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旧土之行
萨拉尔罕见地迟疑了下。
他看看紧闭的门扉,又瞧瞧壁炉前的弥斯,半晌才开口:“有话明天再说。”
门外安静几秒:“我只是来传达祖父的话。”
“欧文承认在你的餐具上涂了‘重返青春’。尽管不知道你如何规避了药效,祖父让我过来送解药。”
“既然你不方便,我把解药放在你门口。”
佩顿语气平常,不知道是因为他性格淡漠,还是早就习惯了“肯德里克”的做派。金属托盘触地的轻响后,佩顿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萨拉尔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见弥斯化作一道残影,嘭地冲向门口。魔神大人用让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打开门,把托盘上的小瓶抓到手中。
眨眼的工夫,弥斯一个转向,整个人撞向萨拉尔,径直把人摁在了床上。
漆黑魔丝瞬间延展,将萨拉尔四肢牢牢绑缚在四柱床的四根柱子上。弥斯板着脸坐上萨拉尔的肚子,拔掉小药瓶的塞子。瓶口啵的一声轻响,木塞无声地滚上地毯。
魔丝擦过皮肤,萨拉尔瞳孔骤然放大:“混沌魔神的气息。”
片刻后,他又眯起眼。“不,不对,气息有些弱。你是什么人?……服用了过量魔源的灾夜崇拜者?还是说,混沌魔神的眷属?”
弥斯压根不理他。
他的力量没有完全恢复,要解释清楚这个状况,他得一五一十地说明之前那些破事,到头来这个萨拉尔还未必会信——他才不想上赶着给这家伙解释呢。
弥斯努力嗅着那个不透明的瓶子,瓶子里的液体味道很淡,只有一股让人不太舒服的甜香,闻起来不像是能入口的东西。
“我建议你不要喂我那个东西。”
萨拉尔见弥斯不吭声,立刻换了话题,“我在晚宴上说过,无须停止追杀令。这句话没有点明生效时间,可能有人钻这个漏洞。”
“如果它真的是解药……正如你所说,三百年后的我‘更有用’。对你来说,这也是个机会,避开‘三百年后的我’监视的机会。”
弥斯动作微微一顿。
他垂下眼帘,注视着那双青金石蓝的眸子。少年萨拉尔满眼空白,让他想到……很久以前。
这个模样的萨拉尔,弥斯其实有些印象。
只是那个时候,弥斯还没有诞生真正的意识,只知道将一切都无条件纳入眼底。那些记忆如同隔着厚厚的冰层,僵硬又模糊。
但他记得,刚入黑暗的萨拉尔,既不会唱跑调的歌,也不会骚扰他的触肢。
当然,萨拉尔会给军队最完美的指令,关照每个人类的状态与起居……但萨拉尔没有什么朋友,始终一个人孤零零地住着。
有一次,萨拉尔安葬了一名自杀的同伴。他就是这样躺在荒芜一片的墓地之上,本能地看向深渊似的“天空”,一躺就是大半天。
还没有意识的弥斯,也本能地俯视着这个孤零零的人。彼时弥斯甚至分不清,那究竟是人,还是一具尸体。
……萨拉尔主动服下“重返青春”,真的仅仅是想给他添堵吗?
也许那家伙想借此证明什么,或者又藏了什么阴谋。他不能简单浪费这个机会,他确实有可以做的事情。
弥斯跨下萨拉尔的身体,但没给他松绑。
“你说得对。”他挪回壁炉前,硬邦邦地说道,“你变成这个鬼样子,对我来说是个好机会。”
弥斯将解药塞进贴身口袋,又把自己团回被子。
他再度回忆“墨水洞”,尝试再一次回到本体。可惜他回忆半天,当初的记忆像是指缝中的沙子,越用力去回想,细节越发飘忽不定。
足足五分钟的回忆中,弥斯只想起萨拉尔打断他的噬咬和亲吻,又兀自气了会儿。
不行,不能再盲目依赖本能,弥斯心想。
既然他获得了神智,就该活用这个新能力——自己当初差点成功,这证明,绕过封印的做法在理论上存在。
记忆不靠谱的话,他可以好好研究那本《勇敢的萨拉尔》,找出“概念之海”后门的确切原理。
被子团缓缓挪到行李架旁,弥斯伸出一只手,凭空掏了半天。随即他才想起来,《勇敢的萨拉尔》和他们的行李一道,都在神父那里。
只能明天再说了,弥斯不爽地叹了口气。
他用被子裹好自己,蜗牛一样挪向壁炉。没了可以关注的正事,那种胃里塞满醋栗的“难过”再次涌上。
餐叉在他的口袋里动来动去,弥斯在被子里动来动去,不快地殴打空气。
“放开我。”萨拉尔见弥斯在地毯上来回蠕动,终于出声。
弥斯假装没听见。
“弄清楚状况前,我不会对你不利。”萨拉尔诚恳地说道。
“你都说了我们是敌人,我绑敌人需要理由吗?”弥斯哼哼。
萨拉尔:“……”
他放弃似的安静下来,没再开口。
弥斯则在壁炉前蜷起身体,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炉火到底还是和人的体温不一样,弥斯一晚没睡好,做了整夜乱七八糟的碎梦。
次日清晨。
“啧啧啧,药效解开啦?”
看到萨拉尔手腕上的绑痕,以及弥斯发青的眼底,龙妖精差点把舌头弹断。
“没有。”弥斯语气挺冲地说道。
龙妖精扬起眉毛,他绕着弥斯飞了圈儿,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于是他用力抖抖翅膀,假装刚才话题不存在:“昨天你们离开后,奎妮小姐说‘肯德里克’状态不对劲,怀疑有人在晚宴上做了手脚。”
“佩顿则戳穿了欧文的心虚,拉特利夫——就是那个家主老头——扣了欧文的零花,还让佩顿把‘重返青春’的解药给你们送过去。”
“解药在我手里,反正某人能自己搞定,他爱什么时候解什么时候解。”
弥斯哼了声,还是把那瓶解药塞给了神父,“你看看里面有没有毒,鉴定完还给我。”
卡伦神父爽快地收下药瓶。
“……还有,他们定了三个任务。”
龙妖精继续道。
“第一个,待在奥丰王国,去边境对付失控的狼群,年底带回五百张亲自处理的狼皮。”
“离年底没几个月了,那边环境特别烂,这个活计就是单纯的吃苦,我和神父都不太推荐。”
“第二个,前往阿特拉的晚星城,和那边的卡恩斯家族成员打交道,审查他们的账簿。回来后,会和另一路审查人员比对结果。”
“这个理论上轻松许多,也不会耗费太久。不过,追杀令不取消的话,那边的人很有可能会协助暗杀。”
“第三个么……”
说到这里的时候,龙妖精和卡伦神父对视一眼,声音有些低,“参与深红沼泽的‘旧土之行’,寻回至少一件圣萨拉尔相关的文物。”
弥斯:“什么玩意儿?”
萨拉尔眉毛动了动,跟着抬起头。
塔丝叹了口气:“旧土之行,大贵族们流行已久的探险活动。”
“深红沼泽位于蒙狄西亚,那个国家环境恶劣得要命。很少有人去那边建城,所以那边保留了许多灾夜时期的遗迹。”
“现在这些大贵族,基本都是灾夜时期大人物的后代。他们喜欢让自己的后辈参加这个,磨炼、联谊,顺便铭记家族荣光……诸如此类。”
弥斯大概听懂了。
第一个任务没有社交压力,但无聊至极,纯属浪费时间。
第二个任务是人类社交地狱,还得操心夏日蚊虫一样接连不断的暗杀。
第三个……社交量倒是挺适中,暗杀也没那么方便。最大的危险是恶劣环境,但弥斯最不在意的就是恶劣环境——更何况,他还有机会探到些灾夜秘辛。
“第三个。”弥斯毫不迟疑。
卡伦神父舒了口气,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我同意。”
神父居然这么主动,弥斯忍不住挑起眉毛:“为什么?”
“昨晚塔丝把三个任务告诉了我,我分别占卜过。深红沼泽附近有着巨大的不祥,很可能和V.O.R有关。而且……”
神父犹豫片刻,继续道,“而且最近这些天,我一直在调查观星社。”
“我发现,他们对‘收集灾夜时期的知识’有着狂热的执着,深红沼泽那边肯定藏了不少观星人,我有事想要问他们。”
那个面具人说出和赫米特一模一样的话,绝对不是巧合。
阴影修会的祷词,和那些知识一起被埋葬在黑洞里。既然观星社执着于收集它们,八成对阴影修会也有所了解。
深红沼泽一行,对“寻找赫米特”来说是一箭双雕。
弥斯眉毛越挑越高:“占卜结果‘不祥’?你怎么刚刚不说?”
“因为这是你们的私事,还关乎两位的性命。我无权为了自己的利益,鼓动你们做出选择。”卡伦摇摇头。
“当然,如果你们选第一个或者第二个,我会陪这家伙先一步去深红沼泽调查。”塔丝适时接话,“毕竟凭你俩的能力,前两个任务可威胁不了你们。”
“……我也同意接受第三个任务。”
听完众人的对话,萨拉尔才开口说道。
弥斯只觉得有什么又轻又黏的东西黏在耳后,他伸手挠了挠,皮肤上空无一物。接着他转过头,正与那双讨厌的青金石眼对视。
萨拉尔一如既往地注视着他,即便这注视回来了,弥斯仍然不觉得满足。
还是不一样,那目光里少了某种关键的东西。
魔神大人转回脑袋,昂首挺胸走向卡恩斯家的餐厅,准备早点接任务走人。
……
“什么?!”欧文大叫。
“祖父说,既然肯德里克想要参与‘旧土之行’,你也要一起去。”佩顿淡淡地说,“今年卡恩斯家族刚好有三个名额。”
“而除了肯德里克,你是最欠磨炼的那一个,我的哥哥。”奎妮切着盘子里的鱼肉,语气隐隐带着幸灾乐祸。
欧文额角爆出青筋:“奎妮!”
“往积极的方面想,起码你最方便下手暗杀,毕竟‘每个家族可带至多两位助手’。”奎妮轻笑两声,“你说是不是,玛格堂姐?”
玛格诺莉娅不接话,兀自埋头吃饭,仿佛盘子里的煎蛋千年一遇。
奎妮挑起嘴角,笑着摇摇头。
“助手的名额已经被祖父给了那个可恶的奴隶,还有那个来路不明的神父。这根本就是惩罚,该死!”
欧文不满地挥舞刀叉,哪怕弥斯和卡伦神父就在桌边用餐。
他一面抱怨,一面偷看餐桌边的萨拉尔和佩顿。
萨拉尔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压根不理会他。佩顿也头也不抬地咀嚼,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
在场众人里,只有弥斯的脸色和欧文差不多臭。
“现在追杀令已经生效了,你们给我等着。”欧文上刑般吃完培根,只丢下这么一句话。
饭后,弥斯从卡伦那里讨回了那本《勇敢的萨拉尔》,准备随身携带,集中研究。
——前提是,某人没有在饭后贴上来。
“你的头发乱了。”萨拉尔说。
“因为之前都是你在打理。”
弥斯没什么可准备的行李,他又回到壁炉边,一边烤火,一边晒太阳,并用自己的脊背瞄准萨拉尔。
萨拉尔沉默了会儿,他拿起一把梳子,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他指尖滑过密集的梳齿,定定看着弥斯青金石蓝的发带。
和他的眼睛一样的颜色,特地缀了精致的石珠,看得出改造者相当用心。而且那线脚的缝法,分明出自他自己的手。
“我为什么给你梳头?”萨拉尔问。
“我怎么知道。”弥斯说,“你不如问问你自己——你梳头的手法那么熟练,又不是第一次。”
“据我所知,这是家人或者恋人之间才会做的事。”萨拉尔想了想,“我可以给你梳一下吗?”
“随你的便。”弥斯低头研究画册。
他不想理萨拉尔,但头发乱着,弥斯也觉得碍事。比起龙妖精、神父或者随便哪个仆人帮忙,弥斯宁愿萨拉尔来梳。
萨拉尔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倏地收回去,随即又碰了碰。接着,梳齿轻轻没入灰白的发丝,微光随着梳齿浮动。
弥斯的发辫整齐了,思绪却有些乱——
少年萨拉尔认定他与混沌魔神有关,目光又开始追随他;少年萨拉尔梳头的手法熟练,手的大小也没有变化……此时此刻,他们仍然是敌人关系。
明明一切都没变,弥斯就是觉得不太一样。他和萨拉尔相处时的种种细节,此刻变得微妙而陌生。
屋子里的空气愈发沉重,弥斯有点胸闷。他本能地想要做些什么,好挣脱这样黏稠的寂静。
“你说过,你曾经是‘魔力干扰派’,认为灾夜源头是死物。”
弥斯突然开口,“现在我告诉你,灾夜源头是活物,‘混沌魔神’真的存在。”
萨拉尔动作一停。
“好了,你可以发表感想了。”
弥斯嘟哝,“你拼死执着的目标真的存在,并且是活的,开心吧?”
他没有回头,他莫名不想看萨拉尔现在的表情。
“那意味着祂可以被杀死,灾夜能够彻底终结。”萨拉尔说,“我曾有过这样的假设,一个十分理想的假设。”
果然是这样,弥斯在心里疯狂咂嘴,等待萨拉尔接下来的感想。
可是他左等右等,没有等到萨拉尔的执着感言。
弥斯强忍着不扭头:“没了?”
“我应该说什么吗?”萨拉尔反问,继续动手梳头发。
“你都为混沌魔神而生,为混沌魔神而死了,就这点感想?”
“……”
萨拉尔沉思许久,“我不知道三百年后的我是什么样子。但我对于灾夜源头的执着,只是我的本能。”
“倘若混沌魔神是个活物,甚至拥有智慧。那么我不会与祂产生交流,这样我的思路能尽可能保持客观。”
弥斯:“?”
作者有话要说:
弥斯:[愤怒]我信你个鬼(下略)
萨拉尔的恋爱三十六计[好的]
第102章 传送错误
直到坐上卡恩斯家族的马车,弥斯还是没能把脑袋上的问号摘掉。
不会与祂产生交流?不会与祂产生交流……?那三百多年的骚扰算什么,算萨拉尔脑袋闲出了毛病吗?
可是弥斯想来想去,也记不清第一次和萨拉尔打交道是什么时候。初生的意识太过懵懂,也许只有萨拉尔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还是正事要紧。
弥斯继续翻看那本画册。他把头垂得很低,用刘海和睫毛挡住弥散的瞳孔。
有外人在场,布里夫和床单魔神没有离开书本。两位只是在弥斯翻页的时候悄悄换个画面,藏在小屋、树木或者草丛的简笔画里偷看。
弥斯能看出些极细微的魔法波动。可惜“概念之海”的后门异常复杂,像是个不知道缠了多少层的线团,他得花时间小心拆解、一点点仔细分析。
尽管不知道要耗费多久,总比惦记着一段晦暗不明的记忆强。弥斯看得很认真,直到某个不长眼的家伙张开了嘴巴。
“儿童画册?你就是这么了解卡恩斯家族的?”欧文嗤笑道。
不,我只是在了解怎么把人世给扬了,弥斯目光不善。
眼下,弥斯作为“肯德里克的恋人”,正和萨拉尔、佩顿和欧文同乘一架豪华马车。可怜的卡伦神父身为“助手”,得乘坐助手和仆人专用的运输马车。
弥斯挨着萨拉尔坐,佩顿和欧文则坐在对面。佩顿一直静静地看向窗外,他依旧满脸平淡,让人看不出想法。
“早知道助手名额这么不值钱,我就找个姑娘带着。”
欧文见弥斯和萨拉尔都不接话,继续发泄不满,“两个名额都被你这家伙占了,祖父还真一点儿都不顾及佩顿的心情。”
“没办法,因为我弱得可怜。起码佩顿和你还会用魔法,而我只能依靠弥斯他们。”
少年萨拉尔演戏还算熟练,举手投足鲜活不少。
“再说塔丝·迦也在,他算是你半个属下。而我们的天才佩顿,完全不需要助手这种东西……我看祖父公平得很。”
“我早就和他没关系了!”
“那只龙妖精就是个废物!”
塔丝和欧文几乎同时出声。龙妖精从怀表宝石中探出半个身子,用一种看“白痴前雇主”的目光剜了欧文一眼。
见欧文居然还敢怒视过来,塔丝又伸出手,冲欧文恶狠狠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欧文拉长脸,终究示弱地扭过脸去。
车厢里终于安静了。
“……你变了许多,肯德里克。”
谁想,欧文刚安静没几秒,佩顿反而主动开口。
他这么一主动,连欧文都吓了一跳。弥斯的注意力涣散开来,他佯装看书,偷偷竖起耳朵。
“你倒是没怎么变。”萨拉尔字斟句酌地说。
“一切为了节律之神的荣光。”
佩顿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要微笑,又没能笑出来,“上次我们这样说话,还……”
“你的眼罩还不错。”弥斯出声打断。
该死,萨拉尔怎么可能知道什么“上次对话”。
眼下的萨拉尔和弥斯一样,只能算听过故事的第三方。他可没有肯德里克那堆浆糊一样的记忆,弥斯自认必须插手。
“无耻的家伙,你居然好意思提这个。”欧文脸色难看。
“这是‘节律之标’,四个菱形象征四个季节,中央的圆圈则象征太阳。”
佩顿目光转向弥斯,大方地解下了黑布眼罩,将它递到弥斯面前。
弥斯凑近才看得出,围绕圆圈的是四个箭头一样半短半长的菱形。它们短的那一边包围圆圈,远看像个“X”,说是太阳,其实有些牵强。
比起什么节律之标,弥斯更在意眼罩后的那只眼睛——
佩顿的右眼眼球完全毁掉了,眼眶处只剩皱缩的皮肤,以及凹凸不平的疤痕增生。配上那张柔和的脸,疤痕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连弥斯都知道,要达成这样的效果,绝不是暴怒下的“失手攻击”能做到的。
卡恩斯家族可不缺炼金药剂,肯定也会治疗魔法。能留下这样的疤痕,足以见得佩顿当初的伤势有多么惨烈。
肯德里克当初下手的时候,一定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弥斯忍不住多看了佩顿两眼。
按照玛格诺莉娅的说法,当时肯德里克应该是十五岁上下,而佩顿刚成年。次年,肯德里克就被卡恩斯家族打发去了圆环镇,自此再也没有和佩顿来往。
这么一看,时隔四五年,仇人再见面,佩顿的脾气好到了一定程度。
……不过话说回来,一个不会魔法的少年肯德里克,正面袭击一个身为魔法天才的成年人,真的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封印里,他用触肢戳萨拉尔的鼻孔,都能被这小子灵活地躲过去。佩顿看起来不傻,怎么会那么迟钝?
“我已经不在意了。”
也许是弥斯盯着伤痕看了太久,佩顿收回眼罩,又将它绑回右眼,“这一切都是节律之神降下的磨炼。”
“哦。”弥斯干巴巴地说道。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没义务维护萨拉尔的伪装。某种根深蒂固的,近乎“保护欲”的东西,在刚才偷袭了他的脑袋。
当务之急是研究开神国后门,他才懒得深究人类贵族的勾心斗角。
萨拉尔看看弥斯,又看看佩顿,突然开口:“这里离蒙狄西亚那么远,我们就这样坐马车过去?”
“蠢货,我们要走运输传送阵。”
欧文嗤笑,“哦,圆环镇那种地方没有这种好东西。乡下地方待了四年,你的脑子也快待傻了。”
“唔,这几年我喝了不少自制药剂,确实忘了许多事情。”
萨拉尔镇定地说,“实不相瞒,我连你这张脸都差点忘掉,毕竟它实在没什么价值。”
龙妖精在怀表里“哈”了声,欧文气得翻了个白眼。
果然,少年萨拉尔也是萨拉尔,弥斯忍不住扫了萨拉尔一眼。
萨拉尔这是在暗示“肯德里克忘了过去的许多细节”,倒是省得自己再跳出来打断对话了。
“那我得好好照顾你这个乡巴佬。”
欧文仍然嘴上不饶人,“待会儿过传送阵的时候,你可别再摆弄你那些炼金药剂。传送阵可是个精密东西,要是出现魔法干扰,鬼知道我们会被扔到哪里去。”
萨拉尔耸耸肩,就当听见了。
随后,他的目光又开始在弥斯身上反复滑动。弥斯脑袋一垂,继续看书,打定主意不去回应。
然后弥斯发现,萨拉尔的目光绕着他打转的时候,他半个字都看不进去。
接着弥斯想要睡一会儿,又发现自己并不想要离现在的萨拉尔太近——哪怕他知道那是萨拉尔,哪怕英雄肉垫的手感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就是找不回之前的情绪。
只是一个个雪花般渺小的差异,它们在他们之间累积,砌出愈发浓重的寒意。
……可笑的是,没准他们的境况非常相近。
少年萨拉尔知道“弥斯”是他的敌人,知道“弥斯”和混沌魔神有关,也知道混沌魔神可能拥有生命。
可是少年萨拉尔对“陌生人弥斯”的态度,正如弥斯对待“少年萨拉尔”的态度。其中少了同一种东西,某种温暖、柔软又轻盈的东西。
真奇怪,明明他们的起点没有改变,终点也没有改变。
弥斯心烦意乱,啪地合起书本。
撞击声在装有鎏金浮雕和红天鹅绒的车厢内回荡。书页间发出了小小的“呀”声,布里夫和床单魔神似乎吓到了。
萨拉尔偷偷瞄他的目光也跟着缩了缩,活像蜗牛缩回它的触角。
马车慢慢停下来,一个法师打扮的男人敲敲他们的马车窗:“各位中午好,前面就是传送点了,车厢需要进行魔器检查。”
“传送期间,所有激活状态的魔器都需要关闭。请勿使用魔法,请勿服用或涂抹炼金魔药,特定的魔器和魔药需要进行没收处理……”
他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念叨,将一根细长的黑色魔杖探入车厢。那魔器顶端微微膨起、一动一动,像极了湿润的大狗鼻头。
“……很好,没有问题,打扰各位大人。”男人疲惫地行了个礼,摆摆手,“下一辆!”
车外景物缓缓后退,马车再次开始前行。
这应该就是欧文刚才提的“防干扰”,看来传送阵被干扰,后果真的挺严重。
也不知道传送时使用湮灭魔法,这玩意儿能不能直接把他们传回封印里。逐渐强烈的魔法波动中,弥斯不禁畅想起来。
突然,马车车厢剧烈地震颤不止。
一片混乱中,萨拉尔条件反射地抱住了弥斯,将他护在身体与柔软的车座之间。少年萨拉尔被自己下意识的动作惊到了,身体绷得比石头还硬。弥斯也好不到哪里去,原地僵成了标本。
车窗外的景色突兀消失,变成骇人的纯白。
“糟糕——!”欧文的尖叫几乎要刺穿弥斯的耳膜。
“坐稳!别用魔法和魔器,会偏得更远!”佩顿则厉声喝道,双手牢牢抓住椅子边。
就在弥斯被颠得要吐出来的时候,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弥斯连喘几口气,立刻朝外看。车窗外挤满绿色,各式各样的绿色如同火焰,紧挨着车窗燃烧。它们挤得太紧,阳光无法抵达车厢,车厢内昏暗如夜晚。
而且……而且窗外的一切好像在慢慢上升。
“是沼泽,车厢在下沉。”佩顿手一扬,巨蟒盘动,车门直接被轰飞出去。
弥斯眼中,那蟒蛇由半透明变得凝实。佩顿竟然毫不介意地让魔基实体化,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抓着那条蛇出去!”佩顿把离自己最近的欧文一把推出去,又朝萨拉尔伸出手,“快点,车厢沉得太快了——”
萨拉尔没有碰那只手,他反手攥住弥斯的手腕,利落地越过车门,半抱住那条巨蟒。
巨蟒拧动身体,它带着身上挂着的三个人,轻轻松松弹向某个方向。草叶在弥斯脸上疯狂拍打,短暂的刺痛后,灿烂的阳光洒了下来。
巨蟒缠上一株大树,将身上的人留在树下。
这棵树的树根盘根错节,异常粗壮。它们像是贵族小姐们喜爱的镂空蕾丝伞,稳稳倒扣在杂草丛生的沼泽之上。欧文一屁股坐上树根,脸色煞白,身上多了股难闻的汗味。
佩顿跟着蛇尾巴跳过来,动作几乎是优雅的,朴素的黑袍连根草叶都没沾上。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遇见传送阵错误。肯德里克就是个不祥的家伙,妈的。”
欧文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好浓的血腥味,马夫和马估计都被卷进乱流了……”
“看这里的植被,这里就是蒙狄西亚,但我不能确定具体位置……什么人?”佩顿突然提高声音,魔基骤然隐入空气。
只听一阵破空声,一个庞大的黑影撞上树干。
弥斯的魔丝悄悄到了指尖,又悻悻缩了回去——无他,他认得这个“袭击者”。
“太好了,赶上了。”
粗壮的神父抱紧粗壮的树干,狠狠松了口气。
众人:“……”
塔丝震撼:“你不是在后一辆车吗?”
“我见你们的车出现了异常,下车跳过来了。”神父慌忙解释,“刚才我趴在车厢顶,没来得及打招呼。”
“怪不得那辆该死的车沉得那么快!”塔丝啪地拍了下额头。
佩顿眉毛动了动:“你用身体硬扛传送错误?”
卡伦神父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我的体质很好。”
佩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他沉吟片刻,转向萨拉尔和弥斯:“蒙狄西亚境内遗迹很多,我建议我们一边寻找出路,一边进行自己的‘旧土之行’。”
“任务继续。”他说。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下变成荒野探险了,难度+1000
猜猜凶手是谁?[狗头]
第103章 特别的注视
好消息,他们暂时不用和更多人类打交道了。
还是好消息,别说可能的暗杀者,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
最后,最棒的消息——欧文是个废物,佩顿也不过是个人类,这两个家伙对他们的实力一无所知。萨拉尔的心智停在少年时期,卡伦神父又是个不得了的老好人。
在这一刻。他,弥斯,是这里真正意义上的主宰者!
弥斯心情立刻好了不少,连潮湿腐臭的沼泽都没能让他多沮丧一点儿。萨拉尔沉默地挪到他身边,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任务真的能继续?据我所知,‘旧土之行’的场地可是精挑细选的,咱们附近真有类似遗迹吗?”
龙妖精飞离怀表,站在弥斯肩膀上。
大贵族们再怎么功利,也不会送自己的后代白白送死。
“旧土之行”中,他们不仅会给自家年轻人配上能力卓绝的助手,准备充足的物资,还会事先挑选危险程度适中的遗迹。说白了,这个活动和“打猎”差不多,只不过是贵族子弟的奢侈冒险。
“是、是啊。”欧文先打了退堂鼓,“我先联系一下外面,看看附近有没有确定的遗迹。对了,还有物资……物资也得跟上……”
“我跳出来的时候背了行李,食物方面暂时没有问题。”
卡伦神父拍干净身上的草屑,又拍拍身侧的背包。
欧文没理会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通讯晶石。奈何这晶石上横了条深深的裂缝,欧文忐忑地敲打许久,晶石没有任何动静。
佩顿摇摇头:“刚才那样的传送错误,会让精密魔器出现异常,需要重新调整后才能使用。”
“那我们不就被困在这了吗?”
欧文汗如雨下,他的脸居然还能变得更白,“我听说蒙狄西亚很多地方都是无人区,现在咱们失联了,物资也不多,还做什么任务?”
“严明的神赐予我等考验,这样的试炼远胜过精心布置的游乐园。”
佩顿缓声说道,听起来一点都不着急。
完了,忘了这家伙是苦修士了。
欧文不抱希望地瞄了眼萨拉尔——萨拉尔平静无波,只是静静跟在弥斯身边,非常符合他“追随主人”的说法。
“算了,动静那么大,家里人肯定知道咱们出了事。玛格那么强,她肯定能算出我们被甩到了哪里……肯定会有人来救我们……”
欧文自己安慰自己,顺手从身边扭了根枯树根,用作支撑身体的手杖。
“既然不用参与活动了,你占卜下。”弥斯转向卡伦,“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卡伦点点头。
听到“占卜”这个词,欧文眼中燃起了希望的光芒:“这位神父擅长占卜魔法?太好了,我们朝着最幸运的方向走,肯定没问题!”
弥斯:“……”不,他们准备往最不祥的方向前进。
之前神父说深红沼泽附近有不祥,他们来都来了,不顺便掏个畸果实在太亏,顺便还能找找路。
神父欣然点头。
他特地将戴戒指的两只手背到身后,像模像样地闭目“感应”了会儿:“西南方向。”
说完他睁开眼,用探究的目光扫视众人——主要看他们名义上的监察官,佩顿。
“这是你们的任务,你们做决定就好。”佩顿云淡风轻道。
欧文则满脸欣喜:“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要是遇到那种高危遗迹,事情就麻烦了。”
萨拉尔:“高危遗迹?”
欧文看傻子似的瞪了他一眼:“你不知道吗?蒙狄西亚的灾夜遗迹保存得特别好,那个时候的炼金术特别邪门,造出了不知道多少炼金怪物。”
“我在塞潘提的黑市看到过一只,那东西只有家猫大小,可它的尾巴能抽碎人的脑袋。”
话说到一半,欧文尝试着从树根爬下。他的鞋尖刚碰到沼泽地,那片湿泥便像活了似的,伸嘴嘬上了他靴子,意图把欧文整个吸入口中。
欧文吓得缩回脚,紧紧攀住巨树的树根——别说什么前进方向,他连第一步都踩不出去。
欧文求救地看向佩顿,佩顿则无声的瞧着萨拉尔。萨拉尔沉吟几秒,无比自然地扯了扯弥斯的衣服:“弥斯大人,请送我们下去。”
弥斯给他喊了个激灵。
他扔给萨拉尔一个异常复杂的眼神,刚打算动手,就见卡伦神父自觉折了一大堆枯树根,往底下的沼泽扔。
沼泽上的水草被枯枝压平,看起来没有泥汤那样狰狞,却也好不了多少。
“我在树上的时候看了看,那边有土地。”
神父热情地说道,“只要用对了巧劲儿,踩着这些东西也能过去——记得小步快跑,不要直上直下地踩踏,注意别被树根绊倒。”
弥斯把《勇敢的萨拉尔》往怀里一揣,用皮带束紧。
紧接着他叹了口气,走到萨拉尔跟前,不太情愿地转过身:“上来。”
萨拉尔:“什么?”
“‘你’不会魔法,又不擅长运动,这样最快。”
弥斯哼道,“赶紧上来,烦死了。还是说,你想让你的‘哥哥们’背你下去?”
一想到这个萨拉尔可能会把他和佩顿之流当成同等的观察对象,弥斯就全身不舒服。何况,由他来“控制”萨拉尔,是最能昭示力量的做法——至少弥斯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面对体格比自己小整整一圈的弥斯,萨拉尔双手比画了会儿,一时有些无从下手。弥斯等得不耐烦,他猛地背过身,双手一搂,勉强把萨拉尔扛在背上。
萨拉尔身体结实,弥斯肩膀不够宽,扛的姿势异常别扭。弥斯一咬牙,直接跳上沼泽。
踩上那些草叶的同时,他的魔丝在泥水下迅速成形。它们结成看不见的细密网格,末端固定在附近树干上,踩起来相当结实。
于是,魔神大人扛着偌大的萨拉尔,用一种不太体面的动作飞快冲刺,活像只叼着大鱼逃跑的野猫。
刚踩到坚实的地面,弥斯就悄无声息地收起魔丝。然而萨拉尔太沉,弥斯没能像之前那样从容刹车,两人一同扑倒在草丛里。
萨拉尔及时扭过身体,让弥斯摔在自己身上。再次躺上自己熟悉的英雄肉垫,弥斯脑袋抵着萨拉尔的胸膛,恍惚了好几秒。
半晌,他才撑起身体,用力俯视萨拉尔:“……听着,我只是讨厌麻烦。”
要不是卡恩斯家大业大,真能给他们找麻烦,弥斯不介意把那两位外人直接埋进沼泽地。
萨拉尔定定望着弥斯,像是望着什么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事物。
“什么态度,我不就是扛了你一下吗?”弥斯咕哝道,试着起身。
“……”
萨拉尔伸出双手,温暖的掌心包住了弥斯的脸颊。让他不得不止住动作,继续趴在萨拉尔胸口。
“……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弥斯摸不着头脑:“我怎么看你了?”
年轻的萨拉尔狗话也不少,他不就用脸上的两只眼睛看吗,还能怎么看?
他一直都这样看萨拉尔,至于其他人类……其他人类还不至于让他正眼瞧。弥斯承认,他最近不怎么高兴,确实没太搭理少年萨拉尔,但这家伙的反应也太大了。
听到弥斯的困惑,萨拉尔表情微微一僵。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拇指指腹轻轻蹭过弥斯的眉毛和眼睑。简直像一名摩挲着华丽浮雕的盲人,尝试理解一个从未想象,也难以想象的世界。
萨拉尔的手掌并不细腻。上面有着肯德里克留下的细小疤痕,以及英雄萨拉尔锻炼出的薄茧。它们轻轻梳过弥斯的眉毛,触感有些凉。
弥斯仍然狐疑地瞧着萨拉尔,想知道这家伙出了什么毛病。他被摸得有些不自在——他从触摸里感受到一丝微妙的迟疑和珍重,它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没什么。”最后萨拉尔缓缓收回手,如此说道。
弥斯没好气地扒拉开萨拉尔的爪子:“没什么就赶紧起来。”
他嗖地跳到一边,用力拍衣服上的尘土,企图把刚才那份莫名的不自在也拍掉。
第二个赶来的是神父。
见弥斯他们成功抵达,卡伦神父蹬住树干,一个跳跃飞了过来。龙妖精扯着他的后衣领,快乐地搭了个便车。
欧文在树上磨蹭了半天,最后佩顿实在无奈,用魔基巨蟒把人绑起来,顺着压塌的草叶游动。佩顿则在脚底凝出淡蓝色的魔法光台,优雅地踱步而来。
“路都没法走,这还怎么找遗迹?”
欧文摇摇晃晃前行两步,脚一个趔趄,显然又踩到了隐藏在草叶下的沼泽坑。
再看周围的树——繁茂的树干彻底遮蔽了阳光,无数藤蔓挂在树枝间,绞索般轻轻摇晃,怎么看都不祥至极。
还有这地上的人脸……人脸?
欧文再度发挥他难得的天分,用穿透力极强的尖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脸!”欧文后退几步,险些被凸出地面的树根绊倒,“那边有张人脸!”
弥斯赶忙伸长脖子看了看。
人脸离他们七八步远,嵌在棕黑湿泥之间。它面皮惨白,双眸大张,嘴角还挂着淡淡的微笑。乍一看,很容易把它看成一朵白色的蘑菇,或是一块干净的石头。
那张脸上没有腐烂的味道,也没有腐烂的痕迹。弥斯感受了下,它散发出非常淡薄的魔力,让人很难察觉。
……一张出现在无人区域的完好人脸?有意思。
见萨拉尔站在原地不动弹,佩顿叹了口气:“不要放松警惕,我去看看。”
“如果我是你,我可不会过去。”
佩顿刚迈开第一步,萨拉尔恰到好处地出声道,“那不是人类的脸。”
欧文险些被口水呛到:“你说什么?”
“它的眼睛和嘴唇,都是上下颠倒的。”萨拉尔说,“至少,我没见过这副尊容的人——”
话音未落,那张脸眼睛骨碌一转,直勾勾地看向一行人。
作者有话要说:
萨拉尔:我直接告白宿敌恐怕不信,那么我再身体力行演示一遍[好的]
本卷剥一剥萨拉尔的洋葱皮(?
第104章 熟悉感
“我?我暂时没什么事,这次目标真够偏的。”
凯随手抛接通讯晶石,剔透的晶体折射出几片碎光。
他正骑着他的神血傀儡,在遍布瘴气的沼泽密林中前行。
那傀儡肢体分散开来,体块之间连接着漆黑骨质。如果弥斯在场,他会发现,这东西和他们在“概念之海”遇见的一模一样。
神血傀儡舞动细长而扭曲的肢体,在湿泥、树根与毒气中如履平地。凯带着他大包小包的行李,稳稳端坐在傀儡后背,衣角一丁点泥星子都溅不到。
只是傀儡的脸和凯本人分毫不差,场景多少有些诡异。
“……不过这样也挺好,那群贵族的‘旧土之行’离这里很远,不会有人发现我。”
凯继续道,“不然,就算我吃过‘私奔的决心’,还是得亲自踩沼泽。”
通讯晶石里传出一连串模糊的声音。
“什么,旧土之行出现了传送错误?卡恩斯家?……唔,那个佩顿·卡恩斯参与的话,问题不大。”
“行啦,这里通讯不太好。闲话说到这,我去干正事——传说中的天幕大遗迹,我还没找到线索。”
说完,凯把通讯晶石塞进口袋,狠狠地叹了口气。
要不是乔斯林的神血傀儡被毁,他又可能被那个肯德里克注意到,他不会接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任务。
天幕遗迹的探索,说白了纯凭运气——蒙狄西亚的无人区非常多,比较有名的遗迹都被贵族们探索完了。剩下的都是些最为偏僻危险,遗迹隐藏最深的区域,只能用双腿和双眼慢慢找。
观星社就没有停止过遗迹探索,可惜他们人手有限,十次探索有九次一无所获。就算侥幸找到一处遗迹,也可能早已损坏,没有任何研究价值。
凯摩挲着熄灭的通讯晶石,准备冥想一会儿。神血傀儡骤然一个刹车,凯的行李箱差点滑下去,他连忙手忙脚乱地扯住。
“啊哦。”抱紧箱子后,他冲地面倒抽一口凉气。
不远处的地面上,赫然嵌着一张人脸。
……灾夜时期遗留的炼金怪物之一,人菇。
这东西名字像人,其实和人没有半点关系。
它是某种巨型真菌,探出地面的部分在地下相连,从属于同一个本体。地面上的部分仅仅是这东西的冰山一角,它们只是引诱生物——尤其是人——接近的诱饵。
一旦感应到魔法波动,那些脸就会朝上生长,在两三天内长成一个类人的形状。然而这东西没有智能,并不清楚真正的人类长什么样,于是它的“人形”总会有着让人汗毛倒竖的错位。
要是被人菇“看到”,接下来,它的本体会在湿泥里悄悄蔓延、暗中追踪猎物。
在猎物停下脚步,闭眼休息的时候,人菇的本体会从泥地钻出,将睡梦中的猎物拖入沼泽、连骨头都吃得一干二净。
至于这东西的本体究竟长什么样,凯还真不知道,也完全不想知道。能做出这种东西,也不知道灾夜时期的人到底是怎样的精神状态。
那张人脸定定看着天空,还没有察觉到凯的存在。
他可不是什么战斗人员。凯摸了摸皮肤上的鸡皮疙瘩,准备小心绕路。
就在这时,那张人脸突然扭曲起来,一双眼胡乱转动。它一只眼癫狂抽搐,一只眼却在乱转中锁定了凯,牢牢黏在他身上。
见鬼,谁刺激了这东西?
动物没法造成这样的大的反应,附近有人!
凯痛苦地收起神血傀儡。他给自己灌了瓶强壮药剂,拎起两个行李箱,朝树木稀疏的方向奋力奔跑——
人菇的躁动却没有停下,那张脸疯狂往上挤,露出其下还未成型、满是肉褶的脖子,仿佛一条长着人脑袋的肉蛇。
它不管不顾地追随着凯,张嘴咬向他的身体。
同一时间,周遭又有几个人头从灌木丛中弹出,巨口几乎将头颅分成两半。那几个脑袋五官都没长全,眼鼻耳口随意堆叠,脸上还沾着淋漓的泥水。
人菇疯了吗?
它是伤得多厉害,才会这样不顾一切地攻击活物?
凯咬咬牙,从口袋里掏出个怀表。
怀表的表盘上没有常见的时间刻度,而是分了三层,分别对应“强度”“人数”和“距离”。
三根指针,正颤颤巍巍指向“极强”“五人以上”和“一公里内”。
指向“一公里内”的秒针,随着凯的前进一跳一跳,眼看要跳到“五百米内”。
——算了不管了,对方八成已经发现了他。有人菇盯着,还是投奔强者比较安全!
三百米内……一百米内……凯双腿几乎甩出残影,他带着身后纠缠不休的几个脑袋,冲向冲突的爆发点,然后——
看清对面的瞬间,凯原地趔趄了一下,险些被追在身后的脑袋咬到。
人菇的本体彻底拱出泥土,无数残缺变形的人头下,连着黏菌般涌动的肉质。软肉里生有一根根脊椎似的结构,像是刚从黏液里拎出来的杂草根。
“肯德里克·卡恩斯”小步躲闪,他的动作看似迟缓,却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剿杀。
他与弥斯背靠背,后者手腕上盘着蛇状的袖箭。弥斯利落地摆动手臂,漆黑的魔箭利落洞穿了那一颗颗头颅,以及一节节“脊椎”。
两人的背部始终紧贴,弥斯看也不看周围,只跟着“肯德里克”的动作而动作。两人一个负责防守,一个负责进攻,动作比人菇还协调,反而更像一体。
卡伦神父的动作就简单多了。
他真把人菇当成了蘑菇,抓到脑袋就拔,拔完就丢远。比房子还大的人菇菌体,就这样被他生生撕下了好一块儿。
大名鼎鼎的“苦修士”佩顿·卡恩斯,双手拿了仪式短剑,动作比羽毛还要轻巧。他在这混乱的战场中穿梭,比起进攻,更像是在观察——观察众人的反应,同时确保他们最低限度的安全。
……观星社的情报怎么回事,不是说“旧土之行”在深红沼泽吗?这群卡恩斯又是怎么回事?
可是面都露了,凯一鼓作气地冲入战场。果然,下个瞬间,他身后的脑袋全被佩顿斩了首。
下一秒,凯被佩顿提起领子,直接拽离战场中央。
“您是哪位?”佩顿礼貌发问。
凯扫了眼忙着战斗的弥斯和萨拉尔。他看得出来,两位根本没用全力,这会儿都在支着耳朵偷听,偷看的表情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么大一个蒙狄西亚,怎么在无人区都能遇见熟人!凯恨不得把肺都给叹出来。
“……观星人,凯。”他认命地说道。
也许金特里教授没有暴露,但那两个家伙肯定知道他是观星人,再瞒也没有意义。
身为节律之神的忠实信徒,一听对面是观星人,佩顿的眉毛一下子就皱起来了。
但他很好脾气地没有发作,只是给凯指了指方向:“既然你脱了险,尽快离开吧。”
“抱歉,做不到。我已经被人菇记住了,我得确定你们把它消灭干净……否则,我晚上无法安眠。”
凯彬彬有礼地行了一礼,原地不动。
佩顿微微一怔:“你知道这东西是什么?”
“众所周知,观星社痴迷于灾夜知识。”凯搓搓手,条件反射地露出商人表情,“不如这样,我们做个交易——我告诉你们这东西的习性和弱点,你们让我待到战斗结束。”
稳赚不赔的买卖,佩顿下意识应了。
另一边。
“这家伙怎么又冒出来了?”
弥斯朝身后的萨拉尔嘀咕,“喂,萨拉尔,其实你也知道这是什么吧。”
“知道,但佩顿一路在观察我们,我不想表现得太可疑。”
萨拉尔小声嘀咕回去,“那个人是谁?看你的反应,你似乎认识他。”
三言两语很难说清楚,得从观星社这么个烦人组织开始说。
弥斯啪地踢飞一个试图从下方偷袭的脑袋,又射爆了另一个,他半天才接住话题:“不重要。有点碍事,但没必要动手。”
萨拉尔停顿几秒,轻轻嗯了声:“也好,这样可以自然地结束战斗。”
弥斯倒不介意再晚点结束战斗,殴打怪物只是解闷,这种和萨拉尔背靠背的感觉更新奇——他能感觉到萨拉尔每一次呼吸的起伏,肌肉的紧绷与滑动,以及那种坚如磐石的平衡。
和他熟悉的英雄肉垫完全不同,但又有种让人放松的熟悉感。以至于他几乎要忘记,紧贴着自己的,并非他所熟悉的那个萨拉尔。
可他到底还是忘不掉。
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少年萨拉尔几乎把肉身变成了弥斯身体的延伸。他彻底交出了主动权,动作精密又标准,没有那种微妙的侵略性。
弥斯忍不住用背拱了拱萨拉尔,想以此挤出一点活气。萨拉尔微微一愣,试探着拱了回去,压根没能理解其深意。
“……你们拼不过它的再生力。得用高浓度魔力包住它五成以上的身体,加以火焰灼烧。”
同一时间,凯快速解释,“所有人的魔力凑起来也行,总之要浓郁到结成实体的程度。最好在白天解决,这东西在夜里的恢复能力更强。”
这就是人菇被观星社认定为“极度危险”的原因之一,它不问技巧和智慧,只要求毫不掺水的纯粹实力。
正好,他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观察下那两个谜团重重的家伙……
轰隆隆——
凯的思维还没转完,就见淡蓝色的魔力扩散开来。
刚才还存在感不强的佩顿·卡恩斯,突然散发出让人心悸的压迫感。淡蓝魔力顺着人菇黄白色的本体攀爬,如同一层厚厚的、纯净的冰层。
那股魔力让人五脏六腑冒出一股寒气,轻微地震颤不止。
弥斯忍不住多看了佩顿两眼,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佩顿的魔力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佩顿面色有些苍白。但他挺直脊背、伫立原地,嘴里喃喃地念诵着什么。
下一刻,那些淡蓝色的“冰层”居然燃起蓝白色火焰,人菇的还未断的脑袋疯狂摇晃,发出不似人声的怪响。
它黏稠的身体在高浓度魔力的包覆下迅速枯干,如同被撒了盐的蛞蝓。魔法火焰一烧,干枯的肉质顷刻间碎裂,化作飞灰。只有那些脊椎结构没有烧完,横七竖八地滚落在淤泥之中。
“……谢谢您的信息。”
人菇彻底不动了,佩顿收起双手的仪式匕首,朝张大嘴巴的凯点点头。
他的呼吸略显急促,目光却平静依旧,仿佛只是把几片垃圾丢入了纸篓。
别说凯吃了一惊,连弥斯的眉毛也飞得高高的。
先不说那种熟悉感。佩顿的实力,居然藏得比卡伦神父还要好——刚才的爆发之前,他竟然没能估出佩顿的魔力水准。
“佩顿·卡恩斯先生,我有个新提议。”
凯又举起手来,“我猜各位被卷入传送错误了。我可以提供通讯晶石,作为交换,我想请几位帮个忙。”
佩顿摇摇头:“我们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哪怕我愿意提供‘灾夜时期大型遗迹’的线索?”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
这次队伍好多人(?)
但是土拨鼠不重要,就不算他了[狗头]
第105章 神的中指
这个凯难道有读心术?弥斯佯装低头休息,从刘海缝隙里窥视。
萨拉尔顺手捞住他的身体,支撑住了弥斯大半体重。佩顿不动声色地扫视两人,视线又回到凯的身上。
“您很坦诚。”佩顿在“坦诚”这个词上加了重音。
“我说我是在这危险无人区单枪匹马路过的普通人,几位也得信啊。”
凯无所谓地咧开嘴,“再说这里是‘混沌之国’蒙狄西亚,他们对待观星社可没有奥丰帝国那样严苛。何况我遇到的是您,以仁慈淡泊著称的苦修士佩顿。”
凯说到“仁慈”的时候,佩顿嘴角微微一动,像是要笑,却在微笑成形前归于平静。
见佩顿没有打断,凯的话语越发圆滑:“各位有了我,能与外界联系,却还说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没猜错的话,诸位想继续‘旧土之行’——毕竟某种意义上,卡恩斯家族与灾夜密不可分。”
“所以我才提出分享我的目的地。观星社只是想要知识,而知识不会因为分享而减少。若是各位真的想要继续‘旧土之行’,合作对我们都好。”
哇哦,弥斯在心里惊叹,凯猜得还挺准确。
弥斯本人没什么意见,萨拉尔看起来也不打算发表看法。
卡伦神父则没藏住期待的表情,他的计划本就包含了寻找观星人,现在有一个主动送上门来,简直是意外之喜。
至于土拨鼠欧文先生,自从他们跟人菇开打,欧文就用泥土给自己铸了个倒扣的土盾壳子。那玩意儿形状异常微妙,弥斯差点以为欧文想给自己造个坟包。现如今,土拨鼠先生还待在坟……不,土盾里,等着他们结束战斗。
“我无所谓。”
萨拉尔的目光温水般滑过弥斯的脸,朝前走了一步,“找到现成的目的地,总比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要好。”
佩顿没有回应,只是反复打量着面前的凯。
弥斯大概能猜到他的感受。
凯身高和弥斯差不多,身形比弥斯还瘦弱。加上那张平凡温和的脸,笨重的大行李箱,他看起来就像一个会出现在喜剧舞台上的倒霉角色,很难让同类生出敌意。
凯趁热打铁:“想想看,一个从未被发现的大型遗迹,里面一定有与圣萨拉尔有关的讯息。更棒的是,您这边人手充足,不用担心我做手脚。”
弥斯没忍住,戳戳萨拉尔:“附近真有大型遗迹?”
萨拉尔点点头,凑得近了些:“深红沼泽附近地质特殊,很难修建完整的地下避难所,地面上的大型城邦又很难保暖。”
“所以他们的遗迹非常分散,避难建筑只有一种,名为‘双层塔’。”
根据萨拉尔的描述,所谓“双层塔”,是指在塔中央修建一个直通天空的大烟囱。
塔的每一层都设有入风口。人们将燃料投入烟囱,紧贴着烟囱壁居住,用产生的烟气取暖、照明和生活。
蒙狄西亚人将双层塔称为“神的手指”,对其异常尊崇。
双层塔大多由富有的大小贵族建设,按照规模,双层塔被分为“拇指”“食指”和“中指”三类。它们被各种炼金器具严密隐藏,理论上,越是大型的塔,越难被后世发现。
看来他们要去找“神的中指”,弥斯干咳两声,强行憋回笑意。
一想到萨拉尔这小子的讯息藏在“神的中指”里,混沌魔神本人就有点想笑。他弯了弯自己的中指,感觉蒙狄西亚的人们还挺顺他的心意。
“……也许您曾听说过,人菇这种大型炼金生物,只有‘中指塔’才养得起。”
几步外,凯信誓旦旦地说道,“灾夜时期,它被用来寻找幸存者。而要完全操控它,必须要那个年代的法师出手。”
“够了。”佩顿终于出声,“有没有人有异议?”
说完,他用目光逐渐点过在场所有人——除了缩在土包里的欧文——最终看回了凯。
“带路吧,观星人先生。”
……
“那可是观星人,佩顿,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欧文还没甩干净脑袋上的泥巴渣子,就凑到了佩顿身边。看来他的土包隔音效果堪忧,他偷听得很清楚。
“观星人只是狂热的末日论支持者,无神论人士,他们的疯狂列表里没有‘滥杀’。”
佩顿淡淡地说道,“他们对灾夜的了解比我们透彻,能找到新遗迹是好事。”
欧文瞥了眼走在最前面的凯,仍有些心神不宁。
“光是‘人菇’就那么恐怖了,遗迹里要是有其他存活的炼金生物怎么办……我知道你实力很强,但凡事就怕意外……”
佩顿不为所动:“正合我意,我就是带你们苦修的。”
欧文看起来很想当场昏迷。
弥斯懒得关注土拨鼠先生的心理健康。他好奇地瞧着凯,眼看那家伙假装不认识他们俩,在队伍最前方用魔器敲敲打打。
兴许是他看了太久,萨拉尔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前面,结实的后背时不时挡住他的视线。而且这家伙偶尔还会扭过脑袋,用目光舐一下弥斯的脸,像是在观察什么。
弥斯烦躁道:“你挡着我了。”
萨拉尔嗯了声,继续明知故犯。弥斯不得不提高步速,走到萨拉尔身边。萨拉尔顺势错错身体,一把抓住弥斯的手腕——不是暧昧不清的那种“抓”,英雄先生活像在攥大鹅的脖子。
弥斯更加烦躁:“你攥痛我了。”
“快到了。”萨拉尔说,“塔附近有防御用的炼金魔器,随时做好躲避的准备。”
弥斯哼了声,咽下抱怨。
一分钟过去,五分钟过去……半小时过去……
弥斯感觉自己的手快要被萨拉尔攥缺血,他颤巍巍地别过脑袋:“‘快到了’?”
这小子该不会在耍他玩儿吧,没等萨拉尔回答,他便艰难地转过脑袋:“……塔伦!”
卡伦神父乖乖凑近:“?”
“那个什么重返青春的解药,我记得在你那,给我。”弥斯龇牙咧嘴。
“抱歉,抱歉,我差点忘了。”卡伦神父连忙从口袋里摸出小瓶,“我之前看过,药剂很安全,没有奇怪的成分。”
弥斯抓住瓶子,朝萨拉尔示威地晃晃拳头,继而将它放入贴身内袋,和那本《勇敢的萨拉尔》挤在一起。
果然,还是把主动权攥在手里比较踏实,魔神大人心想。
“还有什么需要吗?常用的东西,我都带着了。”卡伦神父拍拍行李包裹,体贴地问。
弥斯正巧有些饿,爪子一伸:“覆盆子糖,有吗?”
神父脸上有一瞬的茫然:“我没有准备糖果,奶酪或者肉干可以吗?”
“……算了。”弥斯小声咕哝,他有些走神,险些被脚下的杂草根绊倒。
神父略带歉意地挠挠头,又快步回到凯的身边,热切观察这位活的观星人。
“真的快到了。”
神父离开后,萨拉尔立刻开口解释,“只是那个观星人没有发现,一直在附近打转。”
接着,他难得露出了迟疑的神色。只见萨拉尔缓缓松开攥着弥斯的手,从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颗红色的糖球。
“你刚才想要的,是这个吗?”他低声问道。
弥斯嗯了声,嗖地抓走了萨拉尔掌心的糖球。它的包装和先前吃到的有些差异,鬼知道萨拉尔什么时候补了货。
“我们两个居然口味相近,还挺讽刺。”趁萨拉尔没反应过来,弥斯把糖球丢进嘴巴。
萨拉尔轻轻叹了口气:“这可真是……”
他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并没有把话说完。
“真是什么?”弥斯咯吱咯吱咬着糖果,故意把声音弄得很响。
“没什么。”萨拉尔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其实我不喜欢吃糖。”
弥斯扬起眉毛,嗤笑一声。
他一把抓住萨拉尔的领子,直接堵住了对方的嘴巴。他的衣袖随着动作微微滑落,手腕上还留着被萨拉尔攥出的暗红指印。
那颗残缺的糖球被弥斯用舌头粗暴地顶进萨拉尔的嘴巴,几番磨蹭后,又慢条斯理地钩了回来。萨拉尔被这意料外的袭击震在原地,并未抵抗。
“长吻”过头,弥斯舔舔嘴角,喀嚓咬碎糖果,全部吞入腹中。
他扬起脸,露出胜利者的笑容:“原来你不喜欢。”
萨拉尔沉默许久,摸了摸湿润的嘴唇。他的口腔里存留着坚硬而锋利的糖果碎片,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