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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敌合约 年终 31470 字 1个月前

第61章 不一样的黑暗

“这些兔子魔力不强,我可以杀出一条路。”

塔丝从祖母绿里冒出脑袋。谈论战斗的时候,他的语气一下子沉稳了许多。

弥斯同感,这些白乎乎的小玩意儿看起来声势浩大。然而除了会说人话,它们和普通的家兔没什么区别。

哪怕塔丝不出手,他只需要用漆黑魔力结网,就能把兔子们一网打尽。不过……

弥斯瞥了眼萨拉尔。

“跟他们走。”果然,萨拉尔给出了非常萨拉尔的建议。

弥斯:“因为它们知道出口?”

其实抓一只严刑拷打也不是不行。

“不,因为我们掉的地方太深了。至少现在,我无法判断这个遗迹里有哪些陷阱。跟着这些兔子,我们能轻松避开危险。”

萨拉尔平静地解释。

卡伦神父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伸手去摸离他最近的兔子。

通常,上到云端巨鹰,下到地底鼹鼠,没有哪只小动物能拒绝神父的抚摸。

然而那几只白兔却厌恶地大声咂嘴,迅速跳开,连耳朵尖都没让卡伦神父摸到。

“轻浮!”“好随便的人类!”“他手上还有泥巴呢!”

兔子们胸腹快速起伏,清晰地说着坏话。

神父当场愣在原地,貌似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打击。

“都让开,咳咳,都让开!”

一只稍微大些的长毛兔挤过兔群,它长着少见的垂耳,耳朵上的毛微微卷起。它的脖子上还卡着一圈布质蕾丝,像是在模仿法官的拉夫领。

哪怕弥斯不熟悉人世,也觉得这场面多少有点超现实了。

有哪个人类闲得发慌,改造会说话的兔子当宠物,他还能理解。但出现这么一群会说话的兔子,连人类职业都照搬了,实在有点离谱。

“……没有反抗逮捕?很好,很好。看来不需要卫兵上场。”

那只奇怪的兔子法官竖直站起,红眼睛满意地打量四人,“接下来,我要对你们进行审判!”

“这决定着你们会有怎样的待遇,祈祷吧,但愿你们心里的恶意不大。”

说罢,它身后出现一辆兔子拉着的木板小拖车,小拖车上放着一个坑坑洼洼的银酒壶。壶是半满的,液体发出摇晃的轻响。

两只兔子用身体夹住酒壶,郑重其事地将它搬到法官边上。弥斯直勾勾看着那个细颈酒壶,一阵手痒——也不知道当着这群兔子的面,把它推倒会怎么样。

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的人手伸过来,按住弥斯蠢蠢欲动的爪子。

“什么都别做。”萨拉尔小声叮嘱道。

弥斯眯起眼:“……你真打算喝这东西?”

萨拉尔不置可否:“先看看情况。”

兔子法官丝毫不晓得魔神的坏心思。

它爪子拍拍酒壶,语气有点得意:“这是苔藓花做的药,你们一人喝一口,就没办法说谎了!”

神父:“可是苔藓不会开花……”

“闭嘴,审判已经开始了!小心我判你插嘴罪!”兔子法官后脚咚咚跺地。

神父老老实实举起手。

兔子法官矜持地抬起头,挺起毛茸茸的胸脯:“我允许你发言。”

“如果我们不喝这个,会怎么样?”神父问得很直白。

“审判无法进行,我会非常生气!”

兔子叫道,“我将代表所有兔子,再也不理会你们了。而你们会困死在这个鬼地方,难得我们愿意提供兔道的监狱环境……”

“我明白了,我想第一个喝。”

卡伦神父思考片刻,“法官大人,我们也有我们的顾虑——如果没人证明它的安全,我的同伴们是不会喝的。”

确实,弥斯想。这些兔子脑袋好像不怎么聪明,鬼知道拿来了什么。壶里的液体闻起来酸酸的,不像能喝的东西。

神父精通草药,恢复力又强,确实适合第一个试药。

得到兔子法官的许可后,卡伦神父小心翼翼地端起酒壶,隔空往口中倒了些。

这下弥斯看清了壶中液体,它看起来是石榴汁般的红色,晶莹透亮,没有杂质。神父往嘴里倒了一小口,他咂咂嘴,皱起眉:“……果汁?”

——咚!

兔子法官后脚用力一跺,发出格外沉闷的巨响:“开庭!”

“第一个问题。个子最高的人类,你为什么来我们的城市?”

“单纯的工作需要。”

卡伦神父一五一十地答道,“有支探险队在这里失踪了,队长的老师和友人前来寻找这支队伍。我们四个是他们雇佣的助手,来协助他们找人。”

兔子法官站起身,鼻子一掀一掀:“好吧,好吧。第二个问题,你想伤害那些人类吗?”

卡伦:“当然不。我会尽全力协助他们,保护他们,除非他们转而行恶。”

“第三个问题。你喜欢兔子吗?”

“喜欢。”神父答得毫不迟疑,“所有生灵都有它的美丽之处。”

兔子法官满意极了:“不错,你是个不那么糟糕的人类。下一个——”

萨拉尔瞧了神父好一会儿,嘴唇蹭过弥斯耳边:“那种药物没有侵蚀肉身,也没有精神魔法的痕迹。问题不大,我来试试。”

他第二个接过银酒壶,隔空往嘴里倒了一口。

弥斯瞧得格外仔细,这家伙脸色一点都没变,也许所谓的苔藓花药没那么难喝。

“个子很高的人类,你喜欢兔子吗?”兔子法官上来就直奔主题。

萨拉尔张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他露出惊愕的神色,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呵呵,你说不了谎,拖时间也没用。”兔子法官得意地宣布,“苔藓花药的药效非常强,能起效整整三天。”

“……”萨拉尔无声地叹了口气,“我对兔子没有什么特别的喜恶。”

“多么冷血,多么残忍!”兔子法官大叫,“我们明明这样可爱,你个没毛的怪猴!”

“快,告诉我,你会伤害兔子吗?”

“视情况而定。”

萨拉尔迅速平复情绪,答得不卑不亢,“我不会主动伤害你们,除非你们阻碍到我,或者我的人急需食物。”

“阻碍到你?怎么才算阻碍到你?”

兔子法官用尖尖的,撕裂布帛般的声音说,听起来在压抑怒火。

“破坏我们的行动,危害我们的人身安全,妨碍我……”说到这里,萨拉尔舌头急刹车。他看了弥斯一眼,使劲咽了口唾沫,“……妨碍我关注弥斯。”

这句话,他说得磕磕绊绊,仿佛喉咙里突然多了根鱼刺。

“你是个非常不友好的人类。”兔子法官肃穆道,“下一个!”

“喝吧。我试过了,没事。”萨拉尔轻声说。

弥斯这才从萨拉尔那里接过苔藓花药,对着壶嘴嘬了一口。

嗯,这东西的味道比闻起来好一点。它的味道真挺像石榴汁,不过是非常酸的那种。

弥斯舔舔牙齿,咽下口中的酸味。药汁滑过他的喉咙,引发一片片温热,仿佛里面掺了酒精。细微的波动在他体内回荡,让他的脑髓有些飘飘然……

……不,不对。这种感觉不是酒精,是畸果!

弥斯难以置信地打开酒壶盖子,使劲嗅闻了一番。果然,药液里藏着极为浅淡的畸果味道。

又来了。

先有兔脚,后有怀表,现在又有兔子搬出来的苔藓花药,弥斯完全找不到其中规律。

“你,矮家伙。”

兔子法官的红眼睛转过来,短短的前爪指向弥斯。

“你是弥斯对吧?……你和个子很高的人类,是什么关系?”

他和萨拉尔的关系?当然是不共戴天、相看两厌的死敌!

弥斯幻想了会儿盐烤兔腿,才把听到“矮家伙”时的杀意压下去。这些兔子还有用,得留着。

他瞄了萨拉尔一眼,清清嗓子,信心满满地张开嘴。然后弥斯惊愕地发现,他无法发出声音。

弥斯震惊地捏了捏自己的脖颈,难道人类的语言过于贫瘠,表达不出他对于萨拉尔的厌恶?

还是说,他对萨拉尔的憎恶不够纯粹?

在封印里折腾盐烤蘑菇的萨拉尔,入夜时温暖有弹性的英雄肉垫,和他一起在走廊唱跑调歌曲的萨拉尔蛇……面对那样的萨拉尔,弥斯没有那么强烈的杀意。

弥斯左想右想,发现类似的回忆越绕越多,有种绕成毛线球的趋势。要说清楚他们的复杂关系,不知道要用多少形容词——而他的词汇量原本就不怎么多。

于是,魔神大人决定选择一个更简单、更客观的说法。

“他是我的。”

弥斯说,“他只能属于我。”

弥斯的语气格外理直气壮,就像在陈述“太阳从东边升起”那样的自然法则。

萨拉尔的身体微微一颤,握紧的十指紧了紧。

那必然是恐惧的战栗,弥斯得意地想道,故意贴得更近了些。

卡伦神父和缓地笑了笑,脸上像是写着“我就知道”。

“你呢?你会为了这个人类,伤害兔子吗?”兔子法官提高声音。

“当然。”

弥斯答得不假思索。

“必要的话,我会把你们全杀光。”

兔子法官倒抽一口气,他身边的兔子们也呜呜嗡嗡议论起来。无数双红眼睛不安地起伏跃动。

被弥斯抓住的兔子瑟瑟发抖,连身上的两条蛇都忘记了。

“安静,安静!”

兔子法官嘭嘭嘭地跺了好几下地面。它的软毛炸起来,体型看起来比之前还要大。

“你、你这个穷凶极恶的坏东西!难道你不在乎其他同伴吗?如果没有我们——”

“不在乎。”

药效之下,弥斯仍然答得不假思索。

“必要的话,我连他们也会杀。”

卡伦神父的笑容淡了淡,嘟哝了一句,看口型很像“爱情啊”。

塔丝半边身体卡在宝石里,跟着唉声叹气:“怎么又是个偏执狂……”

弥斯倒不在意这两位怎么想,他扭头望向萨拉尔,准备验收一下这番恐吓宣言的结果。

少见的,萨拉尔没有回应弥斯的视线。

他只是安静地盯着法官兔子,脸上丝毫表情也没有。不知道是光照问题,还是过度紧张,大英雄的耳朵红得有点吵闹了。

……好吧,他就知道,萨拉尔不会被他的几句实话吓到。

弥斯把酒壶递向塔丝,龙妖精刚要接过来,就被兔子法官打断:“龙妖精不用喝,我们只考察坏人类。”

“你们三个的判决已定!”

“最高的人类,可以吃五种蘑菇;很高的人类,可以吃三种蘑菇;那个喊打喊杀的矮家伙——宴会开始前,你只有一种蘑菇可以吃!”

兔子法官恶狠狠地说道,“好了,都带走!”

四人:“……”

好恐怖的判决,这些兔子的脑袋确实不怎么聪明。

不过在黑暗里吃蘑菇,对于萨拉尔来说,也算是地狱重现了。弥斯乐呵呵地抱紧那只被蛇缠绕的兔子,准备看萨拉尔笑话。

没想到,他在萨拉尔脸上看到了罕见的肃穆。

“你们发现了吗?”他低声问,压根没在意那些蘑菇。

弥斯、卡伦神父:“?”

“发现了。”

塔丝从宝石里飞出来,藏在弥斯长发里,“……灾夜时期的炼金生物,为什么会认识‘龙妖精’?我们可是灾夜之后才出现的,这些兔子很不对劲。”

“的确。”

神父恍然大悟,也凑近了些,“不过,它们不像人类变的,兔子洞没有过失踪这么多人。”

“魔法波动也对不上。”弥斯补充。

这些兔子没有魔基,显而易见。

“不是精神魔法,不是人类变化,但也不是正常的炼金生命。”

萨拉尔俯视脚边熙熙攘攘的兔子大军,“好吧,看来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谁能想到,他们来了个字面意义上的“走一步看一步”。

密密麻麻的兔群几乎占据了所有地面,只给他们留下固定的下脚空间。三人不得不缓慢前行,仿佛在小腿高的雪地里折腾。

血肉和皮毛组成的潮水簇拥着他们前进,无数爪子踏过砂石,噼噼啪啪的摩擦声让人心烦。

更麻烦的是,兔子选的路异常狭窄,坡度忽上忽下,有些地方逼仄到只能弯腰通过。

“真麻烦。”弥斯嘟囔,“要不我干脆躺下,让它们抬着我走。”

苔藓花药那该死的药效还在,他的抱怨发自肺腑。

“要是放你们自己走,你们搞不好还要出事。”

他怀里的兔子小声说,“忘了自己怎么掉下来的?倒霉……咳,弥斯先生。”

“巧了,我刚才还在想要怎么称呼你。”

弥斯笑了声,“倒霉蛋这名字更适合你,以后你就叫‘倒霉蛋’。”

“倒霉蛋?”餐刀问。

“倒霉蛋!”餐叉欢呼。

倒霉蛋兔子无力地蹬了两下后脚,忍气吞声。弥斯吃惊的是,它没有向兔子法官求助。

也许被人类抓到有点丢人吧,弥斯心想。

……就这样,他们在刺眼的黑与白之间前行。

其实弥斯知道,这样的黑暗能压垮许多人。

漫长的黑暗封印中,他也曾见过人类发狂。作为人类中屈指可数的精英,时间久了,那些人也会像孩子一样在黑暗中痛哭流涕,呼唤不复存在的太阳。

这些人崩溃到一定境地,往往会去埋藏尸骨之地,亲手挖出自己的坟墓。

接着,他们会找到独自一人居住的萨拉尔,求他彻底抹消自己的情感,或是干脆地处死自己。最后的最后,他们会抬起头,看向弥斯藏在黑暗中的眼睛。

他们口中吐出的不是诅咒,而是错乱的思念。

亲友、同乡、玩闹的陌生孩童,甚至于人群的声音。

阳光、绿草、鸟鸣,甚至于带着雨后湿气的空气……他们疯狂叙说着那些再平凡不过,却又终生再不得见的事物,将自己的心葬于绝望。

萨拉尔沉默地凝望他们,正如弥斯沉默地俯视一切。

其中有个相当夸张的男人。深厚的绝望之中,他甚至开始转而崇拜黑暗,信仰近在咫尺的混沌魔神。

弥斯记得,那是萨拉尔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动出手。

“人类注定灭亡,一切注定归于沉寂……永恒的沉寂……”

男人双手探向上方,探向那深不可测的漆黑。

“我们应当为那宁静的终结欢喜……解放祂吧,赞美祂吧,让祂赐予我们慈悲的终焉……”

“萨拉尔,萨拉尔,如果人类继续苟延残喘,只会迎来更加悲惨的末日……你知道我的能力,我看到了未来,我……”

萨拉尔一剑斩下了他的头颅。

男人的头颅在砂石上滚动几圈,最终脸侧着地。那颗人头用力转动眼珠,瞳孔挤入眼角,使尽最后的理智眺望漆黑的“天空”。

“‘不得信仰黑暗’,这是底线。我只接受放弃,不接受屈膝,想想你们背后守着什么。”

萨拉尔的语调无比冰冷。

“……一切为了终止灾夜。”

可惜,萨拉尔说话时没抬头,弥斯看不清他的脸。

相比之下,这里的黑暗简直称得上温柔。

这里同样有漆黑的天穹,苍凉的砂石,以及潜伏在每一处地面的危机——只不过,要命的陷阱从祂的触肢换成了塌方和陷阱。

不一样的是,这里有兔子们蹭过脚踝的温暖,你一言我一语的低声聊天。不说萨拉尔,神父和龙妖精的精神状态还不错,完全没有封印军队的压抑。

当然,还有更加决定性的区别——

“哇哦。”龙妖精小声感叹。

众人面前,出现了一座堪称恢宏的地下城堡。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混沌魔神没有湮灭我的稿子。

谢谢弥斯[猫头]

接下来将迎来三天的绝对真心话TIME☆

第62章 开放的神国

……不过,堪称恢宏,不等于真正恢宏。

地下空间有限,这座建筑不得不向崎岖的岩壁低头,形状像被挤压变形的奶油造物;城堡脚下,簇拥着许多贫民窟特有的小房子——或者更恰当的说法,人窝——它们让弥斯想起罗沙城的贫民区。

暗棕色的墙壁间,不时露出棕黄色的人骨。它们大多不怎么完整,七零八落地散在角落里,不少骨头上还有烧灼痕迹。

与这些骨头挤在一起的,还有微微锈蚀的金属魔器。它们倒是整整齐齐屹立在土石间,弥斯能嗅到上面积攒的陈年血渍。

这些魔器顶端都装有巨型晶石,它们散发出朦胧的淡绿光芒,他们这才能把城堡看个大概。饶是如此,这片扭曲建筑的大半,仍然浸泡在浓稠如血的阴影里。

“那是什么?它周围的魔力流动好奇怪。”塔丝从牙缝间抽着气。

“那是焚骨灯,古代炼金魔器的一种。”

萨拉尔不带感情地介绍道,“把动物的尸骨投入进去,它能长时间发光——骨源充足的情况下,它们能发光百年以上。”

弥斯:“听起来还挺方便。”

三百年过去,这玩意儿还能发光,已经很了不起了。

萨拉尔摇摇头:“它的主要结构埋在地下。你们能看见的部分,只是冰山一角。”

“焚骨灯建造起来非常麻烦,无法挪动,光照强度还会逐年衰减,很难应用到其他方面。”

弥斯收回好奇的视线。

怪不得萨拉尔没在封印里搞这个,而是自己用魔力照明。

“你们不要靠焚骨灯太近,它们附近往往设置了致命陷阱——正常地下城不会用这种东西,知道的人不多,外来者很容易被‘发光晶石’引诱。”

萨拉尔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阴影。

弥斯顺着那根手指看过去。

某处焚骨灯附近的小屋里,几具相对新鲜的干尸拥抱着彼此。尸体打扮与金特里教授一行人风格相近,只是死了百年以上。

那些尸体四肢各有各的断裂,没有一具是囫囵的——这些人类循光而来,想找个地方休养生息,结果步入了最为残酷的中心地带。

地下没有风,陈年的土味和尸臭混合在一起。微弱的绿光照亮无人城堡,一切都带着死亡的味道。

“哼哼,都是些自作聪明的家伙。”

兔子法官不屑,“我们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哪儿是陷阱!”

说罢,它用脑袋撞了撞萨拉尔的小腿:“别废话,跟我们走就是了!”

兔群浩浩荡荡地奔向某个半崩塌的圆拱门。

那拱门自成一体,孤零零立在城堡废墟间。它个头不大、小半砖石已然塌陷,无疑是个模仿拙劣的小型奇观。它周围大把的空地可以走,白兔们却老老实实排好队,挨个进入那个狭窄拱门。

神奇的是,弥斯只能看到兔子们跳进门,却不见它们从门的另一端出现。焚骨灯闪烁着寂寥的微光,一切依旧很安静。

“神国入口。”弥斯喃喃。

一回生二回熟,这都第三回了,他立刻就分辨出了神国的微妙气息。

“我们要进去。不放心的话,你可以留在外面接应。”

萨拉尔立刻转向塔丝。龙妖精上次刚吃过红琥珀的亏,没准有心理阴影。至于卡伦神父——神父忧伤地瞧着那些兔子,似乎还在思考自己为什么被讨厌。

塔丝哼了声:“上次我受影响,是因为安提的魔力太有同化性,总不能再遇见同个类型的神国吧。”

“难说。”萨拉尔非常诚实。

“我要是那么惜命,还做什么刺客?”

塔丝摆摆手,“别看我这个样子,我都快四十了,比你们几个都年长。”

“难说。”萨拉尔的目光缓缓移走。

“难道卡伦那家伙四十多岁了?……不可能吧?”塔丝大惊。

弥斯吃吃偷笑,萨拉尔则用力捂住嘴,生怕自己说出更多。一行人随兔逐流,挨个进入拱门。

在进入拱门前,塔丝飞离弥斯,朝拱门一挥手。

拱门轰隆隆震动。石料塌陷的地方,生长出大量祖母绿似的晶石。微光照耀下,拱门从其貌不扬变得鹤立鸡群。

拱门门头,出现一行宝石镶嵌的闪烁字迹——

【注意,前有特殊魔法空间】

萨拉尔微笑起来,掌心一翻,给这行字迹上了层灿金色防护罩。

“又做这种麻烦事。”弥斯说。

“总得给金特里教授留一点线索。”萨拉尔耸耸肩。

他右手按住蛇杖,左手抓住弥斯的手,两人一起踏入门扉。

……然后两人齐齐刹了个车。

门内景象……怎么说呢,比兔子法官还要超现实。

城堡废墟还在,与他们在门外看到的一模一样。

只是那些灰暗的角落里,交错的尸骨间,长出了五颜六色、形状夸张的蘑菇。它们的颜色鲜亮可爱,菌盖散发出梦幻般的柔光。

蘑菇附近,长着嫩绿可爱的蕨类。它们的叶片像缩小的茶杯,里面晃荡着透亮的液体,闻起来有股草叶清香。

蘑菇脚下则铺满软绵绵的紫色苔藓,上面开满晶莹剔透的五瓣花朵,花瓣是阳光般的明黄色。

蘑菇丛林间,圆滚滚的白兔们蹦来跳去。

有些兔子脑袋扣着蕨类编的小藤帽,背后背着小小的藤篓,一两朵蘑菇就能把背篓塞满。有些慢条斯理地饮用酒杯蕨里的汁液。还有些干脆躺在柔软的菌盖上,呼呼睡得惬意。

“哎呀!”有只兔子蹦到一半,脚爪卡进了骷髅眼窝,差点当场绊倒。

“坏人类,坏人类!”它气呼呼地甩开那半个骷髅头,正了正身上的小背篓,背着蘑菇朝城堡跳去。

“这地方……”

塔丝飞到半空,欲言又止,“……可真富有,呃,童趣?”

无论是多出来的植被还是兔子,都和绝望的废墟一点都不搭,更像是哄孩子的童话。两者搁在一起,就像给腐败的尸体铺上一层彩色糖果。

萨拉尔:“你的身体?”

“没问题。这里的魔力流动非常温和。”

塔丝耸耸肩,“但它还是让我有点不太舒服,就像——我想想,就像有只巨大的噬魔虎在我床边睡觉。”

“温暖又柔软、看起来无害,但随时都能要我的命,你们懂那种别扭感吗?”

弥斯懂。

踏入神国的一瞬,他的汗毛彻底竖了起来,他的本能在疯狂示警。拱门内的世界充满童趣,他却第一次有种被威胁到的不快。

弥斯抱着兔子的手紧了几分,兔子“倒霉蛋”被他挤得一阵挣扎。

萨拉尔的手也被弥斯攥紧了,他反而松了口气:“原来如此。”

他还以为这里的“神”会操控情绪……目前看来,之前他的不安更像是出于本能。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好消息。连弥斯都感受到了那份紧张,说明这个鬼地方的主人,比沉沦稚子和完美造物还要强。

“等等,难道你们都觉得紧张?”

卡伦神父从兔子们身上收回视线,声音难得紧绷。

“是不是还有本能的厌烦和焦虑?总想到最坏的可能性,想要远离这里?”

弥斯:“……嗯。”

该死的苔藓花药!他一个没留神,直接就嗯出声了!

弥斯飞快瞥了眼萨拉尔,发现萨拉尔跟着点点头,他才放松下来。

“有什么说法吗?”萨拉尔认真询问。

“我不知道算不算。”

卡伦神父沉思道,“哥哥说过,要是突然对某个地方,或者某个人产生无端的焦躁和厌恶,最好尽快远离。”

“成熟的神力,会让智慧生命本能排斥——这个神国里很可能有真正意义上的‘神’。”

弥斯:“沉沦稚子和完美造物难道不算吗?”

“虫蛹算是蝴蝶吗?”神父反问道,“我想,绝大部分人都会给出否定的答案。”

塔丝挤着脸啪啪拍手:“哇,真棒,我第一次这么快后悔接任务!”

他自暴自弃地飞去拱门边上,想要做出扶门叹气的萧瑟姿势。结果他这一手扶了个空,直接掉出神国外,险些一头栽进兔子堆。

塔丝:“?”

其余三人:“???”

三人立刻逆兔而上,在神国入口挨个横跳。

他们惊奇地发现,这个神国开放到不可思议——只要他们铁了心,完全可以扭头就跑,它一点挽留都没有。

“我又不后悔了。”塔丝举起小小的拳头,“龙妖精永不言败!”

瞧见其余队友复杂的眼神,塔丝:“……我没想说出口的,都是苔藓花药的错!”

“干什么,你们难道想逃跑?”

兔子法官又开始用后脚嘭嘭跺地,“快跟我走,该死的!我要给你们‘没有早餐’的刑罚!”

兔子们气势汹汹挤过来,用脑袋用力撞他们的小腿。弥斯不爽地松开萨拉尔的手,离开兔群。

跨出兔群的第一步,他啪嚓踩到了什么。

下个瞬间,弥斯头顶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一个巨大的金属斧刃轰然斩下——它足足一人高,锋利的刀刃不带任何魔法波动,只带起一阵腥风。

弥斯以近乎非人的速度弹射开来,巨斧贴着他的脚尖劈入地面。

然而同一时间,附近的兔子瞬间分开,仿佛经过无数次演练。只有一只兔子被躲闪的弥斯踩到前爪,当场破口大骂。

又一阵粗糙的铁链摩擦声,巨斧缓缓缩回黑暗。地上的劈痕完美地融入废墟,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众人一致沉默。

弥斯缓缓走回兔子洪流。比起被那玩意儿劈开,他宁愿被兔子撞两下。

“你,矮家伙!竟敢踩兔爪!”

兔子法官不依不饶站起身,“我判你‘没有早餐’——!”

“踩到兔子,没有早餐!踩到兔子,没有早餐!”兔子们义愤填膺地跺着后脚,声音异常整齐。

“早餐的蘑菇面包很好吃。”倒霉蛋在弥斯怀里说,语气充满幸灾乐祸。

弥斯哼哼:“那我吃萨拉尔的。”

萨拉尔叹了口气,权当同意。

倒霉蛋愣在当场:“……天啊,你怎么能如此邪恶!”

“多谢夸奖。”弥斯心不在焉地应着。

紧接着,萨拉尔的手又抓了过来。这次萨拉尔耐心地分开弥斯的手指,主动与他十指交握。

大英雄的手劲也很大,掌心又有些微的湿润。

弥斯没有挣开。

走了这么久,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触发陷阱。他的视线再次扫过浩浩荡荡的兔群,以及浸泡在阴影中的废墟。

之前这些兔子给他们留了“仅能下脚”的空隙,恐怕不仅仅是为难他们。

这个神国,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才怪!

通往城堡的路,简直是以一场以脚步丈量的灾夜陷阱展览。

不知道霍普家族是恶趣味,还是过于节省。九成九的机关都没用魔法,弥斯出了一身白毛汗,全身肌肉紧紧绷着——那些陷阱瞬间就能触发,鬼知道萨拉尔来不来得及筑起防护。

事实证明,来得及。

不仅来得及,某人简直称得上游刃有余。

“纯机械的‘致命陷阱型’。”萨拉尔评价道,“知道城主的喜好,这里的攻击模式不难推断。”

他松开弥斯的手,从兔子堆里摸出一块石头,砸向某处平平无奇的墙砖:“我没猜错的话,这里大概会有毒箭装置。”

嗖嗖嗖!

三支金属箭贴着弥斯的头皮射了过去。

弥斯:“……”

“接下来是这里——”

萨拉尔满意地看了眼岩壁上的三个箭孔,又用蛇杖戳了戳不远处的一块地板。

兔子登时水流般躲开,弥斯领子一紧,脚下一空。

他脚底的地板瞬间移开,露出其下的锈蚀尖刺,尖刺上已然挂了两三具尸骨。

萨拉尔抓着弥斯的后衣领,稳稳提着死敌:“当然,当然。搭配上坠落陷阱,经典设计。”

弥斯:“…………”

脚踏实地后,他第一时间握住萨拉尔那只不安分的手,一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气势。

萨拉尔微微一笑,安安分分地跟随兔子们路过拐角,然后——

“哎!”他大喊一声。

萨拉尔刚喊完,一道火柱从拐角处汹涌而来。弥斯被萨拉尔顺势一扯,鬓发被烫卷了几根。

弥斯:“………………”

“这三种陷阱是一个经典设计套组,通常用于金库防守。”萨拉尔安心地总结,“果然都有,看来这里的陷阱没有超出常规。”

“学到了。”作为一名刺客,塔丝热情洋溢地现场学习。

卡伦神父目光来回扫过萨拉尔和弥斯,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

“你是不是有个名字叫萨拉尔·霍普?”弥斯板着脸问。

“怎么可能,我只是比较熟悉这类东西。”

萨拉尔无辜地表示,“毕竟霍普家族只是心眼坏,又不是什么工匠之家,杀人陷阱也得买成品。”

弥斯突然觉得,和萨拉尔相比,自己或许也没有那么邪恶。

最终,地牢的铁门在众人背后咣当落下,弥斯甚至有种“终于可以休息了”的解脱感——至少这里的地面不会再塌陷了,真好。

至于地牢里奇奇怪怪的异形魔器,弥斯已经懒得好奇了。

不得不说,兔子们的“兔道监狱”还挺像回事。拷问魔器和人类尸骨,全被它们堆到了角落。空荡荡的牢房中央,它们用蕨类给他们堆出了四张床铺。

弥斯一屁股坐在其中一张床上,还挺软。

“这个叫‘墙上绞索’,不能乱碰。”

萨拉尔指了指墙上的束缚链,“一旦被缠住,只会越挣扎越紧,不用魔法的人很难逃脱。”

弥斯:“真的吗?我这就把你锁上去。”

他站起身,作势扑向萨拉尔。萨拉尔连忙举起双手:“好了,不开玩笑。”

“我只是想说。哪怕没有那些兔子做指引,我们也有探索的能力。”

“……不过保险起见,今晚我和弥斯出去探一探,两位留下守夜。”他补充道。

“为什么不带我?”塔丝不满道。

他飞在半空,什么都不用踩,必要时还能钻进怀表。

“神父先生缺少魔法攻击能力,不能让他一个人待在这。人太多的话,我怕顾不过来。”

萨拉尔顺畅地答道,“当然,我也有一部分私心。”

他无法说谎,于是他故意把后半句说得暧昧至极,话语间简直能拉出糖丝。

卡伦神父识趣地移开目光。塔丝脸上则闪过一丝嫌弃:“好吧,那我不打扰两位了。”

“你问我了吗?”

弥斯不满地抱起双臂,他一点儿都不想探索这个鬼地方——显而易见,萨拉尔知晓那些陷阱,还捏着治疗魔法,在这座废墟占据绝对主导权;而且他累得要死,只想睡觉。

萨拉尔急着避开这两人,估计是怕苔藓花药暴露他们的身份……嗯?苔藓花药?

……按照那只兔子法官的说法,接下来三天,萨拉尔只能说真心话。

“你问我了吗?”

弥斯大步走到萨拉尔面前,用力抓住萨拉尔的衣领,一双眸子闪闪发亮。

“你快问,我要亲口说——我特别想去探索,只有你和我,一起去。”

作者有话要说:

真心话&大冒险同时来咯——!!!

接下来是小情侣的拷问时间(?

第63章 血的味道

地牢昏暗,弥斯那双眼却亮得吓人。萨拉尔被魔神大人揪着晃来晃去,吐出的词句也晃得厉害:“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外出探查?”

“想!超级想!”

弥斯兴奋极了,他快乐地凑近萨拉尔,脸颊多了层淡淡的血色。

要不是有外人在场,他恨不得把萨拉尔的小秘密全从嘴里掏出来。

萨拉尔伸出手,无言地捂住下半张脸,手背有点烫。

……计划归计划,在此之前,他们首先要体验“兔道晚餐”。

四只白兔子拖着小木车走近,四辆车上放着个大大的银碗。

弥斯伸出脑袋瞧了瞧,银碗里盛满淡绿色的茶杯蕨汁液,里头泡着颜色各异的蘑菇。有些被撕成条,有些被揪成块,乍看像是某种奇特炖菜。

银碗一侧架着银勺,另一侧拄着一朵巨大的金棕色蘑菇。蘑菇的菌盖鼓鼓囊囊,上面有着面包似的椭圆形淡黄条纹。

它们用身体夹住银碗,把碗精准配送到众人面前。

塔丝和神父的碗里的蘑菇有五种颜色,萨拉尔的有三种。弥斯的碗里只有土黄色的蘑菇丝,并且没有那种奇妙的面包蘑菇……或者说,蘑菇面包?

送完餐后,三只兔子一蹦一跳地离开,只剩一只留在原位。这只兔子有点眼熟,耳朵萎靡不振地耷拉着。

“弥斯,弥斯!”餐叉从兔子毛里探出脑袋。

“我申请看管你们。”兔子“倒霉蛋”不情不愿地说道,“真是的,要不是这条该死的蛇……”

它低声咒骂几句,才抬起毛茸茸的脑袋,“快点吃你们的蘑菇,明天会有兔子来收碗。”

“这可是我们的厨师兔子做的魔菇炖菜套餐,大家都能吃到最喜欢的味道。”

弥斯捧起碗,嗅了嗅,发现汤居然是热的。

而且,他闻到了一股非常微妙的香气——闻起来像温热的琥珀、晒过的亚麻布和一点点麝香,外加畸果的微弱香气。

是“萨拉尔味”和“畸果味”的杂烩,蘑菇散发出温柔的魔法波动,没什么异常。

他还真想尝尝萨拉尔是什么味道,不过弥斯压制住了动勺子的欲望。所有人一齐看向卡伦神父,等待他当第一个尝试的人。

神父大大方方拿起勺子,轻轻抿了一口。他微微张开嘴唇,脸上多了几分动容的光彩。

“尝起来像草药炖羔羊肉。”卡伦神父低声说,“赫米特很擅长做这个,天一冷就炖给我吃……”

他又小心翼翼地抿了口汁液,生怕洒出一滴。

“汁水是另一种味道,和我们共同创造的药草茶一模一样。奇怪,它们的味道完全没有混合。”

卡伦神父挨个尝过所有蘑菇,基本全是他儿时喜欢的家常菜肴。最后他掰了块蘑菇面包,吃到了热乎乎的黄油烤饼味儿。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把那一大碗“魔菇炖菜套餐”吃得一干二净。

“没有问题,而且对身体有好处,我的体力恢复了不少。”

卡伦神父郑重地放下碗,把银勺端端正正摆在碗上,“阴影之神在上,感谢这隐于帷幕下的奇迹。”

“这玩意儿魔力含量还挺高。”

塔丝迫不及待地站上碗沿,抓起一块蘑菇,“哇,我吃到了塞潘提的香草冰淇淋,口感和温度都一模一样。这玩意儿不该是热的吗?”

他惊奇地咀嚼着蘑菇,腮帮子撑得滚圆,连声音都模糊了不少,“能见到这么神奇的东西,也算值回票价。那家店倒闭后,我还以为这辈子都吃不到了……”

萨拉尔只是简单尝了两口,没再动勺子。他掏出口袋里备好的干粮,安静地吃着。

“以防万一。”他说。

“你吃到了什么?”弥斯迫不及待地问。

“盐烤蘑菇,冷掉的香肠和馅饼,刚做好的煎蛋。汤汁是牛奶味的,面包有燕麦饼干的口感。”

萨拉尔缓缓吐出实话,“比起真正的食物,它给我的感觉更像魔力补充剂。”

什么嘛,全是自己见过的东西。

弥斯回忆片刻,发现那些要么是封印里的食物,要么源于他们刚来人世时吃的那几顿。红琥珀那会儿,他们明明吃过那么多美食,他还以为萨拉尔会更有品位。

“盐烤蘑菇还没吃腻?”弥斯忍不住问。

“因为是和你……”咔叽,萨拉尔狠狠咬住下唇,逼自己吞下了剩下的话。

和他?弥斯思考几秒,恍然大悟。

萨拉尔大概喜欢盐烤蘑菇的警示作用,让自己时时不忘封印里吃的苦。

他冷笑两声,舀了勺碗里单调的蘑菇。弥斯以为自己会吃到甜甜的奶油覆盆子,但他只吃到了一股热乎乎的,淡淡的咸味。

这又是什么东西?

弥斯皱着眉又吃了两口,半天才找到头绪——那是他吻上萨拉尔额头时,萨拉尔皮肤的味道。

到头来,这玩意儿闻起来像是畸果烩萨拉尔,尝起来也像萨拉尔,简直莫名其妙……不,也不对。亲吻萨拉尔那一次,他赢得相当畅快,喜欢这味道也很正常。

弥斯吃光了碗里的蘑菇,又端起萨拉尔那份。他尝到了萨拉尔、覆盆子糖果、还有萨拉尔蛇的淡淡味道。

不过,有意思的是,每种味道里都混了畸果的气息——弥斯本以为它是他“喜欢的味道”之一,现在看来,它极有可能真的存在。

兔脚、怀表、苔藓花药、魔菇炖菜。

神国的畸果列表又加了一笔,待会儿得好好告诉萨拉尔。

……

溜出地牢前,萨拉尔把鬼哭狼嚎的倒霉蛋塞给了神父——看到萨拉尔单手提起沉重的铁门,倒霉蛋吓得一声尖叫,瘫软在原地。

萨拉尔转向卡伦神父:“你比我们更了解动物,兔子们也不讨厌塔丝。两位务必和它好好交流。”

“交给我,我会和它和平相处的。”

神父的语气格外坚定,带着想要一雪前耻的决意。

“如果这边有发现,我会立刻联系你俩。”塔丝指指神父的金徽章,“别看我这样,我很擅长……询问。”

尽管餐叉回到了弥斯手上,兔子抖得更厉害了。

“坏人类,坏人类!”它嘟囔个不停,红红的眼眸有些湿润。

神父抱婴儿般将它抱紧,温柔地抚摸兔子的脊背。

倒霉蛋鼻子动了动,有些受用地眯起眼:“坏人类……坏……?唔……”

它仿佛被敲了一棍,开始迷迷糊糊地咕哝。

不知道兔子们脑子太笨,还是对这里的机关太过放心,地牢外部居然没有兔子守卫,只有摇曳不停的灯火。

灯盏里的油有点奇怪,它们的颜色和蘑菇一样鲜亮,表面还飘着蘑菇似的斑点。弥斯凑近闻了闻,闻到了新鲜蘑菇味儿。既然苔藓花存在,也许蘑菇油也存在……吧。

明亮的火光照亮走廊,也照亮了满是锈迹的铁栅栏,以及栅栏间探出的骷髅骨手。

萨拉尔一只手拎着蛇杖,一只手紧紧握着弥斯的手。两人轻巧地越过一个个陷阱,走向长廊尽头。

“我们在地牢最下层。”

路过拐角时,萨拉尔认真观察了会儿塌陷的石墙,指节敲敲满是尘土的砖块。

“务必跟紧我,弥斯。这种地方的陷阱最致命。”

这家伙还挺若无其事,弥斯皱皱鼻子:“说起来,刚才的魔菇炖菜有畸果味道,还是那种特别浅淡的气息。”

“炖菜也有?”果然,萨拉尔脚步微慢,陷入沉思。

弥斯瞅准时机,来了个突然袭击:“你最讨厌什么?”

“你离开我的视线。”萨拉尔近乎本能地回应。

接着他如梦初醒,无奈地看向弥斯,“……我们在做正事呢,你一定要这样吗?”

“这就是我的正事。”弥斯宣布。

可惜,他得到的答案价值不大——离开萨拉尔的视线?有合约在,他本来就不能抛开萨拉尔不管。

“你就这么关心我?”萨拉尔扬起眉毛。

“当然,你是我这世上唯一关心的东西。”

弥斯不假思索,“除了你,我还能关心谁?……我换个问题,告诉我你的弱点。”

萨拉尔没有回答。

他用拿蛇杖的手捂住下半张脸,耳朵爬上隐约的血色。他看起来又想叹气了。

果然,萨拉尔不会反复疏忽。

弥斯眼珠一转,不远处的塌陷石墙上,一副“墙上绞索”微光闪烁。

趁萨拉尔没摆出防御姿势,他双手抱住萨拉尔的腰,往那石墙的方向猛然一冲。萨拉尔的右手腕被他顺势一撇,喀嚓用锁链锁住。

萨拉尔的嘴巴没了遮掩,下意识张开,然后——

“我的弱点,就是人类的弱点。”

他无奈地晃晃被锁住的手腕,被迫说出口,“我并没有多么特殊。在你眼里,我和其他人类的差别就那么大吗?”

“当然大!你是其中最强的,最倔的,最特别的。”弥斯顺口答道。

借助“墙上绞索”,他用身体当桎梏,把个头更大的萨拉尔狠狠挤在墙上。

弥斯用力按着萨拉尔右臂,防止他使用蛇杖。两人胸口紧紧贴在一起,弥斯能鲜明地感受到萨拉尔的心跳。

萨拉尔的脸被温暖的火光照亮,那双青金石蓝的眼眸如同在燃烧。

大英雄心跳有些快,但不是惊惶失措的那种快,弥斯失望地收紧手指,锁链发出一阵轻响。

萨拉尔没有挣扎,只是垂头看着他,呼吸轻得像不存在。

该死,他好不容易抓到萨拉尔的弱点,怎么又是无效信息?弥斯十分不快。

人类的弱点数不胜数,他们短命又脆弱,傲慢又愚蠢,还有着过剩的情感。这些弥斯都清楚,却无法用它们攻击萨拉尔。

……不对,他可以。

如果萨拉尔没有魔法上的短板,他可以像上次一样,攻击萨拉尔的情感。

情感是人类的弱点之一,那么它也会是萨拉尔的弱点!

弥斯震惊于自己的智慧。他身体微微使力,努力把萨拉尔夹在原地。铁链稀里哗啦响起来,碰撞声在走廊回荡。萨拉尔眉头皱了皱,弥斯却毫不在意。

因为他找到了那个致命的问题——

“你最深的恐惧是什么?”弥斯用胜利的语调询问道。

萨拉尔拥有人类的弱点,却没有人类的恐惧。他不惧怕混沌魔神,不惧怕孤寂病痛,也不惧怕死亡本身。

弥斯合理怀疑,这家伙甚至不惧怕世界末日。

萨拉尔能将上千人带入黑暗,以自身为封印。那么,萨拉尔一定考虑过灾夜卷土重来,末日彻底降临的景象。

眼下,他无法消除萨拉尔的肉身,但他可以摧毁萨拉尔的精神——比如那个饱含胜利味道的亲吻。

萨拉尔察觉到了弥斯的意图,他坚决地咬住嘴唇,灿金色魔力绕上锁链,开始破解那恼人的束缚。

弥斯笑了笑,餐叉顺着萨拉尔的手臂盘旋而上。它束缚住萨拉尔的手腕,漆黑魔力击碎的还未成型的魔法。

接着他伸出左手,拇指撬入萨拉尔的唇缝:“萨拉尔,你最深的恐惧是什么?”

弥斯的指腹压住湿润的嘴唇,碰到了坚硬温暖的牙齿。他执着地撬着萨拉尔的牙关,萨拉尔却只是无言地瞧着他,继续从容地解咒。

弥斯瞥了眼蛇杖状态的餐刀——有合约在,自己终究无法伤害萨拉尔。萨拉尔吃定了这一点,就是不允许他主导这场谈话。

……没关系,弥斯想,他早有准备。

他移开手,抓紧萨拉尔的手臂。接着他踮起脚尖,用力吻上萨拉尔的嘴唇。

弥斯的舌尖代替指尖,继续猛撬萨拉尔的牙关——

——哗啦!

墙上绞索被萨拉尔用蛮力扯了下来。

粗糙的铁链蹭破了萨拉尔的手腕,几道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淌入袖口。

弥斯发现,他的脖子被萨拉尔捏住。

下一秒,空间彻底翻转,他的后背感受到了坚硬的墙壁——那墙壁一片温热,还残存着萨拉尔的体温。

被压在墙上的人变成了弥斯。

弥斯被挤得呃了声,脑袋懵了一瞬——萨拉尔没有松开他的嘴唇,亲吻还在继续。他分不清自己是在被亲吻,还是被噬咬。

舌尖绕过舌尖,这是像上次一样的亲吻警告吗?萨拉尔不想落下风?还是因为萨拉尔生气了?

弥斯尝到了血的味道,他的后脑粗暴地蹭过墙壁,肺里的氧气被敌人残忍地掠夺。

弥斯不得不抓紧萨拉尔的肩背,脑袋一阵阵发晕。怪异的麻热再次出现,它们烧过他的脖颈,烧过他的前胸和后背。

他的面颊同样在燃烧,他的呼吸变得滚烫。弥斯突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怪异的饥饿感。

这一定是某种攻击。

他应该怎么反击?……反击……对了……

“你——”

弥斯用力推开萨拉尔,趁机挤出词句,“你最深的恐惧是什么……?”

他问出来了,萨拉尔来不及闭上嘴。

这是将属于他的胜利。

弥斯目光擒住萨拉尔血迹斑斑的嘴唇,他几乎忘记口中的刺痛,一双眼直勾勾地瞧着那张嘴巴。

果真,萨拉尔的嘴唇缓缓张合,吐出了极其简单的词句——比弥斯的所有猜想都要简单——

“爱上你。”

萨拉尔轻飘飘地说。

和那个混乱的吻不一样,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就像那是他反复思量,并决定背负的残酷命运。

作者有话要说:

我知道这章有点短,但是感觉这个结尾很带感[可怜]

纪念!两位第一个正式亲亲——!!![烟花][红心][烟花]

第64章 幸存者

弥斯僵住了。

众所周知,人类不会恐惧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就像人们不会害怕太阳从西边升起,麦穗结出血肉。

也就是说,萨拉尔相信,自己有可能——很大的可能——爱上自己的死敌。

为什么?萨拉尔为什么会对他有好感?难道大英雄有被揍的癖好?

弥斯一半脑子充满众多的问号,另一半陷入恐慌——他要怎么让萨拉尔爱上自己呢,他压根不理解人类的爱情。

他的皮肤还在燃烧,胸口像是塞了滚热火炭,但不疼。弥斯本能地攥紧萨拉尔脑后的头发,继续那个中断的吻。

他其实不太确定自己在做什么,但骤然终止,弥斯发现空气有些冷。

巧的是,萨拉尔貌似也有同样的想法。

不过这一次,萨拉尔吻上的不是弥斯的嘴唇,而是咽喉。弥斯感受到了坚硬的齿尖,以及后腰悄悄收紧的手掌。

神奇的是,那股热度又回来了,他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汽。

在弥斯的想象里,被萨拉尔如此亲吻,他应该感觉到排斥和恶心。

可是他的身体变得越来越烫,萨拉尔绝对用了了不得的手段。

“……但是,哪怕我爱上你,也不会因此放过你。”

萨拉尔呢喃道,嘴唇蹭过弥斯的颈侧,“如果你想利用这一点求生,我劝你早点打消念头。”

“你想多了,我只想看你痛苦。”

弥斯喘息着嘲笑,手掌仍扣着萨拉尔的后颈,“你处死的同伴知道这些吗?你这个……这个……”

他觉得“背叛者”不够精确,“变态”又像在调情,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份荒谬。

萨拉尔突然停住了亲吻,他弯下身体,额头抵上弥斯的心口。弥斯感受到了轻微的震颤——

萨拉尔在笑。

“噢,他们知道,他们当然知道。”

他低声说着,“他们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这世上最执着于你的人,我……”

他突兀地停住了话头,又在弥斯咽喉上轻轻一咬,用弥斯的血肉堵住自己的嘴。

弥斯被咬糊涂了。

萨拉尔打定主意杀他,又不会被负罪感折磨。那萨拉尔爱他就爱他,恐惧个什么劲儿呢?

然而他的身体不允许他继续想下去。

弥斯震撼地发现,高热持续下,他和萨拉尔的身体有了相同的变化——和那个清晨一样的变化。

什么邪门情况!

弥斯毫不犹豫地给了异常部位一拳,然后他被意料外的疼痛狠狠击中。魔神大人顺着墙壁软软滑下,整个人团成虾米。

萨拉尔很不给面子的大笑起来,接着挨了弥斯一模一样的拳头——两秒后,地上的虾米多了一个。

“治疗。”弥斯虾米躺在地上,吭哧着说。

“好的。”萨拉尔虾米和他相对躺着,话语带着淡淡哀愁。

一番折腾下来,两人之间的灼热空气缓缓散尽。疼痛消失后,弥斯满意地发现,他的身体完全恢复了正常。

他就知道,必然是萨拉尔搞的鬼——他怎么可能想要交.配?

……但那种麻酥酥的灼热感,弥斯不怎么讨厌。

而且那股奇妙的饥饿感没有完全消失,明明他的胃袋很饱,他却仍然想要填补些什么。弥斯摸摸有点红肿的嘴唇,上面还残存着鲜血的甜腥味。

两人摇摇晃晃站起来,萨拉尔兀自笑了两声,抹去嘴唇上的血迹。

“这药比我想象的还要麻烦,效果好过头了。”他摇了摇头。

弥斯看得出来,这小子在强作镇定——萨拉尔的动作有些飘忽,他可是老死前都稳稳站立的人。

嗯,自己的手指也有点颤抖。不过那不一样,那必须是缺氧后遗症。

弥斯脑袋里滚着思绪毛线球,嘴巴自主接话:“是啊,简直和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他知道,奴隶孩童很喜欢类似的妄想。他们假装一颗卵石能让疼痛消失,一团泥巴会散发烤肉香气;衣领里藏一片漂亮树叶,能帮他们吸引善良的主人。

这具身体的主人也一样——奴隶破碎又模糊的记忆里,他曾抱着一个精雕细刻的银酒杯,假装它会源源不断冒出蜂蜜水。

弥斯左右看了看,发现废墟角落长着两朵细高的鲜艳蘑菇。

他把它们拽下来,近乎讽刺地想:瞧这个幼稚神国的荒唐风格,说不定随便捡的蘑菇能解开药效呢。

突然,他的指尖有什么颤了颤。

那蘑菇在他手里蠕动了下,弥斯吸吸鼻子,嗅到了一股之前还不存在的味道——畸果的味道。

而且那蘑菇开始散发出淡淡的魔法波动。弥斯有种模糊的感觉,它的魔法波动与苔藓花药高度契合,还真有点像解药。

不会吧,这都可以?

有萨拉尔的治愈能力在,试试应该没问题……

弥斯试探着啃了口蘑菇,然后——

“我喜欢醋栗,我喜欢硬板床,我喜欢萨拉尔!”

他身边的萨拉尔打了个趔趄,差点被一块碎砖绊倒。他震惊地看向弥斯,弥斯则震惊地看向手里的蘑菇。

趁萨拉尔没察觉异常,弥斯迅速拿起另一个蘑菇,脑袋里只剩一个念头——吃下它,他的意识可以立刻回归本体。

蘑菇再次蠕动了下,畸果气味短暂出现。只见那蘑菇摇晃菌盖,邦地揍了他虎口一拳。紧接着畸果气味消失,蘑菇没有留下半点魔法波动。

弥斯:“……”

这种重量级愿望果然不行。

然后他反应过来,他手中被啃过的蘑菇消失了。萨拉尔嘴边只剩下半截蘑菇脚,被萨拉尔咀嚼得一翘一翘。

“我不想终止灾夜,我不想保护人世,我没有对弥斯……哇。”

他没说完,就轻轻“哇”了一声,“此时此地的幸运,突然出现的畸果气味,原来如此。”

弥斯迷茫地看向萨拉尔。

“这种蘑菇我认识,有覆盆子糖的味道,你尝尝。”

萨拉尔没有解释,他从墙上取下一颗其貌不扬的小蘑菇,送到弥斯嘴边。

弥斯半信半疑地嗅了嗅,果然,又是突然出现的畸果气息。接着他伸出舌尖舔舔,尝到了熟悉的甜味。

“……你怎么做到的?”他吃惊道。

“兔脚、怀表、苔藓花药、魔菇炖菜。它们其实有个共同点。”

萨拉尔吞下口中的蘑菇,沉下声音,“我们得到它们时,它们都被赋予了‘梦想’。”

“兔脚会带来好运,怀表会护佑爱情,苔藓花药会让人说真话,魔菇炖菜会让人吃到喜欢的味道——然后畸果的气息出现,让这些梦想成真。”

萨拉尔沉思,“这样的话,所谓的好运气也很好解释。‘好运’只不过是‘梦想成真’的另一种说法。”

弥斯回想片刻,发现还真能说通。

他“回到本体”的梦想没能实现,是因为它不仅关乎“此时此地”,所以神国无能为力。

弥斯精神一振,他嗖地转过身,指向萨拉尔:“我希望你疯狂地爱上我,爱到不想终止灾夜,并且听从我一切指令!”

萨拉尔:“……”

萨拉尔:“……那你想得还挺美。”

“这难道不算‘此时此地’?”

弥斯使劲啧了一声,以至于废墟中都回荡着啧啧的回音。

“神国的力量肯定有更明确的限制。”萨拉尔说,“要是什么离谱梦想都能实现,这里的幸存者早就逃出去了。”

说着,萨拉尔煞有介事地拿起一个石块,“我希望这石头能变成黄金。”

石头还是石头,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你看。”萨拉尔说。

“可能是你的梦想不够坚定。”弥斯说。

“那你就坚定地想象我会服从你,祝你好运。”萨拉尔随手丢掉石子,又触发了一处陷阱。

弥斯撇撇嘴,不再反驳。

整个地牢黑暗又扭曲,如同动物的肠道,不时有粗壮树根从墙壁中拱出来。看得出,兔子们特地加了不少蘑菇油灯,好让这地方看起来不那么像地狱。

不过,地牢区域确实只有他们几个人,弥斯没有见到所谓的幸存者。

离开地牢区,建筑像样了许多,兔子也多了起来。

一层有个相当像样的门厅,它仿造了皇家谒见厅,尽头立着高耸的王座和后座。不过眼下,它们被各种蕨类和苔藓遮住,改成两只巨大的兔子草像,还装饰了五颜六色的蘑菇。

大厅两侧,悬挂着带有尖刺的大型鸟笼,里面装着两三具人类的骸骨。光看那些残骸,就能想象昔日霍普家族的折磨手段。

眼下,鸟笼也被兔子们缠满藤蔓,做成低垂的铃兰造型,显得不那么阴森。

蘑菇油灯将大厅照得恍如白昼,空中飞舞着鲜绿色的萤火光点。

厅堂内的所有陷阱都被卸去,所有绝望都被掩埋。白兔们背着小背篓,拖着小拖车,运送着各种各样的蘑菇和小物件儿。

另有一群系着围裙的兔子,正齐齐整整打扫废墟里的碎屑。还有些在角落拆开腐败的布料,将它们重新织成平整的布片。

巨大的蘑菇桌上摆满了茶杯蕨和小蘑菇饼干,供疲惫的兔子们补充体力。

弥斯目光所及,一切忙忙碌碌,井然有序。

几只脖子上系着管家领结的兔子在指挥,后脚嘭嘭跺着节拍。

“快点,快点!烤炉里的蘑菇要过火候了!”

“布要缝好边!木板要打磨光滑!软垫也要包裹好!”

“宴会快要开始了,所有兔子都要好好准备,绝对不能出错!”

“第一批人类怎么办?”

一只滚圆的垂耳兔蹦到一只管家兔旁边,“他们想要出去转转。”

“天啊,我们已经够忙啦。”

管家兔使劲跺脚的力气大了几分,“转什么转,让他们老老实实待着——宴会都要开始了——我们更应该去确认地牢里的新人。”

“要是他们变得喜欢兔子,可以考虑给他们换个房间,我们天天跑上跑下也很累呀。”

垂耳兔深以为然,一蹦一跳地离开了,走前还不忘喝光一杯茶杯蕨。

弥斯瞧了眼萨拉尔,后者点点头,两人轻巧地跟在垂耳兔后面。

垂耳兔一下一下跳动,白毛闪烁着漂亮的光泽,三瓣嘴哼着快乐的小调。它穿过焕然一新的大厅,越过颜料鲜艳的油画,越过保存完好的石碑——它朝废墟不见光的深处跳去。

萨拉尔带着弥斯在最高处的阴影里跳跃,保证矮矮的兔子们瞧不见他们。

“看这个结构,其他人被关在霍普家族的住处,条件应该比我们好得多。”

萨拉尔俯视着那个快乐的白毛团,小声解释,“小心,附近的陷阱没被清理过。”

“所以,兔子们还是想关着那些人类。”弥斯总结。

他总觉得萨拉尔勾着他腰的手臂有些烫,可是萨拉尔又没有发烧。难道是他的力量变强,连带着变得敏感?

然后他发现,不知不觉间,他居然被萨拉尔拐来找幸存者了。那些幸存者关他什么事,他们应该找神国主人才对!

……算了,就当补充调查。

弥斯不快地动动身子,把全部体重挂在萨拉尔身上。

终于,垂耳兔抵达了它的目的地。

霍普家族的住处极尽奢华,鎏金烛台仍保持着三百年前的样子。住宿区的门内,萨拉尔没找到半个陷阱,地上甚至多了厚厚的地毯。

三百年过去,它们没有腐败,仍能看出上面华丽的花纹。

“最深处是主人房,霍普家族的家主房间。”

萨拉尔瞧向长廊尽头。

那边没有点蘑菇灯,准确说来,只有垂耳兔走的这一路岔路点了灯。

“主人房的结构很复杂,一般会连接多条密道。我想兔子们不会用它关押人类。”

萨拉尔斟酌着补充,“那只兔子现在走的路,通向的是仆人房间。”

“兔子真有那么聪明吗?”弥斯质疑。

萨拉尔沉默片刻:“它们知道陷阱的位置,知道密道位置也不奇怪。”

哦,没有直接回答,看来萨拉尔也觉得那些兔子挺傻。

至少垂耳兔被他们跟了一路,没发觉任何异样。它停在一扇保存完好的木门边,站起身子,用爪子轻轻敲了敲门。

吱呀,门开了。

一个脸颊有些凹陷的男青年探出头,声音有些沙哑:“怎么样,四叶草阁下?”

被称为“四叶草”的垂耳兔扬起脑袋:“不行呀,大家都忙着准备宴会,没时间照顾你们。”

“如果答应给你们放风,你们又会惹出乱子,就像上次一样。”

“可是我们必须找到罗曼。”

男青年焦急地说,接着意识到自己失了言,“我是说,我们至今没找到队长,大家都有些不安,想要透透气——我们保证,只是透透气,我们保证不会再乱跑了。”

“不行就是不行。”

垂耳兔固执地说道,“宴会快开始了,兔子们必须专心准备宴会。”

男青年狠狠叹了口气,他苦闷地俯视着那团白软软的兔子,看起来很想当场越狱。

“回来吧,杰克。”另一个粗重的男声说道,“谢谢你,四叶草阁下。”

“嗯,就是这样,等开完宴会,什么都好商量。”

垂耳兔点点脑袋,快乐地跳走了。

“五个人。”

弥斯感受着门内的魔法波动,“三个男性,两个女性,全是人类。”

“有一男一女的状况不是特别好,应该是肢体缺失……唔,还有一个有点奇怪。中毒?生病?”

他还是不如塔丝熟练,无法分辨魔力波动中的细微涟漪。

萨拉尔沉吟片刻,打开金徽章:“金特里教授?”

“我们在,萨拉尔先生。”

“罗曼的探险队,一共有几个人?”

“加罗曼六个,四男两女。”巴博丽急火火地抢答,声音有些远。

“那么我们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萨拉尔说。

“好消息,幸存者真的存在,确实是罗曼的队伍。”

“……坏消息,罗曼·杰拉德不在里面。”

作者有话要说:

魔神大人这次不懂没关系,下次圣萨拉尔会教你怎么处理。

毕竟不能每次都邦邦敲,太费人了……[捂脸偷看]

第65章 兔子喜欢你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这群兔子养着之前的幸存者?”

塔丝脑袋紧贴金徽章,发出响亮的咋舌声。

“萨拉尔和弥斯刚刚给我们的消息。”巴博丽的语调异常亢奋,“只有罗曼不在——但那可是罗曼!他的同伴都活着,他肯定也没问题。”

“那个倒霉蛋,说不定一个人外出探索,被困在了哪个地穴。等找到他,我绝对要当着他的面嘲笑他。”

“罗曼的求生技能排得上世界第一,他光靠魔力凝结饮水、保护内脏,都能存活一年左右……”阿司普的声音听起来明亮了不少。

金特里教授没有直接点评,只是安静地听着。

塔丝使劲挠挠头,他大概能猜到对面会怎么想——失落的霍普地下城刚好有两只会说话的炼金兔子,三百年过去,它们繁殖出了一整个地下城邦。

这些炼金生命像是从童话故事里跑出来的,滑稽又天真。它们名义上囚禁着误入此地的人类,实际上保护他们远离危险。

硬要说的话,这种可能性不是绝对的零。

只要亲友能活下来,再离谱的可能,都有人类愿意去相信。塔丝抿抿嘴,没有戳破两位年轻人的喜悦。

其实他们都知道,这个地方是货真价实的神国,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也不知道萨拉尔有没有把这一点告诉金特里教授。

的确,这是个非常重要的情报。但作为一名专业人士,塔丝不打算擅自做主——他不是队伍领袖,如果萨拉尔和弥斯觉得有必要,他们会自己说。

“我们这边的收获不太多。”

塔丝谨慎地表示,“倒霉蛋——就是弥斯之前抓到的兔子——目前在我们手里,根据它的说法,眼下兔子们致力于准备宴会。”

“宴会结束前,它们不会对囚犯不利。”

“宴会?”

“是的,宴会。”

塔丝瞥了眼四脚朝天,露出肚皮的白兔。

卡伦神父使出浑身解数,甚至被倒霉蛋咬破了手指。好在结果还算理想,兔子最终被他摸得神志不清,缴爪投降。

塔丝简单地诱导了一番,兔子的三瓣嘴没能兜住多少秘密。

根据它的说法,兔子们生来就牢记一个使命——它们要准备一场盛大的宴会,它们就是为此而生的。

跑来遗迹的人类很讨厌,但他们只是不值一提的小问题。它们会先关着他们,一切都等到宴会结束再说。

然而,不说“神国”这个概念。为什么要办宴会,什么时候办宴会,倒霉蛋都一概不知。

“你怎么不抓一朵蘑菇,问它为什么要长出地面?”

它晕陶陶地享受抚摸,像是喝醉了酒,“这种东西叫本能,笨蛋。”

兔子们的表现实在称不上睿智,卡伦和塔丝没指望套出多少信息,谈不上多么失望。

“……看来弥斯他们的探索更顺利,待会儿,我会把情报告诉萨拉尔。”

塔丝对金徽章说道,“你们加把劲,我们在遗迹中心区留了祖母绿标记。”

说罢,他干脆地挂断了通讯魔器。

“我们需要再和萨拉尔那边联系一下。”塔丝嘀咕,“我没猜错的话,他们那边说不定也有所保——神父?!”

卡伦神父轻轻抚摸着怀里的兔子,兔子融化般躺着。不,兔子真的融化了。

那团白色奶油般化开,软绵绵的兔毛淌过神父的指缝,与神父的皮肤逐渐融合。卡伦神父对此浑然不觉,他仍然一下一下地抚慰着那团东西,口中低声念诵着阴影修会的祷词。

“愿祂的帷幕将你裹藏,无踪无恙。”

卡伦如同怀抱着初生婴孩的父亲,声音柔和得不像话,“愿祂的帷幕将你裹藏,无踪无恙……”

“你是个好人类……”

倒霉蛋的头颅有些变形,它口齿不清道,“兔子喜欢你……兔子需要你……”

“喂,傻瓜神父!”塔丝翅膀上的鳞片炸开了。

无数祖母绿尖刺在他身边成型,却不知道该指向哪里。兔子已然化作卡伦身上一团软绵绵的异物,贸然进攻只会伤到神父。

卡伦抬起眼。

那双蓝眼睛溢满了慈爱与空茫。它们清晰地倒映着塔丝的身影,瞳孔却没有焦点。

没道理啊?

塔丝使劲抓头发,明明龙妖精才是亲魔法体质。要是神国有什么异样,他理应第一个被影响。结果出事的居然是卡伦。

他一咬牙,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拆下卡伦的金徽章,强行连通——

“弥斯、萨拉尔,卡伦不对劲!那只兔子在他身上融化了,还往他的体内渗透!”

沙啦啦啦……

最尖端的通讯魔器却在此时出现了故障。

该死,到底谁认为这地方幸运?他不管了!

塔丝目光一凝,撞向卡伦抱着兔子的手臂。可是那团异物紧紧黏住卡伦的手臂和胸腔,依旧纹丝不动。

卡伦神父无视了龙妖精的进攻。他站起身,走向紧闭的牢门。

只见他双手握住手腕粗的铁栅栏,往两边一掰——

吱呀!

令人牙酸的金属弯折声中,铁杆软塌塌地弯折,破出一个巨大的门洞。

“你要做什么?”塔丝大喊。

“兔子需要我。”卡伦梦呓般说道,“宴会需要我。”

“兔子需要他。”卡伦怀中,那团白色同时发出声音,“宴会需要他。”

两道声音交叉重叠,在宽阔的囚室中回荡。

卡伦怀中的兔子,只有脑袋还剩下模糊的轮廓。它半眯着眼,看起来从未如此解脱。

……

垂耳兔离开后,弥斯和萨拉尔第一时间跳上地面。

“这里算是城堡中心了,来吧,试试你的新本事。”萨拉尔小声说道。

“用不着你说。”

这里没有外人,弥斯弥漫瞳孔,自信满满地感受周遭,试图找到神国的“终点”。

几秒后,他只是更清晰地感知到了幸存者,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弥斯皱起眉,凭空织出几层黑纱,扣在自己头上。

……没有。

弥斯气得又织了好几层,硬生生把自己裹成一个茧。这个感知强度下,他都能感受到萨拉尔心跳带来的轻微涟漪。

……还是找不到。

这个神国奇怪到了一定地步——无论是沉沦稚子还是完美造物,祂们都在非常明确地汲取人类的力量,再以自身为核心,构筑自己的神国。

魔力会在过程中流淌汇集,弥斯能够借此看穿神国的“终点”,原理简单得不得了。

可是这地方的魔力分布却均匀到让人发指,它们的循环毫无章法,根本找不到统一的流向。

新技能不管用,弥斯的嘴角从上扬到耷拉,整个人沮丧到像要软倒。他把自己团在层层黑纱中,不想面对萨拉尔可能的表情。

太丢脸了,什么“梦想成真”,这个鬼地方就没有顺利的事!

“别忘了,这次的对手比完美造物要强。”

萨拉尔弯下腰,从容掀开弥斯的黑纱。

弥斯用余光飞快斜了一眼,胸口的气顺了点——萨拉尔的表情不算太嘲讽,可以忍。

“多半是那个罗曼搞的鬼。”

弥斯憋屈地消解黑纱,嘴上气呼呼地嘟囔,“大法师的得意门生,确实该比孤儿和标本师强。”

“你怀疑神国的主人是罗曼?为什么,因为他长得像兔子吗?”萨拉尔扬起眉毛。

弥斯用一种“你是不是傻”的目光看回去:“当然不!因为那群兔子说,这群人类是‘第一批人类’。它们没有接触过之前失踪的冒险队伍。”

“V.O.R又喜欢寄信给所谓的天才,这里只少了一个天才,事情不是明摆着吗?”

“不错的推理。”萨拉尔严肃道,“看来以后我不仅要防备你的魔力,还要小心你的计谋。”

果然,萨拉尔也承认他是天才。

“你本来就该担心。”弥斯彻底气顺了,把萨拉尔推向幸存者的门扉。

天才如他,他很轻松就能猜到接下来的发展——萨拉尔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幸存者卸下心防,告诉他们有关罗曼的一切……人类的社交就是这样无趣。

换句话说,接下来又是人类沟通的无聊时间。

然而——

一阵敲击后,门开了,刚才那个瘦削的青年再次探出头。

看到两人的瞬间,他的脸色变了。萨拉尔还没来得及张嘴,一根钢索自青年袖中弹出,直接将萨拉尔捆了个结实。

萨拉尔居然没有反抗?!

他身后的弥斯正想看热闹,顺带给捆了个正着,两人被当场绑成一堆。

弥斯:“?”

瘦削青年把两人一举扯进屋内,紧张地关上门。

确定视线里没有跳来跳去的兔子,他严肃地垂下头,紧盯弥斯:“没想到,那些兔子都会变人了……”

弥斯:“???”

萨拉尔没绷住,噗呲笑出声:“各位误会了,我们是人类,如假包换。”

室内很亮堂,两人趁机扫过室内。

弥斯的感知没错,房内确实有五个人。

瘦削青年是其中状态最好的。一个矮个子男人盘腿坐在床上,不时咳嗽两声,他身边站着个左膝断掉的壮汉,断口包扎得不错,散发出隐隐血腥气。

两位女士也都在,一人的右脚整个消失,脚腕包着球状纱布;另一人脖颈缠满绷带,脸色煞白。

五双眼睛全部锁在两人身上,带有令人惊叹的冷静……以及敌意。

听到萨拉尔自称“人类”,他们却没有分毫动摇。

萨拉尔深吸一口气:“我们真的是人类,还是金特里教授的助手。金特里教授,巴博丽和阿司普都来了,他们是来救你们的。”

他的语气异常诚恳,仿佛他们真的是无辜的可怜助手。

“喏,我们的领子上都有通讯徽章,你们可以自己和他说。”

那些男女彼此对视,弥斯一时看不出他们眼里的情绪。他唯一能确定的是,里面没有名为“喜悦”的情感。

……奇怪,这理应是个惊天动地的好消息。

为什么这些幸存者,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两天写得太high,今天有点燃尽。[可怜]

蓄个力,争取明天写长长——!

第66章 双开门

猞猁、灰狼、鬣狗、狐狸、猎豹。

弥斯一眼看过去,这些人的魔基把不小的房间塞得满满当当,都是货真价实的佼佼者。

他下意识动动身子,想用魔力弄断锁链,然后就蹭到了萨拉尔热乎乎的身体。

萨拉尔的背部没有绷得太紧,可见状况不算危急。于是弥斯也不急着挣脱,耐着性子保持了沉默。

背后的温热中,有什么凉凉的东西钻进弥斯袖管——被绑住的瞬间,萨拉尔一甩蛇杖,让餐刀变回了原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