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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敌合约 年终 31470 字 1个月前

“先交给萨拉尔。”餐刀格外小声地说道。

它趁众人不备,钻进弥斯凌乱的长发,悄悄咬走了弥斯的通讯金徽章。

“我们会联系教授。”

男青年扯下萨拉尔领子上的金徽章,又拽了拽弥斯的领子和前襟。可惜他晚了一步,没从弥斯身上翻出徽章,只得作罢。

这人指尖冰冷,弥斯扫了他一眼。

青年有一头脏兮兮的黑发,淡绿眼睛。他脸上几乎没有血色,呼吸带着一股潮湿难闻的气味,让人想到灌满雨水的泥坑。

“我们和金特里教授走散了,被外面那群兔子抓到这里,然后偷偷跑了出来。”

萨拉尔恳切地继续道,“既然误会解开了,可以解开我们的绳子吗?这位——”

“肖恩。”瘦削青年简短地自我介绍,魔基猞猁安静地蹲坐在他的脚边。

“好的,肖恩先生。”萨拉尔好脾气地说道,“您还有什么顾虑?”

肖恩对剩下的四人使了个眼色。那位脖颈缠着绷带,魔基是狐狸的女士朝他点了点头。

“我说过,我们会联系金特里教授。”

肖恩生硬地说道,“但是亲眼看见金特里教授前,我们得把两位留在这里。”

这些人类确实谨慎,弥斯心想。

如果他和萨拉尔带有恶意,给金徽章寄予“可以联系到金特里教授”的希望。那么,金徽章也会变成苔藓花药似的东西,让幸存者们误以为自己在与金特里教授通话。

“我懂了,你是说这里‘梦想成真’的神奇能力,你怕那枚徽章有问题!”

萨拉尔一副没心没肺的口气,“是有这事儿。地面上多了好些人呢,只要站在这片土地上,大家的运气都变好了。”

肖恩僵硬的表情动了动,比起惊奇,那更像某种悲意。

其余人也没有吭声,他们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房门边的弥斯和萨拉尔,看起来没有多少沟通的兴趣。

“……但看到你们,我又想,这个‘梦想成真’也有限度。要是梦想都能成真,你们早该给我们松绑了,哈哈。”

面对冰冷的气氛,萨拉尔毫不在意地继续,活脱脱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我个人是无所谓啦,但我们还有两个同伴在牢里。我们要是一直不回去,他们会担心的。”

“不行,这里的危险程度远超你们的想象。”

肖恩绷着脸说道,“如果金特里教授真的来了,他很快就会找过来,你们不差这一两天。”

萨拉尔沉默片刻:“我们记得离开这里的路,可以带你们悄悄离开,半途会合就行了。让金特里教授专门进来,不是把人送到兔子眼皮底下吗?”

魔基是狐狸的女人开口:“罗曼没有归队,我们不可能放着罗曼不管,教授肯定能理解。”

“等见到金特里教授,我们会说明一切。”

好吧,是要把他们关在这里,一路关到金特里他们过来的意思。

弥斯有点不高兴。倒不是因为被绑着,而是这样下去,他在晚上就无法享用英雄肉垫了。

幸运的是,神国回应了这个小小的梦想——

给他们简单交代完,肖恩把两人拖到了仆人房的储物间,又紧紧锁上了门。

把两人关进去之前,肖恩没忘记搜身。然而除了萨拉尔口袋里的应急食物和覆盆子糖,他没找到任何有威胁的魔器——餐刀和餐叉早就先走一步,钻入阴影深处。

储物间门口响起锁链封锁的声响。紧接着,两人身上的细链自动断开,通过门缝爬走了。

储藏间异常狭小,好在天花板很高,不显得压抑。

房间里面用防腐木料搭了架子。架子上的编筐朽烂不堪,里面的布料更是一碰就碎。颜色鲜艳的蘑菇长满角落,柔软的苔藓盖住木料,让这衰败景象都显得可爱了几分。

肖恩给他们留了两盏燃烧的蘑菇油灯,室内灯光相当明亮。

“看来他们恶意不大。在这种鬼地方关了大半年,他们却没碰我们的食物,还知道给人松绑。”

萨拉尔活动了下手腕,随手丢给弥斯一块覆盆子糖果,又顺手往房门丢了个隔音魔法。

“有魔菇套餐在,他们不需要。”

弥斯三下五除二含住糖球,又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痕,“所以接下来怎么办?你该不会想乖乖等教授过来吧。”

萨拉尔摇摇头,打了个响指。

餐刀叼着从弥斯那里咬来的金徽章,乖巧地爬上萨拉尔掌心。萨拉尔激活金徽章,径直联系神父那边,然而——

沙啦啦啦……

进入神国以来第一次,通讯魔器居然出现了问题。

哪怕萨拉尔转而联系教授,金徽章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弥斯抬起眉毛:“这里的‘梦想成真’水分真是越来越大了。”

他们这一队先是掉入地下,又是通讯出问题。他们买的幸运兔脚真的有用吗,这个畸果的力量也太弱了点。

萨拉尔翻看了通讯魔器一会儿,没发现什么不该有的磕碰。但和弥斯预想的不同,萨拉尔脸上并没有出现慌乱的神色。

“算了,先休息吧。”萨拉尔把魔器塞回口袋。

就这样?不管神父和龙妖精了?

弥斯凑近萨拉尔,冲这位大英雄瞪大眼——说实话,他不太在意塔丝的死活。可是神父是他们领养的畸果人,弥斯不太希望神父出事。

“别忘了,卡伦除了能用神力占卜,还能隐匿行踪,塔丝也可以藏身于宝石。他们只要老实待着,比你我都要安全。”

萨拉尔好笑地看了弥斯一眼。

“而且目前为止,肖恩并没有找我们的事。如果我猜得没错,他们和金特里教授那边顺利接触上了。”

……当然,幸存者们信不信金特里教授的通话,是另一回事。

萨拉尔看得出,幸存者们被困大半年,对于神国“梦想成真”的力量多少有所了解。可是关于“梦想成真”,他们没有透露太多。

这些人是世界一流的冒险家,萨拉尔能理解他们的沉着。可是面对两个前来救援的“年轻后辈”,他们的表现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这个神国到底怎么回事?

萨拉尔躺进一个生有厚厚苔藓的蘑菇圈,脑袋枕上相对柔软的菌盖。他集中意念,很快,脑后的蘑菇变得和鹅绒枕头一样柔软。

嗯,这种小小的梦想是可行的。

见萨拉尔躺平,弥斯双眼亮了亮。他熟练地扑过来,趴上萨拉尔的胸口,暖融融的体温几乎将萨拉尔吞噬。

弥斯相当嫌弃他蹭满尘土的前襟,魔神大人利落地扒开萨拉尔的前襟,让他整个胸口暴露在外。随后弥斯把脑袋蹭上去,满足地叹息一声。

嗯,这样小小的梦想仍在实现。

这个角度看去,他们像是被蘑菇丛林淹没。蘑菇油灯自行暗了几分,空气中飘荡着轻飘飘的鲜绿色光点,一切美得像个梦。

弥斯的脑袋压在胸口,有点沉,湿润的呼吸拂过萨拉尔赤裸的心口。那头灰白长发如水般散开,几缕发尾钻入他的衬衫缝隙,有点痒。

萨拉尔悄悄伸出手,摸上弥斯的后脑。热烘烘的体温渗出发丝,和凉滑的头发触感混在一起,手感相当奇妙。

弥斯立刻抬起头,习惯性地想要甩脱那只手。然而他的身体刚绷紧,只见弥斯眼珠一转,又慢慢松弛下去。

萨拉尔的掌心顺利地从弥斯脑后抚到后背,又滑到发梢。他瞧见了弥斯偷偷看过来的目光,几乎能听到魔神大人思考的声响——弥斯正等着他自己积累爱意呢。

萨拉尔轻轻抚摸着此生最强大的敌人。

弥斯被他轻缓的抚摸揉困了,眼睛一合一合,呼吸也变得轻起来。一个小小的绿色光点飘上他的鼻尖,弥斯皱皱鼻子,抬脸打了个喷嚏。

微光照亮了那张年轻漂亮的脸孔,萨拉尔晃了下神。

他从来不关心人的美与丑——灾夜的吞噬下,除了相对体面的富人,所有人都长着憔悴的面孔。然而哪怕是富人,也会因为黑暗与未知焦虑不止,一脸苦相。

他接收肯德里克·卡恩斯的记忆时,记忆里有奴隶的脸。哪怕是这样出色的面孔,他仍然没有被奴隶的样貌触动。

可是这副皮相的使用者变成弥斯,感觉却完全不同。具体哪里不一样,萨拉尔说不出来。

萨拉尔只是想起许多年前,那扇小窗外的漆黑世界。

混沌魔神的目光从至高之处投下来,祂的心跳海洋般淹没了一切。

地上的触肢永远硬而韧,和砂石地面一样冰冷。那个时候,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敌人究竟多么庞大,它们是他能触摸到的唯一一角。

……当下的一切,算不算又一个小小的梦想?

萨拉尔移动右手,指节蹭过弥斯温暖的面颊。

弥斯迷迷糊糊嗯了声,眉头皱了皱,仍然没有躲开。他任由萨拉尔的指节划过颧骨,划过嘴角,划过下颚。

萨拉尔的手停在弥斯颈侧,轻轻摩挲。柔软的皮肤下,他能鲜明地感受到生命的搏动。弥斯鼻子轻轻喷了口气,依旧没有抵抗。

这种感觉,真是……

“弥斯,弥斯!我回来啦!”餐叉从门缝悄悄钻进来,喜气洋洋地呼唤。

弥斯登时清醒。他腾地跳起身,从萨拉尔手底下溜走了。

萨拉尔胸口一空,热意和重量同时离开,他的心脏也跟着漏跳半拍。萨拉尔不动声色地拢拢前襟,同时收拢那些杂乱的思绪。

“怎么样?”弥斯捧起趾高气扬的餐叉。

不久前,餐刀叼着弥斯的金徽章先一步进入储藏间;餐叉则躲在外面,偷听幸存者们的内部交流。

“把你们关起来后,他们立刻用了隔音魔法,跟金特里教授联系。”

餐叉得意地晃着尾巴尖,仿佛在摇食指,“他们的联系还挺顺利——巴博丽和阿司普都快哭了——金特里教授说,有了幸存者们提供的信息,他们很快能找到这里。”

说到这里,它嘬了嘬自己的尾巴,“比起那两个鬼哭狼嚎的学生,教授倒是很冷静。他先核对了一些他们内部的私事……那些幸存者似乎没问题。”

“然后呢?”萨拉尔侧过身,兴致勃勃地听着。

餐叉歪过脑袋,石榴籽似的眸子瞧了萨拉尔一会儿。

“那些幸存者说,他们其实知道罗曼在什么地方。”

“他们说如果放弃罗曼,他们也不走,祈求教授和他们一起救罗曼。”

“……他们说,罗曼被怪物抓住了,变成了怪物的一部分,完全失去了神智。”

……

尾随着和兔子融合的神父,塔丝心惊胆战地扑腾翅膀。

这个环境对龙妖精并不友好。地牢区域根本没有宝石,塔丝只能贴着阴影飞,不时把身体藏在蘑菇杆后方。

神父则从容地前进,仿佛对这里的地形烂熟于心,没有踩中哪怕一个陷阱。兔子倒霉蛋仍黏在他怀里,幸福地嘟囔:“真好呀,真好呀。”

随着神父的步伐,那摊兔子摇摇晃晃,仿佛一坨柔软的奶油。

塔丝当刺客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样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情。人类的魔法,哪怕是刑罚魔法,相比之下简直称得上正常。

更可怕的是,塔丝拼命感受魔力的流向,却压根搞不懂神父中了什么魔法。连稍微接近的案例,他都找不出半个——如果这个神国也是V.O.R的手笔,那家伙绝对比他最糟的想象还要不祥。

塔丝咽了口唾沫:“我又觉得你的遗产不够付委托了,蠢货安提瑟。”

“就当我又给你打了个折,你可要在那边为我好好祈祷……”

他咬咬牙,继续跟上。

带着那坨挂在身上的兔子,神父顺利抵达城堡大厅。

忙忙碌碌的兔子们对他的出现并不吃惊,仍然各忙各的活计。只有在神父走过时,它们会短暂地停下手中的活计,垂下脑袋,粉红色的眸子微微闭合,像是在低头致意。

大厅异常空旷,所幸出现了些许宝石装饰。塔丝铆足力气,闪电般穿过这个塞满兔子的区域。

“请跟我来!”

一只样貌可爱的垂耳兔跳近,引领神父穿过焕然一新的大厅,越过颜料鲜艳的油画……再次进入废墟最为黑暗的深处。

神父的瞳孔微微放大,步伐没有任何迟疑。

塔丝粗略估算了下,三百年前的城堡和现如今的差别不大。看这个架势,那只兔子正将卡伦神父引向这座城堡的核心区域——霍普家族的住处。

住宿区门内,走廊四通八达。

神父踏入的第一时间,一连串蘑菇油灯接连亮起,尽头直通主人房。

塔丝迟疑了。

兔子们没有显露敌意,魔力流动没问题,他飞在半空,又很难触发陷阱。公正地说,他的迟疑没有任何根据,仅仅是出于直觉。

然而他能变成永不失手……不,仅仅失手过一次的塔丝·迦,这种临场直觉救过他的命,不止一次。

塔丝停在鎏金烛台的影子里,眼看着卡伦神父越走越远。

神父的背影在火光中时明时暗,像是蜡烛燃烧出的黑色烛光。

几分钟后,那个裹着神父服的身影消失在灯光尽头,一扇巨大的双开门后方——

那扇门两边站着两具手持长斧的铠甲,透过漆黑的头盔缝隙,几个不规则的红色光点眨动不止。

它们灵巧地挪动起来,帮神父拉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那缝隙被控制得非常精准,只容许神父侧身通过。

门缝里没有半点光,只有浓稠到化不开的黑暗。

然而,就在那门扉打开的短短几秒,一股夹杂着魔力的风吹了出来。

里面混合了真菌黏液特有的潮湿味道,腐败血液的腥甜气息,以及某种目的明确的,纯粹的压迫感。

塔丝冲入一处拐角,扶着墙干呕起来。

门内逸散出来的魔力如此强烈,像是冲他的肚子痛殴一拳,几乎把他的内脏击碎。塔丝感受到了巨大的排斥——那排斥毫无疑问是冲他来的,就像一万只猛兽同时冲他哈气,空气中充满死亡的恶臭。

随着门扉关闭,那让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随之消失,只剩塔丝背上的一层热汗。

塔丝不抱希望地拿起金徽章,试图再次联系萨拉尔。徽章彼端仍然只有沙沙杂音。

好吧,他必须亲自找到萨拉尔和弥斯,告诉他们这个变故。

塔丝擦擦额头的汗,他的心脏仍在飞快跳动,一下下捶打他的肋骨。

那扇门背后的东西——无论它是什么——绝对不好对付。

作者有话要说:

萨拉尔:摸摸

弥斯:给摸的话萨拉尔说不定会爱上我然后变得超级害怕

萨拉尔:摸摸摸摸

弥斯:给摸的话……萨拉尔……zzzZZZ

第67章 爆炸

废墟一片静寂。

碎裂的石缝中,一根漆黑丝线扭动着爬行,钻过最为隐秘的缝隙。

它的速度不比蚯蚓快多少,动作颤颤巍巍,不时撞上细小的石块。每次撞到障碍,丝线都会原地扭曲几下,随后啪啪揍石块两拳。

若是有人能够俯瞰整个住宿区,那么他会发现,数十根一模一样的漆黑细丝正在朝各个方向挣扎蠕动。

它们的中心,则是在某个仆人房的储藏间。

储藏间内,弥斯两只手按上地面,额头一层薄薄的汗水。他咬紧嘴唇,奋力让那些魔力细丝探得更远。

说实话,他的力量是湮灭,根本不适合做这个。但弥斯就是受不了让萨拉尔主导计划,自己原地等待——上回他在封印里老实等待,等来了该死的换身事故。

不干点什么,他完全安不下心。

于是不久前,瞧着餐刀餐叉贴着墙根爬行,弥斯想出了一个了不得的主意——

“我们联系不上神父,神父势必也联系不上我们。”

“现在过了联络时间,他们会想办法查探情况。为了躲避陷阱,出来调查的肯定是龙妖精。”

弥斯相当认真地推断,“龙妖精对魔力很敏感,只要他发现我的魔力痕迹,很快就能找到我们——我可以把我的魔力细丝探出去,作为引导标记。”

萨拉尔想了想,认为可行:“只要你做得到。”

“我当然做得到!”弥斯自信满满,“不就是操纵魔力吗,简单!”

……简单个屁!好累!

实际操作起来,弥斯才发现,远距离操控魔力,难度不亚于做俯卧撑。眼睛看起来没什么大不了,实际上手就完蛋。

他硬着头皮延伸魔力——他的力量远远比不过本体,那些细丝爬得远了,控制难度指数级增加,稍不留神就会消散。

先前无论是操纵细丝,还是编织黑纱,弥斯都近距离操作,哪吃过这种苦?

但话都说出去了,弥斯不想在萨拉尔面前示弱。

萨拉尔掏出一条布巾,帮弥斯擦着汗:“撑不住的话别勉强,早睡吧。”

“你才撑不住。”弥斯龇牙咧嘴,“我特别能撑,一整晚都没问题!”

一滴汗水流入他的左眼,他又腾不出手去揉,只好一个劲儿眨眼。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弥斯全身发酸,累得快要断气。他的细丝前进速度和蜗牛差不多,半天没摸到住宿区的边。

“喂,没你的事,你应该去睡觉。”

魔神大人颤巍巍地转向盯着自己的萨拉尔,企图藏起自己发抖的手腕。

萨拉尔好整以暇地瞧着弥斯:“如果你累了,我们正好一起睡。”

“我一点,都,不累!”弥斯上气不接下气地声明,“但我觉得,你困了,快去睡。”

“我一点,都,不困。”萨拉尔绷住笑意,“既然你不累我不困,继续就好。”

“我说你困了,你就是困了。”

弥斯语气里多了几分威胁,“我们之中,必须得有一个人,好好休息……咳咳……”

“哦——”萨拉尔挑起眉毛,“那好吧,我先睡,你有事再叫我。”

弥斯顿时用力点头,汗都甩飞了几滴。

餐叉面条一样瘫在他脚边,很难说是昏迷还是死了。餐刀不知从哪里揪下一小簇荧光白蘑菇,用尾巴卷着献花哀悼。

萨拉尔磨磨蹭蹭地躺回蘑菇圈,慢吞吞地躺下,闭眼。五分钟过去,他的呼吸变得平缓。

就在他“睡着”的几秒后,不远处噗通一声。

弥斯整个人倒在地上,哈哈喘着气。怕被萨拉尔看笑话,他连喘息都憋得很小声,听着像被烫到了舌头。

天啊,萨拉尔从没忍笑忍得这样痛苦。

“你、你没事折腾这些干嘛?”餐叉终于缓过来一点,气若游丝道。

“要活下去,必须努力变强……又没人教我怎么做……”

弥斯压抑着咳嗽两声,话语理直气壮,“我肯定得,什么都试试……”

萨拉尔的笑意浅淡了些。

弥斯看不上人类,不在乎人世。但这只魔神仅仅是自尊心强,称不上“傲慢”——无论是在封印里,还是封印外。弥斯从没有因为萨拉尔是人类,就轻视这个对手。

公正地说,要不是那个莫名其妙的换身事件,弥斯早就毫发无损地破除封印了。

现在,弥斯甚至愿意下苦功夫学习。萨拉尔一直在认真观察,数小时磕磕绊绊的练习后,弥斯的魔力细丝凝实了不少。

这种人是最好的同伴,最糟的敌人。

……也是他最欣赏的对象。

“哦嗷!”

他最欣赏的对象突然发出一声怪叫,“有人动了我的魔力丝线,一定是龙妖精!他发现我了,我果然是个天才!”

萨拉尔:“……”

萨拉尔装出被惊醒的样子:“怎么回事?”

弥斯抹抹脸上的汗:“我是个天才。”

“知道了,还有呢?”

萨拉尔干脆给弥斯丢了个清洁魔法,弥斯汗湿打绺的发丝瞬间蓬松,脸庞也干净了不少。

“很快,那只龙妖精就会找上门。”弥斯得意地表示。

可惜的是,找上门的塔丝带来了坏消息。

“我感受到了弥斯先生的魔力,一路跟过来。隔壁那些人非常警戒,我混进来花了一番工夫。”

塔丝仗着身体小,从储藏间的下门缝挤入,身上沾满苔藓沫。

“我长话短说,卡伦神父被那只名叫倒霉蛋的兔子污染了,一路带进附近的主人房。那个房间里绝对有东西,漏出来的魔法波动比完美造物还强。”

说完后,他快速补充了下相关细节——尤其是卡伦神父被控制的细节。

“这么巧?”

弥斯眉毛动了动,“按照隔壁那群人类的说法,罗曼也被怪物抓走了。”

卡伦有神力庇护,能直接操控他的,大概率是神国主人。

这下连寻找神国主人都省了,他们只需要等金特里教授到来,一起进攻神国的主人,救出神父和罗曼。

他迅速瞧向萨拉尔,脸上写满了“我的招式超级有用你看事情多么顺利”。

萨拉尔却没有立刻回应。

是啊,太巧了。

进入这里之后,他一直有种微妙的违和感——

“兔子洞”这个名称不是官方称谓,只是业内的戏称,结果废墟里真的装满了兔子。

这个神国完整又强大,神国主人还会绑人,神国入口却完全开放,允许来访者随时离开。

兔子们嘴上讨厌人类,实际把所有人都转移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避开了霍普家族的恶毒机关。

弥斯用尽全力也感知不到的神国主人,就这样在塔丝眼皮底下轻飘飘地暴露位置,祂的居所甚至离他们不远。

……到了最后,他们只需要打败这座城堡的邪恶主人,救走他们的同伴。

一切发展,就像个满是漏洞的童话故事。

可是萨拉尔思考半晌,找不出其中的陷阱。每一条都是现实,他无法否认。

“等金特里教授的消息吧。”最后,他只能如此说道。

弥斯不爽地晃到他面前。

“……多亏了你,塔丝才能及时把消息带到。”萨拉尔迅速补充。

弥斯这才好心情地晃走了。

……

“一定是这道门。”

阿司普捧着个书本大小的机械魔器,非常肯定地表示,“门内的各种读数都不正常,而且距离超过一步就测不出来了……”

“这是非常明显的魔法空间特征……”

“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吗?”

巴博丽指指拱门上的【注意,前有特殊魔法空间】。照明魔器下,祖母绿组成的字迹异常显眼。

“我只相信自己的探测结果……”阿司普嘟囔。

巴博丽罕见地没接话,她脸上的亢奋消退了些:“教授,这难道就是——”

“传说中的‘神国’。”金特里教授轻声说道。

“我以为那只是狂信徒编造的概念。”巴博丽有点畏惧地看了眼那道门,“也就是说,里面有‘神’?我是说,像节律之父那样的神?”

“按照肖恩的说法,掳走罗曼的很可能是蛰伏在此的古老神明。可是书上完全没有记载,霍普家族也没有相关记录。”

“不是所有被信仰的神都存在,也不是所有存在都被人类知晓。”

金特里教授沉默了好一会儿,平静地开口,“求知者应当时刻保持谦卑,巴博丽。亲眼见证前,不要用个人经验妄加揣测。”

“是,老师。”巴博丽低下头。

和其他大法师不同,金特里教授喜欢云游四方,他知道一些堪称禁忌的隐秘知识。面对类似的教导,巴博丽和阿司普从不追问信息源。

他们只是知道,金特里教授大多数时候——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对的。

三人在拱门前仅仅停了几分钟,便抬脚跨入了神国。

金特里教授从怀中抽出一根魔杖。

那魔杖看起来像是一支纯金钢笔。它的造型朴素大气,笔帽上镶了少见的黄玉。他沉默地动了动钢笔,三人的影子瞬间消失无踪,鞋底没有在砂石上留下任何痕迹。

“隐身魔法,飘浮魔法和范围隔音魔法……三人份……”

阿司普细数身上的魔法,“老师,您的消耗会不会太大了?”

“神国的魔力浓度很强。”金特里教授拿出了教导人的语气,“这种浓度的魔力下,施法会变得相对轻松。”

巴博丽露出跃跃欲试的神色。

金特里教授:“……但是,你们对于魔力的掌握没到位,估不准限度。很容易导致施法偏差,或者过度透支。”

巴博丽老实了,她换了话题:“老师,我们真的要按肖恩他们的意思来吗?”

“按理来说,事先转移伤员是最最基本的。他们伤得不轻,起码应该先撤出危险地带……肖恩好歹是罗曼的副队长,没有罗曼,他更不该感情用事。”

金特里教授没有回答她。他蹲下身,查看神国内突然冒出的鲜艳蘑菇。

再远点的地方,兔子们匆匆忙忙来来去去。它们背篓装得满满的,完全没有注意到三人。

“这些兔子不是兔子,我的鉴定魔法没有生效。”

见金特里教授没有回应,巴博丽立刻放弃讨论那些题外话。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莫名觉得,她的老师心情似乎不怎么好。

阿司普则毫无察觉,他跟着教授戳蘑菇:“这些蘑菇,魔力含量极高……我从没见过这么精纯的魔力结块……”

“注意兔子的落脚,以及地上残余的脚印,不要踩兔子没踩过的地方。”

看了半晌,金特里教授直起腰,“巴博丽,我会取消你身上的魔法,你去和那群兔子交涉。记得……”

他沉吟片刻,“记得顺着它们的话说,态度好点。关于你的身份,你什么都不要说。”

巴博丽有些惊愕,可惜他们正站在黯淡可怖的神国,而不是阳光明媚的研究室——她什么都没问。

果然,巴博丽一现身,兔子们大惊失色地凑上前来。

“天呐,天呐!卫兵兔子怎么没发现?”

“把她带走,和第一批人类关在一起!”

“关在一起,关在一起!反正她是来找他们的!”

巴博丽站在原地,脸色有点沉。

她突然意识到了,为什么金特里教授让她不要自我介绍。

只有入口抓到的那只兔子见过他们,可是这些兔子一眼就认出了她。并且都知道她来寻找幸存者。

这些兔子到底……

她心下升起一阵寒意,由着兔子们押送进入城堡。金特里教授和阿司普维持着隐身魔法,无声地跟在后面。

兔子们把他们一路引入大厅。

绿茸茸的苔藓遮住了尸骨残骸,无数蘑菇油灯被细绳吊在半空,有种漂浮的梦幻感。

每个长桌上都放了茶杯蕨。银酒壶里飘出奇异的香气,银盘上放着蘑菇做成的饼干、蛋糕和肉排。盘子旁边还摆了适合兔爪的小木刀和小木叉。

每只兔子都很兴奋,它们快乐地跳过巴博丽脚边,好心情地冲她打招呼。

“宴会!宴会!”

“宴会要开始咯,开心!”

“不用工作啦,不用工作啦!”

这些兔子很可爱,它们毛皮干净雪白,还挂着漂亮的小配饰。可是巴博丽百发百中的鉴定魔法,只反馈给她一堆问号。

面对这样的未知存在,她实在轻松不起来。

三百多年前连魔法都没有,真的有遗落神明吗?她知道“混沌魔神”这个广为人知的概念,可是……

巴博丽边走边思考。

然而她穿过大厅,进入通往住宿区的长廊时,异变突生。

轰隆——!!!

满是废墟的长廊毫无预兆地炸开,一堆石块从天而降,差点砸到巴博丽。

巴博丽有点懵,这确实是她最擅长的爆炸类魔法,但她还什么都没做!

不远处,仆人房。

轰隆隆的震颤声中,肖恩抬起眼。他那张死板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微笑。

同一个时间,同样的微笑,依次浮现在了其他幸存者的脸上。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魔神大人喜欢说自己是天才,但他其实很努力也很现实[摸头]

要是他真的看不起萨拉尔,当初在封印里就A上去了。

……然而英雄先生之前一直以为自己没有被注意,殊不知火星子都要盯出来[好的]

第68章 水晶卵

幸存者们敲门的时候,弥斯正抱着他的英雄肉垫打盹。

从他们进入地下城开始算,他将近两天没有好好睡了。之前延展魔力耗费了他大量体力,魔神大人几乎变成一团没有骨头的肉泥。

萨拉尔扶了两下,硬是没把弥斯薅起来。他只好伸出手,让治愈魔法不讲道理的席卷弥斯,抹除肉身的疲惫。

然而弥斯还是一团泥:“困……”

他一边嘟囔,一边把脑袋整个钻进萨拉尔的领口,以此逃避门口的敲击声。

好吧,精神上的疲劳,萨拉尔理解。

进入封印前,他曾给自己灌过浓缩提神药剂,结果他的身体亢奋到睡不着,脑袋里全是麻木的困意。

除了治愈,他还得用其他提神方式,比如——

萨拉尔一把抓住弥斯的后衣领,把软成一团的魔神大人提起来,轻轻咬了下对方的嘴唇。

“——!!!”

弥斯霎时间炸开两步,看起来前所未有的精神。

他摸摸下唇,脸上露出清醒的纠结。魔神大人似乎在懊恼不该躲避,同时又在庆幸没被支配,瞳孔快动出残影了。

萨拉尔面不改色地系好扣子,整整前襟。

很好,他也进步了。刚才他的心跳有一瞬的紊乱,但还在可控范围……他的前胸后背一阵酸热,因为战栗冒出一层薄汗,但那些异状被布料遮住,就像他的心跳一样方便藏匿。

藏住了就是没问题,圣萨拉尔一本正经地想。

“我们醒了。”萨拉尔朝门那边喊。

这些人还挺礼貌,给他们留下了可能的穿衣服时间。

“外面有爆炸声,金特里教授和兔子们起了冲突。”

肖恩语气非常笃定,“你们和我们一起走——等我们和教授成功会合,你们就自由了,尽快带你们的同伴逃走。”

他的语气带着一点顺理成章的命令味道。

“你们不逃?”萨拉尔明知故问。

“我们去救罗曼,你们先走。”

肖恩语速极快,词句里藏着隐隐的迫切,“不信我的话,大家一起去跟教授打个招呼。”

萨拉尔和弥斯对视一眼,两人都没出声。

别说萨拉尔,弥斯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这个神国力量强悍,却始终雷声大雨点小,没有真的把他们怎么样。弥斯总有种局外人的感受——他有种预感,如果他们愿意当场放弃神父,这样离开也没什么。

此时此刻,这些幸存者甚至主动把他们往外赶。可惜,弥斯不可能放弃畸果人,更不会放弃这里的畸果。

“那就先去见教授。”

弥斯果断说道,萨拉尔沉默地点点头。

约莫是确认了金特里教授的真伪,这回幸存者们没有绑住他们,而是带着他们一起出了门。

五人里面两人断腿,一人病重,行进速度并不快。然而没有兔子守卫,没有兔子追兵,只有不远处的隆隆声响。

一行人顺着蘑菇油灯前行,正撞见金特里教授三人。

巴博丽炸塌了通往大厅的门,废墟那边隐隐传来兔子的骂声。阿司普现了身,他一只手拎着垂耳兔四叶草,后者正在愤怒地责骂他们——

“坏人类,坏人类!”它挣扎不止,快速翻动三瓣嘴,“这些石头要搬好久,明明宴会都要开始了!”

金特里教授第一个注意到了他们。

“教授,真的是你!”肖恩面露喜色,却没有快速冲上前。

果然,金特里教授做了个“停止”的手势。阿司普左手拎着兔子,右手慌忙翻出个老式照相机似的魔器,朝他们的方向喀嚓一拍。

滋滋声中,魔器底部吐出一张黑白照片。

“不是幻觉,老师,他们都是实体。”阿司普说。

肖恩这才大步上前:“这里做不到凭空创造事物,我们测试了很久。这里的原理很像您的……”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话头,给那只兔子施放了个隔绝魔法。灰色屏障将垂耳兔包裹,兔子的骂声全被包在其中。

他们听不见也看不见它,当然,反过来也一样。

“……总之,罗曼为了保护我们,被怪物抓走了。”

确保垂耳兔四叶草听不到他们说话,肖恩这才继续,“我们知道,罗曼就在城堡主人房里——他没那么容易死,他肯定还在!”

巴博丽脸上还带着重见熟人的喜悦,听到这句话,她的脸色迅速黯淡下去:“肖恩,罗曼的状态水晶碎了。”

“状态水晶不是百分百准确的,之前不也出过假死的特例吗?”

肖恩半秒都没有动摇,“罗曼肯定还活着,就算他死了,我们也必须亲眼看到尸体。”

“肖恩!”

不善言辞的阿司普都焦急起来,“看看你的队员,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我们立刻撤离,把你们送去地面。然后教授带着我们再跑一趟,罗曼如果活着,不会差这么一天。”

巴博丽立刻声援阿司普,“大家都受了伤,逞强只会拖我们后腿!对不对,菲奥娜?你不是最讨厌痛吗?”

她看向脖颈缠着绷带的女人。

菲奥娜冲她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弥斯眼中,她的狐狸魔基恬静地坐在她脚边,正仰头看着她。

面对肖恩离谱又冲动的要求,幸存者们保持着沉默,没有一个人反对。

“怪物就在主人房。”

肖恩垂下头,声音沙哑,“求你们了,我们必须亲眼确认……那是我们的队长……”

“只要打开那扇门……我们特地保存力量,就是为了此刻……”

巴博丽求助地看向金特里教授,自始至终,这位大法师不发一言。

他只是看着面色苍白、形容枯槁的幸存者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十几秒的注视后,他叹了口气。

“好。”金特里教授说罢,转向萨拉尔和弥斯。

“这是我们内部的事情,两位可以在这里稍作等待。”

萨拉尔敛起那副毛头小子的做派:“我的人也被抓了,就在主人房。我听说那里非常危险。”

“我很好奇,您到底知不知道这个‘魔法空间’是什么地方?失踪大半年的幸存者几句话,您就相信了,甚至不做进一步的确认。”

见萨拉尔光速变脸,肖恩有些惊异地瞧了他一会儿。

但是,幸存者们的目光很快又集中到金特里身上,眼中的迫切快要溢出来了。

“不要侮辱老师……”阿司普不乐意了。

“抱歉,因为这个走向太像童话。”

萨拉尔说,“了不起的魔法师登场,和幸存者一起抗击怪物——我以为,只有童话才会把战前考察一句话带过。”

金特里教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看来两位对这种‘魔法空间’非常了解。”他沉声说道,“不必担心,我心里有数。”

“一起去吧,总不能放着神父不管。”

弥斯悄悄咬萨拉尔的耳朵,“就当我们的战前准备,要是情况不对,咱们先逃出来就好。”

他不会自傲到不把神国主人当回事,但仅仅是逃命,弥斯还是有自信的。大不了他们跟在最后,天塌下来先砸金特里。

萨拉尔叹了口气,提高声音:“好吧,我们也一起。”

事已至此,塔丝不再藏匿身形。他从弥斯的头发里钻出来,心事重重地绕着弥斯和萨拉尔飞。

餐叉和餐刀已然变成了武器形态,被两人装在手上。

龙妖精在先,两条炼金小蛇在后。

弥斯余光看向幸存者们。发现他们隐藏了力量,那些人类脸上没有计划有变的不安,反倒闪过一丝晦暗的喜悦。

弥斯暗暗弓起背,和萨拉尔一起走在金特里身后,不加掩饰地探头探脑。

反正早晚要探索主人房,这样还能顺带看看金特里教授的施法手段。如果情况不对,他准备抓起萨拉尔就跑。

一行人接近,门口两副盔甲拦了上来。

金特里教授随手一挥魔杖,两副盔甲的头盔应声飞出,活像被当场斩首。

头盔当啷落地,骨碌碌滚入黑暗。

盔甲身子却没有倒下——

“哎呀,头盔没啦!”

“谁来给暗号?现在该往哪边动?”

“坏人类太坏了我不会魔法呜呜呜……”

脖颈孔洞挤出好几只圆头圆脑的侏儒兔,被打飞的头盔里也爬出几只白团子似的小兔子。

负责头盔的兔子们晕头晕脑地扒拉空气,头盔跟着摇晃,咔啷一声又把兔子们扣回去了。

没了头盔兔子指挥,盔甲里的兔子不知所措。两具盔甲以一个非常别扭的姿势扭来扭去,很快失去重心。

“辞职了!不干了!”

盔甲狼狈倒地,侏儒兔们小声尖叫,从盔甲脖洞处飞快涌出。

弥斯、萨拉尔:“……”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秒,这些毛团的意志力实在难以言说。

金特里教授却没有半分放松,他沉默地跨过惊慌的侏儒兔,朝那扇大门举起手。

奇异的魔力波动泛滥开来,巨大的双开门自行开启。钢笔魔杖被教授按在手心,架势像极了徒手施法。

腐败的风再次吹出来,其中夹杂了极其凛冽的魔法波动,触感犹如寒冬的烈风。

龙妖精立刻降落,悬停在两人脑袋中间:“就是这个!”

金特里教授没有立刻进入大门,阿司普会意地解开一个布袋,无数萤火虫似的照明魔器弹射而出,子弹般扒向四面八方。

霎时间,房内空间变得犹如白昼。

“老天!”走在前面的巴博丽猛地捂住嘴巴。

弥斯立刻探头去看,可他完全不认得自己看见的东西——

偌大的主人房填满了苍白的丝状物,它们有粗有细,蛛网般黏在所有事物之间,中间结着半透明的卵状物。

那卵的大小很微妙,它的质地有点像水晶,上面长满密密麻麻的花纹……符文?

大点的卵能放入一个成年人,小的只能裹住一只侏儒兔。黏着它们的丝状物则有着生肉的质地,表面裹着一层润泽的黏液。

它们几乎填满整个空间,弥斯只能看清门内两三米的样子。

“这、这是……”阿司普不太确定地开口。

“古代炼金生命培养器。”

金特里教授和萨拉尔同时开口。

区别在于,金特里教授的声音铿锵有力,萨拉尔的自言自语,则只有弥斯一个人听见。

弥斯扭过头,发现萨拉尔专注地望着那活物似的“培养器”,他有点看不出萨拉尔的情绪。

“我做过类似的东西,为了给贵族改造宠物和家畜。”

萨拉尔立刻察觉到了弥斯的目光,“真正的培养器不该这么……杂乱,这个失控了。”

三百年前的人类这么能折腾吗?

弥斯皱眉打量面前的怪东西,奴隶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这个,就连安提瑟的记忆里也没有。萨拉尔口中的古代炼金魔法,似乎消失在了历史之中。

“三百年前的培养器,不可能保存得这么好……!”

阿司普声音有点颤抖,他的关注点显然在别的地方。

幸存者们静静地站立在他的身边,表情没有多少变化。

金特里教授目光扫过萨拉尔和弥斯。随即他瞄准了最近的,最大的培养器,魔杖画出一个圈。

“嘶。”弥斯倒抽一口凉气。

又是那股奇异的魔法波动。

就在他们面前,被选中的培养器快速萎缩。

完整的水晶卵变得破败不堪,积满灰尘。连接它的丝状物要么枯萎,要么干脆消失,只留下一个摇摇欲坠的蛋壳。

和周围饱满鲜活的培养器相比,这东西仿佛羊皮纸上的墨水点。

弥斯努力分析着方才的魔法波动:“……这是,时间回溯?”

“不。”

没等巴博丽开口,金特里教授亲自回应了他。

“真正的时间回溯只有神才能做到。我只是短暂地重现了‘过去’,它的本质不会改变。”

说罢,他扩大了魔法的范围。

他们面前挡路的培养器消失了,只剩下一些萧索的碎片和残骸。

那股可怖的魔力波动还在增强,弥斯有种针刺骨缝的不快感,他悄悄集中精神,用魔力衣物增强感知。

“……神父在那边!”弥斯几乎立刻逮住了神父的气息。

金特里魔杖一转,将那个方向的培养期全部废墟化。没了遮挡,他们一眼就看到了卡伦神父——

神父离入口不远,高大的身体婴儿般蜷缩,挤在一个异常巨大的水晶卵内。他脸色苍白,气息微弱,但胸口呼吸还算稳定。

兔子“倒霉蛋”仍化在他的身上,红色的眼眸微微阖着,像在做一个美梦。

而神父身边,有颗大小差不多的水晶卵。

卵内散落着一具人骨。

它的头骨旁散落着枯干的白发。其余尸骨包裹在冒险者的衣衫内,那衣服样式与肖恩等人一模一样。

“罗曼……”巴博丽发出一声抽泣。

她努力压下哭泣的冲动,做了几个深呼吸:“快!救下神父先生,离开这里!趁这里的存在还没发作——肖恩?”

她转过身,头发一下子炸了起来。

“肖恩?!”

肖恩在笑,幸存者们在笑。

他们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怪异而僵硬的笑容。没有悲伤,没有崩溃,五双眼睛齐齐望向那具尸骨。

肖恩一只手抚上装有尸骨的卵,目光却看向更深处的黑暗。

“晚上好,队长。”

他喃喃道,“……我们来让梦想成真了。”

作者有话要说:

弥斯:萨拉尔亲我要不要躲,不躲他爱我会痛苦,但他没爱上我怎么办感觉被耍了,躲了又失去好机会(开始循环)[化了]

萨拉尔:假装没动心,随机糊弄一只(其实只有一只)混沌魔神。[好的]

坏人类真是太坏了!!!

第69章 燃烧的神明

金特里教授的“回溯”魔法没有颜色。

他的魔杖甩过空气,激荡起一圈圈透明的涟漪。又一个圆圈画出,盛有神父和骸骨的水晶蛋迅速回退,露出破裂积灰的模样。

萨拉尔立刻前进两步,撑住险些落地的神父。兔子倒霉蛋仍然牢牢黏在他的身上,仍是一副半醒不醒的模样。

两步外,叮叮当当,骨骸轻响。

幸存者们就站在水晶蛋旁边——尤其是紧挨蛋壳的肖恩——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去接队长的尸骨。

可是他没有,其他人也没有。

尸骨颓然滚落,骷髅骨碌骨碌转过五人脚边。幸存者们面带微笑,甚至没有费神多看一眼。

同一时间,主人室深处的阴影里传来不祥的摩擦声。

压抑的魔法波动越发强大,弥斯不快地摸摸手臂,他仿佛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往外推。

突然,幸存者们动了起来。

他们彼此扶持着虚弱的身体,越过地上凌乱的骸骨,朝着魔法波动的源头前进。

他们不在意黏在身上的肉质组织,不在意那一个个朦胧梦幻的水晶蛋,他们头也不回地走向黑暗。

“肖恩,菲奥娜——”巴博丽差点惊叫出声。

她到底是金特里教授的学生,现实如此荒谬,她也没有当即追出去。

阿司普焦急地转过头,看向金特里教授。

他什么都没说,可是连弥斯都能猜出他想说什么。

神父已经救到了,队长罗曼则被证实死亡。黑暗中的怪物即将醒来,哪怕用膝盖去想,现在也是个撤退的绝好时机。

无论幸存者的异常是什么情况,只要金特里教授愿意出手,他们完全可以强制带这些人离开。

弥斯其实不急于这一时。

霍普地下城不会长腿跑掉。他想摘取畸果,不如等神父精神好些,神国情况再明朗些。金特里教授现在撤退,对他来说不算太大的损失。

……然而金特里教授没有回应阿司普。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钢笔魔杖指向了自己。

又一阵密集的空气涟漪,金特里教授的外貌缓缓变化起来。

他脸上的皱纹彻底消失,微卷的白发变成象皮般的深灰色,与瞳色一模一样。稍大的鼻子让那双眼显得十分锐利,他原本就不干瘪的身体也变得更加结实,布料下的肌肉微微鼓起。

“老师,这……”阿司普差点咬了舌头。

“跟上。”

金特里教授用年轻的声音说道。

眼下他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出头,正是身体状态最为巅峰的时期。

巴博丽和阿司普全都露出如临大敌的神色,巴博丽的测量尺法杖,阿司普的取样铲法杖,几乎在同一秒被他们握住。

三人头也不回地追向幸存者。

萨拉尔仍扛着神父,不知道为什么,恢复力惊人的神父仍在沉睡。他身上的兔子太过古怪,萨拉尔不好轻率移除。

他目光微动,空出的手尽力握紧蛇杖:“小心。”

“他的魔法不是回溯,改变不了本质——他在欺骗自己的身体,逼它发挥年轻时的力量。”

弥斯了然。

也就是说,这位大法师在利用魔法透支身体。魔法解除后,金特里必定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这不是“把幸存者们抓回来”的准备,这是面对神国主人的准备。

太草率了,这家伙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你跟在我后面。一旦有问题,我立刻抓着你撤退。”

弥斯谨慎地说,顺带看了倒霉蛋一眼。

他有一种奇异的既视感。此刻追逐幸存者的他们,有点像不久前,跟随兔子倒霉蛋的他们。

萨拉尔沉默地点点头,他回头看了眼大敞的房间出口,脸上的沉思比疑问要多些。

塔丝很不舒服地抖抖翅膀,脸色有点发青。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钻入了神父身上的怀表。

幸存者们病的病残的残,步子实在不算快。

金特里教授却控制着微妙的速度,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维持着差点追上,又没有追上的距离。

一步又一步,一行人穿梭在白色肉质构建的隧道中。空气中的腥气越发浓重,水晶蛋的光芒令人眩晕。

弥斯开始感觉到窒息。

那是纯粹的压迫感,只比全盛时期的萨拉尔差一点点。问题是,无论是他自己还是萨拉尔,离各自的力量巅峰还差得远。

未知的威压如同刀刃刮过神经,弥斯的冷汗不受控制地爬出毛孔。萨拉尔的呼吸变得急促,弥斯猜,那八成不是源于搬运神父的疲劳。

脚下的石砖仿佛变成了阴冷的湿泥,弥斯的步子走得愈发困难。他的身体离萨拉尔越来越近,随时准备拎着他的敌人跑掉。

必要的话,他甚至愿意舍弃碍事的神父。

这绝对不是人类身体能承受的威压……这就是成熟的“神明”吗?

往前看,金特里教授的步子还算稳定,巴博丽和阿司普的腿已经开始哆嗦了。尤其是阿司普,他的步子摇摇晃晃,要不是巴博丽眼疾手快,他得摔个平地嘴啃泥。

巴博丽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她控制不住地哽咽,又要全力压低声音,活像精神与身体开了战。

两位学生的猛兽魔基甚至不敢待在外面,通通收敛身形,回到主人体内。

可是最前方,幸存者们的步伐没有半分凝滞。

“教授……”巴博丽用颤音说道,“教授,不对劲。”

“我可以炸掉最前面的路,把肖恩他们拦下来……我们先撤退吧,这里不对劲……”

阿司普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轻响,如同犯了哮喘。

金特里教授仍然什么都没说。

照明魔器的光辉下,弥斯能看到他皮肤上亮闪闪的汗光,这位大法师显然也在强忍。

“宴会,宴会……嘿嘿……”

令人恐惧的死寂中,只有神父身上的倒霉蛋还在出声。它变形的耳朵抖了抖,绝对做了个很好的梦。

终于,这场短暂又漫长的追逐到了尽头。

看清尽头的事物后,阿司普尖叫一声,当场晕倒,身体顺着白色的肉网缓缓滑下。

巴博丽则瘫坐在地,发出带着哨音的呼吸。她勉强保住清醒,就是耳朵和鼻子流下黑红的血。

“闭上眼,巴博丽,不要勉强。”金特里教授叹息道,“你们的课程可以到此为止了。”

“不……”巴博丽瞪着充血的眼,看着还在前进的五位幸存者。

弥斯则注视着幸存者们前进的目标,那个让巴博丽和阿司普濒临崩溃的存在,地下城神国的主人。

那是个无比巨大的水晶蛋,它由坚韧的肉网吊着,竖直垂在腐朽的四柱床上方。

水晶蛋中,一个巨人正以婴儿的姿势抱膝蜷缩,脸孔埋在膝盖之间。

巨人皮肤白得惊人,雪白发丝烟雾般环绕着他的身体。它们填满了阴暗的缝隙,使得他成为一片纯粹的白。

然而他的身体结构却极度扭曲,像是被重新塑形过的软蜡。隔着冰层似的水晶蛋壳,弥斯只能看出依稀结构。

水晶蛋顶部,有着蛛网般的美丽裂痕。

那巨人左臂环膝,变形的右臂高高举起,一根细瘦扭曲的手指探出裂痕,燃着一簇苍白的火焰。

不时有乳白色黏液顺着缝隙滴落,落在下方的四柱床上,化作蠕动的雪白肉质——四柱床上爬满了白色肉质,犹如蜡烛堆叠的烛泪。

更多的黏液飘向周遭的小号水晶蛋,缓缓填补着其中的空缺。有几个拳头大的蛋已经蓄满了,依稀露出兔子幼崽的模样。

金特里教授毫不犹豫地探出魔杖,一道涟漪飘向那巨大的水晶蛋。

下一秒,伴随着一声气爆,金特里教授整个人往后摔去。萨拉尔前进两步,用身体勉强抵住教授的背。

人类的魔法巅峰,七大法师之一,金特里教授的魔法没有任何效果。

它被那东西轻松消解,就像礁石打散一道浪花。

萨拉尔把昏迷不醒的神父放在柔软的软丝间,凝神看向那怪异的神明。

“你们两个果然……不简单……”

金特里教授咳嗽两声,看了眼抱着脑袋,原地胡乱喃喃的巴博丽。

“那他们不是更不简单?”

弥斯鼻子喷了口气,看向走向巨人的幸存者们,“那些家伙肯定被这东西支配了,一路把我们引到这里——你居然上了当!”

金特里教授一路神秘兮兮的,什么都没说。弥斯以为这家伙有后手,结果教授上来就是一个无能为力。

金特里教授很轻地摇摇头,他用染满血色的眼看向那燃烧的神明,仍然没有解释。

弥斯本能地瞧向萨拉尔,发现萨拉尔还在思考,同样一言不发。

“宴会……宴会……”只有倒霉蛋在神父怀里呢喃不止,“宴会要开始啦……”

人类够麻烦的。

既然罗曼死了,神国主人的来历只可能有两种——

要么是罗曼之前的探险天才被困于此,收到了V.O.R的邀请函;要么霍普统治的灾夜末期,畸果就现世了。

第二种可能尤其惊人,说不定与萨拉尔有关,弥斯非得弄明白不可。

弥斯抬起手腕,用餐叉射出一道细丝。

他极力压低它的存在感,使其看起来不像攻击——金特里太没用了,他得试探出这家伙的深浅。

不知道是他太过天才,还是神国主人不屑于此。魔丝顺利爬上水晶蛋的蛋壳,快速侵入裂缝。

下个瞬间,大地猛地颤抖了一下。

那簇燃烧在神国主人指尖的白焰,猛烈摇晃起来,如同狂风中的残烛。它发出不祥而柔软的轻响,光芒瞬间黯淡大半。

周遭大大小小的水晶卵闪烁不止,卵中未成形的小兔子不安地蹬动。水晶卵周遭的肉质丝线疯狂抽搐,磅礴的威压霎时间紊乱不堪。

金特里教授闷哼一声,差点倒在萨拉尔身上。暴风般的混乱波动中,他的魔法变得不稳,脸孔时而苍老,时而年轻。

只是,无论那张脸是苍老还是年轻,上面都带着始终不变的沉重。

“宴会……哎呀……”

兔子倒霉蛋在神父怀里动了动,它扭动变形的身体,又往卡伦神父胸口靠了靠,像是汲取温暖的孩童。

“不要啊……宴会……”

弥斯一个激灵,下意识嗖地收回细丝。

萨拉尔终于开口:“怎么了?”

“这东西……”

弥斯朝那恐怖的神明皱起眉,压低声音,“这东西是个空壳,它快死了。”

那份无比强悍的波动下,畸果气息淡得可怜,像极了被嚼完的甘蔗渣。

方才那骇人的威压,现在看来变了味道——那更像野兽油尽灯枯之时,对于敌手的虚张声势。

可是为什么?

要是神国主人想要多活几天,还不如直接把他们吓走。它没必要控制那些幸存者,把他们引来……等等。

如果不是幸存者们执意前进,金特里教授又中邪似的毫无阻拦。面对这样强大又未知的存在,他们早就离开这里了。

如果这些不是神国主人的愿望,真正出问题的是——

弥斯屏住呼吸,看向那五位幸存者。

肖恩站在四柱床床尾,身后跟着身体残缺的四位同伴。神明混乱的威压下,他们的脸色变都没有变。

他们带着僵硬的微笑,看向面前虚弱的神明。弥斯这才发现,那僵硬的笑容并非勉强,而是他们……只能这么笑。

身体虚弱成这样,面对神明的威压还不为所动,这世上只有一种人做得到。

死人。

寂静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弥斯显然不是唯一察觉到这一点的人,也不是第一个意识到这一点的人。

神国大敞的出口,清晰标记的陷阱,照料人类的兔子,实现梦想的神明。

以及配合着这个粗糙童话,奇迹般的“幸存者”。

“我们可不会被一堆骨头骗过去。你想扮演邪神,还早了八百年。”

肖恩朝那虚弱的神明伸出手,它太过遥远,他没能碰到。

他平静地收回手,轻轻按在胸口,笑容没有半分波动。

“童话结束,梦该醒了。”

“该离开这里的不是我们,队长。”

作者有话要说:

真相下章揭晓,下章憋个长的——!

这场两位的主场不在战斗,而在■■[狗头]

第70章 梦想囚徒

话音刚落。

神明上方的白焰剧烈晃动,魔法波动比方才还要汹涌。

萨拉尔的手还没离开金特里教授肩膀,弥斯率先出手。

无数魔法细丝激射而出,从水晶巨蛋的裂口再次侵入,直指神明本体——

弥斯未必是第一个察觉幸存者真相的,但他一定是第一个察觉到神明衰弱的。那是种隐秘的、甜滋滋的腐败味道,像是兑血的蜂蜜酒,他意外喜欢。

他不在乎人类的情感纠葛,也不在乎金特里教授的观感,他只在乎畸果的真相。

漆黑魔丝粗暴地渗入神明体内,骤然降下束缚,神明的失控戛然而止。弥斯抬起弥散的瞳孔,魔丝一路深入。

不比之前两次探查,哪怕疑似罗曼的神明已然奄奄一息,弥斯还是受到了极大的阻力。他刚要皱眉,耳边响起一曲温柔的旋律。

萨拉尔的母亲之曲。

舒缓柔软的音乐之中,神明紧绷的力量有一瞬的松懈。弥斯乘虚而入,直取“罗曼”的记忆。

刹那之间,一切曝晒于火焰之下,犹如重见天日的墓葬,又像拂去尘灰的日记。

弥斯一眼便能确认,这的确是罗曼·杰拉德的记忆。

他只需要翻阅罗曼小队被困的记忆,甚至不用跳过太多。

……对于这支六人队伍来说,这本该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考察。

罗曼·杰拉德和他的所有队员,都是知根知底的多年友人。

他们曾一起在校园中打闹,嘲笑彼此失败的论文或爱情。踏出象牙塔后,他们携手走南闯北,调查那些失落的灾夜地下城。

期间,队伍遇到过不少危险。六人队伍里随便挑出两位,彼此间都有过命的交情。这些危机与鲜血就像包裹砂砾的珍珠质,逐渐打磨出世界第一的探险队伍。

他们有着最好的学者,最好的医生,最好的后勤……最好的队长。

进入“兔子洞”前,队员们没有托大。后勤很仔细地校正了所有魔器,其他队员也逐个确认过一遍。

“这个‘兔子洞’可够深的,也不知道是哪个家族的杰作。”

肖恩半开玩笑地强调,“待会儿下去都注意点。尤其是你,队长,别真跟兔子一样撒欢——万一这里是哪个疯狂城主的杰作,小心夹掉你的脚。”

“闭嘴,我运气可没那么烂。”罗曼开玩笑地捶了肖恩一拳。

说归说,他还是紧了紧脑后半长不长的白发,确定手套每个扣子都在该在的位置。

“巴博丽和阿司普什么时候能毕业啊。”

菲奥娜咀嚼着酸甜的果干,“巴博丽的爆炸魔法简直绝了,要是有她在,上回咱们不至于那么狼狈。”

负责后勤的壮汉:“我等阿司普等了两年了,唉。”

罗曼:“巴博丽的脾气和她的爆炸魔法一样火爆,阿司普关键时刻容易慌神。他俩还年轻,得再打磨打磨——老师是这么解释的。”

“不瞒你们说,我把他俩的登记文件都写好了,就等着老师放人……”

“装什么老人,你都没比他们大多少,小罗曼。”

肖恩失笑,“行了行了,赶紧带路。”

“是罗曼——队长。”罗曼严肃地说道。

结果话没说完,他自己第一个没绷住,微笑起来。

队伍放松的闹腾中,入口石门缓缓合上。封闭魔器开始运转,确保不知情的路人不至于误入此处,破坏布置。

尽管四下都是无垠荒野,仅有几只兔子安静地跳过草地。

发现台阶,查看画作,进入全是洞窟的地下……

弥斯仔细确认每个步骤,发现这支队伍素质极高。他们笑归笑闹归闹,行为模式和金特里如出一辙,没有丝毫松懈。

“是霍普家族的地下城。”

站在无数洞窟交界——弥斯当初不慎摔落的附近——罗曼声音低了下来。

“霍普家族嗜好血腥,尤其钟爱炼金陷阱和炼金生命。”

肖恩的语气从打趣变成了严肃的汇报,“之前从没有关于霍普地下城的记载。队长……”

“撤退!”

罗曼当机立断,“古代炼金术不好对付,我们必须重新评估风险。”

他身体沉重,脑袋发晕,仿佛有谁抽走了附近的空气。他的魔力变得糖浆般黏稠,难以调动——这地方不对劲。

作为队长,他必须对所有队友的性命负责。

“按照脚印往后撤,小心塌方。”

罗曼提高声音,“注意仪器读数,尤其是魔力震动指数,绝对不要——”

喀啦。

他脚下传来一阵碎裂声响,接着是踏空的失重,一切来的猝不及防。

罗曼茫然了一瞬,明明所有仪器的指数都没问题……为什么?

他的袖子里探出金属钩,另一只手紧急施法。然而钩子钩不住砂石。他的魔法也受到了某种干扰,没能成形。

洞口还塌陷。

众人身下的土地犹如活物。砂石打滑,巨石落下,它张大嘴巴,瞬间将所有人吞入了塌陷的洞口。

罗曼咬紧牙关,往下甩了几个蘑菇干。

蘑菇迅速膨胀,柔软的菌盖垫到众人下方,人们灰头土脸软着陆。再抬头看,上面的洞口已然被堵了个严实。

“所有人的魔器读数被干扰了。偏差很小,但很致命,绝对不是自然影响。”

肖恩声音有些紧绷。“而且,这地方对魔法有较强的压制,魔法效果恐怕……”

罗曼长长吐了口气:“可能是古代炼金术,必须尽快找一条出路。”

魔器干扰,魔法削弱,外加完全未知的环境。对于探险家来说,三者的结合堪称致命。

——弥斯横看竖看,眉头越皱越紧。

自始至终,罗曼的应对都很完美,他的队友也没有拖他的后腿。可是短短几个小时,这支世界一流的队伍就被困住了。

如果一定要说罗曼犯了什么错,他的推断是错的。

也许古代炼金魔器能扰乱魔法。但它总不能长出手脚,销毁那些“预防魔法干扰”的路标钉,一定有什么在主动袭击他们。

毕竟罗曼和金特里教授一样,未雨绸缪地钉了许多路标钉。而弥斯进来时,半个光点都没看见。

弥斯抽拉魔丝,全力解析记忆。

接下来,这支队伍的困境,不比封印中的萨拉尔军队好多少。

没有兔子在落地点接引,他们只能不断调整被扰乱的魔器,在这片复杂又致命的黑暗里游荡。

第一天。

“小心脚下!”罗曼的警告迟了一步。

金属摩擦声中,夹杂了骨骼碎裂的声响。后勤壮汉痛叫一声,鲜血浸透了裤管——一个隐藏在砂石中炼金陷阱,魔法波动近乎于无。

魔器不准,罗曼全力探查过这片区域,却没能发现这一个。

“小腿骨折,小伤。没有魔法也搞得定。”后勤疼得满脸是汗,“我体格好着呢。”

菲奥娜大步上前,她的手按上伤口,手镯法杖亮起微光。然而那道光很快便消逝了,只勉强止住了血。

“……魔法压制太强,我的魔力不够。”

“坚持住。”

罗曼深深吸了口气,用充满希望的语气说道,“魔法压制的范围不可能太大,只要远离这个区域,一切都会好起来。”

“当然,我的兄弟。”后勤用汗津津的面庞笑道。

罗曼点点头,克制住了亲自治疗的欲.望——他得节省魔力,更仔细地探查危机。

第三天,矮个子男人不小心激发了毒气陷阱,呼吸道和肺迅速腐败。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型陷阱,学习代价是大半条人命。

魔法压制仍未消失,伤员却多了一个。负责医疗的菲奥娜忙前忙后,魔基狐狸累得步伐不稳。

肖恩主动背上矮个子,队伍继续寻觅着此处的地下河。

“我推算出了魔力源,西南方向魔力波动最强。”

罗曼用充满希望的语气宣布,努力藏住话语中的苦涩,“大范围魔力波动,意味着魔法压制减弱。而且那地方大概率是遗迹中心地带,必定靠着水源。”

“哈哈,我的运气一直不错。”矮个子咳出暗色的碎肉,“说好了一起活到八十岁,我记着呢。”

第七天,队伍里学者女士也被魔法陷阱伤到了脚。她的状况比后勤还糟,那个炼金魔器当场把她的右脚烧成了碎渣。

菲奥娜红着眼为她包扎,他们尽力走了很远、很远,可是所有人的魔力仍然没有丝毫恢复的迹象。空气中开始出现伤口腐败的淡淡臭味,境况却没有半点好转。

作为经验丰富的探险家,大家多多少少都生出了不祥的预感。

“别担心,大不了在找到水源后,我们建一个临时避难所。”

“到时候肖恩和菲奥娜照顾伤员,我独自去找出路。只要撑得够久,总会有办法。”

罗曼用力挤压着语气里的希望。就像他拼命挤出被压制的魔力,排除那些近乎无穷无尽的陷阱。

一处不起眼的小小遗漏,就可能带走他同伴的肢体,或是性命。

可是这个鬼地方铺天盖地都是陷阱,而他总有遗漏……总有遗漏。

学者女士轻笑起来,她的声音温柔又平稳,仿佛那只断脚没有给她带来任何痛苦。

“说到兔子洞,我想起了我妈妈给我讲过的故事。”

她用和缓的声音安抚着所有朋友,“关于一个小姑娘掉进兔子洞的故事——那个故事里,她遇见了一只引路兔子。”

“我的年纪有点超标,但姑且也掉进了兔子洞,说不定会有一只老兔子冒出来引路呢。”

……第十四天,他们抵达了遗迹中央。

看到那片微光照耀的遗迹时,大家下意识松了口气。然而,这份轻松只保留了短短几分钟。

这里只有阴寒的焚骨灯,更加恶毒冷僻的陷阱阵列,以及年代各异的前辈骨骸。它们用破碎扭曲的惨状,为他们展示着同一个结局。

更糟的是,那致命的魔法压制,没有减弱半分。

四下看去,几十上百的洞穴通向黑暗。它们如同骷髅灰暗的眼洞,谁也不知道出口藏在哪片黑暗背后。

罗曼知道,他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小个子男人高烧不止,不停咳出脓血。他还没死,却散发出死人特有腐朽味道。

后勤壮汉拖着残腿,身体因为虚弱颤抖不停。学者女士坐在墙角,伤处腐败得厉害……菲奥娜的魔力几乎干涸,她呆呆地看着虚弱的同伴们,所有人都听见了死亡接近的脚步声。

“罗曼队长,你拿上一半物资走吧。”

肖恩看着罗曼的双眼,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独自行动,最有可能活着离开这里。我和菲奥娜留下照顾伤员,尽量撑久些……等你成功逃出去,再带人来救大家。”

罗曼注视着肖恩,眼神中终于流露出痛苦,如同伤口渗出鲜血。

全是谎话。

小个子活不过三天。后勤壮汉和学者女士都断了脚,哪怕他们此刻知道出口在哪,都很难顺利离开。

可如果肖恩和菲奥娜和罗曼一起离开,罗曼必须分神看顾两人,只会徒增消耗……

“你让我舍弃所有人,自己逃出去。”

罗曼声音干哑,他语气里的希望消失殆尽,只有痛苦与怒意。

肖恩平静地看着他:“否则我们会全军覆没。”

“只有你出去了,才能将这处废墟的异常公之于众……才能拯救更多的探险家。”

“其实你知道该怎么做,罗曼队长。”他说,“你是世上最强大的探险家。”

“最强大的探险家?”

罗曼眼圈有些发红,“大半个月了,我连魔法压制的缘由都没弄明白,你要我懦夫一样逃跑?”

“我的话代表所有人的意思。”

肖恩深吸一口气,竭力保持着声音平稳,“想想看,就算要死,我们还能死在一起。你要是不走运,只能孤零零死在洞窟里。”

“所以别摆出那副占了便宜的样子,小罗曼。”

“我……”

罗曼咬紧牙关,“……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他刚离开不久,有什么从黑暗中缓缓飘落,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身前。

一封崭新的信,信口封着扎眼的猩红火漆。

这绝不是应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东西,罗曼没有丝毫犹豫。他站在信件出现的地方,呼唤肖恩和菲奥娜。

搞清楚这东西的危险性前,他可不会把它带去伤员身边。

“信本身没问题。”肖恩嗅了嗅火漆,“它是最近才写好的,你说它从天上掉下来?天上?”

“拆开看看吧。”菲奥娜虚弱地动动嘴角,“说不定是哪位大法师的手笔……”

罗曼咽了口唾沫,打开信封。

【激发您魔力的极限,以魔力供养友人,您可以保住他们的性命。

罗曼先生,您是个真正的天才。绝境之中,总要心怀希望。——V.O.R】

“胡扯。”肖恩脸色苍白,“费尽心机就送这种东西?这家伙根本在看我们笑话!”

罗曼盯着信纸上的墨迹,没说话。

“罗曼,罗曼队长!”菲奥娜鼓足力气,“你要敢分出你的魔力,大家只会死得更快。”

“我知道。”罗曼收起信纸,他的心脏怦怦跳个不停。

这封信和魔力衰弱一样来得莫名,对面一定是个异常强大的存在。如果……如果他真的可以……

不,不行。老师明令禁止,无论未知存在的邀请如何诱惑,绝对不能回应。

罗曼定定神,用力把信揉成纸团,随手丢去一边。

三人转过身,一同向据点走去。

罗曼脚步有些慢,他忍不住去看那个缓缓滚远的纸团。

菲奥娜则走在最前方,恨不得离那个诡异的东西更远些:“我去准备点水。关于那封信,我们得再谈谈……”

咔哒。

菲奥娜的脚步骤然停住,脚下石砖下发出不祥的轻响。

不远处的石缝中,一片斧刃横着弹射而出。

它纯粹而冰冷,没有一丝魔法波动。

肖恩离菲奥娜更近,他立刻扑上前。可惜那斧刃没有任何魔法波动,他晚了一步——锈迹斑斑的斧刃径直豁开菲奥娜的脖子,划伤了肖恩的手臂。

这位医生为了拯救濒死的同伴,榨干了自己的全部魔力。

此时此刻,她连最简单的止血魔法都用不出来。

鲜血狂涌,肖恩下意识去抱摔落的友人,却发现手上的手臂一阵腐蚀似的冰寒。短短几秒,那股寒意迅速蔓延到他的全身。

“别过来……别碰我们!”

未知毒素麻痹了肖恩的舌头,他用尽力气,朝十几步外的罗曼呐喊。

罗曼大脑一片空白。

不,也许不是一片空白。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菲奥娜的身体在抽搐,脖子冒出温热的血泡。肖恩抱着她的身体,脸色带着不祥的黑紫色,目光逐渐涣散。

他朝罗曼瞪大眼睛,嚅动嘴唇,像是在说“不”。

不?不想死?还是不要难过?

刹那间,罗曼几乎能听见神经绷断的声响。他看见他们的呼吸起伏在消失,耳边回响着他们刚踏入兔子洞时的玩笑。

他被那封信扰乱了心神,他没能排查掉附近所有陷阱……

是他的错误,他的责任……他目送所有人走向深渊,他什么都不清楚,什么都做不到……

罗曼的目光胡乱移动,突然锁定在不远处的纸团上。

紧接着,他慢慢收回视线,走向肖恩。他的步子规整又沉重,像是走向自己的处刑场。

“我会一个人离开。”

罗曼将手贴上两人的伤口,“一切都会好起来,相信我。”

他不要命地榨取着自己的魔力,将其灌入肖恩和菲奥娜的体内。雪白的驼鹿出现在他的身后,轻轻垂下头颅。

罗曼不是专攻治疗的魔法师。

如此强悍的魔力灌下去,也只能堪堪吊住两人的命。菲奥娜和肖恩双目紧闭,只要他的魔力停下,两人的心跳立刻就会停止。

“罗曼?”临时据点内,传来伤者疑惑的呼唤。

“没事,菲奥娜和肖恩受了点伤,我在帮他们治疗。”罗曼的声音从未如此充满希望。

说罢,他平静地抬起头,看向高处浓稠的黑暗。

“我该怎么做?”他近乎无声地问。

一封信再次飘落,它落在肖恩和菲奥娜尚有体温的身体上。鲜血浸透了信封一角,看起来与火漆同样猩红。

罗曼腾出一只手,果断打开信封。

【倘若您愿意彻底奉献自身,为您的友人们换取一线希望。

我会帮您实现这个梦想,将这片废墟变为梦想之地。——V.O.R】

他的同伴们注定死亡,他应该离开这里。未知存在的邀请充满危险,他不应该回应。多么基础的道理,就像一加一等于二那样理所当然。

然而,世界第一的探险家,朝黑暗低下头颅。

第三封信缓缓落下,就像有什么在黑暗中窥视着他——

【永别了,探险家先生,我亲爱的朋友。

梦想囚徒,我们将在万物收获的季节重逢。——V.O.R】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今天迟了点,明天也长长!

明天是宿敌夫夫主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