是。你应该早点记起这回事,都说了这是条好规则。”

龙妖精慢慢飞上前,声音干涩极了,“所以这就是最后了,安提瑟·克罗西恩。”

“是的。”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塔丝轻声问,声音从未如此肃穆。

“这幅画。请你留下这幅画,不要卖掉它。”

安提瑟说,听上去就像个即将远行的朋友,“对了,记得按时喂松果。”

“当然,既然它们将成为我的财产,你知道我有多喜欢钱。”龙妖精说,“……还有吗?”

安提瑟终于松开了那张卡片,像是放开恋人温暖的手。

他挪着僵硬的步子,走向僵立在门边的活标本艾弗,轻轻将它揽入怀中。

他轻轻吻了吻它的额头。

“……让我们一起丑陋地腐烂吧。”他温柔地回应道。

他们谁也没有说再见。

龙妖精的魔法辉光倾泻而出,几十根祖母绿针贯穿了安提瑟的身体,瞬间破坏了魔法回路的关键节点。

安提瑟的活标本仍站在原地,外观几乎没有损伤。

他拥抱着逝去的爱人,表情定格于浓浓的遗憾与悔恨,以及一丝浅淡的幸福。

两人的魔基彻底散去,畸形心脏停止了抽搐。只有畸果侵染的部分,还在徒劳地蠕动。

阴影之中,它既不如那幅画明亮,也不及那幅画鲜活。

狭小的窗户外,一只小鸟轻巧掠过。

……

没有精神烙印驱动,安提瑟设计的核心不可能再正常运转。弥斯轻松湮灭了完美造物的躯壳,以及畸果中的心脏部分。

他还顺便处理了那些碍事的活标本,只留下安提与艾弗的肉身——当然,是在龙妖精的强烈要求下。

出乎意料的是,完美造物的湮灭,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

兴许是人们从未考虑过离开,几乎没有人察觉到神国的崩解。

人们默契地忘记了先前的疯狂气氛,只是再谈起那些荒谬的死亡,他们的话语中出现了惋惜。而望向彼此时,众人目光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些许随意。

至于安提瑟与艾弗的“缺席”,还不如双胞胎消失来得轰动。人们纷纷猜测他们去了哪里,各种推断乱成了一锅粥。

一切似乎都变了,一切又似乎没有改变。

当然,弥斯无暇掰扯这些小事。眼下他快乐地抱着畸果不放,嘴角闪烁着感动的光泽。

“非常抱歉,这次没有帮上多少忙。”

卡伦神父坐在他们的房间,脚边蹲着肉桂、苹果和黄油,肩膀上还站着爪子小姐和黑猫奶奶——神国消失,猫咪们抢劫了一番食堂,翘着尾巴逃走了。

“如果没有猫儿们的帮助,我们不知道要应付多少雇员。”萨拉尔诚恳地说,“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人们不再那样狂热,处事宽松了不少。我只说要看望朋友,出示了证件,红琥珀就放我进来了。”

卡伦神父说道,“有些人在寻找自己‘不慎丢失’的宠物,丹顿他们家……”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那对夫妇几乎要哭晕过去,听说要举办一场隆重的葬礼。”

肉桂咪呜几声,跳上了神父的膝盖。

“我会帮你找找你的小主人。”神父抚摸着猫咪,“不过,我不确定他会不会回心转意,完美造物的影响非常微妙……”

“其实吧,我们已经足够幸运了。”

萨拉尔倒了杯茶水,“辛蒂拉的‘沉沦稚子’没能正常诞生;安提瑟的‘完美造物’尽管成形了,却没能得到完整的意志——完美造物的行为非常单纯,几乎没有心计。”

“要是艾弗先生接受了完美造物,成为那家伙的‘头脑’,事情绝对会更棘手。”

卡伦神父深深叹了口气,点点头。

“行了行了,别再说废话,谈正事。”弥斯咽了口唾沫。

卡伦神父会意地低下头,掏出一张血染的信纸:“这是在安提瑟的宅邸找到的,塔丝阁下帮了不少……”

“这算什么正事?信纸又不会跑,什么时候看不行?”

弥斯不满道,双手捧起他的大宝贝,“专门把你叫来,是为了畸果!”

“抱歉,您请。”卡伦神父利落地收好信纸。

“我想到一个特别天才的主意。”弥斯说,“我们的蛇是合约魔法的产物,那么让它们吃下畸果,算不算用合约魔法消耗畸果?”

“这……应该算吧。”神父吃惊道。

弥斯满意地嗯了声:“这俩蛇脱身于我们的精神,必要时可以成为分身,但又不算我们的一部分……它主动把自己的魔力输送给我,不算我主动吃畸果吧?”

卡伦神父:“……”

他只听说过贵族洗钱,没听说过畸果的神力也能这么洗。

仔细想想,他还真的挑不出问题。合约魔法本就该作用于合约人,至于合约魔法的魔力从哪儿来,那是另一个问题。

“理论上可行。”最终,卡伦神父按了按太阳穴。

“我猜也是。”萨拉尔抿抿嘴唇,还是象征性地拉了个防护罩。

因为下一秒,餐刀和餐叉就被弥斯怼到了畸果上。

“给我吸干它。”他对两条蛇下令,“一人吸一半,不能多吃也不能少吃,我盯着呢。”

接着他双手扒在餐桌边沿,下巴也搁在餐桌上。那双红眼睛闪闪发亮,表情活像在灶台旁边等肉排出锅。

餐刀嘴巴被畸果堵住,只能求助地瞧向萨拉尔。

“吃吧,”萨拉尔无奈道,“至少他知道分我们一半。”

弥斯立刻抬起脑袋,不满地哼哼:“我还不知道你,要是我不分你一半,你根本不会让我吃到。”

“倒也没错。”

萨拉尔瞧着两条奋力吞食畸果的蛇——它们把嘴巴张得大大的,一蛇含了一半畸果,咕嘟咕嘟啜饮魔力。画面像极了两个扣在一起的皮搋子,让人不忍直视。

神父显然也觉得这画面不太雅观,他干咳两声:“既然事情解决了,两位为什么还待在这里?”

萨拉尔耸耸肩:“钱都收了,合同得好好完成。而且那幅《世界的尽头》,我得讨回来再走。”

“而且……安提瑟和艾弗的葬礼,总不能让塔丝阁下一个人出席。你没意见吧,弥斯?”

“你说什么?什么意见?”弥斯专心致志地瞧着蛇,“哦,我明早要吃覆盆子奶油松饼。”

萨拉尔朝神父摊了摊手,微微翘起嘴角。

是夜。

萨拉尔刚在床上躺平,魔神大人原地一个弹射,直接飞到了床上。

他扯开萨拉尔的睡衣领口,严厉地审视了一番几日不见的肉垫。接着他满意地唔了一声,脸颊在大英雄胸口蹭了蹭,愉快地闭上眼。

和之前不同的是,弥斯八爪鱼般张开四肢,把萨拉尔抱得紧紧的,意图给他一整晚超乎想象的折磨。

萨拉尔拍拍身上沉甸甸的身体,然后他发现,弥斯大人已然睡熟了。

兴许是白天吸收了太多魔力,弥斯的体温比平时还要高,睡得也比平时还要沉。弥斯满足地埋在他的胸口,呼吸带着满足的“嗯嗯”声。

萨拉尔沉思片刻,一点点把身上的魔神团子揭下来,让弥斯转而抱住一卷被子。

做完这一切,他蹑手蹑脚出了房间,敲响某扇他留意已久的门。

“卡恩斯少爷!”

特鲁曼搓着手,一张脸有些僵,仿佛仍停留在完美造物的神国。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萨拉尔说。

“是、是因为弥斯先生……”

特鲁曼表情变得更僵了,他嗫喏半天,不安地动来动去:“我也没办法……他们之前特别排挤我,我只能、只能给他们找个更显眼的目标……”

“但我从没有直接说弥斯先生是男妓!是他们自己胡乱发散!……您之前不也和他闹矛盾了吗,您知道的,我一直站在您这边……我一直在弥补……”

“好吧,没有道歉,只有辩解。”

萨拉尔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其实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至于你的那些讨好,只是怕我仗着卡恩斯家族的势力,找你秋后算账。”

特鲁曼额头渗出细细的汗水:“是我失礼了,是我失礼了。我诚恳地向您道歉,卡恩斯少爷。”

萨拉尔叹了口气:“弥斯又不是我的物品,你跟我道歉算什么?”

特鲁曼愣了愣,他的神情先是惊慌,随后逐渐出现一丝怒色。

“所以您过来,只是为了侮辱我,给您的小情人出气。”

特鲁曼咬紧牙关,“您果然跟传闻中毫无区别,居然让一名首都贵族,向那么一个低贱的家伙弯腰……”

“我姿态这么低,只是在尊重卡恩斯家族!别以为你有了魔力,之前那些破事儿就没人记得——”

“嗯,我想好了。”

萨拉尔一拍手,“还是用二号方案吧。”

“什、什么二号方案?”

“一号方案,我温柔地抹掉你的记忆,毕竟我有一点点保密需求。”

“二号方案,我痛苦地抹掉你的记忆——因为你对我的目标非常、非常不尊重,还给他带来了许多麻烦。”

“正好,我需要找个倒霉蛋试验一下——”

萨拉尔伸展左臂,血肉鲁特琴再次成形。

琴弦不再是温和的淡红色,它们变成了透亮的深红,如同血珀。

全新的旋律在房间内回响。

它极其规整,节奏如同钟表的指针,又像是陌生人在深夜叩门。

特鲁曼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他双手抱头,脸上涕泪横流,两只眼珠朝着不同方向乱转。

“放过我!放过我……”

“我不该偷东西,不该说那些话,我不该偷东西,不该说那些话我不该偷东西不该说那些话我不该不该……不……”

特鲁曼在骇人的尖叫声中晕倒在地,萨拉尔却没有收起琴弦。他只是弯下腰,指尖在特鲁曼眉心点了点——

特鲁曼再度醒来时,他脑海里的“卡恩斯少爷”和“弥斯”,将会变成不知名贵族“卡翁斯”及其同伴“迈瑟”,只留下浅淡的印象。

“嗯……放花瓶碎片是哪几个小子来着……”

萨拉尔跨过口吐白沫的特鲁曼,随手把玩着血珀琴弦。

“我们可以继续睡了吗,弥斯?”

角落的阴影里,餐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那家伙没有偷偷做怪事,只是在收拾伤害你的人类。”

“唔,先回去……”

弥斯揉了揉惺忪的眼——被子压根没有萨拉尔胸口那种弹力,也没有萨拉尔暖和,他很快就醒了。

说实话,比起那些微不足道的人受惩罚,他更需要他温暖的垫子。

不过,能看到萨拉尔的新把戏,这一趟也没算白来。弥斯再次满意地确认,“有心的萨拉尔”才是最不讨厌的萨拉尔。

……说起来,自己也是时候整理一下新能力了。

弥斯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和小蛇一起走向卧室。

明天好像要去塔丝主持的秘密葬礼,接着还要回红琥珀住着……说起来,萨拉尔那幅《完美的爱》,什么时候能画完呢?

他有些好奇它最终的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最开始写的版本不太满意,极限修改了一波[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明天会多更新一些的呜呜呜呜——!!!

总之下一卷会轻松一下调节调节——[狗头叼玫瑰]

第52章 完美的爱

塔丝没有公开举行葬礼。

安提瑟·克罗西恩不会私下接工作,没有私交不错的客户。除了塔丝和艾弗,他甚至没有其他亲近的人。

至于艾弗,他早就与该告别的人告别了。

变成活标本后,艾弗只剩下最“社交”的一面。他说自己奇迹般好转,没人会深入追问——魔基恶性排异症太罕见,艾弗自然不会大张旗鼓地说明,人们只当他得了肺痨。

最终,他们沉眠于安提瑟家的花园地下。没有棺材,没有墓碑。

除了塔丝,葬礼只有弥斯、萨拉尔和卡伦神父到场。有卡伦神父在,塔丝连葬礼主持都没请。

不过,参与者还有十几只猫咪,以及那条叫松果的小狗。

嗜睡的小狗终于醒了,它嗅嗅翻开的土,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它与安提瑟的相处,终究太过短暂。它没来得及爱上这位不常出现的主人,也不记得将它送出的艾弗。

但它仍然轻轻摇晃尾巴,舔了舔安提瑟抱紧艾弗的手。

“真的不用棺材吗?”卡伦神父欲言又止。

“让他安安生生躺棺材,可算不上‘丑陋的腐烂’,反正我也听不见他俩抱怨。”

龙妖精鼻头有点红,“再说,他俩也……不好分开,挤在一个棺材里多难受啊。”

卡伦神父没再追问。

塔丝把两人葬在树荫之下。

附近绿草如茵,花团锦簇。阳光漏过树叶,投射下无数耀眼的光斑。这是个与“丑陋”无关的,适合小憩的好地方。

本该放有墓碑的位置,塔丝放了个画架,将艾弗送给安提瑟的肖像安置上去。他往上附了一个又一个防水防尘防盗防腐的魔法,确定它能够永远屹立此地。

明亮的画作浸透阳光,简直天生就属于这里。

粗略看去,就像某个画家在此绘画。画家只是短暂地搁下笔,随时都可能归来。

树上传来清脆的鸟鸣,两只鸟儿飞回,枝杈间露出巢穴一角。

塔丝抬头看了两眼,是知更鸟。他与安提第一次相见时,安提瑟救下的那只雏鸟,似乎也是一只知更鸟。

这两只鸟儿里,有没有当初那只雏鸟呢?

塔丝不知道,他想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安提瑟聘请的厨师还没离开,他默默为他们准备了菜肴。塔丝勉强吃了点,表示想要一个人静一静。

“我会推掉卡恩斯家族的委托,更不会泄露你们的事……我得到的报酬够多了。”

龙妖精趴在一头雾水的小狗脑袋上,看起来无精打采。

萨拉尔表示理解,并把快乐吃点心的弥斯也搬了出来。

午后阳光正好,弥斯惬意地眯起眼,决定不追究萨拉尔把他拉出来的行为。

卡伦神父则回到埋葬安提瑟与艾弗的地方,轻声为他们祈祷。猫咪们在他脚下聚集,咪咪喵喵地打着报告。

“没有完美造物,确实轻松了不少。”

弥斯舀着一块布丁,感受丰沛的力量在体内流淌,“想出来就出来,还没有乱七八糟的人凑过来找事,真不错。”

说着,他随手摇了摇手指。

魔力细丝织成网,织成黑纱,又织成细密的“布料”。接着弥斯指尖一挑,那些黑布瞬间散回魔力细丝,被他尽数收回。

萨拉尔扬起眉毛。

魔神大人不会做这么幼稚的炫耀。他上下打量了会儿弥斯,不太意外地发现,那身游侠装束换了布料。

原本的黑灰布料颜色变得更深,质地也变得更细密,简直像……

“你用魔力细丝织了衣服?”萨拉尔问。

“是的,人类的肉身太过迟钝。”

弥斯哼了声,“有了这身衣服,我的知觉比之前敏锐许多,任何魔法都逃不过我的感知——如果你想搞什么小手段,我劝你好好想想再做。”

“这是什么话,我是那种人吗?”萨拉尔严肃道。

弥斯沉默地瞪着他。

“……好吧,就算我是那种人,别忘了我们有合约。”萨拉尔继续严肃道。

有合约也没挡着你踩线找事啊?

想到那个举止微妙的“萨拉尔”,弥斯更用力地瞪了萨拉尔一眼。

萨拉尔移开视线,小声吹起口哨,调子还是那首死难听的扰民歌曲。

……算了,恐吓传达到就好。弥斯鼻子喷了口气,吃光了最后一勺布丁。

这次对战完美造物,他收获颇丰——

如今,弥斯能很好地控制魔力的湮灭能力,魔力布料做的衣服柔滑如水,又轻若无物。

只要他想,它能无比鲜明地感受到阳光的温度、微风的吹拂,以及每一丝魔力的流淌……最棒的是,它可以湮灭不长眼的灰尘和污渍,他再不用操心洗衣服的事儿。

当然,萨拉尔也得了好处。那家伙魔力暴增,还获得了完美造物的“完美精神鞭笞”。

然而那一手精神鞭笞,对弥斯根本没效果——他,弥斯,是完美的!他只会鞭笞别人。

这么算下来,弥斯自认赢得彻底。

畸果这东西真是棒极了。说实话,弥斯都不怎么着急回归身体,只想多搞两个。

想到这,他忍不住看向这一枚畸果的来源——安提瑟已然沉睡在了土壤之下,他只能看见一片青青草地。

“……喂,萨拉尔。”

“嗯?”

“你说,安提瑟为什么没让你把艾弗唤醒?当时艾弗的魔基还剩不少,他又不是不知道。”

弥斯叼着吃布丁的小银勺,声音有点模糊不清。

“他很想活下去,但选择了死,我还能理解为‘自我处刑’。可他绝对很想见艾弗,干嘛不让你帮忙?”

萨拉尔有些吃惊地看向弥斯。

他想反问弥斯为什么好奇这个,却又像个看到野生动物自己凑过来的研究者,生怕一点风吹草动把它吓跑。

“你认为,活标本艾弗像是他记忆里的艾弗吗?”

最后,他尽量柔和地反问道。

“好吧,其实不太像。”

弥斯回忆片刻,他不认为真正的艾弗会像活标本那样讽刺安提瑟。

“也许安提瑟理解了艾弗的观念,认为残缺不全的艾弗不再是本人……也许他理解了艾弗的决意,认为把爱人强行从标本中唤醒,实在太过残酷。”

萨拉尔温声说道,青金石蓝的眸子也看向那片洒满阳光的草地。

“……无论如何,最后的最后,他确实‘理解’了艾弗。”

弥斯皱眉看了他一会儿,最终露出了得过且过的敷衍表情。

理解人类真的太难了,自己连萨拉尔都无法理解——他还是继续研究他的萨拉尔吧。

“人类真的很麻烦,还是猫好懂。”弥斯公正地评价道。

“这个我倒是挺同意。”

萨拉尔微笑起来,“对于那两个人,你还有什么好奇的吗?”

弥斯思考了会儿,还真扒拉出一个问题:“亲吻额头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能对死人做吗?”

好离谱的见解,萨拉尔险些被口水呛到。

不过仔细一想,弥斯的身体是奴隶,怕是没见过那样矜持的温存行为。

大英雄煞有介事地清清嗓子,决定耍耍他的敌人:“是的,只能对死人做。”

弥斯露出牙齿:“你小子在耍我吧。”

“怎么会呢?”萨拉尔情真意切道。

弥斯眯眼瞧他,一张脸凑得越来越近。萨拉尔睁圆了眼,看起来比不会走路的孩子还要无辜。

一阵清风拂过,知更鸟跃上细嫩枝条。

弥斯踮起脚,吻了下萨拉尔的额头。

眉心传来温热又柔软的触感,蜻蜓点水,一触即收。

萨拉尔标本一样凝固了,看上去比被弥斯拥抱时还要怔愣。他的脸孔还没来得及露出惊愕,就和躯干一起定格在空气中,连呼吸都忘到了脑后。

“啊哈——!”

弥斯志得意满地跳开,用力抹抹嘴唇。

“如果你说得是对的,那么这是你死亡的预告……如果你扭曲了它的意思,它其实是珍重的行为之一,那么我将给你的爱添上污点。”

“看,我多么‘理解’你!”

人类那般痴迷于爱情,萨拉尔一定也对爱情有着美好的憧憬。他这一嘴下去,将来萨拉尔无论爱上谁,都会在被亲吻时记起这一刻。

非常完美的玷污!

更妙的是,正如完美造物拿他没办法,萨拉尔同样没法报复回来——弥斯压根不会爱上人类,更别提憧憬爱情。

活该,谁让萨拉尔总用《甜蜜陷阱》膈应他。弥斯露出胜利者的笑容,冲萨拉尔做了个鬼脸。

……不过以防万一,他还是跑远了些。

萨拉尔很快就会回过神,继而开始面带微笑地阴阳怪气,或者跟他来几下魔力交锋。

……弥斯等了十秒,萨拉尔仍然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哎呀,萨拉尔可能真的生气了。没准哪本野史是真的,他真的有个青梅竹马的姑娘,或者心心念念的爱人。

那可真是太棒了,他还没见过气疯的萨拉尔呢!

……弥斯欢呼雀跃地等了两分钟,萨拉尔仿佛变成了活标本。他半只手捂住下半张脸,目光定定看着虚空。

奇怪,难道他把萨拉尔的脑子亲坏了?他刚刚应该没用魔力啊?

弥斯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巴,啵地亲了下自己的手背,果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弥斯狐疑地绕着萨拉尔转了两圈,发现大英雄还是完全不动弹,活像哪里出了故障。他渐渐觉得没趣——

萨拉尔的反应乏味得要死,弥斯完全高兴不起来,反而生出些微妙的不自在。

好吧,如果这就是萨拉尔的目的,那么萨拉尔还挺成功的。弥斯拍了拍自己的脸。

随即他叼起吃布丁的小银勺,一个人走向宅邸大门,决定再弄点布丁吃。

然而,他的背影刚刚消失在门扉,萨拉尔一下子蹲了下来。

他双手捂住脸,急促地呼吸着,耳朵和后颈多了薄薄一层血色。

“萨拉尔先生?”

卡伦神父结束祷告,一眼就看见了团在地上的萨拉尔,“萨拉尔先生,您没事吧!”

萨拉尔没有回答。

卡伦神父赶忙跑到萨拉尔身边,和看热闹的猫咪们一同围住萨拉尔。

“您是身体不舒服吗?我送您回房间——”

卡伦试着伸手,去抓萨拉尔的手臂,结果被萨拉尔一下子挡开。

“……我没事。”

萨拉尔小声说,一把薅过来手旁边的布偶猫苹果,用它蓬松的软毛挡住自己的脸。卡伦神父完全看不见他的表情。

苹果一头雾水地咪了声。它眨了眨天蓝色的眼睛,乖乖让萨拉尔抱着。

“好的,我知道了。”

卡伦神父疑惑地收回手,“如果您真的不舒服,我可以为您配点药。”

萨拉尔脸往猫毛里埋得更深了,还做了几个深呼吸,仿佛想用这些毛来呛死自己。

“我没事……”

他的声音很低,不知道是说给卡伦听,说给猫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半个小时后,萨拉尔再次踏入宅邸,表情完全看不出异样。

完美造物的起源看了个完整,作为证据的信纸也到了手。三人简单复盘了“完美造物”事件,找到不少新线索。

“辛蒂拉、安提瑟、艾弗。这三个人都是天生会使用魔法的‘天才’。”

萨拉尔摩挲着下巴,“V.O.R貌似在有意识地笼络天才,在他们脆弱的时候赠予畸果,引导‘神’的诞生——如果那种东西能算‘神’的话。”

“辛蒂拉小姐希望妈妈复活,安提瑟先生想要治愈爱人……这些明明都是再平凡不过的愿望。”

卡伦神父叹息,“畸果为他们达成的愿望,终究是畸形的。”

“不对,如果V.O.R只对天才感兴趣,那他联系肯德里克·卡恩斯干嘛?”

弥斯大剌剌地指着萨拉尔,“那家伙不是个纯粹的废物吗?”

别说天生能使用魔法,卡恩斯小少爷后天都召不出魔基,可谓废材中的废材。

“能让你我凑到一块儿,我想他没那么废物。”萨拉尔语焉不详地提示道,“总之,‘关注天才’可以作为参考标准。”

弥斯啧了声,懒得深究。调查时多注意一下天才罢了,没什么坏处。

比起这个,他更在意另一件事——

“魔基恶性排异症。”他说,“人类居然会对自身的魔法回路过敏。”

“天才本来就少,天才独有的疾病更是罕见。我第一次真正接触到这种病,之前也仅仅有所耳闻。”

卡伦神父严肃道,“学术界最普遍的看法是,发病者接触到了不该接触的危险魔法物品,或者身体突然衰弱,导致体质突然改变。不过……”

弥斯:“不过?”

“哥哥跟我谈起这件事的时候,说他不认同主流观点。不过,他没明说自己的观点,只是讲了个比喻……”

卡伦神父努力回忆道。

“把一只雏鸟关入鸟笼,它可以在鸟笼中存活一生。但要把刚出生的幼虎关入鸟笼,它再长大些,只会在痛苦中死去。”

弥斯:“……”

弥斯皱起鼻子:“你哥哥就不能正常讲话吗?”

萨拉尔急速接过话头:“所以你的兄长认为,患者其实是被‘不匹配’的魔基束缚了,导致魔法回路崩溃。”

卡伦神父好脾气地点点头:“问题是,魔基应当是某种纯精神器官,它是拥有者的一部分,不该出现这种状况。”

“您为什么问这个,弥斯先生?您是有什么新发现吗?”

“哦,我只是好奇。”

弥斯嗯了声,转移话题道,“所以呢,下个目的地定了没有?”

卡伦神父遗憾摇头:“我特地做了占卜。目前为止,附近没有明显的不祥。”

“得换个区域重新测定,但我没法保证下次就会有。调查之旅向来如此,太多事物没于阴影。”

“还好还好,要是隔一两个城市就有这种程度的不祥,世界多半没救了。”

萨拉尔反而松了口气。

“那么,我和弥斯先去完成红琥珀的订单。”

……

弥斯惊讶地发现,哪怕萨拉尔和“萨拉尔”一样,画画时缄口不言。对面是真正的萨拉尔时,他的心情要舒畅许多。

眼下,他懒洋洋地猫在模特椅上,几乎融化在秋日阳光里。

双胞胎的消失成了最大的新闻,丹顿的死也余波不断。人们稍微正常了那么点儿,没再有人蠢到挑衅他。

至于特鲁曼——被萨拉尔“处理”了一次,他直接请了长病假,不知道要休养到什么时候。

不变的是,他们和“艾弗”的合同依旧有效,只是交由另一位雇员处理。

“好了,我画完了。”

这回,萨拉尔没有用魔法处理这幅画。他按照红琥珀的标准,用特制的魔法绸巾将其轻轻盖住。

“你怎么盖起来了?我要看!”弥斯不满地跳下来。

“不行,这种魔器绸巾会自动烘干颜料,随便掀开会弄坏画面。”

萨拉尔一只手按着弥斯的肩膀,把危险的魔神推远。“怎么,这么关心我对你‘完美的爱’?”

“谁关心那种东西?”

弥斯一炸,瞬间后退好几步,“既然你画完了,我们可以拿钱了吧?走走走,去拿报酬。”

萨拉尔笑着叹了口气:“嗯,我们走吧。”

两人打打闹闹地离开画室,只剩下满屋阳光。

时钟指针喀喀轻响,阳光从浅金变为浓金,又化作夕阳的金红色。大半天过去,一位雇员匆匆进入工作室,小心翼翼地揭下绸布。

看清《完美的爱》的瞬间,他愣在了原地。接着,他很慢、很慢地吸了口气。

——画布上一片漆黑。

那并非敷衍的涂抹,或者某种抽象艺术。

绘画者不知使了什么手段,那片黑色没有一丝反光,人眼根本看不清颜料的厚度,或是画布的材质,有种让人背后生寒的不真实感。

灿烂晚霞中,那片黑暗方方正正,仿佛世界被生生割下一角。

它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入口,又像是无底的深渊。

“……啊。”

数分钟的屏息之后,那雇员才回过神来。

“对了,对了……得快点找到卡恩斯先生和弥斯先生……”

金特里教授五分钟前踏入红琥珀,点名要见两人。

那可是大名鼎鼎的金特里,奥丰王国的王国大法师之一,雇员打了个哆嗦。

那位王国大法师一向对油画不感冒,怎么会对他们感兴趣?

最近真是怪事连连,他想。

作者有话要说:

新的一卷!开始啦![彩虹屁]

萨拉尔的《完美的爱》……就说完美不完美吧,一点瑕疵都没有(……

王国大法师:别人看不出问题我还看不出问题吗,好大一个神国啪地没了[害怕]

第53章 破碎的梦

红琥珀雇员找到两人时,弥斯正和萨拉尔单独吃晚餐。

安提瑟请的厨子工期到了,要去下一家工作。塔丝平复心情的同时,继承方面还有种种杂事——

安提瑟突然离世,没有留下书面遗嘱。好在意识清醒的口头遗嘱,也会留下魔法痕迹。塔丝需要通过事务官的公证,才能正式接管克罗西恩家的财产。

卡伦神父打算帮猫咪肉桂寻找小主人,也要单独行动一阵。

没人管饭,弥斯索性跟着萨拉尔一起出门觅食。考虑到《世界的尽头》仍有些影响力,萨拉尔选了家下城区小餐馆。

前几日他们还在享用红琥珀精致美味的菜肴。眼下他们只有泡着豌豆汤的面包、加了洋葱碎的肉汁土豆泥,以及解腻用的红醋栗。

弥斯吃得很香。萨拉尔忍不住停住刀叉,看了好一会儿。

弥斯向来如此——高档菜肴好吃,平民食物也不错,只要口味没有太糟糕,弥斯从不在意。就像他不在意睡酒馆灰扑扑的破木床,还是红琥珀的豪华大床。

……就像弥斯不在乎人类。

辛蒂拉对母亲的思念,安提瑟与艾弗之间的爱恋,弥斯毫无触动。

哪怕萨拉尔点破两人之间的爱情,弥斯的反应也相当无所谓,甚至懒得确认其他人如何看出来的。

萨拉尔还以为弥斯对“爱”不屑一顾。结果面对自己,这家伙居然把“爱”拿出来当武器,他完全没能预料。

看着那张嘴巴张张合合,萨拉尔忍不住又想到那额头一吻。

他下意识摸摸额头,胃里好像飞入一只蝴蝶,食欲凭空没了大半。弥斯看起来都快把这事忘到脑后了,他还在这鬼打墙,真让人不爽。

萨拉尔还算了解自己的心,他的敌意没有半分减弱,但是当时……

“你不吃这个?”

见萨拉尔迟迟不动刀叉,弥斯伸手扒拉大英雄的红醋栗,劫掠之情溢于言表。

他寻思这东西和覆盆子一个颜色,必定难吃不到哪里去。于是他特地将它们留到最后,想要一口气吃个痛快。

萨拉尔一个眼神,餐刀吐吐信子,挡住弥斯的手。

当然,魔神大人向来越挫越勇。

弥斯嘶地吸了口气,飞快瞥了眼萨拉尔,露出势在必得的表情。下一秒,餐叉弹簧般弹出去,直接缠住餐刀。

弥斯佯装去抓,实则魔法黑丝一网,萨拉尔那一小碗醋栗被弥斯抢到跟前。

弥斯胜利地抬起手,把那小半碗红醋栗倒进嘴巴,喀嚓一咬。

……然后他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弥斯的表情异常复杂,混合了惊异、愤怒和茫然。他的五官皱成一团,连带着人都缩起来,像是要把醋栗的味道从身体里拧出去。

那股酸味尖锐又歹毒,刺得他鼻子口腔一阵酸呛,眼泪停都停不下来。

“醋栗原本就酸,这种小店更不会专门精挑细选。”萨拉尔慢悠悠补刀,“我阻止过你了。”

“呜唔——呜唔唔唔!”

弥斯模糊地回应道,手忙脚乱擦着眼泪,红眼睛变得更红了。

萨拉尔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覆盆子糖果,随手丢给弥斯。弥斯连着糖纸扔进嘴巴,嘎吱嘎吱嚼碎。

勉强缓过来后,弥斯一口气喝完豌豆汤,忙着用刀叉猛揍剩下的醋栗,仿佛它们会被他吓甜一点。

兴许是觉得在死敌跟前掉眼泪太丢人,弥斯佯装无事,吸鼻子都吸得特别快,活像在闪击空气。

萨拉尔似笑非笑地瞧他,目光一转不转,就是要往死里盯。

……红琥珀的雇员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

“王国大法师想见我们?”萨拉尔怔了怔。

他记忆里当然有王国大法师这个概念——王国大法师通常被简称为“大法师”,是所有法师的顶峰,国家级别的战略力量。

如果他的记忆没错,算上现存的所有国家,世上一共只有七位王国大法师。

通常情况下,大法师们效忠于特定国家。只有传奇法师兰格希亚没有归属,但大家仍称他为“王国大法师”。

除非发生大规模战争,王室很少要求大法师们做什么,只会全力哄着。

喜欢权术的,能成为手握实权的大贵族;喜欢宗教的,最高能混上教皇;喜欢研究的,就自个儿建立高塔,或者进入学术中心……大法师们性格各异,代表的势力也不同,不能随意应付。

更别提神国刚破,就有个大法师冒出来指名道姓要见他们,必须谨慎再谨慎。

“是哪位?”萨拉尔收了轻飘飘的“卡恩斯”式纨绔。

“是金特里教授,先生。”红琥珀雇员毕恭毕敬地回答,“他已经在会客室等了好一会儿,您——”

“我的宝贝儿不太舒服,我必须送他看看医生。”

萨拉尔果断指向五官皱起、满脸泪痕的弥斯,“请帮我向金特里先生道个歉,我们明早一定第一时间拜访。”

“可是……”

萨拉尔:“不用担心,如果是那位宽仁的金特里教授,他不会为难你。”

隶属奥丰王国的王国大法师,“巨象”金特里。

此人名为埃尔伯特·金特里,魔基是一只庞大无比的巨象,他是七位大法师里脾气最好的一位。

金特里教授人如其名,对权术和宗教毫无兴趣,也没有孤僻地搞研究。

此人在奥丰皇家大学教授历史与考古,创办了一个名为“遗迹保护协会”的学术组织。他秉持着“半年教书,半年探险”的生活方式,出现在哪都不奇怪。

奥丰王室生怕金特里教授突然跑去其他国家,生塞给他一个“王国特等调查官”的名号,包揽了他的所有探险开支。

这位大法师也很爽快,平时哪里出了问题,他都会非常主动地参与解决,名声相当好。

这样的人就该正常应对,要是过分巴结,反而会惹对方不快。

……而且肯德里克·卡恩斯的记忆未必可信。

卡伦神父周游四方,龙妖精塔丝也很了解贵族秘辛,萨拉尔决定先花一晚梳理情报。

……

“金特里教授的话,应该没问题。”

卡伦和塔丝都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可见这位大法师口碑真的不错。

“也许他看出来了什么——据我所知,他也解决过畸果带来的灾难。”

卡伦神父一边给猫咪们准备鱼糜丸子,一边向弥斯和萨拉尔说明,“这次他出现在桑珀,很可能是为了调查完美造物引发的异常。”

“桑珀的异常说大可大说小可小,但它作为艺术品之都,首都肯定察觉到了不对劲。”

弥斯啜饮着甜甜的果酱气泡水:“结果我们解决了问题,他才出现?”

卡伦神父一言难尽地瞧了两人一眼:“正常来说,人类拼不过‘神’,哪怕这个‘神’不怎么聪明。”

弥斯思考片刻,公正地唔了声。

他和萨拉尔两人联手,都很难应付完美造物。要不是他俩急中生智赢了一线,用艾弗遗作搞定了安提瑟的心,搞不好他得再失控一次。

“也就是说,大法师们知道‘畸果’的存在?”萨拉尔的关注点则在别处。

“应该多少知道点,但没有统一意见。”

卡伦神父叹息,“其实也能理解。畸果近些年才出现,来路成谜,力量又太强,各种层面上都不适合公开。”

说完,他看着萨拉尔,表情有些犹豫。

“关于明天的会面,你有什么建议吗,神父先生?”萨拉尔会意地问。

“既然金特里教授指名见你们,最好不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可以的话,也不要完全暴露两位的能力。金特里教授肯定会把这件事上报。”

卡伦神父小心斟酌着用词,“两位和我一起处理畸果,如果改了主意,可以随时走人。但要是奥丰王室知道两位的事情……”

“谢谢你的建议。”萨拉尔微笑。

他本来就不打算暴露实力,不过他的理由更实际一点——他身上揣着一只活蹦乱跳的混沌魔神。

这会儿魔神喝饱了气泡水,脑袋一点一点,眼看要睡着。看他这个架势,明天的沟通估计要萨拉尔一人负责。

是啊,哪怕是名震一方的王国大法师,弥斯同样毫无兴趣。

“睡前刷牙。”萨拉尔把弥斯拍醒。

“我有……湮灭魔法……”弥斯打了个巨大的哈欠,昏昏沉沉道。

萨拉尔:“你要是不小心把自己变成没牙老头,我可不会帮你治愈。”

弥斯不爽地瞪他,随后摇摇晃晃去刷牙,又嘟嘟囔囔爬上床。

从此人不满的嘟囔里,萨拉尔嗅到了留兰香牙膏的味道……也不知道是弥斯无意选择的,还是单纯的巧合。

当晚,萨拉尔罕见地失了眠。

弥斯照例趴在他胸前,身体舒适地蜷着,柔软的脸颊挤在他的心口。弥斯满足地咂着嘴,呼吸带着留兰香的气味,吐息和他的皮肤一样温热。

萨拉尔感觉被呼吸扫到的皮肤痒痒的,有种麻酥酥的异样感。

……他又忍不住去看弥斯的嘴唇。

那个该死的额头吻又从他的脑海浮现。它活像一段让人耿耿于怀的尴尬记忆,总是在他毫无防备时不请自来。

“别想啦。”餐刀在他耳朵边小声说道,“越想越忘不了的。”

“不想也忘不了,你知道我记性很好。”萨拉尔用气声说,尽力让胸口起伏和缓。

“想这些有什么意义呢?灾夜必须被终止。”餐刀苦口婆心。

“我知道。”萨拉尔打断他,“我不是在想弥斯的事,我只是搞不明白自己的情绪。”

餐刀用它小小的蛇脑子思考了会儿:“你一定是被这具年轻肉身影响了,这很正常。你上个身体年轻的时候,情况反而特殊……”

它没有说下去。

也许吧,萨拉尔心想。

之前三百年,他连欲望都没多少,他的肉身只是抓握武器的工具之一。

别说那方面的欲望,他吃三百年盐烤蘑菇也不觉得多么痛苦,与人的交流……也……

他在疲惫与困倦中沉入梦乡。

今夜,萨拉尔的梦一团乱麻,就像大脑发了烧。

他梦到很久以前的黑暗。

他把一个空荡荡的房子选为“家”。

家里只有废旧衣服铺出的床铺,几本翻烂的书,以及用于照明的炼金魔器。那魔器散发出微弱的暖光,试图模仿太阳。可惜它被使用太久,辉光连月光都赶不上,只能勉强照亮书页。

家以外的地方,只有无穷无尽的冰冷黑暗。

封印之中,只剩下他自己,与那个名为“混沌魔神”的存在。附近没有游荡的野兽或是怪物,连一只飞虫都没有。

那黑暗里只有魔神无休无止的规律心跳,以及蜿蜒满地的大小触肢。

可是即便如此,萨拉尔还是在墙上开了一扇窗。

除了黑暗与心跳声,这扇窗户没法给他带来任何东西,可他还是那么做了。

那是他第一次不太理解自己的情绪。不过那个时候,他没有细想。

彼时,萨拉尔从杂物堆里翻出一个底部摔破的小碗,一根附了魔的细绳,在窗户旁边绑架了两根细小触肢。

他把它们绑在一起,做成草叶的形状,然后固定在小碗里,假装那是一株植物。

细小触肢不满地蠕动,一个劲儿往窗外挣。当时萨拉尔深信,那是本能的抗拒反应。

“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盆栽。”

萨拉尔把“盆栽”放在窗台上,拿起一个空杯子,假装给它们浇水。

细小触肢皱缩成团,看起来像两个小小的拳头。

当时他也以为那是某种规避本能,现在想想,可能是弥斯在偷偷骂人。

他用指头搓了搓细小的触肢团子。触感软软的,有点韧,不怎么湿,有点像小动物的肉垫。

和他对战的那些触肢则不一样,它们又粗又高,只是蹭过他的身体,就能刮掉一块带血的皮。

“今天我又去找你的本体打架啦。”他对盆栽说,“我的腿受伤了,很疼。”

尽管他的腿已经治好了,但他就是想这么说。

触肢团子没有解开,而是啪啪打着碗沿,几乎与外面那庞然大物的心跳同调。在这墓穴般的地方,它散发出别样的生机。

“其实我知道,我不是祂的对手。但我必须战斗下去,我必须知晓祂的所有……”

萨拉尔叹了口气,趴在窗台边。他背对微弱的光芒,望向窗外无垠的黑暗。

“……你说,祂也会那么疼吗?”

说出来后,他自己也笑了。

“不,应该不会。”

萨拉尔响亮地自问自答,他挥舞拳头,模仿两个触肢团子的动作。

“疼痛是一种警告,提醒身体规避危险。我知道,这世上没有东西能威胁到祂。”

“我甚至没有扰乱过祂的心跳,哪怕一次。有时候我会想,也许祂的注视,也仅仅是我的幻觉……你觉得呢?”

啪叽。

萨拉尔凑得太近,一个触肢团子打到他的鼻尖。它个头太小,力道还不如一个小纸团。

“不过,我死去的那一刻,祂肯定会察觉差别。”

萨拉尔捏住那个摇晃不停团子,又用力揉了两下,“植物会知道天晴了,祂也会知道封印碎掉了。”

“你说,直到我使命结束的那一刻,祂会知道吗?……知道我曾经来过?”

下个瞬间,无数黑暗破碎。

荒芜的漆黑变成绿茵茵的草地,杂物堆变成锦簇花团。

灿烂的阳光下,弥斯朝萨拉尔冲过来。他用力踮起脚,双手死死压住他的肩膀,给他的眉心烙下一个亲吻。

弥斯动作太急,发丝蹭过他的皮肤,痒痒的。

“我将给你的爱添上污点!”

亲完后,弥斯轻巧地跳开,目光仍牢牢钉在他身上——那目光像要望到世界尽头,仿佛这个充盈热闹的世界,只有萨拉尔一人存在。

弥斯的心脏怦怦跳动,比平时快得多,大概是因为兴奋或紧张。

萨拉尔眉心被吻的皮肤像是压了烙铁,隔着颅骨,煮沸了他脑浆。

……萨拉尔猛然从梦中惊醒。

他的脑浆又开始沸腾,搅得他心口发紧,喉咙烧得干渴。

萨拉尔下意识起身,去摸床头的水壶。他一个动作把弥斯惊醒了,后者睁开眼,不满地瞧他。

又是那种直直的,摒弃其余一切的目光。

“我有点渴。”萨拉尔说,其实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解释。

弥斯迷迷糊糊地嗯了声:“你快点。”

他顺带着调整姿势,力图不放走被窝里的热气,大腿无意中蹭过萨拉尔——

“?”

弥斯止住动作,摸摸萨拉尔的小腹,“你什么情况?”

……他的垫子变形了。

弥斯理解,人类会有这种特殊的生理反应,年轻男性甚至每天早上都会有。

不过,弥斯没有类似的冲动——他的本体就没有交.配本能,这具躯体也乖乖当它的肉管子,从不给他添麻烦。

萨拉尔也没出现过这种反应。弥斯深信他精神过度衰老,要么就是身体天生不行,总之就是有问题。

腹诽归腹诽,魔神先生从没拿这事攻击过死敌。

就像自己不会为“男妓”的咒骂困扰,大英雄同样不会介意这类嘲讽。他连萨拉尔老成烂木头的样子都看过,还有什么好说?

见萨拉尔拿水的手停在半空,弥斯困倦地眨眨眼,决定快点结束这场对话。

“我没别的意思,你硌到我了。”他近乎真诚地表示。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本能不是好事啊魔神大人[狗头]

起码英雄先生还有理由狡辩(?),轮到你就没借口了[狗头叼玫瑰]

第54章 谢绝参观

萨拉尔没出声,也没回头。

弥斯又摸了摸,发现此人其他部位的肌肉也变硬了,渗出一层薄薄的汗。

嗯?

弥斯立刻把睡意抛到九霄云外,连带着餐叉都醒了。这么多天下来,他终于摸到了萨拉尔的破绽!

三百多年的黑暗、孤独、苦难和伤病,都没有抹去这个人的笑脸。面对沉沦稚子的母爱召唤,完美造物的精神鞭笞,萨拉尔也能从容应对。

可现在,了不起的萨拉尔第二次——第二次!——在他的手下僵成了石头。

他吻上萨拉尔的额头,萨拉尔呆在原地;他无意中碰了萨拉尔几下,萨拉尔又失了态。

答案非常明显。几天前,他以吻刺激了萨拉尔。而在今夜——

“你梦到了你的老情人。”弥斯十二万分笃定。

萨拉尔在怀念被敌人玷污的爱情,毫无疑问。与此人相关的烂俗传说那么多,里面肯定有个是真的。

萨拉尔把弥斯从身上抖下来,迅速用被子把自己包成了茧。再开口时,他直接换了个话题:“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从哪里学的?”

萨拉尔没有喝水,声音依旧有些干哑,语气更是无奈。

“我的肉身脑子不好,但好歹长了眼。”

弥斯哼声道,爬近萨拉尔茧,“最基本的东西,我还是知道的。”

这具肉身作为“高档商品”,被保存得很好。普通奴隶既没有这样幸运,也没有这样拘束——弥斯记得奴隶们自己找乐子,或者彼此亲密的场面。

再遥远些,萨拉尔的军队里也有不少情侣。黑暗里消遣不多,他们时常会做那档子事。

只不过那个时候,弥斯不懂那些人类叠在一起干什么,他光忙着俯视萨拉尔了。

事到如今,弥斯仍然对此毫无触动,就像人类不会觉得苍蝇交.配的画面有趣。

……但他真的特别、特别、特别好奇萨拉尔的反应。

因为萨拉尔绝不会是那种耽于肉.欲的人,弥斯很自信。

那三百多年里,萨拉尔称得上铁血管理者。他日常离群索居,跟同伴们不怎么亲近——有几个人胆大包天,妄想邀萨拉尔一起“找点刺激”,全挨了萨拉尔的拳头。

萨拉尔与同伴们身体最接近的时刻,是埋葬尸体之时。

而他孤身一人沦陷于黑暗时,连那方面的自娱自乐都没有,只知道骚扰弥斯的触肢。

这样的萨拉尔居然出现了欲求,这可真是史无前例的大发现。

见萨拉尔把身体裹成球,弥斯眼珠一转,拿起床头柜上的水壶。

“你不是要喝水吗,怎么不喝了?”他目光灼灼地瞧着萨拉尔,“要不要我喂你?”

萨拉尔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脑袋也缓缓包进被子。他没有逃跑,但显然不打算,嗯,坦诚面对。

弥斯愉快地大笑起来。

他忍不住想起萨拉尔在封印中建的小破屋子,它们本质上没什么区别嘛,不过是个自欺欺人的软壳儿。

“早上好?”他学着萨拉尔的戏谑语调,敲了敲那团被子,“有人在家吗?”

“家里有事,谢绝参观。”萨拉尔闷闷地说道。

啊,就是这种感觉。复仇的滋味真甜美,弥斯全身舒爽。

他也不用魔力,非要徒手扒拉被子包裹的大英雄。感受到对方窘迫的挪动,弥斯心情简直不要太好,他忽然灵感一闪——

他压根不是讨厌和萨拉尔待在一起,他只是不喜欢在死敌面前落下风。

仔细想想,要是《甜蜜陷阱》的内容不是“高洁英雄”玩弄“混沌魔女”,而是“混沌魔神”玩弄“高洁英雄”,他保准不会像现在这样讨厌那本书。

萨拉尔总是游刃有余,看《甜蜜陷阱》时是这样,与他相处时还是这样。弥斯只想打碎那家伙可恶的平静表情。

……如果能让萨拉尔如此不自在,他非常乐意贴得更近一点。

“你打算把自己憋死对不对?根据合约,我来救你了——快点,让我看看你的脸!”

弥斯仿佛发现了新大陆,兴冲冲地拍打被子团,“要不我隔着被子揍你一顿,帮你恢复正常?”

“谢绝参观!”餐刀盘在被子鼓包最高处,一本正经地重复萨拉尔的话。

萨拉尔仍然缩在被单里,一声不吭。

弥斯才不管,他凑得更近了,鼻子几乎要拱上被子:“可是没有垫子,我睡不——哇啊啊啊!”

就在弥斯靠过来的瞬间,萨拉尔突然动了。

他仗着体格优势,直接扬起被单,撒网一样把弥斯罩在床上。他飞快收拢被单四角,餐刀会意地打结缠绕——

全程不过两秒,魔神大人被残忍地套了麻袋,变成一只在床上扭来扭去的大口袋。

弥斯扑腾了好几下,才意识到自己还能用魔法。嗤啦一声,厚实的被子被他挠出一个大洞。

弥斯愤怒地伸出脑袋,发现萨拉尔已然溜进浴室。

“你居然逃跑!”弥斯难以置信地大叫。

见鬼,浴室门口还叠了灿金防护罩。他们在封印里缠斗的时候,萨拉尔的动作都没有这么快。

“这是胜利后的战略转移!”萨拉尔从浴室喊回来。

和他的喊声一起响起的,还有被刻意调大音量的浴缸音乐。

弥斯气鼓鼓喝光了床头的水,他狠狠抹了抹嘴,一滴都没给萨拉尔留。

萨拉尔再出浴室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萨拉尔又成了那个沉着冷静的萨拉尔,一副“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模样,弥斯遗憾地啧了声。

算了,反正萨拉尔也没说跟他分床睡。他已经摸到了萨拉尔的弱点,来日方长。

……

但是弥斯没想到,这一天还能让他更不愉快——刚进红琥珀,他就吃了一封赔偿告知信。

有四楼守卫们的证言,弥斯被认定为“引猫入室”的罪魁祸首,必须赔偿红琥珀的相关损失。

说好的金环报酬没有了,到手的两千金环也被收回大半,弥斯和萨拉尔折腾半天,只到手了五百金环。

这笔钱说少也不少,但比起之前的巨款,可怕的落差让人心酸。

萨拉尔平静地联系了卡伦神父,确定这不是某种讹诈——考虑到红琥珀的破坏程度,这是个相当合理的索赔金额。

“我们明明救了那群人类,他们居然还管我们要钱。”弥斯不爽地磨着牙齿。

萨拉尔:“就当我们出钱买了这里的畸果。”

比起畸果,那些钱确实和粪土差不多。弥斯哦了声,情绪慢慢平静下来。

至少进入会客室时,弥斯的脸色没那么臭了。

王国大法师,“巨象”金特里教授端坐扶手椅,正在等他们。

金特里教授一头微卷白发,长着一张格外温和可亲的脸,鼻头有点大。据说他年逾七十,可他的皮肤皱纹极少,身材毫不干瘪,身体状态看着不到四十岁。

弥斯没有特别吃惊,他很早就知道,魔力强大的人类往往更加长寿——萨拉尔军队里最强的那几位,都活到了百岁出头,衰老得比旁人慢许多。

萨拉尔更是一举活了三百多年,称得上“怪物”。

“很高兴见到两位,抱歉突然找你们。”

金特里教授的声音温暖宽厚。他站起身来迎接他们,一点架子都没有。

“您太客气了。”萨拉尔立刻进入社交模式。

他的语气没有卡恩斯少爷那般欠打,也没有英雄萨拉尔那般老成。

弥斯很清楚,萨拉尔在警惕——一旦金特里询问他们完美造物的事情,他的回应必须滴水不漏。

金特里教授看了会儿萨拉尔那双蓝眼睛。

就在弥斯以为他要询问“神国”的时候,这位大法师反而把话题岔开了:“我想雇佣两位。”

弥斯、萨拉尔:“?”

“我打算带学生们去地下遗迹探险,刚好缺两位机敏的助手。”

老人笑吟吟地说道,用淡棕色的眸子瞧着他们,“时长大概四到六周,每人一周一千金环,一切可能出现的损失由我承担。”

“为什么是我们?”

萨拉尔沉思片刻,问得很直接。

“为什么是你们?”

金特里教授笑得更开怀了,“因为我喜欢长得好的年轻人。而且我听说,两位最近被恶徒盯上,不方便在大城市行走。多攒点钱是好事,你说呢?”

他的目光在萨拉尔和弥斯之间扫来扫去。弥斯突然发现,这家伙一次都没有叫萨拉尔“卡恩斯”。

“感谢您的好意,很不巧,我们最近有安排。”

萨拉尔果断拒绝了,一周一千金环,鬼都知道这不是“正常助理”的工资。

王国大法师居然给出这样粗糙的提议。既然金特里教授明摆着试探他们,萨拉尔可不想往坑里跳。

“真可惜,那么,我只能把我的发现如实上报奥丰王室。”

金特里教授叹了口气,“说来丢人,红琥珀困了我快一个月。我一直住在四楼,关节都要生锈啦……两位的破解手法,让我印象非常深刻。”

弥斯眉头一动,如临大敌:“我没有发现窥视魔法。”

“因为我是用眼珠子看的。”

金特里教授嘿嘿一笑,“众所周知,我是个身段灵活的老家伙,远距离观察可是探险的基本。”

弥斯:“……”

萨拉尔叹了口气,在金特里对面坐下。

他收起那副不上不下的态度,直奔主题:“您到底想要怎么样?”

作者有话要说:

发现两位彼此都很符合那个“春梦和噩梦都是我吧”主题[彩虹屁]

今天三次有点忙!更得短短[鸽子]明天会多更些!

第55章 失踪者

中午时分,萨拉尔和弥斯回到了安提先生,不,塔丝的宅邸。

“……所以那位教授想要怎么样?”

卡伦神父听到关键,屏住呼吸,连膝盖上的肉桂都不摸了。肉桂用头使劲拱他的手,不满地咪咪叫着。

“他没有回答,只说给我们一个轻松赚大钱的机会。”

弥斯嘴快道,他满脑子都是金特里教授的魔基大象。

那头魔基强壮又庞大,大到会客厅盛不下它的身躯。大象鼻子甩来甩去,头顶消失在天花板。

“他的潜台词很清楚。”

萨拉尔答了完全不同的话,“他看到了我们与完美造物的战斗——大概率是一楼大厅的那一场——知道我们有超乎寻常的能力,并且对畸果有所了解。”

“现在他让我们跟他走,估计是想搞清楚我们的势力归属,以及我们的目的是否带有恶意。”

“这种方式是不是太迂回了?”神父皱起眉,继续挠肉桂的耳朵。

“还好。”萨拉尔说,“我猜他要带我们去很危险的地方冒险,正好当作试探。”

如果他们仅仅保持低调,没有恶意,金特里教授不上报,也算赚了人情;如果他们不安好心,金特里教授也能利用优势环境处理他们。

如果他们坚持拒绝,金特里教授绝对会把这件事上报给奥丰王室,并保证卡恩斯家族知晓他的所在——听那位大法师话里话外的意思,他知道卡恩斯家族雇凶刺杀的事。

……如果想要继续安安心心调查,他们选择有限。

“而且我们要求加人。”

弥斯心心念念着他们的畸果人,“我们要求带上你,卡兰。下午和我们再跑一趟,一起签合同。”

“是卡伦。”神父耐心地纠正。

金特里教授没有拒绝他们的加人要求,但他不会额外付工钱,好在卡伦并不需要太多金环。

“要不要雇用我?”一个声音突然插嘴道。

塔丝从宝石吊灯里跳出来,他看起来仍有些闷闷不乐,柔软的玫瑰金发丝乱成一团。

塔丝没有寻找畸果的能力,弥斯权当没听见。倒是萨拉尔起了几分兴趣——

卡伦神父深谙行走街巷的技巧,但他出身摆在那,实在不了解上流圈层。

塔丝·迦恰恰相反,他不仅清楚贵族们的日常生活,还知道不少秘辛。而且比起纯靠肉搏的神父,他更擅长魔法奇袭。

“为什么?我们并没有想杀的人。”萨拉尔问得直接。

塔丝勉强笑了笑:“追踪调查某个人物,是暗杀非常重要的一环。我知道你们在调查那个V.O.R,寻找那封信的时候,我盘问了卡伦神父。”

“安提瑟给我留的遗产太多了,杀他用不了这么多钱。”

塔丝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是个很负责的刺客,所以我打算用V.O.R的死作为补充——如果不是那个该死的混账,安提瑟绝不会变成那种怪物!”

“那你免费跟着我们不就好了。”弥斯说。

塔丝:“一码归一码,跟我合作的费用另算,毕竟我要负责你们仨的安全。”

弥斯立刻看向卡伦神父,神父摇了摇头。显然,雇佣一只想要复仇的龙妖精当保镖,在阴影修会那里不算“合理调查开支”。

萨拉尔却继续问了下去:“你想要多少?”

“萨拉尔!”弥斯不高兴了。他们一直一起战斗,萨拉尔兜里的钱有他一半。

“你选了卡伦神父当队友,我也要选一位,这才算公平。”萨拉尔说,“除非你愿意做那些麻烦的潜伏和调查,那当我没说。”

弥斯盘算了会儿,横眉竖目慢慢塌了下去。

对啊,塔丝能替他当苦力。而且他们刚到手五百金环,完全不差钱——

“你们好像有五百金环,那我只收四百九十九金环。直到你们找到V.O.R为止,时长不限。”

“顺便,我工作要用到许多宝石,我会自己搞定。”

塔丝露出一副你们占了大便宜的表情。

“四百九十九?!”弥斯差点原地跳出来,一副沾了大便的表情。

那他们兜里不就只剩六个金环吗?其中五个还是罗沙城赚的。

“成交。”萨拉尔微笑,朝塔丝伸出手。

塔丝握了握他的手指:“下午带我去金特里教授那边。我得光明正大地跟着你们……我可不想得罪王国大法师。”

达成合作后,龙妖精看起来反而精神了不少。那双碧绿的眸子里多了些光彩,尽管那光彩蕴着寒意。

弥斯则阴恻恻地看着萨拉尔那根手指,恨不得把它咬掉。

那里面可是有他的报酬,萨拉尔自作主张花了个精光,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这次探险的收益,我那份全归你,一周一千金环呢。”

萨拉尔像是看穿了他的心,即刻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这还差不多。弥斯嗯了声,心情又舒展开来。

一席话下来,他的心脏就这样忽快忽慢,折腾得他一身薄汗。

谈判告一段落,萨拉尔又在用余光瞧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弥斯立刻转过脑袋,全力注视回去。

萨拉尔勾起嘴角:“晚餐想吃什么?”

“只要不是醋栗,什么都行。”弥斯嘀咕。

……

夜晚来临,一行人再次来到红琥珀的会客厅。

几天过去,红琥珀完全恢复了原状。不过展馆仍没有开放,“完美的爱”策划还在继续。

卡伦第一次走正规路线,目光新奇地扫来扫去。每看到一些过分裸露的画,他立刻不自在地转过视线。塔丝反倒相当沉稳,哪怕他被这个鬼地方困住过一次。

巧的是,金特里教授身边也多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年纪不到三十岁。他们长相普通,衣着相当有格调。

即便是专为探险设计的朴素外出服,两人的衣料仍散发出金环的味道,比特鲁曼那一身不知道高档多少倍。

这会儿他们正站在金特里教授身边,姿态还算放松。

弥斯对人类的碎布头不感兴趣,他更在意两人的魔基——

年轻女人的魔基是一头毛色光亮的猛虎,硕大的虎眼扫视全场;年轻男人的魔基则是一头雄狮,正沉默地蹲坐在墙角。

两人魔基体型庞大,还是非常罕见的猛兽,显眼程度丝毫不逊于房间里的大象。

看来这次探险不会太无聊,弥斯不自觉地眯起眼。

“这两位是我的学生,也是遗迹保护协会的成员。”

金特里教授目光快速掠过卡伦和塔丝,笑容和煦。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女士是巴博丽·伊廷格,精通爆破魔法和鉴定魔法。”

巴博丽有一头格外蓬松的金色短发,反而更像狮子鬃毛。她脸庞圆润,时刻带着一种近乎评估的谨慎表情,但眉眼没有多少恶意。

她抱住双臂,目光快速扫过一行人。视线在萨拉尔的双眼、弥斯的脸庞上稍作停留。

“好年轻的助手。”她友善地笑了笑,“哎哟,居然连龙妖精都有,这趟一定很热闹。”

“这位先生是阿司普·杜恩赫尔,擅长自然生长魔法和修复魔法。”

接着,她替她的老师介绍道,“非常可靠的后勤人员,就是不太喜欢跟人说话。”

阿司普瘦高个子,栗发棕眼,皮肤发黄,整个人像蒙了一层灰。他含糊地点点头,始终没和他们对视。

弥斯悄悄分出一缕魔力细丝,戳了戳墙角的狮子。那狮子转动健壮的身体,喉咙里发出疑惑的低吼声。

阿司普茫然地抬起脑袋,左顾右盼,弥斯这才看清他的长相——一张平平无奇的长脸,又是个没什么看头的人类。

“您突然推迟出发时间,吓坏我们了。”

介绍完毕,巴博丽转向教授,语气里的担忧货真价实,“足足一个月!我还以为您受了伤……早知道桑珀这么麻烦,我们就跟您一起来了。”

“那些该死的调查官,只知道说‘桑珀人喜欢赶时髦,您太多心’,我就知道这里有问题,回去我就写信投诉他们——”

她连珠炮似的说个不停,要是不听话语内容,她的口气称得上咄咄逼人。

“只是一个月而已,还没入冬。”

阿司普朝地面碎碎念叨,悄悄瞥了他们一眼,接着眼珠子被烫了似的收回目光。

“入冬问题不大,还能规避部分虫害。不过湿度需要在意。魔器必须重新调校,教授……”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

金特里教授笑呵呵地挠头,“我没想到会耽误这么久,还想着顺路过来瞧瞧。”

“不过,我也有我的收获,这几位年轻人非常优秀。”

“是啊,我相信您,您不会随随便便拉几个年轻人送死。”巴博丽感慨。

阿司普噗嗤笑了声,接着很快绷起脸,假装不是自己笑的。

金特里教授:“……”

金特里教授叹气:“……总之,我的队伍就是这么个情况。”

萨拉尔干笑:“介意聊聊‘送死’的部分吗?”

“当然。两位加人前,我必须把话说清楚。”

金特里教授表情严肃下来,语气像极了真正的教授。

“我们准备去一处未探明的地下遗迹探险。那座遗迹离桑珀不远,至少有小型城市规模,我们暂且把它称为‘兔子洞’。”

“我们都不知道‘兔子洞’里面有什么,过往的探险队全部有去无回,其中包括我最好的学生,罗曼·杰拉德的队伍。”

听到这个名字,巴博丽嘴唇抿成一条线,阿司普则红了眼眶,脑袋又埋下去。

“那里散发着极端异常的魔法波动。作为世界数一数二的探险者,罗曼·杰拉德都失败了——罗曼的状态水晶已经碎了,我们想把他的尸体带回来,顺便弄清楚‘兔子洞’的情况。”

“就算是我,也有被困在地下的可能。我无法保证所有人的安全,还请诸位谨慎思考。”

最后这句话,金特里教授是看着卡伦神父和塔丝说的。

萨拉尔了然。

金特里教授的是七位王国大法师之一。他最好的学生绝对当得上“世界数一数二”这个称谓,无论是学识还是魔力。

“兔子洞”能让这样的专家都死在地下,金特里还专门雇佣他们……难道地下遗迹里也有畸果?

可是卡伦神父占卜过,附近应该没有那种程度的不祥。

萨拉尔有些想不通。

“那是什么时候的遗迹?”他只好先确定客观事实。

巴博丽抢答:“灾夜末期!”

她又拿出了让人头晕的语速。

“灾夜时期的地下废墟都很庞大,首都地下还存留着那个年代的完整地下城。有名有姓的地下城都探索得差不多了,这种无名地下城反而更危险。”

“近三百年的地下遗迹都是墓穴类的了,反而不会太过复杂……”

萨拉尔:“……”

他垂下视线,罕见地没有看向弥斯。

弥斯噶吧扭头,主动注视萨拉尔。

灾夜末期,不就是萨拉尔诞生的时期吗?

作为灾夜的缔造者,这种感觉还挺奇妙。弥斯莫名想去看看那个地下城——并非对人世感兴趣,他只是想知道,什么环境能养出萨拉尔这样刁钻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