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所谓。”弥斯主动抬起手,提高声音。
萨拉尔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看不出情绪。
卡伦神父显然也不是很有所谓,他痛痛快快签下合同,脸上半点恐惧也没有。看得出来,他非常信任阴影圣物的占卜结果。
塔丝则有些犹豫,绕着那份合同飞了好几圈。他看了好几眼大法师金特里,又用余光偷看了会儿弥斯。磨蹭了足足五分钟,他才签下自己的名字。
“四位都要来?令人惊叹的勇气。”
金特里教授收起合同,在木桌上磕齐了纸边。
“那么,我们明天早上七点出发,食物和必需品这边都会准备。几位不放心的话,也可以自己带些物资。”
“好的。”
终于,萨拉尔再次开口。
当晚,塔丝四处打包宅子里的宝石,作为自己的全部行李。只要有宝石,他就能治愈伤口,补充能量,不吃不喝也能活很久。
卡伦神父仍然跑出去帮肉桂找主人,他说要托爪子小姐看着点宅邸,顺便照顾照顾小狗松果。
两位忙得冒烟,相比之下,弥斯和萨拉尔显得无所事事。两人前一晚没睡好,这一晚早早回了卧室,预备养精蓄锐。
弥斯有种莫名的感觉——萨拉尔的情绪好像有点低落,哪怕萨拉尔看起来和平时毫无区别。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也许他看了萨拉尔实在太久,久到潜意识都烙了这家伙的模样。
“你应该高兴才对。”魔神大人强硬地表示,“这可是你向我展示‘罪证’的好机会。”
萨拉尔无言地瞧了他一会儿:“然后呢,质问你为什么要呼吸?说真的,你会在意吗?”
“不会。”
“所以你为什么会认为,我准备向你展示那种东西?”
弥斯眼珠子一转,目光溜走了。
“我早就跟你说过,赶紧忘记那些吟游诗人的胡话。”
萨拉尔没放过他,“也许他们的‘圣萨拉尔’会费尽心思打动你……听着,我不准备让你通过我来了解人世。我比谁都清楚,你对人世毫无兴趣。”
不理解爱与幸福,自然也不会懂得恨与痛苦。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对弥斯抱有任何希望。
“所以你为什么会认为,我对人世毫无兴趣?”
弥斯盘腿坐在床上,拿腔拿调地反问,“‘我比谁都清楚’……啧啧,你才不清楚。”
萨拉尔正拿着杯子倒水,此刻他止住动作,定定看着弥斯。
那张异常美丽的脸孔浸在火光里,石榴红的眸子闪闪发亮。弥斯不像在开玩笑,准确地说,弥斯就不会和他开这种玩笑。
为什么?有什么触动了弥斯?他近乎混乱地思考。
应该不是安提瑟和艾弗的事,难道金特里教授做了什么?难道弥斯生长出了些微人性?……还是说,弥斯想知道灾夜的破坏力,用它作为攻心的武器?
“我必须纠正你的荒谬想法。”
弥斯抱着被子,庄严宣布道。
“的确,我完全不想‘通过你来了解人世’,人世算什么东西?”
“……但是,我会想要‘通过人世来了解你’。”
说罢,他抬起下巴,摆出胜利者的模样:“说到底,我还是会主动了解人世的,你这个自大的混账。”
嘭咚。
萨拉尔手一动,床头的玻璃水壶被他碰倒,清水瞬间浸透了地毯。
地毯颜色很深,浸水部分的颜色接近深黑,如同一摊血泊。
很好,萨拉尔的注视又回到了自己身上,弥斯很满意。
这才对,那目光牢牢钉在身上时,弥斯有种抓住牵引绳的踏实感——那感觉难以言说,就像给他的敌人套上无形的项圈。
“……好吧,这确实是新闻。”
许久,萨拉尔才再次开口。
“嗯。”弥斯满意地掀开被子,拍拍床垫,“我想睡觉了,你赶紧过来躺下。”
萨拉尔:“……”
萨拉尔喝光剩下的小半杯水,长长出了口气。
“算了。”他嘟囔了一句,把自己狠狠摔进床垫。
他动作太大,床垫太软,弥斯险些被弹飞。魔神大人愤怒地爬起来时,发现萨拉尔已经睡着了。
“算了。”弥斯也只好嘟囔了句。
反正接下来几周,他们睡不到这样柔软的床垫了。
作者有话要说:
萨拉尔:(死盯着看)
弥斯:(死盯着看)
弥斯:我不看他怎么知道他在看我,看起!
就这样对视对视——[狗头叼玫瑰]
第56章 兔脚
这一晚,弥斯睡得神清气爽。
他满足地睁开眼,看到了萨拉尔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弥斯:“?”
这家伙昨晚不是沾床就睡了吗,难道是装的?
察觉到弥斯视线的第一时间,大英雄掌心往脸上一抹,黑眼圈原地消失。他沉默地撑起身体,拉了拉弥斯的睡衣领口。
一道阳光穿过窗帘缝隙,洒在弥斯锁骨附近。白皙的皮肤上仿佛淌了熔金,着实有些刺眼。
弥斯顺着萨拉尔的视线低下脑袋,他这才发现,自己上半身的睡衣蹭散了。弥斯索性把睡衣扒了个干净,用魔力裹出一身游侠装扮。
全程光明正大,一丝.不挂。
萨拉尔沉默半晌:“探险期间要睡帐篷。有别人在的时候,你不要这样换衣服。”
弥斯不以为意:“我又不傻。”
湮灭魔力织成的衣物,这可是他的秘密武器之一。
萨拉尔看穿了他的想法:“我是说人类礼节方面。”
“不就是‘不要在别人面前赤身露体’吗?我当然知道。”
弥斯反手去扯萨拉尔的衣服,活像在剥玉米叶子,“啰嗦死了,你又不是别人。”
萨拉尔:“……唉。”
他表情复杂地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敲敲弥斯的脑袋。
魔神大人的脑袋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弥斯和餐叉愤怒地扑向萨拉尔,又是一阵乒乒乓乓的肉搏热身。
除了大清早的伸展运动,再没出其他岔子。
塔丝说话不怎么讲究,物资准备方面却相当利索——他提前备好了面包干和肉干,以及加了蜂蜜的果脯;除了必要的药品和盐糖,他还给每人备了个可以从空气中凝水的魔法水袋。
卡伦则带来了猫咪情报网的最后一个消息。
“最近几个月,‘兔子洞’附近来了很多人。有几只野猫从那边跑过来,它们对这事特别生气。”
卡伦神父说道,“不过,今天早上我又特别占卜了一次,没有发觉不祥。”
塔丝:“人类突然增多?我记得那边一直是荒地,那些猫知道怎么回事吗?”
“它们只知道人类带来了不少宠物猫狗,侵占了它们的地盘。”卡伦实事求是道。
“我想我们很快就能知道了。”萨拉尔说。
弥斯一只耳朵听着这群人叽叽喳喳,另一只耳朵听着窗外鸟儿叽叽喳喳。他的嘴巴忙着扫荡桌子上的果酱馅饼,实在没空加入这场对话。
他一心好奇遗迹本身的模样,对鸡零狗碎的小事不感兴趣。
他有萨拉尔这个“本地人”在队伍里,还有两次对战畸果的经验,还有乌鸦神父给出的幸运保证,事情出不了太大岔子。
相比之下,反倒是那个王国大法师比较碍眼。
那家伙虽然没能逃离神国,却能顶住完美造物的精神鞭笞,有意识地偷看他们战斗……目前为止,所有人都在说那个法师教授脾气好,却从没有人提及他的能力。
两个畸果的力量固然可喜,但面对金特里教授,弥斯不打算托大。
银叉贯穿了盘子里最后一块嫩肉,弥斯将其送入嘴巴,只剩一摊淡淡的血水。
……
“兔子洞”离桑珀城真不算远,它位于桑珀城与首都塞潘提的必经之路上。与大路只隔着一座山,位置不算荒郊野岭。
唯一的麻烦之处在于,“兔子洞”位于几座山交界处。路难走,附近还没有河流湖泊,没能形成像样的村庄。
离开桑珀之后,天气变得阴沉起来。
附近山势圆润,林地少,灌木多。气氛有种古怪的压抑感,弥斯嗅嗅空气里的湿气,总觉得要下雨了。
萨拉尔双手抱胸,罕见地打了好几次盹儿,他的脑袋摇摇晃晃,最后昏沉地倚到了弥斯身上。
弥斯皱眉瞧他。
马车坐满了人,他、萨拉尔和神父坐在一侧,金特里教授带着他的两个学生坐在对侧。塔丝仗着种族优势,正在一块祖母绿里休息。
弥斯要是想躲萨拉尔,只能把萨拉尔的脑袋推到隔壁神父肩膀上。
……弥斯想象了会儿,发现自己不想看到那个场景,于是作罢。
一个颠簸,萨拉尔彻底枕上弥斯的肩膀。
他的呼吸和缓起伏,不知道是做样子给金特里教授看,还是真的没睡好。作为报复,弥斯把萨拉尔衣袖里的餐刀扯出来,窝在掌心盘弄。
“两位什么关系?”
巴博丽眨眨眼,问得很直接。
弥斯假装没听见。
但巴博丽显然不是个在乎社交礼仪的人,她用一种审视研究对象的眼神瞧着他们,瞧得弥斯全身不舒服。
好心的卡伦神父挺身而出,朝她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哦。”巴博丽懂了,“同性情侣,怪不得。”
“放心,我们不是节律教徒,对这种事没什么歧视——唔,准确地说,我们应该算是节律教会的泛信徒?”
“凡事都没有那么绝对。”金特里教授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
巴博丽认真地哦了声,继续叭叭说个不停:“就算这样你们也不用担心,老师他和我们差不多情况,都是奥丰贵族出身,明面上多少得信一点。”
“除了没事找事的傻瓜,但凡是个贵族,都不会刻意跳出来宣传自己无神论。总之这种事情——”
“……巴博丽,我耳朵疼。”阿司普痛苦地打断她。
“那你疼。”巴博丽无情地说,“我这不是跟人家讲清楚吗?省得因为误会平添麻烦。我们又不是下地旅游的,同伴间的误会越少越好。”
阿司普沉默地翻出一对明黄色耳塞,仔细戴上。
巴博丽啧了声,又转向弥斯。随后她失望地发现,弥斯正扭头看窗外风景,一副“不要跟我说话”的架势。
萨拉尔比弥斯高不少,他的头枕过去,连带贴住了弥斯大半身体。尽管马车微微颠簸,他的姿势却相当稳,也没有露出承受重压的疲态,仿佛结实的萨拉尔只是一根超大号羽毛。
“您一直在看弥斯。”
萨拉尔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冲她弯起眼,“有什么事吗,巴博丽女士?”
“叫我巴博丽就好。”
巴博丽的目光仍在弥斯身上,“我也算出席过不少高级社交场合,也见过许多奥丰顶尖美人,你的恋人称得上其中的佼佼者。”
“谢谢。”萨拉尔礼貌地回答,“恐怕不止这些原因吧?”
巴博丽看弥斯的目光,并非对异性的赞赏,也不是被单纯的“美”所吸引。她的眼神里没有惊叹,只有纯粹的探究。
“罗曼和弥斯先生的状况有点像,也是白发红眼。”
巴博丽说,“不过罗曼的头发更白,虹膜接近粉红色,肤色更病态一些。”
“罗曼有色素缺乏症,但他坚信,那副外貌是他的幸运——因为畏惧阳光,他才选择研究灾夜地下城,一举成为最强的探险家;而且,罗曼的魔基是一头超级大的白驼鹿,他认为那是命运对他的补偿。”
“我只是在想,明明颜色差不多,弥斯先生看起来非常健康。罗曼要是治好了病,可能也是这副样子。”
一连串话说完,巴博丽微微一怔,似乎才意识到“罗曼已经去世了”这件事。
她的目光坠向地面,脸色变得苍白。
金特里教授拍拍她的肩膀,轻轻叹了口气。
“请节哀。”萨拉尔坐正身体,轻声说道。
“我们必须见到尸体,才能正式确认罗曼的死。”
阿司普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下了耳塞,“状态水晶也不是百分百准确的,罗曼是个天才,他搞不好又想出了什么鬼主意……”
他难得流利地说了一长串话。
弥斯耳朵逮住了关键词:“天才?”
发现有人接话,阿司普的声音又弱了下去:“当、当然,王国大法师的学生都是天才,召唤魔基前就能使用魔法,这是最最基本的条件……”
“啊,我是说巴博丽和我这样的正式学徒,不是大学里教的那些……”
弥斯上上下下扫视巴博丽和阿司普,他遗憾地发现,两人身上没有半点畸果的味道。
“放跑了好可惜,能不能用他俩钓那个谁啊。”
他瞥了金特里教授一眼,用超级小的声音和萨拉尔咬耳朵。
“想都别想。”萨拉尔微笑着咬回去。
“小气。”
“这不是小气的问题,他们不是泥巴里的蚯蚓。”
“我都把肩膀给你睡了。”
“……这也不是可以讨价还价的事情。”
“吝啬的家伙!”
弥斯一把将餐刀塞回萨拉尔怀里,又扭头去看窗外。
卡伦神父看着挤在一起叽叽咕咕吵架的两人,会意地转向对面。
“……不好意思,我们的队伍就是这么个情况。”他有点腼腆地解释。
……
说实话,窗外没什么看头。一路下来,弥斯只看到了零星的补给旅店,没有发现像样的人类城镇。
……直到他们抵达目的地。
“那个是马戏团吗?”巴博丽难以置信道,手指着一个格外大的,红白条纹的圆帐篷。
其余人——包括弥斯——的惊奇不比她少。
目的地被各式各样的帐篷挤满了,甚至有人用木板搭出了像模像样的酒馆。
一行人目所能及之处,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小摊。乍看仿佛罗沙城的集市,但要比那个要脏乱许多——
有人把马车改造成了临时住所,见缝插针地停在帐篷间,还用木箱垒出了固定台阶。稀疏的草地被来往马匹踩得一塌糊涂,到处都是湿乎乎的泥,以及马粪马尿的味道。
烂菜叶、破木片、吃剩的骨头更是随处可见。
这地方简直像是马车与帐篷组成的临时小镇。就它们的质量看来,来这儿的几乎全是平民。
“欢迎,客人们,欢迎!”
一个眼尖的孩子发现了他们,拽着个小布口袋冲过来。
“要买幸运兔脚吗,女士和先生们?这里的兔脚是全奥丰最灵验的,只要六银盾!”
那孩子把口袋举得高高的,向他们展示山羊皮包裹的兔脚。
弥斯皱皱鼻子,他闻到了浓重的草药香气,以及它试图掩盖的臭肉味儿。
萨拉尔冲那孩子笑笑,随手买了个白色兔脚,用掉了钱袋里为数不多的银盾。
“你叫什么名字,孩子?”萨拉尔开朗地问。
“莱比,先生。”见萨拉尔完全没砍价,小男孩吃了一惊。
“好的,莱比。”
萨拉尔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与那孩子对视,“能不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上次路过的时候,这里可没见多少人。”
“噢,这是块神奇的土地,先生。只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运气就会变好——您瞧!我是待在这最久的,我一下子就遇见了您!”
莱比抹抹鼻子,嘴甜得很。
“待得最久?真不错。”萨拉尔笑眯眯地说道,“我突然想再买个兔脚,给我们讲讲这个神奇的地方吧。”
莱比长长地“嗯”了一声:“那会耽误做生意的时间,您得再给我买个烤鸡腿。”
“没问题。”萨拉尔直起身,伸手把卡伦拉了过来。
卡伦:“?”
“一个兔脚,一个鸡腿,还有刚才买兔脚的六个银盾。”
萨拉尔压低声音,“正常调查费用,没问题吧?”
卡伦:“……”
没问题是没问题,但在桑珀城的时候,萨拉尔不会把一个鸡腿的钱都记在账上。
察觉到卡伦的不解,萨拉尔目光瞟了眼弥斯,嗯了声:“他有点在乎这个。”
卡伦:“…………”
阴影之神教导他们,应当尊重人与人的美好恋情。
怀着莫名的肃穆心情,神父爽快地付了账。两分钟后,弥斯和萨拉尔一人得到一只白兔脚,莱比手里则多了根鸡腿。
从始至终,金特里教授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的两位学生也没有参与对话的意思。
弥斯有些不满,但在出发前,萨拉尔特地叮嘱过他。
这些调查杂事都是助手该做的,也是“被考察对象”该做的——要是他们遮遮掩掩消极应付,反倒显得可疑。
反正社交方面是萨拉尔出力,他无所谓。弥斯低下头,漫不经心地把玩那只干瘪兔脚。
兔子这种生物没有肉垫,脚捏起来有点硬。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弥斯总觉得指尖有种麻酥酥的触感,像是摸到了植物的软毛刺。他再仔细抚摸的时候,那种感觉又消失了。
弥斯反复揉捏发黄的白毛,突然他福至心灵,将它贴在鼻子下面,用力嗅了嗅。
弥斯不知道这个小小的尸块能不能带来幸运。
但在那浓重的气味中,他确实发觉了一股隐秘至极的畸果味道。
……药香与尸臭的重重包裹下,它轻得像一声叹息。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
最近两天稍稍休息下!(指更四千左右)
下周一开始会多多更新——[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57章 偏差
“幸运?”萨拉尔咀嚼了会儿这个词语。
“不是一夜暴富那种强运,也就鸡腿这种程度吧。”
莱比大口撕咬鸡腿,吃得满嘴都是油。“我卖我的兔脚,遇见慷慨的客人,这地方能满足;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是哪个大家族的私生子,这就是痴心妄想啦。”
“也有贵族老爷们来过,想在这里搞投资,结果失败了。所以这地儿只有平民——据说有人打算在这建村庄呢!”
“也就是说,你们只能从这里得到‘此时此地的幸运’。”
萨拉尔沉思道,“需要与外界产生联系,‘幸运’就无法生效了……我能这么理解吗?”
“差不多吧,来这儿的人都是做生意的,也有人跑来这里治病。”
鸡腿烤得粗糙,没什么佐料,莱比仍然嗦干净了每一丝鸡肉,“有些无聊的吟游诗人,专门跑到这地方写歌,还有来这找情人的荒唐家伙——唉,他们已经过来了。”
弥斯缓缓扭头,发现了一群逼近的年轻人。而且分类特别明显:几个年轻姑娘试图接近萨拉尔,她们挺着胸膛,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
另有几个年轻男人正往他的方向走来,眼神像是在看势在必得的猎物。
弥斯:“……”
和萨拉尔看他的视线完全不同,这群人的目光轻浮又惹人生厌。
黑色魔力绕上指尖,弥斯蠢蠢欲动地向前半步,想让为首的家伙吃点苦头。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出手,腰就被萨拉尔一把揽住,拽到身边。
萨拉尔紧紧搂着他的腰,几乎把弥斯半按在怀里,是个人都能看出他们关系不一般。
紧接着,萨拉尔嘴唇贴上弥斯鬓边,看似烙下一个吻。
灰白长发的遮掩下,萨拉尔轻轻嚅动嘴唇:“小心教授。”
吐息若有若无地扫过弥斯耳廓,弥斯耳朵有点痒——不,不止耳朵。从耳朵到脖颈,再到胸口,他的皮肤像是蹭过荨麻,一阵怪异的麻痒。
萨拉尔很好地把握了距离,嘴唇连弥斯的发丝都没碰到。
萨拉尔挨得这样近,弥斯突然想到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会变幸运,而萨拉尔的不幸又是他的幸运,这要怎么算?
好在他有现成的检验手段。
趁萨拉尔的身体没挪开,弥斯顺势勾住大英雄的脖子,一口咬向他的脸。萨拉尔没来得及躲,被啃了个正着,脸上多了一个明显的牙印。
果然,萨拉尔身体又一僵。
这回他发呆的时间比上次短,只是目光复杂地看向弥斯。弥斯冲他挑衅地笑笑:“不能动手,我只能动动别的地方了。”
萨拉尔摸摸面颊被咬到的地方,什么都没说。
……哦,看来这地方的幸运站在自己这一边,弥斯满意地想。
这想法还没在他脑子里转完,一只温暖的手别过他的脸,一个更加温暖的触感出现在他的唇边。
萨拉尔垂下头,吻上了他的嘴角。
弥斯睁大眼睛,看到了萨拉尔近在咫尺的脸。对方贴得太近,那双青金石蓝的眸子紧紧闭着,他看不清萨拉尔的表情。
弥斯:“……?”
这是在报复吗?
弥斯有点拿不准。要是报复,萨拉尔该咬回来;要是想用《甜蜜陷阱》的套路膈应他,萨拉尔应该吻他的嘴唇……难道是回应那个额头上的吻?可是他又没有可以被玷污的爱情。
那个吻过于轻,用意又太过模糊。弥斯脑子卡了壳,一时愣在原地。
见两位“干柴烈火”,姑娘们叹息离去。小伙子们看了看萨拉尔那张气质阴郁的脸,同样知难而退。
萨拉尔放开弥斯,一脸游刃有余的镇定,仿佛这只是一次平常的伪装。
可惜两位站得太近,萨拉尔的身体动了动,弥斯一下子就发现了——萨拉尔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正非常用力地掐自己大腿。
弥斯:“……???”
这又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人类行为?
就连封印之中,萨拉尔第一次揪他的触肢尝试咀嚼,他都没有这么迷惑。
下一秒,弥斯脑海中警铃大作。
这个鬼地方充斥着所谓的幸运。而萨拉尔是他所有不幸的源头,一个鲜明好用的活坐标。现在,这个坐标好像出了点儿毛病。
“哇哦,真甜蜜。”
莱比吹了声口哨,人小鬼大地表示,“你们长得这么好,说不定有吟游诗人给你们写歌呢!”
“所以,人们也不是每件事都幸运,至少那群家伙没能成功搭讪。”
萨拉尔不着痕迹地引开话题,仍然一脸平静。
……刚才萨拉尔为什么掐自己?弥斯想。
“就像我的兔脚不会每天卖光。大家都是普通人,怎么可能事事顺利?”
莱比爽快道,“不过,过多的幸运确实会让人膨胀。两位让他们提前认清现实,也是他们的幸运。”
萨拉尔:“很棒的解释。”
莱比是个很负责的小向导,他将他们一路引向幸运之地的中心——一扇通往地下的硕大石门。
曾经的人们朝地下挖出一道平缓斜坡,并用碎石板铺出路面,尽头便是那道竖直的石门。石门是普普通通的灰白色,上面刻有模仿太阳的艺术纹样,大小刚好够一辆高大马车通过。
三百多年过去,门上的浮雕已然腐蚀剥落,精美的雕刻变得坑坑洼洼。
此时此刻,这扇沉重的大门紧紧闭合,被魔器重重封印。附近的人们与它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似乎本能地不想接近。
“就是这里了。”莱比得意地抹了下鼻子,“谢谢几位的鸡腿,我就在这地方的西南边住着——你们有什么需要,朝那边喊我就行。”
说完,小男孩一溜烟跑了。
他抓出一双染成粉色的兔脚,兔子般冲向一对打扮体面的情侣。
莱比刚走,巴博丽和阿司普大步迈向石门。他们的表情勉强维持平静,两双眼多了不少血丝。
“都停下。”金特里教授微微提高声音。
两人即刻僵在原地,如同中了石化咒,一步都没敢多迈出去。
“那是罗曼的封印魔器,老师。”巴博丽回过头,声音有些哑。
“离目标越近,越要稳住心态,不要急躁。”
金特里教授温声安抚,“巴博丽,我希望你能多注意些细节——将来你独立带队,需要肩负所有人的安全,你得让大家放心才行。”
巴博丽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住急促的呼吸。
她强迫自己观察石门,她的魔基老虎不安地转来转去,喉咙里发出持续的低吼。
“……罗曼的魔器上有干扰痕迹?”
她端详了好一会儿,不太确定地说道,“有人对他们的魔器做了手脚?我的鉴定结果有点奇怪。”
“读数有偏差。”
作为专业后勤,阿司普的语气要肯定许多,话语带着压抑的愤怒,“动手的人非常专业,这魔器的魔法波动频率非常接近标准值……”
“要不是罗曼那种级别的探险家,绝对发现不了。老师没有点出来的话,我都没能察觉……”
金特里教授点点头。
他转向弥斯一行人,体贴地解释:“魔器调校是非常重要的前期准备,要是探测类魔器存在偏差——哪怕只有头发丝那样的一点点偏差——都会将整个队伍拖入地狱。”
“冒昧问一句,有没有可能是罗曼的队员操作失误?”卡伦神父小心开口。
无论是金特里教授,还是他的两位学生,都直接认定“有人做手脚。”
“就算你把高烧中的罗曼灌醉,放进木桶拖在马后面跑一里地,他也不会犯这么愚蠢的错误。”
听到伙伴的队伍被质疑,巴博丽语气不善,“对他来说,这是基本的基本——就像一位合格的神父,不会忘记他供奉的神叫什么名字。”
卡伦神父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感谢您这么贴切的说明。”
一拳打上棉花神父的巴博丽:“……”
“但就算有人使坏,罗曼也应该很快发现才对……”
阿司普喃喃不停,紧张地啃咬拇指指甲,“而且这个魔法干扰特别奇怪,我从没见过……封印魔器不够,我得看看他们的指路魔器……”
原来如此,这些人怀疑有人暗害罗曼。那位凶手干扰了罗曼队伍的魔器,间接导致他们在地下城废墟失联。
但那只兔子脚确实带有淡淡的畸果味道,这应该不是单纯的人类内斗。
弥斯想要进一步思考,却发现某个问题仍在他的脑子里增殖——
刚才萨拉尔为什么掐自己?弥斯忍不住又想,他的焦虑压根停不下来。
“我们要立刻进去吗?”
萨拉尔平静地问,对弥斯的困扰一无所知。
“再等我一小时二十六分钟,我需要做个魔力波动测定。”
阿司普还在咬指甲,“巴博丽会用鉴定魔法探查附近环境,你们可以先休息会儿。”
弥斯朝石门眯起眼——作为这片土地的中心,石门反而没什么畸果味道。
不仅石门没有,附近的人类也没有。弥斯留心过,哪怕是卖兔脚的莱比,他身上也没沾上畸果的气味。
那味道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更重要的是,刚才萨拉尔为什么掐自己?
……算了。
弥斯认命地转向萨拉尔。
萨拉尔见他一脸肃穆,同样沉下目光,摆出认真倾听的架势——
“你刚才亲完我,为什么掐自己?”弥斯直白地问。
萨拉尔:“?”
“快说。”弥斯呲牙道,“你告诉我这个,我就告诉你关于畸果的新发现。”
“好的。”萨拉尔垂下那双蓝眼睛,无比真诚地告诉了他答案——
“不知道,手自己动的。”
作者有话要说:
封印三百年期间——
萨拉尔:不想再吃盐烤蘑菇了。[无奈]
萨拉尔:试着来点混沌魔神。[摊手]
萨拉尔:(嚼嚼)
……然后发现不仅弄不断而且嚼不烂。[好的]
旁观的弥斯:[害怕][害怕][害怕][愤怒][愤怒][愤怒]
第58章 银怀表
……自己动的?
弥斯半个字都不信,萨拉尔肯定在坑他。
他当众啃,不是,吻了萨拉尔,萨拉尔根本没有理由再补个回吻。
既然是萨拉尔做的事,那背后必定有了不得的大阴谋。要不是那一掐没出血,弥斯简直要怀疑那是否某种隐秘的献祭,或是人类独有的诅咒仪式。
……再想想,那一下的感觉确实很奇怪。
前阵子,弥斯没少把脸埋进猫咪皮毛。苹果还舔过他的下巴,舌头同样温热。
但那个时候,他的身体就没有刚才那种麻酥酥的感觉。弥斯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和胸口,那里仍存留着麻痹之后的紧绷感。
说到底,萨拉尔确实达到了某种目的——弥斯没法再像先前那样正大光明下嘴啃,万一萨拉尔用这一手加倍亲回来,那就真要变成《甜蜜陷阱》了。
目前拥抱比较有用。亲吻要慎用,下次亲吻萨拉尔的时候,必须稳准狠,确保萨拉尔无法反抗。
弥斯很快得出结论,终于安心了点儿。
趁金特里教授带学生考察石门,他把发现畸果气息的事情小声告诉了萨拉尔。
“只有兔脚上有?”萨拉尔沉思片刻,拉住弥斯的手腕,“正好还有一个多小时,走,我们逛一圈。”
“啊?”
“这个发现可不小。他们有他们的调查,我们有我们的。”萨拉尔语气沉稳,活像刚才猛掐自己的人不是他。
好吧,弥斯认同他的说法。
周围人多,萨拉尔拉着他的手腕朝前走,弥斯被拽得有点不舒服。
他反手一挣,直接握住萨拉尔的手——萨拉尔的手相对宽大,他握不太牢,但比被揪着舒服多了。
萨拉尔的手僵了僵,掌心变得有些湿润。弥斯趁机伸展手指,与萨拉尔十指交握。
萨拉尔咳嗽一声,手上卸了力气,任由弥斯抓着。
弥斯满意了。
其实他一直觉得人类的触肢不够灵巧——手部的十根触肢过于僵硬,里头还有骨头,只能朝特定方向弯曲。而且它们还很短,末端连着笨拙的肉片,根本没有他原本的触肢灵活。
很久之前,萨拉尔专门揪了他的一大堆小触肢,把它们塞进手套。
然后这家伙会用自己的指头戳他,看触肢们如何在手套束缚下动作。要是弥斯当初足够了解人类文化,多少得给他比个中指。
可惜那时他……祂没有这个意识,只能烦躁地扭来扭去,“握住”萨拉尔戳过来的手指。
然后萨拉尔就会发出一声不太体面的傻笑,每次都这样。
现如今,他被套进了更精巧的“人皮手套”,动作也更像人类,萨拉尔反倒不那么自在。
也许对于人类来说,牵手是最小规模的拥抱。
想到这一点,弥斯把手握得更紧了。
两人双手紧握,表情维持着可疑的平静。他们躲过积了污水的泥坑,踩上相对干净的草地,挨个摊子瞧过去。
萨拉尔每样食物都买了一份,和弥斯“甜甜蜜蜜”分食。弥斯来者不拒,吃得嘴角沾满酱汁,然而并没有品出畸果的味道。
萨拉尔叹了口气,他掏出手帕,用给敌人擦嘴当遮掩,悄悄扔了个清洁咒。
他们一直紧紧握着双手,握得彼此指节都有点发白,关节咯吱咯吱响。
不少单身男女投来或欣赏或艳羡的表情。可惜,只有两位才知晓这个疼痛的小秘密。
食物区探索完,两个人又挤到小商品区——附近都是平民,卖的小玩意儿也偏平民杂货品,乱七八糟的小件堆成一堆。
萨拉尔伸出手,从一堆破烂里掏出一块还算像样的怀表。
它的壳子是纯银的,有些发黑,上面布满磕碰痕迹。但萨拉尔看得出来,它并非保养不到位,而是上了年岁。表壳上还有个可以镶嵌宝石的小机关,能够嵌入不同大小的宝石。
当然,既然它出现在杂物摊上,上面必然没有宝石。
萨拉尔有些意动。
这块怀表不算名贵,使用痕迹恰到好处,适合用来安放塔丝的宝石。他刚抓起那块表,就听弥斯说:“你要买给那只龙妖精?”
魔神大人的问题非常单纯,弥斯估计是真好奇,萨拉尔却听得有点别扭。
他清清嗓子:“买给你。”
“我又不需要这种东西。”
“它更配你的游侠打扮,”萨拉尔说,“无论是‘卡恩斯小少爷’还是‘学者萨拉尔’,都不会用这么朴实的旧怀表。”
“让塔丝藏在你身上,可以更好地保障你的安全——你不擅长防护魔法,不是吗?”
“你会这么好心?”弥斯狐疑。
听起来,萨拉尔简直像是在关心他。
“你行动能力强,也能弥补塔丝体力不足的短板。”萨拉尔流畅地说道,“再者,我知道你不高兴塔丝入队,这样也能让你们磨合一下。”
这下味儿对了,弥斯收下了那块怀表,随手将它挂在上腰带。
其实那怀表不算难看,表壳上刻有精致的日月纹样,宝石镶嵌的位置刚好在太阳与月亮的中央。
“两位真有眼光。”
摊主露出暧昧的笑容,“放心,我不信节律教会,只信不灭炉火——炉灶之神会维护每一个家。”
“这是我远房亲戚留下的,据说是丈夫送给妻子的定情信物。他们打小就认识,婚后幸福极了,一起活到了九十多岁。”
弥斯、萨拉尔:“……”
他们一起活了三百多年,起码是这对夫妇的三倍以上。只不过他们的相处,大约和“甜蜜又幸福”这个形容沾不上边。
“这么好的古董,只需要一个金环!”
摊主还在继续,语气十分热情,生怕弥斯把戴好的怀表还回来,“戴着它,两位一定也能过得甜甜蜜蜜。”
突然,弥斯嗅到了极为浅淡的味道。
他即刻解下怀表,搁在鼻子底下嗅了嗅。果然,它透出一股非常稀薄的畸果气息。这回没有其他味道遮掩,弥斯闻得相当真切。
一个金环也值得,这回乌鸦神父总该帮他们付账了。
弥斯还没来得及开口,摊主一看他解下怀表,脸色先变了变:“我看你们挺喜欢这个怀表,又和它有点缘分,八个银盾怎么样?”
弥斯:“……”
萨拉尔露出温和的笑容:“六个银盾。这个怀表的宝石卡槽坏掉了,零件也没有按时更换,我们还得自己找人修。”
“卖四个银盾你也不亏,但我喜欢你刚才的故事,所以我才出六个银盾。”
摊主张了张嘴,半天唉了声:“行,六个银盾,拿走吧。”
“反正神父会给钱,干嘛费心砍价?”弥斯把玩着小巧精致的银怀表。
“哦,这个我会自己出钱。”萨拉尔说,“好歹算是我送你的东西,再找别人要钱太不像样。”
弥斯下意识觉得亏。但想到这是萨拉尔送,不,他从臣服的萨拉尔那里缴获的,他又觉得有点开心。
他想了想,用一块手帕包住这个小小的战利品。这回弥斯没有把它随便挂在腰上,而是放进了胸前的口袋。
……
转了一大圈,除了兔脚和怀表,他们没再找到任何沾有畸果气息的东西。
时间所剩无几,两人对视一眼,走向这地方最大的帐篷——马戏团的红白圆帐篷。
他们还没走到门口,就碰上了满面春风的卡伦神父。
神父肩膀上站着一只斑尾林鸽,鸽子微微偏过脑袋,漆黑的豆眼瞧着他们。
“这只鸽子碰巧路过,它告诉我,肉桂找到了它的小主人。”
神父高兴地说道,“完美造物的影响消失后,孩子们是第一批清醒过来的。据说那孩子哭闹着要找肉桂,找到肉桂后,他哭着不停道歉,抱着它不肯松手。”
“苹果也被原来的家庭接回去了,遗弃黄油那家人没再出现,但黄油决心跟着爪子小姐——按照它的说法,安提瑟宅邸的饭食比它原本的人家还好。”
卡伦神父的喜悦发自内心,他很少这样兴奋地说个不停。
鸽子咕咕叫了好几声,使劲拍着翅膀,像在拍打卡伦神父的耳朵。
萨拉尔:“它说什么?”
“它说它只是凑巧路过,想起我很挂念这件事,就顺嘴告诉我了。其实它特别讨厌那些猫,让我不要误会。”卡伦神父说道。
是巧合,还是幸运?
弥斯凑近了点,卡伦神父一如既往,没有多出奇怪的气味,鸽子也没有。
“对了,你们是打算调查马戏团吗?我刚才调查过了,动物们都十分喜欢这个地方。”
“有几只猴子爪子发炎,怎么都治不好,来了这里后很快好转……要是这里有不对劲的魔法波动,动物们应当更敏感才对。”
萨拉尔看向弥斯,弥斯摇摇头:“我还是想进去看看。”
结果他话音刚落,身上的联络魔器震动起来。
——那是签完合同后,金特里教授提前分发给他们的。
这种联络魔器是探险特制款,看起来像个小小的金徽章,也就大拇指的指甲盖那么大。它比桑珀的海螺精致多了,通讯清晰得不可思议,还自带精准定位。
“我们的基础勘探做完了,天快黑了,得快点进入地下。”
巴博丽那倒豆子似的话语从魔器中传来。
“白天黑夜的魔力流动不太一样,夜间的遗迹魔力更活跃,更容易找到魔力异常点——好的老师,我解释的时机有点问题——总之你们快过来!”
弥斯抬头望向马戏团的尖顶。这地方太大,他们一时半会儿估计调查不完。
神父也算是调查畸果的专家,还有探知不祥的本事。如果他离这么近都没发现,可见这里的问题不算大,顶多又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微弱气味。
这一趟他们已经有所收获,先这样也罢。
他攥了攥萨拉尔的手,两人转身赶赴石门。
帐篷内。
“晚上的表演,都准备好了吧?”
一位员工擦擦额头上的汗,转向员工帐篷的新人。
新人:“准备好了,先生。”
“你小子够走运,我之前的替补刚好家里有事,不然我们可不会紧急招人。”
那员工感慨道,“这地方够神奇,目前为止的演出都很顺利。但作为我的替补,你可不能溜号……万一,我是说,万一出了什么事,咱俩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我明白,先生。”
小个子新人露出微笑,脸上涂着夸张的油彩。
“你尽管放心,我对操纵人偶和腹语术都很有自信。”
“也是,我想团长也不会随随便便招人。”
员工笑起来,涂满油彩的嘴角弯得夸张,“一起赚大钱吧,凯先生。”
凯笑着点点头,望向帐篷外。
帐篷门没有合拢,露出一线天空。天穹正从鸢尾蓝转为深深的靛蓝,隐约现出几把星子,如同针尖刺透天鹅绒。
“天快黑了。”他有意无意地感叹。
……
“天快黑了,下次不许这么慢。”巴博丽说。
看得出她克制了情绪,然而事关友人行踪,她的脸还是绷得紧紧的。
萨拉尔谦卑地听着。
巴博丽那边匆匆忙忙测数据做准备,他们这边恩爱约会——哪怕只是看上去恩爱约会——那边不高兴简直太正常了。
弥斯终于松开了萨拉尔,他抬起被攥得发麻的手,将装有龙妖精的祖母绿安上怀表。
周围都是人,塔丝没有轻易现身。他只是短暂地探了个脑袋,告诉他们他没有意见。从始至终,他也没察觉到怀表上的畸果气味,足以见得那丝味道有多淡。
来这里的路上,萨拉尔把弥斯的发现告诉了卡伦神父。神父仔细检查了兔脚,最终只是摇摇头。
“我没有感受到任何异常。”
他郑重说道,“按照弥斯先生的说法,怀表上的味道是突然出现的……这不太符合常理,至少我没见过这样的案例。”
神父没有直接否认弥斯的发现,但显然保留了意见。
人类真够麻烦的,弥斯心想。
萨拉尔就没有怀疑过他,一秒都没有。哪怕萨拉尔也感受不到异常的魔法波动。
就在弥斯神游天外的时候,石门被金特里教授打开了。
魔基大象扬起鼻子,金特里教授轻轻松松破解了门口的封印魔器。巴博丽和阿司普则联合使用了幻觉魔法,让其他人察觉不到这里的异样。
巨大的石门无声滑开,露出门后犹如实质的黑暗。天色已晚,那黑暗显得格外深不见底,犹如一潭漆黑的池水。
金特里教授打了个响指,六个小型魔器腾空而起。
它们看起来像大号机械萤火虫,腹部嵌着鹌鹑蛋大小的灯泡。它们自动爬上六人衣服前襟,将周围空间照得犹如白昼,自身却不怎么刺眼。
石门后的场面,比弥斯预想的无趣一些。
门后仍然是缓和向下的路。道路两边用石柱加固,做出墓穴似的隧道。隧道两侧安装着早已干涸的油灯,探入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暗。
作为灾夜时期的避难所,入口隧道里没有任何魔法机关,魔法波动约等于无。
“很常见的设计,不算精细,只能说普普通通。”
萨拉尔瞧了一圈儿,“选址不太好,更大的地下城会靠着地下河建造。入口处会有河道,这样更方便运输物资。”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看似在和弥斯说话,其他人稍稍留心就能听见。
“防卫这么烂,不怕别人闯进来吗?”弥斯不理解。
除了罗曼队伍留下的封印魔器,那扇石门本身也没什么防御魔法。别说成年人,哪怕是个铁了心的孩子,都能找到溜进来的办法。
人类的地上城邦都有城防,地下城反而这么慷慨,多少有点奇怪。
萨拉尔短促地笑了下:“真正的城防都在地下城内部。”
弥斯仍然不理解:“守着出入口不是更方便吗?”
连你都知道守着我的封印出口。
问题问完,队伍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
萨拉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首先,灾夜降临,越靠近地表越冷,人们不愿意离地表太近。”
“其次,灾夜期间,食物是最为短缺的物资之一。所以,如果有送上门的‘食物’,大部分人都……不会拒绝。”
弥斯想了想,恍然地哦了一声。
卡伦神父低低祈祷了几句,其余人没有出声。想到罗曼队伍可能的境况,巴博丽和阿司普的脸色更难看了。
弥斯倒是很快转移了注意力,他瞟了眼近乎无穷无尽的隧道,开始扒拉胸口的萤火虫魔器。
“里面装了太阳石碎屑。”
看弥斯一脸好奇地扒拉那东西,金特里教授温声解释。他醇厚的声音打破沉寂,气氛变得不那么压抑了。
“太阳石能散发出类似阳光的光线,魔法波动却很微弱。用它制作照明魔器,能最大限度地排除干扰。”
弥斯:“……”他倒没有好奇这个。
弥斯只是觉得灯泡一晃就沙啦沙啦响,挺有意思。但他不想招惹王国大法师,只能敷衍地点点头。
“我记得灾夜时期,太阳石比黄金还要昂贵,只有大贵族才用得起。”
萨拉尔主动接话,“被激活后,它的照明最多只能持续一天,消耗得特别快。”
“的确如此。”
金特里教授赞赏地说道,“我们调整过许多魔器,最多只能把照明时间延长到一天半。但作为代价,魔器会变得异常笨重。”
“所以严格来说,我们还在使用灾夜时期的设计。对灾夜历史很感兴趣,萨拉尔先生?”
“我都给自己取这种‘昵称’了,自然感兴趣。”萨拉尔笑道。
又开始了,弥斯鼻子里哼了声。
萨拉尔的助手合同上签的是肯德里克·卡恩斯。可是金特里教授一次都没有叫过他卡恩斯,还问他“希望被怎么称呼”。
于是萨拉尔光明正大地自称“萨拉尔”——反正在当今时代,这个名字常见得不得了。
想到有关灾夜的对话,弥斯并未感觉到类似于“罪恶感”的情绪。
……不过他多少理解了一点,为什么“圣萨拉尔”的故事会被吟游诗人们传唱至今。
他正回忆那些肉麻的唱词,餐叉突然勒了勒他的手腕。
弥斯神色一凛,一把抓住萨拉尔——
“别动。”
他低语道,“……前面有人。”
作者有话要说:
弥斯:人类的触肢太逊了。
仔细一想,人类摸来摸去也是一种触手行为……
四舍五入等于萨拉尔也有触肢,大家都有触肢,耶[摆手][墨镜][摆手]
第59章 会说话的兔子
不,前面没有人。
萨拉尔佯装好奇,不动声色地快走几步,走到最前方。可是弥斯所指的位置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理论上,附近确实不可能存在活人。这里离出口就一条直路,要是有幸存者能抵达这里,早该逃出去了。
萨拉尔扭过头,看向弥斯。
弥斯朝隧道尽头皱起眉——刚才那一刻,他分明察觉到了类似于活人的魔法波动。萨拉尔刚往那边走,那气息就飞快离开了。
“你确定不是错觉?”萨拉尔轻声问。
弥斯斩钉截铁:“我确定。”
萨拉尔严肃地点点头,没再辩驳。
弥斯发现,萨拉尔拿蛇杖的手势变了变,变成了随时可能出剑的姿势。
其他人——包括金特里教授和卡伦神父——都没有察觉任何异常。
“我从没见过这种画。”卡伦脚步慢下来,小声感叹道。
弥斯转过脑袋,抬起视线。
隧道墙壁上挂着许多巨幅画作,挤满了两侧的墙壁,仿佛下一秒就要压下来。
那些画不像红琥珀里的精品,笔触粗糙僵硬。上面绘制着各种雷同的场景——某个身穿华服的巨人走在最前方,披风夸张地打横飞起,挡住黑暗中的风雪,披风下面行走着一群小号平民。
然而哪怕是小号平民,画面尺寸也和弥斯差不多。
照明魔器照亮了一张张变形的脸,人们脸上带着僵硬的微笑,那些油彩眼珠透出黯淡的目光,望向画框外的弥斯。
好丑,弥斯嫌弃地挪开视线。
“标准的灾夜末期作品,我们称之为‘英雄画像’。”
巴博丽条件反射地解释,“灾夜后期,像样的城市基本都有对应的地下城。这些画是为了增加威望,画面中的巨人通常是城主和他的家庭成员。”
说着,她凑近其中一幅画,借着照明细细看了两眼。
“这幅画的主人公属于霍普家族,灾夜时代的一个小型贵族家族——你看,这里有他们的家族徽记——霍普家族以暴虐著称,早就覆灭了,没想到这个家族还兴建过地下城。”
“保存这样完好的‘英雄画像’,我还是第一次见。”
“看来,这个地方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危险。”阿司普闷闷地说。
巴博丽狠狠吸了口气,看起来越发心烦意乱。
“为什么更危险?”弥斯少见地主动搭话,“多说说灾夜的事。”
卡伦神父走近了些,塔丝也从怀表里钻出来,站上弥斯的肩膀。他们似乎都挺好奇,没人计较弥斯的命令式口气。
“我来解释吧,不要消耗巴博丽小姐的精力。”
萨拉尔突然插嘴道,“我正好想确认下学习成果……金特里教授,我看的历史资料很驳杂,要是我说错了什么,还请您及时指正。”
金特里教授兴致勃勃地应了。
萨拉尔将视线从“英雄画像”上收回,专注地望着弥斯。
“最初的记录里,灾夜的出现是以十年——甚至百年——为单位的,每次只会持续几天。那时的人们把它视为类似地震、海啸之类的天灾……”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灾夜出现得越发频繁。
它从百年难遇,变成了十年间出现一两次。到了灾夜末期,它几乎每年都会到来。另一方面,它的持续时间也在变长,通常一个月左右,最长能持续两个月以上。
要命的是,灾夜降临时间不定,无法预测。
倘若灾夜出现在盛夏,地表气温骤降,种好的作物会全部冻死,带来一整个灾年。
要是灾夜连上寒冬,人世间会变成酷寒地狱。大雪使得人们很难将牲畜转移到地下城,不少人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
其他人倾听惨状,弥斯则认真对了下时间。
萨拉尔的描述没有太大问题,他……祂最初的状态和休眠没有两样。后来祂的本体长大了些,魔力变得活跃,“呼吸”也变得频繁而悠长。
这就不奇怪了——弥斯印象里,祂刚到这儿的时候,地表连根毛都没有。
结果这么多年过去,地表仿佛发了霉,噼里啪啦多出一大堆活物,里面还夹着个重量级的萨拉尔。
……原来是祂小时候呼吸力度不够,才导致地表长出奇怪的东西。弥斯心里偷偷啧了好几声。
“照你这么说,人和牲畜还能往地下跑,野生动物不都得冻死吗?”
塔丝忍不住提问。
龙妖精是灾夜后才出现的物种,对于龙妖精们来说,灾夜无异于神话传说。
“炎热地区的特有物种确实消失了不少。”
“灾夜到来时,整个天幕会变得漆黑一片,地上气温比最北部的深冬还要冷些,活物很难在外界存活。”
萨拉尔耐心解释,“不幸中的万幸,灾夜没有完全隔绝光照,有些光能透过天幕照进来。不然的话,气温还不知道要降到哪里去。”
“灾夜确实可怕。”
卡伦神父回忆道,“我听村里的老人们说过,那时的饥荒故事是最多的。现在父母们还用灾夜背景的恐怖故事吓唬孩子。”
“哈哈,我也听过类似的故事。”
金特里教授加入交谈,“话说回来,直到‘圣萨拉尔’出现,灾夜起源的纷争还没有停息。萨拉尔先生,你是哪一派?”
“天灾派?魔力干扰派?……还是混沌魔神派?”
那还用问吗,肯定是混沌魔神派,弥斯挺起胸膛。
“魔力干扰派。”萨拉尔说。
弥斯:“……”
弥斯:“……?!”
魔神大人难以置信地踱到萨拉尔身边,震惊地瞪萨拉尔,企图用视线拍打他的脑袋。
“准确地说,我曾经是魔力干扰派。”
萨拉尔抿起嘴唇,“存在一个特异魔力源,它受到某种刺激,不定时放出足以干扰天象的魔力。”
“其实‘混沌魔神’的说法,算是从这一假说中衍生出来的。”
“你说你‘曾经是’。”金特里教授重复道。
“现在我是坚定的混沌魔神派。”
萨拉尔朝弥斯眨眨眼,“如果一定要有这么个魔力源,还是活物更有趣。”
“哪里有趣?那可是灾害!”巴博丽忍不住说。
“正因为是灾害,所以活物更好。”
萨拉尔的声音轻极了,他的目光并未从弥斯身上收回。
“消弭一阵风,或是停止一个人的呼吸——显然后者更简单,也更彻底。”
萨拉尔的语气过于理所当然。巴博丽哽住了,一时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但弥斯知道该回答什么。
“你们跑题了。”
弥斯的语气同样理所当然。对他来说,萨拉尔的杀意就像早餐煮鸡蛋一样常见且乏味。
“我刚才问的不是灾夜有多冷,而是‘这个地下城为什么更危险’。”
萨拉尔会意地扳回话题:“就像巴博丽小姐所说,灾夜后期,几乎每个城市都有配套的地下城。”
“大型城市都被王室严密监督,城主也上心。这类地下城大多以庇护为目的,秩序严明。”
“偏远小城麻烦得多,有些城主的心理不怎么正常……这么说吧,他们会把地下城当成私人囚牢,玩弄困在里面的人。”
弥斯短促地笑了下,凑到萨拉尔耳边:“说了半天,不就是人类打造的神国嘛。”
“你可以这样理解。”
“那么你呢,萨拉尔?”
弥斯凑得更近了,小而轻的语句滑入萨拉尔的耳朵,“你曾经在怎样的‘神国’中生活?”
“算算时长,我一生都活在你的神国里。”萨拉尔微笑着回应,“你一直注视着我,何必明知故问?”
弥斯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湿热的呼吸一下下喷着萨拉尔的下巴,打算往他脸上扔个小型灾夜。
萨拉尔垂下头,望着近在咫尺的弥斯。魔器照亮了弥斯的面庞,连脖子上的血管都照得一清二楚。
他忍不住张开嘴,想说些什么,突然弥斯眼珠一转,嗖地冲了出去——
“弥斯?!”
眼看弥斯的背影没入黑暗,萨拉尔脑后一阵发麻。他顾不得应付身边的旁观者,紧跟着弥斯冲了出去。
餐刀急得扬起脑袋,声音随着萨拉尔脚步颠簸。
“万一这一次,畸果只针对弥斯怎么办?”
“万一之前的畸果气味是诱饵怎么办?”
“万一……”
“闭嘴。”萨拉尔咬牙。
“我只是在客观分析!”餐刀着急地说道,“我是说,万一弥斯他——”
萨拉尔腾出一只手,一把捏住蛇嘴。好在他一个转弯,正碰上往回走的弥斯——魔神大人志得意满,手里拎着一只雪白的兔子。
兔子被揪着耳朵,腿脚扭动不止,鼻子紧张地一耸一耸。
“刚才就是这家伙的气息,不过它身上没有畸果味道。”
弥斯哼哼道,“原来不是人,是只兔子。”
萨拉尔松了口气:“以后别乱跑,要跑也先跟我说一声。”
“你在说什么狗话,想想也不可能吧。”
弥斯皱皱鼻子,“等我跟你打完招呼,这家伙早跑没影了。”
餐刀:“这要求确实有点过分了,抱歉,萨拉尔不够冷静。”
餐叉从弥斯袖口钻出来:“你又在说什么狗话,萨拉尔一直都很过分!行了别啰嗦,赶紧回去,让神父和这个毛球谈谈。”
它用尾巴尖指指躁动不安的兔子。
兔子:“救命,好恶心,蛇居然会说话——!”
沉默。
弥斯和萨拉尔齐齐看向那只兔子,兔子则惊恐地瞧着弥斯手腕上的蛇,仿佛餐叉下一秒就要爬到它身上。
……下一秒,餐叉兴奋地爬到了兔子身上。
“啊啊啊啊啊啊!”兔子尖叫,“拿开,快把这玩意儿拿开!”
又一阵沉默。
金特里的小队恰好赶上来,正撞见这个荒谬的场景。
“放开我!放开我!”兔子扭动身体,“你们这些该死的人类,就知道欺负弱小!”
金特里教授率先开口:“……请问您是?”
“我当然是兔子!老东西,你瞎了吗?”兔子亲切地问候道。
金特里教授波澜不惊:“你刚才说‘你们这些该死的人类’……除了我们几个,你之前见过其他人类?”
“见过啊。”
兔子快速嚅动着三瓣嘴巴,“他们就在下面呢,一个个笨得要死,连出来的路都找不到。”
“神啊,他们还活着?!”巴博丽一下子捂住嘴巴。
“我倒想弄死他们。”兔子说。
“这样,你给我们带路,我们负责把他们带走。”
巴博丽冲到弥斯面前,双手紧紧抓住兔子,“我保证——我保证立刻带走他们,永远不会再有人类打扰你。”
“是我们!”兔子大声说,“人类入侵了我们的城市,你们要正式道歉!”
“没问题。”巴博丽急急地说。
弥斯:“……”
弥斯:“正常来说,兔子不应该会说话吧。”
他把兔子丢给巴博丽,腾出手掐掐自己的脸,确定自己没有做梦。
“兔子不应该会说话。”萨拉尔确定地回应。
他也偷偷掐了掐自己的大腿,没让弥斯看见。
“它也有可能是炼金生物,就像你们的蛇。”金特里教授缓声说道,“这里是灾夜遗迹,出现炼金生物也不奇怪。”
“是的,它可能是炼金处理的宠物。”
巴博丽抱紧还在生气的兔子,“我们之前还发现过无头牛——据说是为了供应肉食,特地设计的。”
萨拉尔眉毛跳了跳。
如今人们很容易忘记,灾夜时代,魔法是极少数人才掌握的力量。王室和大贵族才能享用炼金魔法,无头牛绝对是王室级别的委托。
一只会说话的宠物?
这实在太奢侈了,不该出现在小型废墟。
不过他没有提出异议,正如金特里教授——眼下,这是他们最有价值的线索。
“你立了大功,弥斯。”萨拉尔想了想,提高声音道。
“是啊,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弥斯得意地表示,“我就知道,我的感觉不可能出错——”
“谢谢你,弥斯先生。”
巴博丽终于平静些许。意识到萨拉尔在看她,她如梦初醒,立刻朝弥斯道谢。
弥斯兴致索然地瞥了她一眼,嗯了声。
萨拉尔这才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弥斯:“我改一下我的要求。”
“请求。”
“好,我改一下我的请求。”
萨拉尔从善如流,“即便你这次立了大功,之后也不能乱跑。”
“……一定要跑的话,记得拉上我。”
作者有话要说:
过渡章,今天短短,明天就长长!
旁白:萨拉尔对你充满杀意。
弥斯:嗯嗯他是不是最想杀我?
旁白:是的。
弥斯:yeaaaaaaah我赢了![烟花]
……混沌魔神就这样(?
第60章 兔子大军
阿司普给兔子戴上了项圈,兔子不满地蹬着腿,却怎么都无法取下它。
“好别扭,你们又干了什么?”它用尖尖的声音问道。
阿司普立刻看向巴博丽。
“只是个小小的防逃跑措施。”巴博丽把兔子放到地上,“我们会用新鲜菜叶补偿您——”
她话还没说完,兔子一溜烟跑了,嘴里还呐喊着:“谁信谁蠢货!”
可它刚逃离阿司普十步外,就嘭地撞上了看不见的魔法屏障。好在那屏障看起来不怎么硬,兔子只是晕头晕脑地弹飞回来,没有当场撞出个好歹。
它迷迷糊糊站稳,气得后脚啪啪跺地。
“等找到幸存者,我们会把这个项圈取下来,并给您充足的物资补偿。”
金特里教授抱歉地说道,“……不过,假设您将我们引入死亡地带,您将终身被困在遗体附近。”
兔子愤怒地诅咒几句,不情愿地挪动身体:“都给我跟上。”
它撅起屁股,在众人前方一跳一跳地前进。
弥斯好奇地跟在兔子身后,左右打量废墟环境。
刚才挂满巨画的地方,应该是某种装卸区。接下来的路变成了螺旋石阶,坡度陡了许多,马车已然无法通过。
它就像逆转的塔楼,中空的位置垂着腐朽的铁链和绳索。这里没有一丝风,它们钟乳石般一动不动,只留下沉寂的影子。
“那是用来运送重物的机关。”
萨拉尔顺着他的目光说道,“那时候的马车车厢是特制的,可以整个拆下来。”
“人们会把装满物资的车厢吊下去,牵着马匹走楼梯。”
弥斯唔了声,探头去看那个无底洞般的深坑。
空气中多了股湿气,他嗅到了淡淡的水腥味,底下准有地下河。
附近石壁上,挂画恢复了正常大小。画面主角仍是霍普家族的人物,或是晴空中的太阳。
弥斯脑子里无端冒出一个画面:年幼的萨拉尔被一个面目不清的女人抱着,顺着螺旋楼梯拾级而下,走向地底的黑暗。一幅幅太阳画作掠过他的眼,逐渐远离他的视野。
怪不得这家伙能在黑暗中坚持三百年,多半是习惯了。
按理说,重复的景象会让弥斯打瞌睡,此刻他却神采奕奕,努力研究目所能及的所有角落。
“这里有点冷。”塔丝在他肩膀上嘀咕,“我不喜欢这里,我的胃不舒服。”
卡伦神父温和地安抚:“黑暗的环境总让人觉得紧张,要不要来点草药?”
萨拉尔眉头一动,目光扫过塔丝和卡伦,定在四处张望的弥斯身上。
“紧张……”他用舌尖勾勒这个词,又把它吞回喉咙。
不止是自己,大家的情绪貌似都有些紧绷,感觉却又不像之前那些精神污染。
白圆圆的兔子在前面引路。巴博丽和阿司普紧跟其后,恨不得自己跑到兔子前面。
金特里教授则走在最后。每隔一段时间,他会往石壁上按一颗晶石钉子,它们在黑暗中闪烁着暖融融的橘红光芒。
钉子几乎与岩壁融为一体,基本没有魔法气息。
“这又是什么?”弥斯伸手抠了抠,没能抠下来。
“路标钉。”金特里教授和善地解释,“一旦出现大型魔法干扰,它是最好的指明灯。”
“可你是大法师。”弥斯咕哝。
仅从魔力总量来看,金特里教授和现在的萨拉尔不相上下。路标钉只是弱者的小把戏,金特里教授没必要用——身为强者,他们只要抵御住所谓的魔法干扰就好。
“年轻人的常见误会。”
金特里教授用教书般的语气说道,“魔力多,不等于魔法高强。如果‘纯粹的力量’能代表一切,那么选力气最大的人当战士,智商最高的人当领袖就好……这显然是不合理的。”
“力量的大小固然重要,时机和技巧同样重要。过分相信自己的力量,只会带来毁灭。”
弥斯似懂非懂地嗯了声。
亲眼瞧见人类教育魔神现场,萨拉尔揉揉太阳穴,嘴角动了动,看不出是要叹气还是微笑。
……
通过入口塔楼后,弥斯嗅到了那条地下河,以及淡淡的尸骨臭味。
他们脚下的地面再次变成碎石地,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弥斯依稀能看见无数嵌套的洞窟,它们布满每个方向,连天花板上都有,活像放大版蚁穴。
“为了节省人力,地下城大多是由天然洞窟改造的。正常来说,人们通常不会选择这么……”
他斟酌了一下词汇,“这么复杂的地势。不得不说,我还挺怀念这个景象。”
弥斯来了精神:“你以前也住类似的地方?”
“不,这些窟窿让我想起你的眼睛。”萨拉尔诚实地说道。
弥斯:“……”
他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无法反驳,只得憋屈地哼了声。
“看,这里有路标钉!”
巴博丽打断两人的悄悄话,“肯定是罗曼他们留下的,最近只有他们来过。”
无数大大小小的洞窟中,有一处入口橙光闪烁,光芒和金特里教授的钉子一模一样。
“我这就去测定。”阿司普小跑着冲向洞窟入口,匆忙安置一堆怪模怪样的魔器。
魔器嗡嗡作响,弥斯百无聊赖地蹲下身,指尖扒拉砂石。
他总有种莫名的感觉,这次探索之旅非常……幸运。
进来没多久,他就遇见了可以引路的兔子。
另一边,金特里教授带着巴博丽和阿司普,专门帮他们处理废墟事宜。目前看来,他们只需要跟着兔子找到幸存者,就能解开这里的畸果之谜……吗?
弥斯在碎石上画了个叉叉眼、吐舌头的萨拉尔尸体简笔画。他一边思索,一边猛戳那张脸上不存在的鼻孔。
“我还是很冷。”
弥斯肩膀上,塔丝小声说道,“弥斯、弥斯,你能不能收一收你的魔法波动?它让我有点不舒服。”
“我一直收着呢。”
“没有!”
塔丝揪揪他的鬓发,“你的波动一直在身体周围飘,和炸毛似的。你要是实在不想管,我就去萨拉尔那边待着。”
自己的魔法波动一直不平稳?弥斯皱起眉。
“洞窟内部没有罗曼留下的危险标记,也没有特殊魔法波动。继续前进吧……”
就在这时,阿司普突然出声,打断了弥斯的思考。
“快点!”巴博丽几乎立刻站到了洞窟口。
“别催了别催了,我又没有人类那么大的步子!”兔子骂道,磨磨蹭蹭地跳向洞口。
金特里教授装好了又一颗路标钉,同样走向洞窟。进入洞穴以来的第一次,就位置上来说,他没有走在后面殿后。
弥斯心脏微微一坠,突然有种糟糕的预感。
刚才开始,他就一直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这一秒他终于意识到了——四个方向外加天花板,全都是大大小小的洞窟。
为什么他们脚下的地面,平整得不像话?
沙啦啦。
弥斯低头看向脚下,他画的简笔萨拉尔嘴巴裂开了,像在对他笑。下个瞬间,那裂缝骤然变大,他脚下骤然一空。
沙啦啦的轻响变成了轰隆隆的土石崩裂声。
萨拉尔以一个不像话的速度飞奔过来,一把抱住弥斯。塔丝尖叫一声,嗖地缩回怀表宝石。
下坠之前的短短一瞬,弥斯余光朝上扫去。除了萨拉尔,还有一团白乎乎的东西疾冲而来,与他们一起跳入深坑。
他听见卡伦神父的呼喊,听见巴博丽的尖叫,接着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一块巨石堵住了他们坠落的洞口,将他们彻底封入黑暗。
啪嚓,啪嚓。萨拉尔的防护盾在坠落中粉碎又再生。
萨拉尔的护盾外围,弥斯包上魔力细丝结出的网,好让坠落速度更慢些。
然而,两人还是弹力球一样弹过坚硬的洞壁,弥斯只觉得脑浆都要被摇匀了。一大团白毛球使劲往他们相拥的怀抱里面挤,萨拉尔的味道被浓郁的兔子味取代。
天旋地转中,弥斯双手双脚紧紧缠在萨拉尔身上,恨不得把那只没有距离感的兔子挤扁。
——嘭咚!
终于,两人悲惨地落了地。这回命运很公平,他俩侧面着地。防护盾保护下,他俩肉.体没有受伤,精神上摔了个七荤八素。
爬起来第一秒,两人同时侧过头,哕地吐了出来。
痛苦地吐掉了胃袋里的食物,弥斯想抓点什么擦嘴。他的手居心叵测地探向萨拉尔,结果抓住了一团软乎乎的毛皮。
兔子生无可恋地躺在地上:“呃……”
萨拉尔挥挥手,清洁掉了身上的污物。接着他一把薅起兔子:“你干了什么?”
连金特里教授都没来得及反应,这一手非同小可。
“……我什么都没干!”
兔子虚弱地说,“我只是想,要是我突然冲进危险的地方……人类顾及我的安全,会解开项圈限制……”
“不是你搞的鬼?”
弥斯四下打量。很好,比之前更黑了。照明魔器只能照亮他们的身周,黑暗浓如深海之底。
看这温馨又熟悉的气氛,他还以为自己一路摔回了封印内部。
“是你们运气太差,我第一次见运气像你俩这么差的。”兔子幸灾乐祸道,“惨啊,惨——啊啊啊啊!”
餐叉缠上了它的脖子,取代了项圈的位置。
兔子吓得缩在原地,一动不敢动。餐刀见状,也试探着盘了上去,给兔子的恐惧添砖加瓦。
“晚餐就吃烤兔肉吧。”弥斯若有所思道,“神父又跟我们分开了。他的不祥占卜,果然只对他自己有用。”
“两位,我在这。”卡伦说。
弥斯、萨拉尔:“?”
连塔丝都从宝石里探出脑袋,倒抽一口凉气:“没有防护,你怎么下来的?!”
“跳下来的。这个洞不是直上直下,途中有很多着力点。”卡伦神父伸手比画了下,老老实实说道。
塔丝难以置信:“可是你跳之前又不知道!”
“占卜里没有不祥,我知道自己不会有事。”
神父语气无比自信,“但我刚下来,巨石就砸下来了,连带着洞窟彻底坍塌。金特里教授估计很难跟下来。”
众人一阵沉默。
这是大法师跟不跟来的问题吗?
路都堵死了,他们怎么回去还是问题。而且这家伙未免太信任阴影之神了,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往下跳。
“……是的,我们都在下面。”
弥斯刚转头,萨拉尔已然和金特里教授取得了联系,“没有人受伤,周围环境暂时不明确。兔子和我们在一起——阿司普先生及时解除了项圈限制,它也没事。”
金特里教授的声音从金徽章中传出来:“你们一定要抓牢那只兔子,但不要相信它说的任何话。这是个小型地下城,不该出现那种级别的炼金生物。”
“我很抱歉,是我把诸位请来的,我一定会把诸位平安带出去。”
“罗曼他们怎么办?”
巴博丽的声音从通讯中传来,声音有点模糊,她貌似在焦急地询问金特里教授。
“罗曼的队伍失踪了半年以上,如果真的还有幸存者,说明他们有最起码的求生能力。何况现在没了兔子,我们只能按部就班搜寻。”
“萨拉尔先生他们不同。他们完全不懂遗迹探索,救援优先级更高。”
“不。”萨拉尔突然说道。
弥斯抬了抬眉毛。
在这熟悉的黑暗中,萨拉尔露出了他非常熟悉的表情。有那么一瞬,萨拉尔看起来简直像那个说一不二的军队领袖。
“那只兔子敢跳下来,说明它有自信离开这里。”
“我会让它继续带路,带我们寻找幸存者。您按照正常流程寻找罗曼先生就好——我们过来的洞窟坍塌了,正需要一条新出路。”
“幸运的话,我们说不定能在同一个地点重逢。”
这一席话听着像个温和的建议,却带有不容置疑的气势。
金徽章彼方,金特里教授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几位真的没问题吗?”他问。
“您这一路看见了,我对灾夜地下城还算了解。”萨拉尔答得干脆。
“好的,我们这边继续前进,有事随时联络。”金特里教授中断了通话。
“……不是,我们真的没问题吗?”塔丝的声音有点干涩。
四人周遭,魔器没能照亮的黑暗里,突然亮起一对红色光点。
紧接着第二对、第三对——它们层层叠叠点燃黑暗,恍如猩红的繁星。
是兔子,数不清的兔子。
兔子大军将他们团团包围,挤出一片毛茸茸的白色海洋。无数双淡红色眸子死死盯着他们,眸子下面的三瓣嘴动来动去——
“入侵者!坏家伙!”
“都绑上!都带走!”
“抓起来!办宴会!”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想多写一千结果多写了一百,剩下的九百被混沌魔神吃掉了。[求你了]
总之,四人小队第一次冒险,开始![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