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消失的祷词
卡伦一蹬草坪,流星般冲向那个身影。
而在那个短暂的瞬间,面具人朝众人低下头,稍稍行了一礼。下一秒,他原地消失,只留下一个飞快消散的孔洞。
卡伦朝那未闭合的空洞抓去,空间在他的指尖愈合,没留下任何痕迹。
观星社的疑似首领离开了。
概念之海仍是方才的模样,并没有因为这一粒尘埃的离去而变化。深不见底的黑洞悬于微光之中,犹如一只绝望的瞳孔。
卡伦飘浮在那诡异的黑洞之前。他停留在面具人方才所在的位置,庞大的黑暗占据了他绝大部分视野,那种空洞感令人心下发慌。
……那句话是巧合吗?
还是说,赫米特和观星社有关?
卡伦无法将目光从那片黑暗上挪开。
不,不可能。观星社是二十多年前出现的,那时赫米特和他都还是孩子。
再者,赫米特失踪之前,他一直与赫米特待在一起……赫米特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观星社。
退一万步,哪怕那个面具人真的与赫米特有关,赫米特完全可以将真相大大方方告知他,而不是做出信仰阴影之神的模样。
他们相处已久,他的哥哥比世上任何人都要了解他。
但要说是巧合,卡伦实在无法说服自己。他只觉得自己踏入了一张格外黏稠的网,如何努力都看不到出口。
他的哥哥曾经对他说,当遇见无法解决的难题时,可以去联合图书馆寻找阴影修会的手记。但目前为止,他要寻找的手记只存在于童话,阴影修会也……
“卡伦——!”塔丝的呼喊晚一步到来。
玩偶和简笔画小人连成串,驾驶着床单魔神赶上了卡伦。
“你怎么就突然冲过去了?那家伙很危险!”龙妖精严肃地摆动着小短手,“还是说你发现了什么,说来听听?”
卡伦沉默地注视着黑洞,一时不语。
“人都跑了,再瞪也没用。”
弥斯不耐地说,“你不是想找那个什么阴影修会的笔记吗——这里既然是联合图书馆的概念之海,那本笔记应该也在里面吧。”
“既然来了,索性都看完再走。反正我和萨拉尔要看神血记录,你们随意。”
观星社和萨拉尔关系不大,弥斯兴趣也不高。
比起这些,他对神国本身更感兴趣,而且萨拉尔的状态……不太好,不知道是不是弥斯的错觉,他觉得萨拉尔玩偶瘪瘪的,不如刚进来时圆润了。
“对哦,还有这种好事,这里存着联合图书馆所有信息!”塔丝眼睛一亮。
出身联合图书馆的玛格:“……”
这不太好,她知道。她拦不住这群来历成谜的家伙,她也知道。最终她决定假装听不懂人话。
卡伦精神好了些:“要怎么查?”
萨拉尔拍拍被弥斯攥变形的脑袋,看了眼身上连着概念细丝的布里夫:“既然这里是概念的海洋,我想,我们只要提供知识,相关的事物应当会自动关联。”
他的语气还算平静,就是有些干巴巴的。
“不,不够。”弥斯很不给面子地指出,“我们也算是外来的‘知识’,可是只有布里夫和床单魔神身上有细线出现。”
说完,他揪下一根棉线头发,拼出了“萨拉尔”这个词。果然,概念之海没有任何反应。
“我没猜错的话,得加点儿神血的力量。否则我们带进来一堆东西,得被那些破线缠死。”
萨拉尔的状态真的不好,弥斯心想。他了解萨拉尔——平日的萨拉尔,绝不会漏掉这些细节,害得他还得帮这家伙补充。
萨拉尔沉吟几秒,他努力操纵神血的力量,凭空写下“神血”这个词语。
果然,灿金色的词语完成的瞬间,一根概念细丝出现,末尾消失在光中。
弥斯的猜想得到了验证,这明明是“弥斯比萨拉尔天才”的又一力证,可是弥斯莫名开心不起来。
他挪到萨拉尔身边,把萨拉尔刚拍圆的脑袋又攥成了漏斗。
看到那道细弱的关联之线,简笔画玛格怔愣片刻。
【泰尼先生,你知道“炉叶草”吗?我不太确定哪些书里提到过。】
【啊,玛格诺莉娅女士。您需要《古怪游侠日记》《狼毒的十二种解法》《邦迪邦德的草药心得》和《阿特拉珍稀植物图鉴》。】
【谢谢,泰尼先生!要不是你,我不知道得找多久。】
【哈哈,能帮上你们这些年轻人,是我的荣幸。不过我的记性越来越差了,您还是再确认一下比较好……】
她还记得泰尼先生有些黯淡的表情,她曾以为他在哀叹时光的无情。
也许在浩如烟海的书本之中,泰尼先生触摸到了这个巨大的信息黑洞。可是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地位去论证如此隐秘而可怖的事实。
于是,他用最直白的方式,将那个埋于书页的知识黑洞暴露给了所有人——没有惊世骇俗的新理论,只有粗暴到朴素的“展示”。
如今,只要联合图书馆的人将神血稀释,用它来书写字句,就能在这里找到某个概念相关的全部知识。这样一个奢侈的概念海洋,他们能拥有五年之久。
……这一切的动机,真的是无信者的疯狂,或是所谓的末日妄想吗?
……默许这一切的观星社,究竟在想什么?
玛格也挪到萨拉尔身边,她伸出线条画成的手指,戳了戳萨拉尔。
“您方便的话,请补充‘观星社’。”她说。
“还有‘阴影修会’。”卡伦神父急切地补充。
萨拉尔点点头,善解人意地写下“观星社”和“阴影修会”这个词组。
“观星社”那边几乎立刻生出了关联细丝,而“阴影修会”孤寂地悬在半空,没有与任何事物产生关联。
这下别说卡伦神父,连萨拉尔都皱起眉头。阴影修会可是有正式的王国宗教证明。再怎么样,宗教相关的书籍肯定应该有记录。
“也许阴影修会改过名,之前用的是旧名。”萨拉尔说道,“你的哥哥有没有告诉过你别的事,一些……一些不会轻易改变的东西。”
“愿祂的帷幕将你裹藏,无踪无恙。”卡伦神父喃喃道。
宗教的名字可能会有写法、命名上的差异,但祷词不会轻易改变。这是赫米特一字一句教给他的祷词,它在他的舌尖上跳跃过无数遍。
萨拉尔鼓足力气,颤颤巍巍写下这个长长的句子。
终于,一根细弱的关联之丝出现在句子中间。它舒展开来,快速延长,然后——
——末端消失在那个可怖的黑洞。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好消息,“阴影修会”——无论它曾经叫什么——确实存在过,它并非赫米特的欺瞒,或者卡伦的妄想。
坏消息,它与那些被刻意抹除的知识一起,消失在了庞大的黑洞之中。
卡伦仰望着关联之丝消逝的那片黑暗,右手轻轻放上心口。
他非但没有露出惶恐的神色,反倒像是松了一口气。
他的哥哥没有欺骗他,那本灾夜年代的笔记极有可能存在。但与阴影修会相关的一切,都被更为浓重的阴影吞没。
“所以,这才是你想要告诉我的事。”卡伦喃喃道,“遇到不可解的难题,前来寻找答案——你并非让我寻找解法,而是让我选择。”
“面对这阴影遮蔽的前路,选择是否要继续前进……”
“可是,我们也是因为这个‘神国’的出现,才知道记录被抹消了。”
塔丝忍不住插嘴,“咱们晚点到也就算了,如果你在神国出现前来这里,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不,哥哥他总是知道最确切的‘时机’。”
卡伦神父语气分外坚定,“阴影之神给了我预知不祥的能力,也许赫米特获得了更强的力量。”
“无论那片阴影下面藏了什么,我都要继续前进。我不会放弃寻找赫米特,也不会放弃寻找那本失踪的笔记。”
“唉,随你们吧,反正我只要V.O.R的命。”塔丝小声嘟囔。
见卡伦神父的情绪还算平稳,萨拉尔转过头,挠挠正在追自己飘荡床单角的床单魔神:“劳驾,能带我们去这根细丝的尽头吗?”
他指了指“神血”关联的细丝。
床单魔神:“嗷呜~”
“这是情绪不错时的叫声,应该是没问题。”布里夫翻译道。
萨拉尔这才转向玛格:“我们先去那边看看,关于‘观星社’的资料——”
“不着急,既然有关联,我可以之后再调查。”玛格连忙摆手,“去吧,您尽管去。”
……
弥斯很快抵达了“神血”相关的概念集群。
弥斯看得出,萨拉尔的情绪并不高。
他只是草草看过那些有关神血的报告和发明,像是对这玩意儿非常了解。弥斯鲜少看到萨拉尔这样缺少活力的模样,看得他一股无名火。
“喂,萨拉尔。”
弥斯晃到萨拉尔跟前,使劲挤他的脸,“你这是什么态度?怎么,你准备放弃一切,向我认输?”
萨拉尔转头看他,两颗青金石眼睛晦暗不明:“我只是在思考一些事。”
“不准用这种表情思考。”弥斯宣布,“你这副模样,连当肉垫都没意思。”
萨拉尔忍不住叹了口气:“我只是在想,我那些被抹除的同伴,还有中断的研究……”
“被抹除?”
弥斯使劲儿揉搓他的脑袋,“阿尔杰农·费南多、丘奇、凯莉·惠伦……我可以把每一个名字都说出来,这算哪门子被抹除?你雕刻墓碑的时候,我看得特别清楚。”
萨拉尔:“……”
“以及,还‘中断的研究’呢。”
弥斯怪里怪气地模仿着萨拉尔的口气,“你不是活着吗?该死的,你就没有停止研究我,你以为我没有发现?”
萨拉尔:“…………”
“……没有你,人类还不是挖出了那个黑洞。我刚觉得人世没那么废物,真不懂你在这里纠结什么。”
弥斯嗤之以鼻,“还是说,你觉得那个制造黑洞的家伙,比我还要强?”
这家伙该不会真这么想的吧?说着说着,弥斯有点儿生气了。
知识黑洞确实挺有看头。但比起那种小事,无论是萨拉尔变瘪,还是萨拉尔转向新的对手,都更加让他在意。
弥斯焦躁地瞪着萨拉尔,准备把那个碍眼的脑袋捏得更扁。
萨拉尔定定地瞧了他很久。
“弥斯。”他拍拍自己一塌糊涂的脸,像是下了决心。
“有些‘与合约无关’的事,我想告诉你。”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
结尾不满意,改了改!明天加长![求你了]
第92章 天幕
嗯?!
萨拉尔要告诉他与合约无关的正经事?那个萨拉尔?
弥斯恨不得把耳朵贴到萨拉尔脸上,凑近一半又犹豫起来——没有合约的约束,万一萨拉尔骗他怎么办?
见弥斯玩偶的脑袋晃来晃去,萨拉尔无奈地摇摇头。他全力挪动小小的身体,压榨出玩偶身体的最后一分力量。
在他们身边游动的神血相关物品和文字,于这一刻变得模糊。在这概念之海中,光芒重新排列,变成了确切的影像。
弥斯熟悉这种感觉,这正是他翻看记忆时的视角。只不过这一次,萨拉尔利用这特殊的神国,将自己的记忆投射出来。
毫无疑问,这比空口叙述更加真实。
放在平时,萨拉尔绝对不可能朝弥斯放开记忆。捞到这么难得的讯息,弥斯一下就被吸引住了。他恨不得将半圆形扣子眼撑得滚圆,力求看清每一处细节——
记忆中的萨拉尔还是个少年。
弥斯不擅长判断人类的年纪,他只知道,萨拉尔比那些参加魔基仪式的孩子大那么一点点……大概十一岁?十二岁?他分不清。
他只能看到一双肉乎乎的幼崽爪子,一点都不像印象里那双修长有力的手。总之,那一小团肉攥着根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写着一些……写着一些弥斯看了就想睡觉的算式。
再远些的地方,放着一方巨大的、打磨光润的灰黑石板。上面用白石画满让人眼晕的剖图,还黏着无数满是图文的羊皮纸。
石板之前,站着一位中年女性。她有着和萨拉尔一模一样的青金石蓝眼眸,却生着一头黑发。那黑发间夹杂了无数白发,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衰老几分。
她将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皮箱拎上桌子。只听啪嗒一声,铁皮箱花朵般绽开,露出支在防撞架上的内容物——一个装满漆黑液体的圆底烧瓶。
烧瓶内部的漆黑液体介于液体与烟雾之间,与弥斯见过的神血几乎一模一样。
“塞潘提那边改进了萃取办法,我们获得了迄今为止浓度最高的‘魔源’。”
女人缓声说道,“约瑟芬和伦恩发现,它的魔力质量比目前发现的任何物质都高。”
……原来在萨拉尔的印象里,“神血”一直都被叫作“魔源”。
弥斯本来就觉得“神血”这个叫法挺奇怪。先不说把“混沌魔神”缩写成“神”这事有多离谱,“神血”这名字,活像他给人类做了什么奉献一样。
“是的,女士。”小萨拉尔声音清透,语气里没有半点儿稚气。
“如今我们可以确定。上万年来,灾夜带来的‘魔源’存留世间。这种高浓度的力量,一定程度上促进了文明诞生,也使得我等能够使用魔法。”
女人看着萨拉尔说。
“然而它完全不适合维持文明——我们的世界很像暴风雨后,水洼中的蝌蚪。等太阳蒸干水洼,人世也就到了尽头。”
“我同意,女士。”小萨拉尔认真地附和。
女人点点头:“假如能将它转化成人类可以利用的能源,也许灾夜会有其他解法。接下来,塞潘提那边会尝试无害化处理。”
小萨拉尔的反应快得可怕:“您的意思是从灾夜中直接提取魔源,文明朝地下发展?”
“塞潘提那边是这样的想法,不少人都在研究这个方向。这次的成功让他们有了希望……你怎么看,萨拉尔?”
女人的语气近乎恳切,“刚才你应当看过了它的纸面数据,你有什么想法?”
小萨拉尔面前的羽毛笔动了动,像是在啃羽毛笔尖。
“我认为,我们应该从‘更高’的角度看这件事。”
萨拉尔思索了足足五分钟,才再次开口。
“灾夜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持续时间越来越长。可是根据数据,‘魔源’的采集变得越发困难,转向地下未必是明智的选择。”
“相关的研究可以继续,一直以来的计划也不能停止。地下方案不宜投入过多……塞潘提六分之一的资源,不能再高了。”
一直以来的计划?
弥斯不由得眯起眼。他怀疑这个所谓的计划,是指带着军队跑到“灾夜源头”——也就是自己——鼻子底下,给他添堵的计划。
女人定定看着小萨拉尔,那一瞬间,她的目光几乎是怜惜的。
可是几个心跳后,那丝悲悯消失殆尽,她将那瓶漆黑的“魔源”拿起,轻轻放在萨拉尔的桌子上。
“好吧,那么关于这些新数据,来点新的猜测?不用考虑太多,纯粹地猜测就可以。”她鼓励地说道。
那口气不像哄孩子,倒更像平辈之间的交流。
小萨拉尔注视着那个瓶子,他的目光那般专注又熟悉。像极了封印之中,仰视黑暗的英雄萨拉尔。
“我想到……胚乳和卵黄。”
他摩挲着冰冷的瓶身,如同小孩子擦拭最心爱的玩具。
“如果——只是如果——灾夜的源头拥有生命。我想祂应当非常年幼,甚至没有真正诞生。”
“这样蕴含高浓度魔力的物质,和胚乳和卵黄一样,确保祂能顺利成长。随着祂的成熟,灾夜越发活跃,魔源却被消耗得越来越少。”
“而我们只是附在种子表面的霉菌,寄居在蛋壳上的尘螨。祂诞生的那一刻,世界会迎来真正意义上的末日。”
小萨拉尔用讲故事般语调说道,他的叙述没有半点迟疑,像是在内心打磨过无数次。
“……当然,这只是我毫无根据的猜测。”最后,他这样说道。
“听起来可真绝望,你还是那么喜欢‘灾夜源头是活物’的假设。”
女人勉强笑了笑,“看来在研究之余,大家得抽空祈祷祈祷,灾夜源头最好是块陨石,或者别的什么。”
小萨拉尔没有回应这些话。
他只是放下那支笔,反复摩挲着那个盛满魔源的烧瓶。可惜他的体温很快被那瓶冰冷的液体吸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如果灾夜源头真的是活物。塞潘提那边的‘地下方案’,可以增加一个拓展研究。”
他轻声呢喃,仿佛在与那个小小的瓶子对话,“它能养育出神祇一样的存在,也许通过它,我们也能拥有自己的‘神’。”
“魔源要是真的能够无害化,你们完全可以像当初那样,用它来制造——”
“萨拉尔,那都是假设!”女人突然提高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是的,女士。我不应该根据虚无缥缈的假设,考虑现实中的方案。”
小萨拉尔垂下目光,双手捧起那个圆底烧瓶。
女人伸出双手去接,她没有回应萨拉尔的反省。
她只是轻轻取走了那个圆底烧瓶。自始至终,她的指尖没有碰到萨拉尔一下,哪怕他们靠得那样近。
……回忆消散,弥斯再次回归微光闪烁的概念之海。
“你有什么想问的吗?”萨拉尔玩偶轻声说道。
“哦,有。”弥斯严肃地扯扯外套,“那个女人是你妈?”
萨拉尔:“……”
萨拉尔:“首先,她不是。其次,别告诉我你看了半天,只想问这个。”
哪怕英雄先生只有一张软绵绵的布脸,弥斯还是在他脸上看到了“你在意的点实在奇特”的复杂表情。
弥斯又严肃地“哦”了声,半天才挤出第二句:“魔源……神血……总之就那个东西,你怀疑它是我的,呃,蛋黄?”
他倒是没想过这个角度,毕竟“精炼魔力”和“美味蛋黄”两者,给人的感觉差了十万八千里。
也许是人类发掘的神血太粗糙,或者百年来消耗太多,弥斯不觉得它们有多诱人。自从来到人世,能吸引他的只有——等一下。
弥斯立刻回过味来:“泰尼先生利用神血,制造出了和畸果相近的神国。”
“所以你怀疑有人继承了你们的研究,畸果是在神血的基础上完善的。”
怪不得他那么喜欢畸果,怪不得畸果能让他变强。
那些力量本来就是他的东西,结果给混账V.O.R给抢了,天杀的!
……话说回来,V.O.R用了某种手段,把神血精炼成了畸果,却没让它无害化。
他——或他们——用畸果来制造神明,选人标准却很粗糙,造出的都是些奇形怪状的邪神。
加上现在,萨拉尔等人的原始研究资料“被消失”。弥斯合理怀疑,V.O.R和这事脱不了干系。当然,他没有直接证据就是了。
所以,这些事情确实和换身事件没有直接关系,萨拉尔没必要告诉他。
站在萨拉尔的角度,弥斯最好什么都不知道——毕竟,知晓畸果对弥斯尤其有营养,只会让弥斯吃得更欢、恢复更快。
弥斯狐疑地瞄着萨拉尔:“为什么给我看这些?”
萨拉尔垂下扣子眼,整个人看起来灰暗又疲惫:“你想听真心话还是场面话?”
“……什么鬼问题,哪个脑子有问题的想听场面话?”
“那我就说场面话。”
萨拉尔的话语罕见地绵软,“我只是想告诉你,无论是制造畸果的人,还是搞出知识黑洞的家伙,都没有你想象的那样了不起。”
“那些猜想,此前我们已经研究过;他们恐惧于我们留下的资料,才将其掩埋。比起灾夜,他们什么都不是。”
是啊,那群家伙怎么配和他相比!
他一定会把他们揪出来,将他们偷走的力量吃光,然后再……嗯,再处理萨拉尔。
死敌短短几句话,弥斯有种吃了一大口奶油覆盆子的愉悦感,那股甜味让他手心发热、脚底发飘。
……不对,不能陶醉,萨拉尔说这是场面话。
“给我说真心话。”弥斯大声要求。
萨拉尔沉默地凝望着他。
概念之海没有水,萨拉尔玩偶却有种被打湿的沉重质感。他的外套正穿在弥斯身上,上身只有一件白衬衫,看起来几乎有些可怜。
“我有些累了。”他喃喃道,声音也变得湿答答的。
“嗷哇~”同一时间,被隔离在记忆外的床单魔神叫了两声,弥斯下意识偏头去看。
弥斯视线离开的一瞬,萨拉尔那股湿漉漉的气质原地消失。
他的神色毫无动摇,看向弥斯的目光一如既往得专注,里面甚至带了些难以言喻的灼热。只是弥斯的目光一看回来,英雄先生火速耷拉肩膀,再次变得虚弱又疲惫。
萨拉尔玩偶低声继续:“……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些。如果我有了后继者,我想以你不服输的性子,你会公平地告诉——”
“我可不会玩什么公平竞争。”
弥斯凑得更近了,“除非你再能找个有能耐烦我三百年的人,你找得到吗?”
看到这样反常的萨拉尔,方才那股甜味瞬间散去。弥斯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哪里都别扭。
萨拉尔复杂地笑了笑。
“我知道你在意你的同伴。实在……实在不行,我可以等你恢复状态。”
弥斯生硬地说道,目光上上下下打量萨拉尔,活像萨拉尔下一秒就要融化在概念之海里头。
“如果是我认识的萨拉尔,他肯定会给他的同伴们讨个公道——当然,阻止灾夜还是第一位的,这个不能变。”
“你说得对。”萨拉尔轻声说道。
弥斯从没想象过萨拉尔失去斗志的模样,也不愿意想象。眼下,他恨不得给萨拉尔玩偶现场塞几团棉花,好让这家伙看起来不要这样绵软无力。
他用力想了又想,朝萨拉尔的脸伸出双手,动作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几乎称得上小心翼翼。
这次他没有把萨拉尔的脑袋箍变形,而是捧着那个柔软的布脑袋,用自己的脸撞了好几下。
撞完后,看萨拉尔还是那副湿漉漉的模样,他又把那张棉布脸从上到下啃了一遍。
他一定要用萨拉尔对于“爱上自己”的恐惧,压下萨拉尔此刻的丧气。
……只是有那么一秒,他想,就算那不是恐惧也行,哪怕让萨拉尔开心也好。
他只想要面前的萨拉尔,变回他所熟知的那个充满活力,变着法子挑衅自己的萨拉尔。
“差不多了就回去。”
弥斯啃完萨拉尔的脸,有些不自在,“你这些发现,我允许你告诉神父一部分……你再在这里发呆,我可要改主意了。”
“好的,弥斯。”萨拉尔看上去稍微精神了一点。
而在弥斯转过身,去扒拉床单魔神的时候。萨拉尔也回过头,看向飞舞在概念之海的神血资料。
“再见,各位。”
他说,“我还在这里,我们还没有失败。”
“……哪怕只剩一个人,‘天幕’都不会消失。”
作者有话要说:
大英雄开始用力钓猫了[红心][猫爪]
用作钓饵的爱意越来越充足:[红心][红心][红心][红心][红心]
第93章 真正的入口
发觉研究断代的瞬间,萨拉尔确实有一瞬的痛苦。
他的心脏仿佛坠了铅块,坠向深不见底的虚空。然而,这痛苦也就持续了数个心跳——萨拉尔太过于习惯绝望,它无法让他失神太久。
人世还存在,还有这样挖掘真相的人,他碰巧也还活着,一切远远没有结束。
当初天幕众人的努力,原本就不是为了后世铭记,只是为了人世的存续。哪怕所有人的姓名都被埋进黑暗……
“……我可以把每一个名字都说出来,这算哪门子被抹除?你雕刻墓碑的时候,我看得特别清楚。”
弥斯玩偶用力揉搓他的脸,用理所当然的弥斯式口吻说道。
萨拉尔愣住了。
他的心脏再次开始坠落,这次的痛苦更加鲜明,更加绵延不绝。然后他吃惊地发现,他居然有些喜欢这样的痛苦,就像在严冬之中触碰一团烈火。
接着萨拉尔更吃惊地发现,他能在弥斯的语气里,发现一些微妙的情感——那是一丝微不可察的不安与焦急,只为他而生的惶恐。
萨拉尔突然有点想笑。
弥斯敏锐地察觉了他那一瞬间的脆弱,而他也嗅到了弥斯自己都没能发现的不安。作为三百多年的敌手,他们实在擅长寻找对方的弱点。
他守望了三百余年的庞大存在,为他展露出一丝小小的裂缝。
……于是,萨拉尔告诉了弥斯“神血”与“畸果”之间的微妙联系。非但如此,他还向混沌魔神展示了天幕一角,以及自己脆弱的一面。
多么甜美的饵料,这样危险的试探让萨拉尔毛发倒竖。
可他没有犹豫。
因为英雄萨拉尔需要引诱魔神的心,为阻碍末日再建一道墙;而自私的萨拉尔需要获取弥斯的爱——哪怕是不自知的爱——只因为他想要它。
弥斯用力啃他的脸的时候,萨拉尔玩偶伸出短短的小手,虚虚拢住了弥斯的身体。
那动作比起拥抱,更像捕猎。
……
与其他人汇合后,玛格很识相地保持安静,没有急着去调查观星社。
“先找到通往外界的路吧。”她挥舞着简笔画小手。
“原路返回肯定没问题!”
布里夫快乐地挥舞小剑,“这些概念来自不同的书本,我能打开回去的路,带你们回去!”
“呜噜呜噜——”床单魔神表示肯定。
“我想试试别的出口,请告诉我该怎么做。”萨拉尔突然说。
萨拉尔怎么听起来完全恢复了?
弥斯疑惑地转头,又瞧到了那个可怜兮兮、仿佛泡了水的萨拉尔玩偶……好吧,没准萨拉尔只是习惯性镇定。
站在他们对面的龙妖精皱起布脸,挤出一个难以忍受的表情,仿佛鼻子底下被塞了一碟柠檬醋。
布里夫则不了解其中的弯弯绕绕,他爽快地拍拍胸脯:“你们在这里随便选一个东西,用双手抓住它,闭上眼睛,就能找到通往那本书的路。”
“为什么大家不能原路返回?”玛格小心翼翼地发问。
那本儿童画册能连接这里,完全是个意外。他们要是从别的出口出去,只会出现在“群英荟萃”的禁书区。
自从见过面具人,卡伦神父就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哪怕一行人挨个跳进粪坑,她怀疑神父都会跟着跳下去;龙妖精则始终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根本不会质疑萨拉尔。
身为在场唯一一个正常人,玛格女士认为,自己有义务提出疑问。
“因为还有一个小小的问题,我需要验证一下。”萨拉尔说,“为什么我们会变成布偶,你难道不好奇吗?”
“只要进入那个异变的禁书区,我想,我们能找到原因。”
玛格犹豫两秒,在“当个正常人”和“满足好奇心”之间,她还是选择了后者。
两分钟后,一行人由哇哇唱歌的床单魔神拖着,冲向概念之海的深海区。
他们很快找到了一条蛇一样游荡的黑色怪鱼。它的体表长满了长长的骨刺,对于人类来说很棘手,但小玩偶抱着刚刚好。神父则凭借着天生的恢复神力,一双手硬是捏了上去。
那条鱼懒洋洋地斜了他们一眼,继续悠闲地游动。
双手触及那条蛇的瞬间,弥斯便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的手明明握着冰冷的骨刺,感觉却像是捧着一本书。只要他愿意合上书页,就能看到封皮上的书名。
他本能地在脑海里做出了“合起书本”的动作。
下个瞬间,天旋地转。
他仿佛被塞进了一根细长的管子,啵的一声从管子另一头喷了出来。弥斯昏头晕脑地飞出去,有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抱了上来,好让他不至于摔得太狼狈。
弥斯本能地嗅嗅,嗅到了萨拉尔的味道。萨拉尔把他团在怀里,两个玩偶挤成一个沉甸甸的棉花团子,有惊无险地落在地上,滚动到一堵“墙”旁边。
弥斯晃晃脑袋,抬起扣子眼——
“哇哦。”弥斯真心实意地感慨道。
这会儿他和萨拉尔正倚在一个巨大的书架脚下。而这偌大的空间,放满了这种深胡桃木色的巨型书架,犹如一道道静默的城墙。所有书本都用锁链锁在书架上,灰白的锁链轻轻晃动,发出呓语般的细碎声响。
尽管在地下深处,整个区域灯火通明。只是目之所及不见人类,只有满地纠缠在一起的恐怖怪物。
从畸变的人体到海底的异形,各种异类应有尽有。它们彼此纠缠、扭动,喷出骇人的魔法辉光。空气中弥漫着呛鼻的腥臭,以及旧书特有的苦涩味道。
单独拉出来一只怪物,视觉冲击力绝对不会弱。然而它们纠缠在一起的模样,只能让弥斯想到煮过头的炖杂烩。
确认完环境,弥斯才稍稍清点了下其他同伴——
卡伦神父刚现身,一条双头巨狼就朝他咬了过去。神父立刻激活了隐匿的指环,原地消失在空气里。
塔丝很有眼色地钻进了两本旧书之间的夹缝,整个动作丝滑无比,弥斯第一眼险些没看见他。
三个简笔画小人就没那么讲究了,他们大大方方贴在书架边。怪物们游荡而过,对它们视若无睹,仿佛他们只是木板上无关紧要的涂鸦。
一只巨大的鸟爪贴着弥斯和萨拉尔踩下,两只玩偶立刻团得更紧了。只见那脚爪的主人垂下头,用浑浊的独眼扫了他们一眼,同样爽快地无视了两人。
“这些概念怪物只是彼此挤压纠缠,没有互相攻击。”
弥斯咬了咬萨拉尔,他在这里窥视了半天,居然没有一只怪物被撕碎、扯烂……或者别的什么。
“简笔画这种‘概念同类’也就算了,它们只会攻击保有人形的神父,却对我们这种玩偶毫无兴趣。也就是说……”
“只有变成玩偶的人,才能在禁书区平安行走,再从这里进入概念之海。”
萨拉尔玩偶叹了口气,“我猜也是。泰尼先生将这样重要的遗产留给了联合图书馆,他不可能完全不设防,让来路不明的人混进去。”
“禁书区才是真正的神国入口。从此以后,这些怪物就是概念之海最好的守卫。”
就是这种感觉,弥斯满意地想。萨拉尔才能跟上他天才的思路。
玛格怔怔地仰视着那些蠕动纠缠、恒久不灭的怪物:“‘玩偶化’的标准,难道不是单纯的年龄?”
“我想,那些上了年纪的研究者,肯定花了不少时间研究神血。”
萨拉尔缓缓说道。
“神血有很强的污染性,一旦接触过,肉身或多或少会有污染。这种印记是甩不掉的,它可以完美筛选出联合图书馆的专业研究者。”
弥斯玩偶像模像样地摸摸下巴:“我懂了,我们被卷进来,是因为我们是‘神血之子’。塔丝……塔丝大概被污染了吧,反正龙妖精很特殊。”
塔丝:“……”
哪怕假装关心他一下呢?
不过话说回来,他确实很容易被神国影响。在红琥珀的时候就是这样,联合图书馆影响到他也不奇怪……咦?
出事的时候,他们明明刚进入联合图书馆不久。他再容易受影响,也不至于比自带神血的“神血之子”变得快吧?
除非他在进入联合图书馆前,就已经被神血污染了。
塔丝这辈子都没接触过神血,要说他身上出现的变化……好像是离开“兔子洞”那会儿,他的鳞片变得黯淡了些。
可是他除了待在怀表里,被弥斯随身带着,没做什么特殊的事。
……算了,反正也没出什么大事。
塔丝深深瞧了弥斯玩偶一眼,继续兴致勃勃地旁听——
“你们被神血污染过,我能理解你们的异变。可是那本书呢,那本《勇敢的萨拉尔》又要怎么解释?”
玛格坚持不懈地追问道。
“那本书被劣质神血污染过,这个故事涉及一点个人隐私。”萨拉尔张口就来。
弥斯用力点头,差点把脑袋后面的辫子甩到脸上。
弥斯当然知道真正的原因——那本书是沉沦稚子·畸果前任拥有者·非自愿构建神国的倒霉蛋·辛什么拉送给他的礼物。
那丫头身上多少留了点畸果的力量。四舍五入,那本《勇敢的萨拉尔》相当于被神血腌了腌,阴差阳错接入了概念之海。
当然,这件事不怎么适合告知玛格。
玛格显然很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可惜她无法逼这两位大爷张嘴。最后她只能悻悻地挠了挠脸:“好的,转告联合图书馆的时候,我会酌情……处理这个案例。”
“最后的问题,那些变成玩偶的人,要怎么恢复原状?”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过渡章——[好的]
大家终于要变回人形啦!
第94章 半真半假
“泰尼先生是个怎样的人?”萨拉尔用疑问回答了疑问。
“……一个普通的老人。”
玛格愣了片刻,她实在想不出更确切的形容。联合图书馆里有许多年少有为、行事乖张的天才,相比之下,那位老人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但我想,他不会让那些老研究员当一辈子玩偶。”她迟疑着补充,随后语气逐渐笃定,“既然他特地把概念之海留给图书馆,还连安防都考虑到了,他不会把‘恢复原状’这件事搞得太难。”
又到了弥斯不感兴趣的人类心理学话题,他瘫软身子,打了个巨大的哈欠,任由萨拉尔抱得紧紧的。
萨拉尔没有插嘴,他只是微笑着望向玛格。
玛格已然陷入思考:“为了进出概念之海,‘玩偶化’一定有方便操作的转换仪式。”
“只要图书馆稍加调查,就能将玩偶与泰尼先生关联起来……泰尼先生不会设置复杂的隐喻,这个仪式肯定和泰尼先生直接相关……我的天,该不会……”
她突然四肢并用地攀下书架,跑到附近某个方便放书的置物台前。简笔画小人倾尽全力,从上面拖了张申请表,又扛了一瓶墨水。
“泰尼先生是联合图书馆的归档人,借阅书本、调用材料,需要向他办理借出证明和归还证明。”
玛格气喘吁吁地说道,“你们试试,在上面签个‘归还’,看看会发生什么。”
“我来吧。”
确定玩偶不会被怪物攻击,龙妖精自告奋勇,“我瞧到墨水瓶盖上的宝石装饰了,万一成功,我最方便躲。”
萨拉尔点点头。
塔丝把布手戳进瓶口,蘸了些墨水,在纸上艰难地划拉出“归还”的单词。
最后一个字母刚写完,小小的玩偶身体被一团棉花似的白烟淹没。烟雾再散开时,原地只有身材纤细的龙妖精。
塔丝感动地飞起:“我的翅膀回来了,哇——”
下个瞬间,附近怪物齐齐转头,万千只畸形的怪眼看向塔丝。
塔丝不敢动地降落:“哇……再见我先躲躲。”
他嗖地钻入墨水瓶盖上的黑水晶,假装自己从未存在过。
然而怪物们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无数肢体开始朝这个方向挤压而来,一副要将墨水瓶碾碎的架势。玛格抽了口气,将那张申请表拖到墨水瓶边。
“写个‘借出’,快!”玛格焦急道,一只酷似鹰爪的爪子眼看就要踩下来——
塔丝充分发挥了龙妖精的速度优势,他闪电般冲回申请表边,飞快写下“借出”。又一团白鼓鼓的烟雾炸出,塔丝玩偶原地出现。
巨大的爪子停在半空,缓缓收回。
“看来你找到了答案。”萨拉尔平和地说。
“感谢您的提示。”玛格的简笔画小人低头行了个礼。
见萨拉尔不自觉摆出长辈模样,弥斯小声嗤笑:“……其实你不知道怎么变回去吧。”
“没错,毕竟我不认识那位泰尼先生。”萨拉尔小声回应,“我只是知道他没有恶意,而玛格女士是如假包换的顶尖学者。”
弥斯在萨拉尔肩膀蹭了会儿,把脑袋按在最软的地方:“哦,顶尖学者。”
“那你记得向这位‘顶尖学者’好好解释,为什么你的脸和她弟弟一模一样。”
……
两个小时过去。
一行人随便选了本书钻入神国,再从那本《勇敢的萨拉尔》回归现实。
“看来我们的墨水洞不算完善。”
布里夫擦拭着画册的硬质封皮,“它们应该连在一起,可以咻一下跳过书本内容,禁书区的书就不用走太远……”
“这本书没有正常接入神国,有些缺憾也是正常的。”玛格安慰他。
简笔画玛格在画册里找了间小屋,径直躺下睡了。玛格女士的意识回归了肉身,正好端端地坐在办公室。
扣住书本的神血笼子已经被撤下。没用完的神血残渣,则被玛格送给了布里夫——他说他想要修缮那两个墨水洞。
神父静静地站在墙角发呆,龙妖精变回原状,满屋子乱飞,企图弥补翅膀缺失的运动量。
只有萨拉尔和弥斯,还维持着小小的玩偶模样。
“我们名义上在你的禁闭室,不方便露面。”萨拉尔如此解释。
弥斯的理由更单纯——他得先变回人形,再用魔力编织新衣服。
魔神大人对人类礼节没有多么看重,但他不想全.裸出现在所有人面前,身上只有一件萨拉尔的外套。
玛格拿起面包篮,往里面垫了些丝绸手帕,再把两只玩偶放了进去。
“我先带这两位去我的禁闭室看看,方便对应说辞。”
她冲留下来的神父和龙妖精点点头,“两位先在这里休息,我很快就会回来。”
香喷喷的面包巾下,弥斯玩偶摊开四肢,昏昏欲睡。他累得要命,萨拉尔看起来快瘪得只剩一层布了,也不知道便宜堂姐为什么这样着急。
萨拉尔倒是没什么意外的反应,他静静倚在弥斯身边,一条布胳膊横在弥斯胸口。
玛格女士的禁闭室离她的办公室不远。
这里说是禁闭室,其实也没有多么黑暗。
里面有一张窄床,一张书桌,一个简单的浴室隔间,以及铺满三面墙的书架。屋内照明很足,书桌上放了一瓶丝绢做的假花,天花板还安装了投射海底鱼群的假窗户。
蓝色微光混入橙黄灯光,整个房间有种安宁静寂的气氛。要不是那面硕果仅存的墙壁上挂着圣萨拉尔的肖像,弥斯还挺中意这地方。
玛格小心翼翼地关上禁闭室的门,外界的声音顿时消失,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么个小小的房间。
“这个房间的支配权完全属于我,没有任何监视,隔音也是最一流的。”
“现在我大概能理解,为什么那位金特里教授会给诸位写介绍信。您绝对不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我不想放任我的家族与您交恶……但我想,您恐怕也不希望公开身份。”
玛格将面包篮郑重地放在书桌上。
“如果您需要单独告知我什么,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凡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我都乐意为您效劳。”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玛格诺莉娅是在转弯抹角打探他的真实身份——经过概念之海这一遭,再假装肯德里克·卡恩斯也说不过去。
萨拉尔玩偶坐起身,努力整整衬衫领子:“肯德里克·卡恩斯将那个神血奴隶当作活祭,错误地召唤了我们。”
“那个错误仪式让我们失去了大部分力量,只得以这样的状态调查人世、侍奉吾神。”
玛格神色一凛。
……传说中的神明眷属?
以她的级别,只零星听说过几次,手里完全没有相关资料。现阶段,对于“神明”的研究五花八门,她就沾了“神国”的边,知道有些人在进行相关的实验。
至于真正的“神”,除了存在于各个宗教信徒的口中,并没有人真正见过祂们。这些神的神明眷属最多是些魔法天才,没什么特别之处。
可是,从一个学者的角度来看。既然神国存在,世界某个角落存在真正的神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那么真正的神明眷属……
“我明白了,我愿意帮两位调查那个失败仪式,弥补我弟弟犯下的错误。”
玛格连忙说道,“另外,我会时刻与两位保持联络,尽我所能提供帮助。至于卡恩斯家族的追杀令——”
“我们不希望公开身份。追杀令的事情,我们会自己解决。”
萨拉尔玩偶像模像样地叹气,“放心,我等不会迁怒于卡恩斯家族。”
玛格这才松了口气。
比起自己那个倒霉弟弟消失,她明显更担心萨拉尔和弥斯会不会对卡恩斯家族发难。
见萨拉尔没有继续说话,她立刻接过话头:“我会按照您的说法告知家里,就说据我观察,‘肯德里克·卡恩斯’因为爱情改邪归正。除了这个,两位有没有其他需要?”
“那个肯什么究竟做了什么,他的名声好像特别烂。”
终于到了自由要求的环节!弥斯迫不及待探出脑袋。
他对擦屁股善后的琐事没有半点兴趣,但打听萨拉尔壳子丑闻的兴趣不但有,还挺大。
玛格神色黯淡了一瞬。
“这不是一个姐姐该说出来的话。但肯德里克·卡恩斯消失,我其实安心了许多……”
肯德里克·卡恩斯是同辈里最小的孩子。他早早失去双亲,又天生用不了魔法,祖父还算怜爱这个倒霉的小家伙。
哪怕小时候的肯德里克性格乖戾,卡恩斯家的人们也忍了——谁让他那么倒霉呢,哪怕肯德里克变成个没出息的纨绔,卡恩斯家也养得起。
他摔了贵重物品,卡恩斯家最多训斥几句;他伤了仆人,卡恩斯家就塞足赔偿,找更多人看着这小子,直到……
“有一段时间,他坚信大自己三岁的亲哥哥——佩顿——的出生,导致母亲身体虚弱,影响到了他的体质。”
玛格诺莉娅的声音带了几分冷意,“在一次重要晚宴上,他试图杀死佩顿,让佩顿付出所谓的‘代价’,害得佩顿瞎了一只眼……那个时候,那小子甚至没成年。”
“那件事,算是祖父将他打发去边境的导火索。”
佩顿?之前提到过这个人吗?
弥斯用力回忆,他记得想杀肯德里克的只有萝卜双胞胎、泥巴骑士,还有雇佣塔丝的废物先生。其中好像没有名叫“佩顿”的人类。
玛格看懂了他的困惑:“佩顿是个非常善良的孩子,他现在是节律教会的虔诚修士。这段时间他确实在家,我愿意以我的名誉保证,他绝对不会对两位不利。”
原来如此。
弥斯一秒就把“佩顿”这个名字从脑子里丢掉了。
玛格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难道说,两位仍打算亲自去卡恩斯家族谈追杀令的事?”
“我可以代劳,真的!至少我有自信说服大哥和大姐……”
话说到一半,玛格自己将话咽了下去。
卡恩斯家里长脑子的都知道,她和肯德里克从来没什么交集,之前也相当厌恶这个邪恶堂弟。怎么可能肯德里克一个浪子回头,她就上赶着为他说话?
但这可是金特里教授间接承认过的神眷!
要是哪个没脑子的家伙——尤其是她另一个不成器的堂弟,欧文——把两位往死里得罪,还不知道会惹什么麻烦。
玛格咽了口唾沫,还是忍不住问:“可以的话,您、您能不能告诉我,两位是哪位神明的神眷?”
务必是一位听起来很正直的神,最好是比较流行的宗教的神。这样她还能根据宗教风格,判断神明眷族的行事风格。
弥斯还没来得及胡说八道,就见萨拉尔咧开嘴——
“我是混沌魔神的眷属。”
作者有话要说:
自认圣萨拉尔后裔的玛格:?
这是真的踢馆.jpg
然而这只是圣萨拉尔在顺毛摸混沌魔神[好的]
第95章 封印的漏洞
“哦,混沌魔神的眷属……什么?谁???”
要不是足够的理智撑着,玛格差点当场飞出禁闭室。她看了好几眼圣萨拉尔的挂画,才勉强稳住脚跟。
“混沌魔神的眷属。”萨拉尔悠然重复。
要不是顶着棉布缝成的脸,弥斯保准控制不住表情。很多情绪一同涌上,他的脸诚实地选中了其中最明显的一种——弥斯玩偶咧开嘴,笑得十分惬意。
他还以为萨拉尔要巧舌如簧,找借口略过这个话题,或者瞎编一个不存在的神。弥斯挤挤萨拉尔的棉花身体,满足地嗯了两声。
“……混沌魔神对人世没有恶意,灾夜不过是祂的呼吸。”
面对目瞪口呆的玛格女士,萨拉尔镇定地继续,“萨拉尔和他的同伴们封印了它的神国,使祂不得不屏住呼吸。”
“以神明的维度来看,祂其实相当年幼。我们只是想要收集祂遗失的力量,想要让祂早日长成并离开……如此一来,世间将迎来永久的安宁。”
谎言。
弥斯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他们两个都知道,弥斯的自由,意味着整个世界的毁灭。
萨拉尔隐瞒了最关键的部分——弥斯重新呼吸的那一刻,前所未有的灾夜将会降临世界,湮灭的魔力将吞噬一切。
更别说弥斯本体带来的物理破坏。最糟糕的情况下,大地会被侵蚀粉碎,整颗行星都会变得千疮百孔,甚至不复存在。
而弥斯只要活下去,总会有重新呼吸的那一刻。
玛格诺莉娅明显没有直接买账,她干笑两声:“我明白了,所以两位才会对‘神血’这类东西感兴趣。”
她看他们的眼神里出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戒备,但她没有疯到当场与这两位翻脸。
“无论如何,两位愿意为人世扫除异象,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希望我们之间的误会早些解开,让和平早日降临。”萨拉尔玩偶微笑。
接着两人礼节性地客套几句,玛格女士风风火火离开了,说是要去做报告。萨拉尔则以“想找个清净地方休息”为由,留在了禁闭室。
玛格刚关上门,弥斯玩偶就把萨拉尔玩偶的领子揪了起来:“真不愧是你,大英雄。前脚在我面前装可怜,后脚就把‘灾夜真相’传出去?”
弥斯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能在对他示弱的同时,还能当着他的面给他捅刀子。
萨拉尔三言两语,把混沌魔神的状况告知了玛格。至于和平相处的那部分,只有三岁小孩才会相信——玛格诺莉娅显然不是三岁小孩。
“她不会自作主张散播消息。”
萨拉尔被弥斯玩偶夹着领子,一点都不慌。
“玛格诺莉娅对神眷一无所知。大法师金特里教授都没有轻举妄动,她是个聪明人,更不可能不计后果地告发我们。”
“她只会全力维持与我们的合作关系,一边偷偷观察我们的动向,一边利用我们,为人类铲除难搞的神国……得到更多畸果,这不也是你的期望吗?”
弥斯沉默地打量萨拉尔。
“而且我想,身为卡恩斯家族的一员,她会更加努力地调查‘换身仪式’。”
“她的血亲闯出大祸,她明显对‘圣萨拉尔后裔’这个身份相当自豪,会认为自己对此负有巨大的责任……一个出身联合图书馆、了解卡恩斯家族的顶级研究员,帮我们研究换身仪式,这同样符合你的利益。”
萨拉尔那对青金石扣子眼瞧下来,话语几乎带有蛊惑的味道。
“好吧,我不讨厌公平竞争。”
弥斯最终松开了他,“这一步走得不错。”
要是萨拉尔丧失心气,或者因为爱情变成盲目的叛徒,弥斯反而觉得扫兴。更别说萨拉尔这一步走得正大光明,他得想出更漂亮的应对之策。
弥斯玩偶站起身,在桌面上哒哒哒踱来踱去。
萨拉尔趁机站起身,试验“玩偶化”的各种限制。
他很快发现,哪怕没有纸张和墨水,只要凭空划拉出“借出”和“归还”的单词,他们就能改变形态。
“概念之海”消散前,它的影响理论上不会消失。玩偶化的能力只要用对了地方,说不定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变回人身的萨拉尔坐在桌前,微笑着旁观弥斯玩偶走来走去。弥斯思考得出神,没意识到自己走上了萨拉尔的手心,结果被萨拉尔一把捞了起来。
“干什么?”弥斯没好气地问。他扬起棉花脑袋,拍拍萨拉尔的手指。
萨拉尔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指,缓慢而用力地揉捏着小小的魔神玩偶,从脸颊到脖颈,再到空无一物的腰腹。
弥斯哎呀两声,更加愤怒地敲打他的手心:“别捏,我的思路都被你打乱了——”
他怀疑萨拉尔在报复他刚才的揪领子。
萨拉尔垂下眼,软绵绵的棉花团子在他掌心扭动,触感暖融融的,像是被炉火烤过。
看着那双持之以恒锁着自己的石榴石眼,萨拉尔忍不住俯下身,亲了亲弥斯玩偶发顶。
弥斯:“?”
弥斯玩偶愣在当场,一时连挣扎都忘了。
“你说,你记得我刻下的每一个名字。那么无论我刻下什么,你都能记住吗?”
萨拉尔声音轻得像耳语,吐息吹动了弥斯的棉线发丝。
“是啊,不然天知道你又悄悄干什么坏事。”弥斯哼哼道,更用力地挣扎起来,“揉够了没有,放开我。”
萨拉尔当然没有听,他仍然用指尖轻轻挤压着玩偶面庞,视线在散落的发丝上流连。
弥斯忍无可忍,他努力伸出小手,凭空画了个“归还”。
影子晃动,桌椅摩擦。下一个心跳,恢复原状的弥斯跌坐在萨拉尔身上,上身只有那件藏青色外套。
赤.裸的皮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弥斯本能地打了个哆嗦。
他正好落入萨拉尔和桌子之间的空隙,面对面坐在了萨拉尔的大腿上。外套被他的动作扯得一斜,连带着弥斯的右肩暴露在外。
当然,其他部分更是完全没有遮住。
萨拉尔伸出双臂,连外套带弥斯的腰一起揽住,将对方圈禁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又看着弥斯——用那种湿漉漉的,玩偶似的眼神。
弥斯下意识捧住萨拉尔那张脸,使劲搓了搓,像是要把那份疲惫搓掉似的。接着他触电似的收回手:“又怎么了?”
“玩偶抱起来没有生命力。”萨拉尔额头抵上弥斯的胸口,感受弥斯肋骨下有力的心跳。
“我以为你最讨厌的就是我的生命力。”弥斯残酷地指出,“你刚刚还把我的情报传递给其他人,指望他们一起弄死我。”
“是啊。”
萨拉尔抬起眼,圈着弥斯的双臂微微使力。他的指尖陷入弥斯的皮肤,留下浅淡的红痕。
他凑得更近了,弥斯仍然垂头凝视他,两人呼吸微微急促,融化在一起。
“别忘了,我可是‘混沌魔神的眷属’。他们要是先一步发现了对付你的办法,我只会和你一起死。”
“一起死?你以为我傻?……你只要随便找点好听的借口,人类就会放过你。”
弥斯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嘲讽。他十指插入萨拉尔的黑发,确保萨拉尔仰视自己。
萨拉尔笑了。
弥斯从没见过萨拉尔这样的笑容——萨拉尔总是有所保留,他的皮肤下面仿佛不是血肉,而是深不见底的雾气。可是此时此刻,他的笑容居然很干净。
“倘若真有那么一天,我绝对不会找借口。”
寂静在房间中蔓延。房顶的水光投射在弥斯的皮肤之上,摇篮般轻晃。弥斯在萨拉尔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微光,他的敌人看起来几乎是真诚的。
萨拉尔的体温包覆得太紧,弥斯突然觉得有点热。
漆黑的魔力顺着他的皮肤流淌,逐渐编织成黯淡的布料。藏青色外套轻轻滑落在地,弥斯又穿上了阔别已久的游侠装。
穿完衣服,弥斯才觉得自在了点儿。最后一丝魔力绕过他的手腕,完成了袖口的编织。
看着那些墨水线条似的魔丝,弥斯突然想起布里夫和床单魔神。
那本画册意外接入概念之海,也不知道拿走后还能不能连接……等一下。
之前每一次,他们都是通过正常方式出入神国。而萨拉尔的封印,也是封印了他的窝——换言之,他的神国——出入口。
可是现在,那本《勇敢的萨拉尔》证明,只要找对方法,神国也能被撕开一个隐秘的口子。
一个诱人的念头,闪电般刺穿他的脑海,弥斯的指尖因为激动微微发麻。
萨拉尔那看似牢不可破的封印,是否也有漏洞?
……也许他可以创造一个可以跳过繁琐调查,直通自家神国的捷径。只要他的精神顺利回归本体,下一刻就能来个深呼吸,引发真正意义上的大灾夜。
是的,他只需要一个“墨水洞”,让他的意识悄然碰触封印下的黑暗——
弥斯用力闭上双眼,他的心跳从没有这样快过。
眼皮下,他的瞳孔弥散开来,像是要看清身上残余的“概念之海”神力。
弥斯全力回想那两个墨水洞的样子,穿越墨水洞的感觉。就像调试一台精密机器,必须非常细腻地调试、重现那种微妙的感受……
空气变得粘稠,发出微弱的爆裂声。随着“调律”接近,弥斯身体越来越热,他体内的魔力逐渐沸腾。
正如在一条看不见的钢丝上维持平衡,要想前进,他必须维持住当下的状态,呼吸多一次、心跳慢一分都不行。
近一点,再近一点……他几乎要理解了,只需要再……
“嘶——!”
弥斯睁开眼,尖锐的痛楚击碎了他的思考。
萨拉尔在咬他的锁骨。
萨拉尔咬得相当用力,弥斯怀疑自己被这小子啃出了血。萨拉尔身体绷得像石头,后背被冷汗浸透。他双手紧紧箍着弥斯的腰,手臂上肌肉贲张。
“不行。”
萨拉尔定定看着他,脸上没有惊慌,只有迫切与紧张,就像注视着一场即将成形的风暴。
“不行,弥斯。”他的吐息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声音有些哑。
“……一切还不能结束。”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觉得弥斯无害,是真的一个不留神就灭世了[猫爪](……
第96章 家族晚宴
该死,萨拉尔察觉了。
那一口又深又狠,微妙的感觉迅速朦胧,不可控地散去。弥斯就像做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美梦,正要梦到最关键的部分,就被萨拉尔残忍地扯回现实。
弥斯努力无视疼痛,企图抓住那种感觉的残余。然而他还没来得及闭上眼,萨拉尔的手探入了他的衣服,欺身而上。
这次袭来的不止是疼痛,还有亲吻的窒息,以及掌心蹭过皮肤的战栗。
毫无疑问,这是攻击。
这种攻击比单纯的疼痛更要命,疼痛只要忍耐就好,弥斯却不知道如何应对欲望。他不得不在感官风暴下集中精神,连反抗的心力都分不出来。
……直到萨拉尔的手彻底掌握住他,磨蹭不止。
这下弥斯没心思集中了,他气喘吁吁地后仰,从连绵不绝的亲吻中逃脱出来。
“你这个——狡猾的——唔唔——”
他一句话没说完,又被萨拉尔硬生生按了回去。
弥斯仿佛被关进了血肉做的笼子,萨拉尔一只手死死按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却做着截然相反的事。
唇齿交缠,弥斯眼前一阵阵发白。他简直怀疑这家伙要吸干他肺里的氧气,让他无法思考。
恍惚之中,他看见了萨拉尔周身闪烁的灿金色。触觉无端放大了上百倍,弥斯的脑袋几乎要被煮成浆糊。
……这家伙是真的很擅长精神魔法。
方才的灵光一闪,在此刻变成了融化在热糖浆里的冰。
弥斯再去回忆那种微妙的心境,或是墨水洞的感觉,结果浮出脑海的全是令人毛发倒竖的快感。
也不知道是单纯的记忆干扰,还是萨拉尔用魔法做了什么。弥斯只确定一点——那扇差一点被他推开的门,此刻变成了冰冷的墙壁,连道缝儿都没给他留下。
明明就差那么一点!
弥斯输得很不开心。但他有点惊讶地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样暴怒。就像……就像他也不希望就此结束。
一定是因为好奇心。肯定是他虚心好学,不想糊里糊涂半途而废。弥斯泄愤地噬咬萨拉尔的嘴唇,直到尝到血味。
不能吃下这个闷亏,必须让萨拉尔付出代价。
弥斯收紧了掐在萨拉尔肩膀的双手,留下深深的血痕。亲吻变成单纯而炽热的掠夺,身体出现变化的可不止他一个人——
弥斯特地贴近了些。他倒要看看,萨拉尔一只手禁锢他,一只手服务他,这小子自己又要怎么办。
结果,就在弥斯濒临失控,差那么一点点解脱的时候。萨拉尔终于放弃时断时续的亲吻,他舔舔染血的嘴唇,朝弥斯笑了笑。
紧接着,他揽着弥斯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抚过弥斯的脊背——
“借出”。
噗!
小小的萨拉尔玩偶出现在萨拉尔刚才的位置。
弥斯猝不及防地坐了个空,有点狼狈地稳住身体。他瞧了眼自己尴尬的身体状况,几乎气急败坏地划出同样的单词。
又一声“噗”的轻响,椅子上多了一只玩偶。
……这下可好,两人身体的异常原地消失,弥斯的衣服也白变了。
“你绝对是故意的!”
光溜溜的弥斯玩偶一个冲刺,把萨拉尔玩偶挤在椅背上,双手使劲卡住对方几乎不存在的脖子。
“没错。”萨拉尔玩偶歪过脑袋,“你知道,我一向这样——时刻注视你,时刻警惕你。”
“你‘警惕’的花样真是越来越多了。”弥斯恨不得张嘴咬他的脸,又怕腾不出嘴来骂人。
萨拉尔又把脑袋歪到另一边:“我大概猜到了你的想法。那个太危险了,我必须封住它。”
萨拉尔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弥斯却看得出来,他那棉花做的身体仍然稍稍绷着。可见对于萨拉尔来说,方才真的很惊险。
要不是他们在人世的身体力量相当,萨拉尔刚刚未必能拦得住他。当务之急还是尽快回收畸果——原本就属于他的力量。
想通这些,弥斯好受些了。
他懒得计较那些注定无法挽回的东西。他与萨拉尔的战争还在继续,他得赶紧往前走。
……但萨拉尔还是很气人!
弥斯思索再三,终究一口咬住了萨拉尔的脸。两只棉花玩偶厮打在一起,从尚有余温的座椅上滚上地板,又哎哎叫着弹去床脚。
墙壁上,圣萨拉尔的画像沉默不言。摇曳的波光扫过人像的脸,却无法让画像多出哪怕一点儿活气。
晚餐时刻,玛格女士居然亲自来送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