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带来了罐装的红酒炖肉,奶油烩杂蔬和刚出炉不久的白面包。除此之外,她还多捎了些颜色可喜的橘子,两瓶上好的葡萄酒——总之,一顿完全不该出现在禁闭室的丰盛晚餐。
“关于概念之海的事情,我的上司们已经知道了。三天之内,联合图书馆会再次开放。”
她无比恭谨地说道,就像面前的不是两只揉成一团的玩偶,而是两位国王。
“另外,我遣人向祖父送了信,说两位要参与月底家族晚宴,届时有要事商谈。塔丝·迦阁下和卡伦神父也能同去。”
“我以我的名义为‘肯德里克·卡恩斯’作保。家族晚宴开始前,针对两位的刺杀应该会暂停。”
“哩做的哼好。”
萨拉尔含糊不清地说道,弥斯的布手正气势汹汹地堵在他嘴里。
“只是暂停吗?”弥斯两条腿夹着萨拉尔一条大腿,继续奋力扯萨拉尔的脑袋。
“祖父非常精明。我与肯德里克的关系不佳,我无法为他说太多好话。”
玛格女士嘴角抽了抽,努力绷住了表情,“咳,对不起,我只能为两位争取几日的安宁。”
“阻够咯。”萨拉尔努力出声。
“那我就不打扰两位了。”玛格维持着体面的微笑,几乎是倒退着飞出房间。
两天后。
“肯德里克·卡恩斯”和他的“情人”离开了玛格诺莉娅女士的禁闭室,“肯德里克”身上还带着招摇的爪痕和齿印,让人看了直摇头。
对于联合图书馆绝大部分人来说,这两位只是不慎被卷入麻烦的两个倒霉蛋,在禁闭室里虚度了好一段时光。
其实,这两个倒霉蛋完全没有虚度时间。
萨拉尔开发出了“玩偶化”的全新使用办法。
他在自己的红宝石胸针,以及弥斯的发带上添加了“借出”和“归还”的单词——当然,都用了他们各自的字迹。
如此一来,他们无需再费时费力地一次次划出单词,直接拍一下这两样东西就好。弥斯唯一需要付出的代价,便是要把发尾绑在身前。
为了战斗效率,弥斯忍了。
反正这两天,他发觉了更了不起的事情——
玛格诺莉娅的办公室内。
“这本书,我必须带走。”弥斯举起那本《勇敢的萨拉尔》。
玛格立刻点头,开玩笑,她可不想留下混沌魔神神眷的东西。
“没问题吗?”
真正放了两天大假的塔丝表示,“玩偶化也就算了,这东西本来就不是正常接入神国的,离开太远会失效吧。”
“我有办法让它不失效。”弥斯不怎么高兴地说。
闲下来的这两天,他用自己的血做了些实验,想要复现两天前的顿悟时刻。遗憾的是,那段时间的回忆越发模糊不清,弥斯倒研究出了别的东西。
经过无数次失败,弥斯能够熟练地把魔力浸入死物,让它长久留存的同时,不至于将物品损毁——效果比粗暴的神血浸染好得多。
他可以通过这一手,制造通向“概念之海”的后门。
不过每次都这么搞,实在太过麻烦,也难说联合图书馆会不会察觉。于是弥斯决定利用已经存在的“后门”,那本该死的儿童画册。
“你要带我们离开这里?”布里夫从画册中探出脑袋。
“是的,而且你们不会消失,那个玛吉的简笔画也不会。”弥斯得意地说,“这样,她可以随时向我们汇报——”
“通讯,和我们通讯。”
萨拉尔及时纠正了弥斯,他半蹲下身,注视着桌子上的布里夫和床单魔神。
“离开这里,我们会有更多、更棒的冒险,我猜你们喜欢这个。”
“哇哇嗷~”床单魔神快乐地转了转。
“当然喜欢!我们的故事好久没有续集了。”布里夫的豆豆眼闪闪发亮,“床单和我都想去别的地方看看!”
“嗷哇,嗷哇哇哇!”床单魔神跟着一起叫。
“床单说,作为答谢,他还可以带着你们飞。”布里夫连忙翻译。
“那我就提前谢谢你们了。”萨拉尔伸出指尖,和布里夫碰了碰拳头。
床单魔神撒欢累了,轻飘飘地钻回了画册。布里夫朝两人行了个礼,也把自己薄薄的身体挤入了书页。
弥斯捧起那本书,发现玛格特地帮它制作了精装的皮制书皮,看起来还挺像回事。
某种意义上,这应当算是现存最强大的魔器之一。
果然,好东西还是要自己亲手创造。弥斯满意地抱住书本,思考要不要买个背包,或者让神父拿着,反正神父一直都帮他们背东西……
“嗯?神父人呢?”弥斯这才发现,卡伦神父不在房间。
“这两天,那位卡伦先生一直在探查观星社的历史资料。”
玛格说,“两位放心,观星社的历史不怎么长,资料全在非禁书区,他的行为不算引人注目。可惜资料太杂,要是……”
要是泰尼先生仍在就好了。
她的目光有一瞬的黯然,紧接着,那份黯然被某种更坚硬的情绪取代。
“再过一天半,就是卡恩斯家族的家庭晚宴日期。”
她朝萨拉尔和弥斯点了点头,“需要注意的事项和需要购买的物品,我已经写下了一份参考清单。”
“礼服这类私人物品,我不方便代各位准备,还请各位自行购买——推荐的店铺,也在那份清单上。”
好吧,又要进行无聊的人类社交活动了。
魔神大人发现,自己宁愿再变一次玩偶,也不愿意和萨拉尔的假冒子孙们打交道。要不干脆说他病倒了,让萨拉尔揣着玩偶化的他参加晚宴……前胸口袋的位置正好,视野很开阔……
“另外,当天我也会出席。”
玛格对这位“神眷”的逃跑企图一无所知,“如果情况过于糟糕,我会尽力为两位周旋。”
“我知道了。”
萨拉尔郑重地回应道,接着他挑起眉毛,意味深长地看了弥斯一眼。
“到时候,我和我的弥斯,一定会到场。”说到后半句时,他特地加重了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新的一卷开始咯!
回老家见家长……不对,见(假的)子孙。[狗头]
第97章 巨蟒
弥斯深陷在旅店沙发上。
这旅店是玛格女士安排的。
房间里烧着壁炉,空气暖得像个拥抱。沙发云朵一样绵软,布料用了舒适的天鹅绒,弥斯恨不得自己没长骨头,好更契合地融化在上面。
“你都敢骗你的便宜堂姐,干脆把真相告诉那一家子算了。”
比起参加卡恩斯家的晚宴,弥斯更愿意躺在这里虚度时光。
那一大窝姓卡恩斯的人类,地位似乎并不低,总该有些脑子。既然便宜堂姐这么有眼色,便宜祖父想必差不到哪里去。
“不行。要不是玛格诺莉娅主动闯入概念之海,我连她都不会告知。知情者越多,变数越大——V.O.R肯定在这里有眼线。”
萨拉尔正忙着用剪刀剪裁布料,刀刃平滑地分开绸缎,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他的身边飘着几根针,匆匆忙忙地穿针引线。
弥斯懒得与他争这些,他给自己翻了个面,用脊背对准萨拉尔。他的发辫顺着沙发弧度滑下,发尖惬意地扫着地毯。
此刻,房间里只有他和萨拉尔。龙妖精自诩首都半个原住民,带着卡伦去买衣服和首饰。餐叉和餐刀则趴在一起,在沙发扶手的软垫上睡得正香。
弥斯眨眨眼,他的视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酒红色的天鹅绒在他面前融化,他的呼吸变得越发绵长……
“好了,起来。”
萨拉尔罪恶的爪子伸过来,晃了晃弥斯手臂。
“不。”弥斯抱紧靠枕,昏昏欲睡地说道。
“起来试衣服。”萨拉尔揪住弥斯的后衣领,直接把人拎成了坐姿,“我得看看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让神父一起买不就好了,为什么非要自己做?”弥斯抱怨着转过身。
“时间不多了,临时买只能买成衣。以肯德里克的性子,肯定喜欢私人定制。”萨拉尔一本正经地解释。
弥斯不信。
难道以肯德里克的性子,会特地和“爱人”穿同一个款式的衣服?
萨拉尔给他做了一套藏蓝色小披风,配了白衬衫和石榴石领结,长裤也是透着一层蓝意的灰黑色。
没有夸张的荷叶边,或是繁复的刺绣,萨拉尔还特地给塔丝寄宿的怀表留了个小口袋。
萨拉尔本人则穿着藏蓝色长礼服,同样配了白衬衫和石榴石领结。弥斯送他的胸针被他正大光明别在胸口,仿佛天生就该是这套衣服的配饰。
两套衣服样式低调、庄重又不失品位,风格几乎完全一致。
弥斯懒洋洋地站起身,消除身上的魔法布料,由着萨拉尔给他套衣服。
不得不说,大英雄的剪裁准得可怕,弥斯简直怀疑这套衣服也是用魔法做的——
萨拉尔对他的尺码了解过头了。布料轻轻摩挲他的身体,石榴石领结簌地收紧,轻微的窒息感让弥斯清醒了一瞬。
“不错。”
萨拉尔清清嗓子,欣赏自己的设计成果。
看了会儿,他又觉得不够,“我给你梳一下头发,发带绑得不够正。”
弥斯昏昏沉沉地嗯了声,又倒回沙发。
萨拉尔散开他的头发,用梳子轻轻梳着。空气暖热,梳齿不轻不重地擦过头皮,弥斯恍惚中有种被巨兽舔舐的感觉。
封印内的三百余年,萨拉尔甚至懒得打理自己的头发,更别说亲近其他人类。这个人还在人世的时候,是否也曾这样细心地对待其他人类?
这种感觉过于舒适,舒适到弥斯有一瞬的怀疑,萨拉尔真的渴求他的死吗?
不过那丝怀疑很快被他的睡意吞噬,再无痕迹。
临近沉睡之前,弥斯转转身体,露出半张脸。这个姿势,他能嗅到萨拉尔的气味,看到萨拉尔的身影。
这样一来,他合上双眼时,就能把这一刻的温暖,连同萨拉尔本人,一同囚禁在眼睑之后。
弥斯喉咙里咕哝两声,沉沉地睡着了。
……
塞潘提,某处密室。
“向泰尼先生致意,向一切平凡者致意。”
凯脱下帽子,按在胸口,朝通讯魔器郑重地行了一礼。
“这次的神国,也牵扯到了肯德里克·卡恩斯和那个叫弥斯的奴隶。你的报告很有价值,凯先生,这是他们第四次介入神国。”
通讯魔器里传来一个雌雄莫辨的嗓音,一听就用魔器处理过。
“我们损失了一台神血傀儡,乔斯林的记忆被干涉过,丧失了相关战斗的记忆。”
凯的神色轻松了些:“哎,就这么废了一台神血傀儡?那玩意儿可是很贵的。帮我让乔斯林节哀,顺便让她不要打我这台的主意。”
接着他顿了顿,“据我所知,那两位似乎要参与卡恩斯家族的家族晚宴,我猜是想让卡恩斯家族取消暗杀……上面打算怎么处理?”
“根据报告,那两人有可能是未知神明的神眷者。调查清楚前,暂且按兵不动。”
凯无奈地笑了笑:“末日之前,还真是什么妖魔鬼怪都跑出来了。”
“不过,‘那一位’认为,他们背后的神未必是我们警惕的那一个。目前为止,他们不是观星社的敌人。”
“你该说服的是乔斯林,不是我,我可没有赔上我的神血傀儡。”凯耸耸肩膀,“‘那一位’还有什么指示,一口气说完吧。”
“他们注意到你的存在了。从今天开始,你调离奥丰王国,去蒙狄西亚的深红沼泽跑一趟。”
“好吧,好吧。看来我的舒服日子结束了。”凯悻悻地表示。
“别那副态度,这可是很重要的任务——根据那一位的说法,蒙狄西亚仍然有‘天幕’的记录留存。”
“我知道了。”凯收了轻松的神色,神色严肃得前所未有。
次日夜晚,卡恩斯庄园。
萨拉尔先一步跳下马车,随即他一个转身,把没精打采的弥斯端了下来。
两人身上穿着萨拉尔特制的礼服套装,身上多了几样塔丝亲自挑选、首都正时兴的宝石装饰——萨拉尔耳朵上多了一对石榴石宝石耳钉,弥斯的耳廓上则多了单边的青金石耳夹,和礼服的搭配相当到位。
最后下车的是卡伦神父,他仍穿着朴素的神父衣衫,只是象征性地别了枚镶有水蓝色宝石的胸针。
那东西比起装饰,倒更像是给塔丝提供的预备藏身地。
“玛格诺莉娅居然会帮你说话,你该不会抓到她把柄了吧?”
一道非常不友善的声音射了过来。
弥斯不爽地抬起眼,看向声音的主人。
那人也是黑发蓝眼,五官长得还可以,就是组合在一起的感觉莫名别扭。
他应该不到三十岁,眼底带着体虚特有的青色,嘴巴里喷出酒精的臭气,连身上的高级香水都盖不住那股味道。
他身后站着两位人高马大的男仆,仆人相当壮实,反而衬得他这个主人像个腌过头的萝卜。
“我的前雇主,欧文。”
塔丝从弥斯胸口的怀表探出脑袋,倾情介绍。趁欧文没注意到他,龙妖精又嗖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哦,是那个想要萨拉尔死的废物先生。
如今一见,这废物弱得可怕,根本没资格和他抢萨拉尔的性命——欧文的魔基是一只肥胖的土拨鼠,正在欧文脚下探头探脑。
弥斯皱皱鼻子,兴趣缺缺地移开视线。
“晚上好,亲爱的欧文堂哥。”
萨拉尔露出牙齿,用力搂住弥斯的肩膀,“是的,玛格堂姐愿意为我担保。毕竟智慧和视力一样,并非人人都有。”
欧文:“……”
欧文:“就算你能蒙骗玛格,你也骗不了祖父。你这个败坏家族名誉的垃圾,我早晚会杀了你。”
萨拉尔惊奇:“我活得越久,岂不是越能证明你的无能?那我猜我会长命百岁。”
欧文原本就偏红的脸色涨成了猪肝色,他恶狠狠地瞪着萨拉尔,随即视线一错,眼睛一亮。
“好久不见,佩顿——!”他故意用很大的声音嚷嚷道。
弥斯下意识回过头,瞧见一个步行接近的身影。
佩顿……佩顿……有点耳熟,好像是萨拉尔这个壳子同父同母的兄长。
今夜月色明亮,庄园附近也装了大量魔器路灯。明亮的光照下,弥斯看得异常清楚。
这位佩顿与“肯德里克”身高相仿,长相有五六分相似。
但他的眉眼更成熟、更柔和。他仅存的左眼犹如暗蓝的深潭,那股悲悯有点像宗教画上,人类所臆想的“圣萨拉尔”。
佩顿右眼戴了黑布做的眼罩,眼罩上绣了节律教会的神徽——它看起来像一朵四瓣花朵,或是两只共用瞳孔,呈十字交叉的人眼。
他身上则穿着和卡伦神父很像的修士袍。那身黑袍比卡伦还要长,几乎垂到脚踝。袍子非常旧,袖口有着轻微的毛边,不过洗得非常干净,散发出淡淡的肥皂香气。
弥斯目光扫过,眉头动了动。
这个佩顿的魔基是一条足足八米长,异常强壮的巨蟒。
它在佩顿身边徐徐游动,盘子粗的身子充满力量感,衬得他口袋里的餐叉像根细豆芽。
怪不得肯德里克嫉妒到对这个哥哥行凶。佩顿的魔基大小相当惊人,甚至能跟成为“梦想囚徒”的罗曼一较高下,搞不好也是位魔法天才。
总而言之,他看起来就是“肯德里克·卡恩斯”的反义词。
听到欧文的招呼,佩顿浅浅地笑起来,朝欧文点了点头:“好久不见,欧文。”
随即他微微转头,看向挑着眉毛的萨拉尔,“好久不见,肯德里克。”
佩顿的声音平稳无波,仿佛两位血亲对他而言同样亲近,又同样遥远。
“真是的,你又走过来了。”欧文语气里带着夸张的热情,“你那个教堂多远啊,叫辆马车又不贵。”
“还有这位神父,别在门口站着了,快进去喝杯茶。”
他一条胳膊搭上佩顿的脖子,一只手朝卡伦神父摇晃,假装不远处的萨拉尔和弥斯只是两团空气。
萨拉尔毫不介意,他脑袋朝灯火通明的庄园撇了撇:“咱们也走吧。”
“……多注意那个佩顿。”
弥斯嘶声说道,“他的魔基是一条非常大的蟒蛇,我怀疑他是个天才。”
见萨拉尔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忍不住又补了句:“你怎么一点都不吃惊?”
“我猜,肯德里克的母亲不会闲着没事喝神血——要么佩顿这个长子极其平庸,让她心神难安;要么佩顿异常优秀,让她认为自己是特殊的,特殊到能生下真正的神血之子。”
“刚才看佩顿的气势,他绝对不是个废物。”
“没错,事情和你的猜测差不多。佩顿确实是个天才,但他一心向神,不愿意追随那些大魔法师,把你们的祖父气得够呛。”
见四下无人,龙妖精又把脑袋探出怀表,绘声绘色地八卦道。
“要是佩顿愿意走魔法之路,加上卡恩斯家族的支持,他现在早该是大魔法师的得意门生了。”
“这样好的天赋,节律教会没有重视他吗?”萨拉尔好奇道。
塔丝:“节律教会也没办法——佩顿自己选择了苦修之路,远离权力,天花板也就那样。”
说到这,龙妖精忍不住笑了笑,“多么有圣萨拉尔的精神,啊哈。”
弥斯:“……”
圣萨拉尔才没有这样没苦硬吃的精神。这小子没想好曲调就敢唱歌,瞧见美食绝对多来两口。但凡伸过去一根杆子,英雄先生爬得比谁都快。
他听得无聊,转头看这堪称奢华的庄园。
这地方快和联合图书馆差不多大了。它多了宽广的院落,里面种满精心修剪的花草与树篱,喷泉的潺潺声让人神清气爽。
每隔几步就设了装有照明魔器的灯,灯光布置得恰到好处,整个空间显得明亮又热闹,丝毫不显得空旷。
欧文扯着佩顿大步走在前面,身影已经比拇指都小了。倒是卡伦神父越走越慢,又回到了他们身边。
“我占卜过,今晚我这边没什么不祥。”
他有些歉意地说道,“但看现在的状况……我是外人,这个结果恐怕参考价值有限。”
事实证明,卡伦神父是对的。
一行人刚进大门,卡伦神父就被一位女仆请走了,说是非家族人士有专门的安排。萨拉尔也被一位男仆拉走,说是要“验明正身”,瞧瞧有没有他人冒充的可能。
弥斯名义上是萨拉尔的恋人,算半个“家族人士”,他留在门厅等待萨拉尔归来。
此刻,他的目光被门厅中的巨幅萨拉尔肖像牢牢吸引。
和联合图书馆那些加工后的画像不一样,这幅画更接近弥斯记忆里的萨拉尔。绘画者技术了得,那张脸简直和弥斯印象里的一模一样。
……唯独少了些活气。
连之前概念之海里,丧里丧气的萨拉尔玩偶,看起来都没有这样死气沉沉。难不成画肖像那天,萨拉尔吃坏了肚子?弥斯严肃地思考道。
“晚上好,亲爱的。”一个女声从他背后传来。
弥斯回过头,哦,又是熟悉的黑发蓝眼,又一位卡恩斯。
“奎妮。”
女人穿着美丽的青金石蓝鱼尾裙,蜷曲的长发慵懒地散开,“灰发红眼,肯德里克的口味确实挑剔……你就是肯德里克的恋人,那位‘弥斯’?”
弥斯勉为其难地嗯了声,立刻扭过头,继续观赏那幅巨大的萨拉尔画像。
听名字不是想杀萨拉尔的人,他完全没兴趣。
说真的,弥斯一点都不想和这些长着萨拉尔眼睛的人类交流——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他们偷了萨拉尔的眼睛颜色,这个念头让他不怎么愉快。
“你喜欢这幅画?”奎妮没有放过他。
弥斯没回头:“不喜欢。”
“你倒是很直接。”奎妮的声音多了几分笑意,“很少有客人敢当着我们的面,说不喜欢这幅画。要是其他卡恩斯在这里,肯定会被你冒犯到。”
“巧的是,我也不怎么喜欢这幅画……你为什么不喜欢?”
弥斯这才转过脑袋,又看了奎妮一眼。
“因为他看上去一点活气都没有。”他小声咕哝。
“很有意思的观点。”
奎妮指尖点点下巴,“我只是觉得这幅画冷冰冰的,像是没画完。要是真正的萨拉尔就是这个样子,那他活得一定挺痛苦。”
“痛苦”,这个词刺了弥斯一下。
……若是如此,他应该爱极了这幅画才对。
可是看到那个尸体似的萨拉尔,弥斯一丝一毫的喜悦都憋不出来。
在弥斯的设想里,萨拉尔哪怕处在灭顶剧痛之中,那人也该带着扭曲的笑容,就像他在封印中的临终。
哪里不对。弥斯想得脑子发晕,也许是门厅的温度有点高,把他给蒸糊涂了。
“查身份要多久?”他将视线从那幅该死的画上移开,硬邦邦地开口,“萨拉尔已经离开十三分钟十四……十五秒了。”
“家族传统,亲爱的。”奎妮弯起眼睛,“尤其对于‘肯德里克·卡恩斯’而言,他离开家里实在太久。不过……”
她话音未落,一声属于男性的尖叫,猛地从不远处炸开。
作者有话要说:
堂堂情侣装,出场![好的][猫爪]
太好了感觉手感回来了一点,这一卷我要找回属于我的(字数)荣耀——[撒花]
第98章 重返青春
听到尖叫的第一秒,弥斯就弹了出去。
两个仆人下意识上前阻拦,弥斯直接一个起跳,从两人脑袋顶上飞跃过去,直冲尖叫声传来的房间。
跳到一半,弥斯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异常——那可是萨拉尔,他能出什么事?
一定是因为他们的合约,合约要求他随时保证萨拉尔的安全。他只是怕违反合约规则,嗯,一定是这样。
弥斯羽毛般轻巧落地,溜过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在那个房间门口刹住车。房间门口的男仆伸手去拦,奈何拦不住弥斯的嗓门。
“萨拉尔——”弥斯大叫。
肯德里克这个名字实在拗口,反正萨拉尔也向便宜堂姐解释过“假名”的事,他就要这么喊。
一窝长着青金石蓝眼,冒充萨拉尔后裔的人类本来就让他很不愉快。要是连“萨拉尔”这个名字都不能喊,卡恩斯家族将荣升他最厌烦的人类群体。
“我没事。”
萨拉尔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弥斯竖起耳朵,又听见萨拉尔“那是弥斯”“我的恋人”之类的解释。
片刻后,吱呀一声。
厚重漂亮的橡木门缓缓敞开,露出了萨拉尔的脸——准确地说,萨拉尔沾了血迹的脸。
弥斯目光一扫,萨拉尔本能地抬起手,手背蹭了蹭脸上的血。
“怎么回事?”弥斯皱眉。
“说来话长,你先进来。”萨拉尔嘴角勾起来,让开进门的路。
这房间不大不小,装潢有些像会客厅。只不过,它的茶几上摆放的不是茶具和甜点,而是几个嗡嗡作响、奇形怪状的魔器,以及摆放整齐的羊皮纸和炼金墨水。
废物欧文站在桌边,左手手掌被一支尖利的羽毛笔贯穿。他不敢把它拔出来,只能在原地倒抽冷气,疼得满眼是泪。
仆人们低着头,只有一个长方脸,斑白发的老管家仍抬着脸,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无奈。
萨拉尔贴心地解释:“其实就三部分检查,外形、笔迹、血液,省得被人冒充或者控制。”
“我通过了前两项,第三项嘛……正好需要你的证明。”
他语气非常轻松,就像他的欧文堂兄只是桌子边的人形摆件。
“你身上有魔法契约的痕迹,还是古代炼金术!”
欧文悲愤地叫道,“你就是个被操控的傀儡,以悔改的名义潜入家族。你和你那个肮脏的婊.子奴隶——”
萨拉尔转向那位老管家:“还有羽毛笔吗?我看欧文先生的右手有点空。”
欧文啪地闭上嘴。
“但您必须给出合理的解释,肯德里克少爷。”管家小心翼翼道,“古代炼金术很难测定,出席宴会前,我们必须确定您身上的契约无害……”
“我身上的魔法契约,是弥斯和我的合约。”
萨拉尔抱起双臂,深深看了弥斯一眼。
“它约定了我们要彼此诚实、彼此守护、彼此陪伴——是这样吧,弥斯?”
弥斯:“?”
他们的合约确实要求他们共享情报、保证彼此的安全,以及不能擅自离开……结果萨拉尔嘴巴一张一闭,说得和婚约差不多。
但让弥斯说哪里不对,偏偏他又说不出来。于是弥斯只好憋屈地点点头,认下了这个暧昧形容。
老管家连忙从那造型复杂的魔器上卸下一个小试管,示意弥斯拿在手里。
弥斯机械地接过,只见试管里的血水飞快变成灿金色,发出悦耳的低声嗡鸣。金色的光尘环绕着他的手指,仿佛一枚碎光铸就的戒指。
另一条光带则朝萨拉尔延伸,同样虚虚环绕着他的手指。
“完美的共振,他们确实是合约双方。”老管家松了口气,欧文则露出非常不服气的神情。
萨拉尔趁热打铁:“瞧,我早就告诉你们了。”
“弥斯前不久还是个奴隶,难不成他会用合约操控我,让我对卡恩斯家族不利?”后面这句话,他是盯着欧文说的。
“就算是无害的合约,你又是从哪儿搞的古代炼金术?”欧文捂着血淋淋的手掌痛哼。
“我们的关系没有好到分享隐私的份上。”萨拉尔耸耸肩。
欧文脸涨得更红了,他刚想说些什么,门口又一阵敲门声。
“各位动作快点。”
奎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很难说她在那里站了多久,“今天有热腾腾的多层肉派,肉馅冷了可就不好吃了。”
老管家趁势站到欧文和萨拉尔中间:“欧文少爷,我带您去包扎伤口。”
欧文不好再发难,他拉着一张脸,先一步离开了房间。弥斯轻蔑地瞟着他的后背,目送他和他的魔基土拨鼠一起消失。
“那小子刚才过来挑事,想要激怒我,让我在家族晚宴上失态。”萨拉尔说。
“然后呢?”
“然后我提前失态了。”
萨拉尔指指左手手心——欧文方才被羽毛笔贯穿的位置——语气相当轻快。“真可惜,我明明满足了他的愿望,他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开心。”
弥斯无语地看了眼房间里的圣萨拉尔像:“我以为你要扮演‘悔改的肯德里克’。”
“人可以变,但不会变得太多。”
萨拉尔说,“肯德里克·卡恩斯是个实打实的混账,我可不打算让他变成什么圣人。”
真的吗?
弥斯看着萨拉尔狡黠又鲜活的表情,又想到门厅里那幅死气沉沉的肖像画。
那么,你又是如何变成“圣人”的呢,萨拉尔?
……
一进入餐厅,弥斯的那丝感慨瞬间飞去九霄云外。
无他,桌子中央的多层肉派实在太壮观了。
派皮烤得金黄酥脆、香气扑鼻。肉派有半个人脑袋那样高,形状方方正正,一层叠一层,最上层还雕刻了卡恩斯庄园大宅。
弥斯只在吟游诗人的赞美诗里听说过这种东西。
据说最好的纯肉派,至少分三层。最下层会用上大块的鹿肉、羔羊肉、小牛肉,鸡鸭鹅的肉块独占一层,最顶上则用鲜嫩的河鱼肉做馅料。
整个派会用到大量的香料,有些贵族还会额外加上剃掉骨头的整只雀鸟。这道菜对家族财富、厨师手艺和厨房规模都要求极高,无疑是大贵族们的炫耀之作。
这个巨型派甚至找人施了魔法,雪白的魔法小鸟儿绕着高高的肉派飞行鸣叫,洒下星辰般的白色光点。
坐在长桌边的人——除了萨拉尔——在弥斯眼里自动变成了萝卜白菜。
他和萨拉尔离长桌的主座有点远,几乎和卡伦神父这类客人坐在一起。弥斯倒是不介意人类无聊的地位排布,他只是好奇地猛瞧那个派。
“想吃吗?待会儿我每个口味给你切半个,那玩意儿很顶饱。”
萨拉尔贴在他耳边说道,“要是不喜欢味道,直接放我盘子里就好。”
“嗯。”弥斯满意道。
虽然就算萨拉尔不说,他也打算这么干。
萨拉尔笑了笑,掌心包上弥斯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可鄙的家伙。”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穿过音乐,飘到弥斯耳边。
弥斯这才扭过头,瞧向讽刺他们的人。
那人看起来很年轻,正和萨拉尔的便宜哥哥佩顿坐在一起。他的样貌比佩顿平庸些,他眉毛很浓,鼻梁有些高,身材比佩顿壮一圈。
“那位是尼古拉斯,节律骑士团的精英骑士。”
借着桌布遮掩,龙妖精又探出脑袋,“他和佩顿同岁,又都是节律教会的神职人员,关系特别好——于公于私,他都特别讨厌肯德里克·卡恩斯。”
想杀萨拉尔的泥巴骑士,弥斯立刻对上了号。
那小子的魔基是只黑熊,看起来挺凶猛,就是个头不算大,比起佩顿的巨蟒要逊色许多。
晚宴即将开始,长桌尽头的主座传来低声的祈祷。所有人都虔诚地低下头去,只有弥斯和萨拉尔仍然大大咧咧坐着,没有祈祷的动作。
自然,也没有人管他们。弥斯怀疑,除非萨拉尔现在蹦上桌子跳他的自编舞,否则其他人懒得管他。只有奎妮的目光短暂地扫过来,一触即收。
短暂的祈祷后,拿着银质刀叉的试食员仔细尝过每道菜和酒水,朝主座行了一礼。
主座上坐着一个健壮如熊的高壮老人,他肃穆地望着前方,一时间没有开口的意思。
弥斯随意瞄了眼,就又开始瞧肉派。萨拉尔应该去帮他取肉派才对,结果萨拉尔只是打量着面前的酒杯,没有动作。
“喂。”弥斯扯扯他的衬衫下摆。
“有点意思。”萨拉尔定定看着摆在他面前的刀叉,“那个欧文还挺拼,这是铁了心想让‘我’出丑。”
“怎么回事?”
“炼金药剂,‘重返青春’。有人把它抹在了我的餐具上。”
萨拉尔说,“这东西能让服用者的心智和记忆回到十六七岁,富人们喜欢用它来找乐子——看来有人很想让‘我’再来一次失态。”
肯德里克·卡恩斯十六七岁时刚被流放,刚好是最叛逆的时期。要是真正的肯德里克坐在这里,吃下“重返青春”,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
更妙的是,这东西严格说来不算毒药。它对人的身体没什么损伤,药效过后,变化期间的记忆也不会消失。
违背祖父的“暂停追杀令”的意志,还要用这样见不得光的小手段,一看就是废物欧文才会干的事。
“待会儿你配合我,我故意弄掉这副餐具……”萨拉尔贴脸过去,跟弥斯咬耳朵。
“你要不要尝尝看?”
弥斯假装心不在焉地问,视线在萨拉尔的脸和餐具之间疯狂跳跃,瞳孔都要晃出残影。
萨拉尔嘴角抽了抽:“?”
“我有点好奇你的过去,门厅挂着你那——么大的肖像。我都没见过你那样的表情。”
弥斯叽叽咕咕地说,他用指尖轻轻戳了戳萨拉尔的手背,活像在试探一扇紧闭的门,“反正我们有合约,我不会拿你怎么样。”
萨拉尔垂下视线,银质的餐具映出了他被扭曲的面庞,弥斯一时看不懂他的表情。
“不过十六七岁的你要是没什么用,那就算了。”
弥斯立刻补充道,“我不至于在这种时候给我们找麻烦……哎?”
萨拉尔突然笑了。
弥斯同样没见过萨拉尔这样的笑容。此时此刻,这个拥有苍老灵魂的人类,仿佛一个想要恶作剧的孩子。
“你总是在最麻烦的时候,冒出最让我意外的邪恶点子。”
萨拉尔把自己的叉子塞入弥斯手里,又抓住弥斯的手腕,引导他去叉离他们最近的蜂蜜煮苹果。
“虽然我原本有一套计划。但你的主意更有趣,就让我们试试吧。”
尖锐的叉尖插入柔软的果实,汁水闪闪发亮。弥斯微微睁大眼睛,石榴石似的眸子同样亮得惊人。
“真的?”萨拉尔居然愿意陪他胡闹。
“如果情况不对,你就让我‘治愈心脏’。哪怕没有解药,我也能把药效消解掉。”萨拉尔小声补充,嘴唇已经碰上了柔软的煮水果。
“看好我,弥斯,别玩得太过头。”
这是提醒还是托付?抑或是信任?
尽管有合约的约束,弥斯仍然心头一跳,后背有种麻酥酥的错觉——就像一只毛茸茸的脆弱生物,主动把脖颈塞入了他的手。
“我知道了。”弥斯压低声音,眼睛更亮了。
他顺便用余光扫了一圈。泥巴骑士和便宜哥哥倒是挺安生,他们沉默用餐,静待晚宴过后的交流时间。
不远处的欧文则往这边疯狂偷看,生怕他们无法确认下药者的身份。只是在欧文看来,现在他俩正在毫无廉耻地彼此投喂,面颊因为“爱情”而红润。
萨拉尔几乎同时收回窥视的目光,他缓缓张开嘴巴,咽下了那一小块蜂蜜煮苹果。
咕咚。
萨拉尔喉头微微滚动,弥斯和欧文几乎同时咽了口唾沫,期待的目光牢牢黏着萨拉尔。
萨拉尔握着弥斯手腕的手骤然松懈,指尖几不可察地抖了抖。他的面色有一瞬的恍惚,连带着身体微微摇晃。
下一秒,他眨了眨眼,眼神彻底变了。
作者有话要说:
弥斯:好奇心超级满足,以至于真的忘了肉派[猫爪]
年轻版圣萨拉尔,即将出场![好的]
第99章 我的主人
弥斯惊觉,原来萨拉尔的眼睛一直是“满”的。
因为在这一刻,萨拉尔眼睛里的笑意与关切骤然褪去,空旷得像风止后的湖面。
明明萨拉尔的心变得年轻,眼睛却失去了几分光彩,竟然与门厅的画像有七八分相似。
萨拉尔青金石蓝的瞳孔利落一转,将整个房间卷入眼帘,随即锁在弥斯身上——萨拉尔的手还虚虚抓着弥斯的手腕,没来得及松开。
“玛格,肯德里克给了你多少好处?”
欧文见萨拉尔“魂不守舍”的模样,立刻上赶着挑衅,“亏我还以为你真对家族财产不感兴趣,怎么,非得把这根搅屎棍搞回来?”
玛格诺莉娅的位置离主座挺近,她叉子稍稍一顿,随即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罗斯卡特和罗德贝特是你的亲哥亲姐,尼古拉斯也是你的亲弟弟。你这一家子明明更想要他的命——就算你看不上我这个堂弟,好歹也该为你的兄弟姐妹考虑。”
欧文咳嗽两声,故意拔高声音,目光点过尼古拉斯。
这位节律教会的“守衡骑士”握紧刀叉,指节攥得发白,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简直可耻。”
尼古拉斯低声说道,刀叉划过光洁的瓷盘,发出一声不大却刺耳的锐响。
玛格诺莉娅头也不抬,手臂朝旁边一甩,啪地扇向尼古拉斯的后脑勺:“安静吃饭,那么大的派堵不住你的嘴?”
面对来自亲姐的掌掴,年轻骑士梗着脖子,终究没敢再出声。
主座上,那位大个头老人依旧慢条斯理地切割牛肉,对桌边的暗流置若罔闻。
见“肯德里克·卡恩斯”还是出奇安静,欧文不管不顾地继续:“之前我想带女伴参加家庭晚宴,都要掂量掂量对方配不配进这庄园。”
“现在倒好,肯德里克带着个肮脏的奴隶登堂入室,大家倒是通情达理了。我看他一点儿都没变,压根不顾忌家族的颜面——”
“住口。”
萨拉尔突然开口,打断了欧文的喋喋不休。他的声音带有十足的命令味道,活像在训狗。
除了主座,所有人的餐具同时一停,房间突然静了下来。
萨拉尔不知何时抬起眼。
那双眼里没有故作的愤怒或张扬,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近乎无机质的审视,就像不远处的欧文不是活人,而是个碍事的衣架。
欧文被这一眼瞧得噤若寒蝉,立刻埋下头去。
萨拉尔兴趣寥寥地收回视线,指尖在弥斯的手腕内侧轻轻动了动。
他仿佛刚进入新环境的野兽,安静地评估着身边的危险,并通过酒杯的倒影悄然观察自己。
兴许是刚“醒来”时握着弥斯的手腕,这会儿萨拉尔若即若离地贴着弥斯,仿佛这个小个头是什么不得了的庇护。
他们不是第一次肌肤紧贴,可是弥斯莫名觉得,这次的体温摩挲让他格外受用。
“我要吃那个肉派。”
弥斯饶有兴致地起了个话头,嘴巴往长桌中央努了努,“你说过,每种口味给我切半个。”
萨拉尔立刻点点头,目光微动,像是在回忆什么。接着他探出身体,安静而优雅地取了块肉派,轻轻放进弥斯的盘子。
整个过程中,萨拉尔的礼仪无比标准,哪怕国王也挑不出错。
“这部分应该是河鱼肉,口味最好。”取完肉派,萨拉尔低声说明。
萨拉尔的语气平静极了,可惜弥斯太过了解这家伙,听得出萨拉尔舌头底下的谨慎与试探。
他在评估。
这个年轻的萨拉尔,正以弥斯这个“同盟”为圆心,飞快分析着周围的一切。
瞧瞧,一个对现况几乎一无所知,精神年龄十六七岁的萨拉尔,这简直太有意思了。
弥斯尝了口肉派,河鱼被调得软嫩鲜香,派皮也酥脆可口。他吃得心情大好,大发慈悲地清清嗓子:“做得不错,‘肯德里克’。”
萨拉尔动作一顿。只是几秒,他貌似理解了当下的状况,绷紧的身体微微放松。
弥斯趁机揉了两把萨拉尔的脑袋,萨拉尔不闪不避,板正地坐在椅子上。
欧文就这么被晾在一边,脸上的猪肝色更重了。他不服气地张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只见主座老人餐刀一斜,不轻不重地敲响盘沿。欧文立刻埋下刚抬起来的脑袋,大口大口吞咽食物。
餐叉悄无声息地爬出弥斯的口袋,顺着萨拉尔的裤脚蜿蜒而上。它故意将动作放得很慢,一路爬到萨拉尔的领口。
滑腻的触感爬过皮肤,萨拉尔身体依旧纹丝不动,活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听着,你正扮演肯德里克·卡恩斯,一个脑袋不好的冷血疯子。你中了能让人精神回退至青春期的药剂,装得像点,别露馅。”
餐叉嘶嘶转述着弥斯的意志,尾巴尖猛戳萨拉尔厚实的肩膀。
“你身边的人叫弥斯,你们在伪装恋人——他是你的搭档,你的主人,你必须无条件服从他的命令。”
“证据就是,你们之间有着牢不可破的炼金术合约,我就是合约的产物之一……”
萨拉尔以极轻的动作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又给弥斯取了块肉派,耳朵一字不漏地听着餐叉讲述“肯德里克”的现况。
弥斯尝到第五块肉派的时候,吃到了不太喜欢的野猪肉。尽管肉块放足了香料,又用葡萄酒炖过,他还是觉得这种肉有股浓烈的气味。
于是他把这块肉派拨拉到萨拉尔盘子里,萨拉尔毫无怨言地垂下头,吃得一干二净。
同一时间,旁边的仆人已经开始上餐后的甜点。
时值冬季,窗外零星飘着雪。卡恩斯庄园却被加热魔器烘得相当温暖,晚餐居然有拌了浆果的牛奶冰淇淋。
萨拉尔看了会儿那洒了金箔、价值不菲的冰淇淋球,又看了看大快朵颐的弥斯,默默将盛冰淇淋的银杯推到了弥斯面前。
换成正常的萨拉尔,大概也会有类似的举动。弥斯目光在萨拉尔脸上挠来挠去,只觉得状况完全不同——
他熟悉的那个萨拉尔,表情会是揶揄加挑逗,仿佛投喂家养猛兽。
现在嘛,萨拉尔的表情更像是……怎么说呢,有点像幼犬把扔出去的球叼回来,推到他的手心。
弥斯看了眼生闷气的欧文,眼神里难得多了点赞赏。真遗憾,这药的药效没法持续一辈子。
不过少年萨拉尔安静过头了,和他针锋相对的那位明显更有活力。很难想象这么个沉静的家伙,会变成在封印里撒欢的疯子。
弥斯往嘴巴里塞了勺冰淇淋,又勉为其难地挖出一大勺没有莓果的,喂到萨拉尔嘴巴里。
萨拉尔安静地咽了下去。
精致可爱的甜品逐渐摆了满桌。这理应是放松的时刻,然而气氛越发凝重。终于,坐在主座的老人清清喉咙:“肯德里克。”
“是的,祖父。”萨拉尔应声而起,动作仍然准得吓人。
“家族因为你蒙受的耻辱,你打算如何补偿?”
老人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只是玛格诺莉娅的几句好话,不足以取消你的惩罚。”
欧文的脸色平静了些,他近乎鼓励地瞧着萨拉尔,期盼他来个当场发疯。然而——
“我能理解,祖父。”
“我希望能用行动证明我的诚意。请您给我指派任务,任何任务。我会尽我所能完成它,以此赎罪。”
萨拉尔的语气仍然平静得不像话,坐在对面的奎妮微微挑起眉毛。
“演给谁看呢?”欧文难以置信,“你这个疯子,鬼知道你安的什么心。你连魔法都用不了,你就是想故意搞砸——”
萨拉尔权当他不存在,继续道:“如果您不放心,就派佩顿和我一起去,作为我的监督。”
“我做不到让死去的奴隶复活,但我还来得及补偿被我伤害的兄长。”
“态度倒是挺难得。”老人面无表情地点评道。
不愧是萨拉尔,发展完全在弥斯的预料之内。弥斯啧了声,刚要收回注意力,就瞧见了萨拉尔稍稍勾起的嘴角。
那笑容里没有笑意,弥斯陡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毕竟。”
下个瞬间,萨拉尔的声音里多了点流里流气的味道,“这些话都是弥斯大人要我说的,有那个合约在,我必须听从‘主人’的话。”
轰——
长桌边的所有人齐齐抬起头,无数目光将弥斯扎成了刺猬。主座上的老人眯起眼,视线更是像一把长矛,直接把弥斯戳了个对穿。
弥斯张着嘴巴,勺子里的冰淇淋险些掉到桌子上。
什么主人?这小子突然说什么鬼话?……不,不对,这小子是故意的!
少年萨拉尔根本不在乎什么“扮演任务”,也没把他当成什么天然同盟。
这小子最大的目标根本就是自己,眼下萨拉尔一个引导,所有敌意和猜忌全被扣到了他的脑袋上。
顶着人类们强烈但没用的目光震慑,弥斯还是坚持把那勺冰淇淋塞进了嘴巴。
哪怕那些目光要把他的头发引燃,魔神大人还是假装很忙地品味冰淇淋,硬是一个词儿都没说。
“肯德里克,你简直无可救药!”欧文第一个反应过来,尖声大叫。
“身为卡恩斯的一员,你居然管一个奴隶叫主人,你这算哪门子改过自新?”
“忘了说,在我执行祖父给的任务途中,各位可以继续追杀我。”
萨拉尔又回归了那份气死人的平静,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只有我活着完成任务,才有资格请求祖父撤销追杀令。怎么样,还有什么不满吗?”
欧文的话语卡在了喉咙里,倒是尼古拉斯抬起头,多看了萨拉尔两眼。
“佩顿?”老人转向尼古拉斯身边的佩顿。
“节律之神在上,倘若肯德里克真心想要赎罪,我愿意随行监督。”佩顿谦卑地垂下头。
“很好,关于那个任务——”
“选最危险的,这样才能弥补我对家族名誉的损伤。”
萨拉尔再次开口,态度很难说是诚意十足,还是刻意挑衅,“我只有一个要求,请多给我几个选项,让我……和我的主人,留些挑选的余地。”
说完,他直接挤开座椅,站起身来。
“该说的话也说完了,我要和弥斯回房间休息。接下来的讨论,要是我在场,恐怕不太方便。”
萨拉尔说完最后一个词,弥斯也刚好吃完最后一口冰淇淋。
直到被萨拉尔拽出餐厅,周围没再有窥视的眼睛,弥斯才挣开萨拉尔的手。
按照原计划,萨拉尔本应该巧舌如簧,凭借口才和演技让那个老头取消追杀令。结果少年萨拉尔横插一脚,给他们揽了个天大的麻烦。
难道他们真的要给卡恩斯家族打白工?还是在其他家族成员追杀他的情况下?……开什么玩笑!
“治愈心脏,治愈心脏!”弥斯咬紧牙关,啪啪拍着萨拉尔的心口。
“原来如此,是扎根于心脏的炼金药剂。将心脏整个治愈,就能消除药剂的影响。”
萨拉尔露出沉思的表情,“……不过,容我拒绝。”
弥斯:“为什么?!”
他隐隐有种被萨拉尔坑了的感觉。
“因为理论上,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我不可能有搭档,更不可能接受这样毫无价值的伪装任务。”
“但我确实与你缔结了合约,那么可能性只有一个——你利用合约控制了我,让我与你一起行动。”
萨拉尔转过眸子,又露出死亡般的平静。
“行动途中,我因为某种原因,主动服下药剂。既然解除药效对你更有利,我不会让你如愿。”
说到这里,他停住脚步,语气带着十二万分的笃定。
“毫无疑问,你是我的敌人。”
作者有话要说:
弥斯:[愤怒][愤怒][愤怒](开始思念自己认识的萨拉尔)
好奇心没法收场了呀——
第100章 虚无
弥斯噎住了。
怎么说呢,这种好像对又好像不太对的气氛。
他们是敌人不假,但合约可是萨拉尔提出的,什么叫“你利用合约控制了我”?
“快点解除药效,你这样会耽误正事。”弥斯气鼓鼓地重申。
萨拉尔油盐不进:“既然我主动服下药剂,我一定料到了现在的局面。”
弥斯咯吱磨了磨牙。
意思是萨拉尔有自信解决“取消追杀令”这件事。该死的,英雄先生不仅对过去的自己十分自信,还非常乐意给他添堵。
“随你吧。”弥斯扭头就走。
走了几步,他又退回来,板起脸,“我不知道房间在哪,这种破事一般由你处理。”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龙妖精还待在弥斯胸口的怀表里,这会儿忍不住探出脑袋。
弥斯简单提了提“重返青春”的效果,龙妖精听完后,露出一脸格外微妙的表情。
“唉,现在的年轻人,花样可真是……”
塔丝欲言又止,他胳膊撑在宝石边,轻轻摇晃脑袋,“算了,能想到用这种药剂下毒,也就是欧文那种纨绔才能想出来。”
“这种药的药效挺长,自然消除要一个月左右。看萨拉尔刚才的表现,也不像那种无理取闹的小年轻,问题不大。”
龙妖精的心态倒是相当不错。
但在场者除了弥斯,还有一位非常不开心——
“弥斯,弥斯!”餐叉细细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快来看看,餐刀变成傻子了!”
先前,餐叉和餐刀都被弥斯顺手揣在口袋里。餐刀一直没动静,弥斯还以为那条小蛇秉持了萨拉尔的稳重作风。
他慌忙掏出餐刀,发现小蛇的青金石眼一眼朝上一眼向下,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可它时不时动一下,明显没在休眠。
“我怎么叫它,它都不理我。就算他会受到萨拉尔精神状态的影响,也不该变成这样!”
餐叉纠结地扭着身子,差点把自己打成一个结,“弥斯,你快想想办法!”
弥斯戳戳餐刀,餐刀条件反射地动了动,就像一条普通的蛇。它的眼睛仍然到处乱飞,看起来不怎么聪明。
该不会萨拉尔的精神真出了什么问题吧。
弥斯瞧得心烦意乱,把餐刀塞回口袋。餐叉急得直咬尾巴尖,在弥斯兜里翻来滚去。
“回房间再说。”弥斯拍拍口袋,声音干涩。
“炼金生物对炼金药物反应大,这种事情不稀奇。别担心,萨拉尔擅长治疗魔法,他也不会留下后遗症。”
塔丝长辈似的安抚弥斯,“反正咱们的调查没有时限,一个月也等得起。我这就去跟卡伦通个气,你们先去歇歇……”
关键时刻,这只龙妖精还算可靠。
弥斯的目光刚扫过去,就见塔丝摩拳擦掌:“……我顺便偷听一下卡恩斯们的会议内容,指不定他们在你俩背后说什么!”
弥斯:“……”
好吧,还是他知道的那个塔丝·迦。
……
萨拉尔很快找了个男仆,寻到了卡恩斯家为他们准备的房间。
房间据说是肯德里克·卡恩斯少年时期住过的,内部的装潢相当大气,和圆环镇那个肮脏杂乱的房间不可同日而语。
高大的拱形落地窗外,赫然是灯火闪烁的庄园庭园。月色、灯光与摇摆的枝叶,被方形窗框规整地切成一个个正方,藏在厚重的深红窗帘之后。
房间正中,摆着一张漆成白色的四柱床。床上换了柔软舒适的鹅绒被,大小足够睡满四个成年人。
房间角落,装饰壁炉毕剥作响,火上薰着让人心旷神怡的安神药草。宝石挂饰装饰了青绿松针,它们静静悬在壁炉边,在木地板上投下摇曳的彩色碎光。
壁炉前还准备了冰爽的苹果酒,新鲜水果和盾牌形状的杏仁饼干——卡恩斯不愧为奥丰王国的大贵族之一,哪怕肯德里克只是个不受欢迎的家庭成员,也有着国王般的待遇。
萨拉尔并膝坐在床边,他背对着跳跃的炉火,眸子沉在薄薄的阴影里。他的膝盖上,正摊着一本《灾夜的八种可能成因》。
弥斯站到萨拉尔面前,站了会儿感觉这姿势不自在,又拖了把椅子过来,和萨拉尔面对面坐着。
萨拉尔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读那本关于灾夜的书。
……弥斯突然意识到了自己难受的原因。
自从萨拉尔的精神回归少年时代,就算他把弥斯当成“敌人”,却也不是之前的那种级别的“敌人”。
萨拉尔的目光不会时时刻刻黏在他身上,萨拉尔的动作不再带着有意无意的撩拨。少年萨拉尔只是标准地服从指令,然后把他当作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
这个萨拉尔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活人。屋内的空气非常温暖,床边却流淌着一股寒意,某种源于萨拉尔的、近乎虚无的寒意。
这种寒意让弥斯非常不愉快。
“你打算就这么坐一晚?”弥斯抱起双臂,二郎腿翘得老高。
“按照贵族的习惯,他们会在明天早餐后给出选择方案。”
萨拉尔再次抬眼,看向弥斯,“还有别的事吗?”
弥斯的屁股在椅子上蹭了蹭,身体微微前倾:“我以为你会有很多问题想问我。”
“现在还没那个必要,这里的书本足够多。”萨拉尔说,指尖轻轻拂过纸页上“混沌魔神”的字眼。
“显而易见,现在是灾夜‘结束’的三百多年后,我仍然在寻找消灭混沌魔神的方法。”
弥斯眼珠一转:“告诉你小秘密——混沌魔神被消灭了。我们正在周游世界,追踪一只了不得的害虫,我们甚至还有其他队友。”
“不可能。”萨拉尔啪地合上书本。
他的语气硬得像晾三天的黑面包,弥斯一点儿都不喜欢这种指令似的语气。
那双青金石蓝的眼睛再次瞧过来。弥斯惊觉,自从离开晚宴,萨拉尔的目光第一次完整地落在他的脸上。
那目光犹如一只手,将弥斯往萨拉尔的方向拉扯。仿佛房间里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只有“弥斯”本身需要审视。
“凭什么‘不可能’?”弥斯的心脏无端一跳。
“因为我还在这里。”萨拉尔声音很低,“我还活着——这意味着,灾夜源头并没有消失。”
弥斯精神一振:“啊哈,我明白了!”
“怪不得你能活那么久,还对神血,不,魔源那么熟悉——你的肉身被人类改造过,混沌魔神死了,你也会跟着死去。”
肯定是这样,这可真是意外收获。
少年萨拉尔还是比成年萨拉尔好对付,弥斯喜滋滋地想道,心里的不快骤然散去几分。
萨拉尔定定看着他,那双空洞洞的眼睛突然不那么空了。他的眸子里多了些笑意似的东西,但它们太过平静、冰凉,很难被称为情绪。
“我们果然不是‘同伴’,你并不了解我。”他说。
“我为混沌魔神而生,也注定为混沌魔神而死。这是我的意志,我存在的全部意义。”
混沌魔神本人:“……”
你小子“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在封印里载歌载舞骚扰我吗?看不出来也不怪我吧!而且……
而且按理说,少年萨拉尔的语气里多少应该有些仇恨。
萨拉尔出生于灾夜肆虐的时代,又能在黑暗中坚守三百余年。能做到这种程度,除了强烈的憎恶和责任感,弥斯想不出其他可能性。
哪怕极端些,萨拉尔自小接受严酷的训练,被灌输了“一切为了终止灾夜”的狂热信念,他也该对“灾夜源头”有着强烈的负面情绪。
可是少年萨拉尔非常平静,就像他对于“混沌魔神”的执着没有任何杂质——哪怕那种杂质代表“人性”。
弥斯原本以为,少年萨拉尔能让他更了解“萨拉尔”这个对手。现在可好,他越来越看不懂萨拉尔了。哪怕红琥珀里仅剩理性的萨拉尔,都没有这样让他不安。
弥斯缓缓泄气:“如果我说,我就是混沌魔神呢?”
萨拉尔:“……”
他眉毛动了动,接着用力低头,继续看书——显然,萨拉尔半个字都不信。
弥斯受不了了,他上前两步,双手啪地拍上萨拉尔的面颊,强迫他直视自己。
魔神大人可算明白了,萨拉尔主动服下“重返青春”,就是要把他这个敌人给气个半死——偏偏连卡伦和塔丝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弥斯还真拿不出证据。
萨拉尔沉默地看着他,任由弥斯挤压他的面颊。弥斯双手抬到手酸,萨拉尔也没有额外的反应。
餐叉仍然在弥斯的口袋里翻滚,它发出蛇类本不该有的呜咽,试图让餐刀恢复正常。
“你给我变回去。”
弥斯尽力挺直脊背,居高临下地说道,“三百年后的你比现在的你更有用。够了,萨拉尔,哪怕冒着犯错的风险,你也要这样膈应我?”
萨拉尔的眼睛微微闪动,他沉思几秒:“你好像非常确信,三百年后的我会因为‘让你不快’这种幼稚的理由,就服下炼金药剂。”
“也就是说,你很在意我对你的态度。”
少年萨拉尔慢慢伸出双手,抓上弥斯探过来的两只手腕。他将弥斯的双手往脸上用力一压,语气更重了些。
“我明白了,‘弥斯’,我之前一定非常关注你。”
他的声音几乎是真诚的,“也就是说,你身上有着终结灾夜的重要线索。”
弥斯猛地收回双手,活像他捧着的不是萨拉尔的脸,而是滚烫的烙铁。
萨拉尔对他的关注,只是对于灾夜源头的执着。
没错,萨拉尔的注视,萨拉尔所谓的“爱”……目前为止,萨拉尔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终结灾夜。
就像“弥斯”的存在本身没有任何意义。
哪怕“他”不是他,而是其他东西,萨拉尔也会与“他”玩那些暧昧不清的对抗游戏。
弥斯胸口一缩,心悸不止,连带着背部一阵抽痛。理论上,他早就知晓这些。可是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意义上地意识到这一点。
下一刻,弥斯条件反射地抓起被子,一举跳到壁炉前。
他离萨拉尔远远的,用鹅绒被把自己团团包裹。仿佛这样灼人的热意与黑暗,能让他稍微舒服些。
萨拉尔从床边站起,缓步走过来,弥斯能感觉到地板的细微震动。
有什么轻轻戳了戳他的背:“弥斯?”
弥斯没有回应。
“弥斯。”萨拉尔的声音更近了些。
“别叫我弥斯,我一定要让你死在灾夜里。”弥斯在被子里闷闷地说。
他惊讶地发现,此刻他的情绪并非痛苦,并非气愤。它非常陌生……他猜它叫“难过”。
萨拉尔不戳他了。
但他的呼吸声没有远离,萨拉尔正蹲在他身边,大概是在考虑对策。弥斯把被子团得更紧了,连露在外面的发梢都扯进了被子。
“……弥斯。”过了两分钟,萨拉尔又开始叫他,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
活像他是条只有几分钟记忆的金鱼,或者别的什么玩意儿。
弥斯打定主意,在萨拉尔恢复原状前,他都不会再理会这个该死的家伙。而在萨拉尔恢复后,他绝对要跟萨拉尔结结实实来一架……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十分规律的敲门声。
“打扰了,是我。佩顿·卡恩斯。”
佩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肯德里克,我有话要对你说。”
作者有话要说:
成年萨拉尔:不要急,我的手段在后头[狗头][狗头][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