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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敌合约 年终 23601 字 1个月前

第121章 盲神祝福

弥斯哦了声,一屁股坐到床边。

他其实不太在意。萨拉尔的说法钻进他的耳朵,就和“那其实不是马克多斯山羊而是马尔科姆岩羊”一样,说到底还是一只路过的羊形动物。

不过既然萨拉尔都提出来了,魔神大人勉为其难接过话茬:“他说他要留下,我们悄悄离开不就得了?为什么今晚不能走?”

弥斯并没有感受到神国的气息,只靠人力防卫,深红沼泽的居民可拦不住他们。

“除了‘那就是厄尔本人’,还有三个可能。”

萨拉尔挨着弥斯坐下,随手把弥斯的发尾拨到自己的大腿上。

“最无趣的可能,那家伙可能是卡恩斯家族的刺客伪装——‘佩顿’还没有到家,我们的考验名义上没有结束。”

“最糟糕的可能,那家伙是V.O.R的爪牙。我们的小冒险让V.O.R注意到了,专门找人刺探……”

弥斯稍微坐直了点:“还有呢?”

萨拉尔的推断一般干脆利落,鲜少这样欲言又止。

萨拉尔:“……那人比起我们,貌似更关注卡伦神父,他也可能是阴影修会的人。”

“好吧。”弥斯懂了。

刺客的话,顺手解决就好。若是后两种可能,正好是送上门的线索。

既然不急着离开,魔神大人用力往后一倒。接着他被过硬的床板硌得嗷了声,翻面揉捏自己的背。

萨拉尔当场笑出声:“需要我帮你揉揉吗?”

弥斯立刻调转身体,往萨拉尔相对柔软的大腿上一趴,把还在隐隐发痛的背展示出来。

他还专门拨走了背上粗长的发辫,好让萨拉尔服务得更完美些:“话说回来,你们那个时代没有‘秘苑’?”

萨拉尔轻轻捏着弥斯的背:“没有,当时蒙狄西亚只是个地理意义上的地区。它连国家都不是,更不会有国教。”

“那时候,节律教会只是个传播不算广的新兴宗教,倒是‘聆夜者’的人数比较多——他们将黑暗视为神罚,主张这一切都是神的磨炼,想要与灾夜共存。”

萨拉尔按摩的力度刚刚好,弥斯舒展身体,又有些困了:“嗯……”

萨拉尔微微一笑。弥斯的胸口正压在他的腿上,他甚至能感受到弥斯有力的心跳。

“我在书上看过,‘秘苑’出现于灾夜结束后。由于它极度排斥其他宗教,秘苑使者大多集中在蒙狄西亚。”

萨拉尔娓娓道来,“‘开目礼’确实是他们的宗教仪式,不过它的举办时间不定,据传要听从‘盲神’的神谕……这次我们来的倒巧,刚好赶上。”

弥斯被按舒服了,把肩膀往萨拉尔手下送了送。

“那关于‘开目礼’——”

“我也只是看过一些简介,不清楚细节。”

“算了,就当休假。”弥斯唔了声,“反正旧土之行就没花我们多长时间,歇歇也挺好。”

房间里准备了一些蒙狄西亚特色食物,装在漂亮的木制托盘里,正好放在床上吃。弥斯把托盘拽到身前,在享受按摩的同时用餐。

他很喜欢里面的酸果汁烧肉和杂烩藤薯粥。他恰巧也需要一段和平的时间钻研魔法,算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谁想,那碗酸果汁烧肉还没吃完,卡伦神父又给弥斯的枕头加了层枕巾——

“据说‘开目礼’是非常和平的仪式。”

入夜之前,卡伦神父来到了两人的房间。

“盲神的祭司挑选两位年轻人,作为最合适的祭品。仪式期间,他们将成为盲神的左眼与右眼。”

“仪式结束后,祭品不会有事。观礼者也会得到一对黄金铸就的眼球,作为盲神的赐福……厄尔是这样告诉我的。”

说到这里,他有点局促地挠挠头:“呃,他怕你们担心他是刺客,所以让我来转告,两位不要多想。”

“只有这些?”萨拉尔把自己那份酸果汁烧肉端给弥斯。

弥斯毫不客气地笑纳:“只有这些的话,之前那些家伙跑什么?”

“观礼人必须和当地人一起向盲神祈祷。塞潘提的大贵族都是节律之神的信徒,无法接受这种行为……嗯,按照厄尔的说法,是‘无法接受这种行为被其他熟人看到’。”卡伦神父非常老实地补充道。

那个黄眼睛想要留下,倒也说得通,弥斯心想。

留在这里的人,名义上的“大贵族”只有萨拉尔。而“肯德里克”臭名昭著,哪怕萨拉尔到处宣扬那个厄尔向盲神低头,其他人也不会买账。

萨拉尔明显想到的差不多的事,他的语气松弛了些:“还有什么我们需要知道的吗?”

“应该没啦,对了,我在来之前占卜过,这里没有不祥的气息……啊!”

神父突然露出“忘了大事”的表情,郑重其事地清清嗓子。

萨拉尔停住捏弥斯的手,弥斯也跟着屏住呼吸——

“对了,对了。据说被祭司挑中的两个年轻人,都会在开目礼之后结婚,幸福到老。”

神父严肃地说道,“当地人管这个叫‘盲神祝福’,因为‘爱情是盲目的’。”

弥斯、萨拉尔:“……”

经历过这么多稀奇古怪的神国,“开目礼”听起来简直是温馨的。

盲神祝福啊……

弥斯下意识看向萨拉尔,随即发现萨拉尔正定定瞧着自己。他唯恐这家伙误会,连忙转开视线,萨拉尔动动身体,貌似在同一时间扭过头去。

也不知道他们两个参加会怎么样,对,他只是好奇盲神的能力范畴。

弥斯又偷偷把视线黏过去,接着又和萨拉尔的目光撞了个正着。这次两人有点尴尬,只好一个看天,一个看地。

“什么样的人会被选为祭品?”萨拉尔冲木地板说道。

目睹一切的卡伦神父:“……”

卡伦神父:“通常会选择最美丽的一对男女。不过,如果你们两个这么想要参加,我可以去问一问……”

“不用!”弥斯和萨拉尔异口同声地说道。

神父似信非信地瞧了他们一会儿:“呃,那两位好好休息,晚安。”

带着微妙的无奈表情,他轻轻掩上了门。

弥斯突然感觉萨拉尔的大腿长了刺,他不太自在地爬起身,盘腿坐在萨拉尔身边:“我只是好奇那个仪式的大概内容,乌鸦神父根本没有说到重点。”

“的确。”萨拉尔干巴巴地说。

餐刀从萨拉尔的口袋里探出脑袋:“需要我们去调查吗?”

它非自愿缺席了上一次冒险,还连累餐叉照顾,小蛇听起来愧疚又急迫。

“我才不去,我要休息!”餐叉从弥斯的发辫里钻出来,“他俩又不会被区区一个盲神弄死,急什么嘛。”

餐刀懊丧地吐吐信子,不吭声了。

萨拉尔捏捏餐刀软乎乎的脑袋:“休息吧,我更需要武器留在身边。”

听到这个,弥斯倒是灵光一闪。他从行李里扒拉出那本《勇敢的萨拉尔》,敲门一样敲了敲书本的硬封皮。

“怎么啦?”没一会儿,布里夫撑开书页,好奇地问他们。

他往金发里别了两个发卡,袖子卷得高高的,脸上还带着铅笔灰似的污渍,仿佛刚从矿洞里钻出来。

“唔哩哩?”床单魔神学着布里夫的语调,在布里夫身后冒头。

弥斯严肃下令:“我们到了新地方,需要你们协助调查——去看看‘盲神祭司’在干什么,不要让旁人发现。”

“哇,新冒险!”

布里夫的蓝眼睛里出现了字面意义的星星,“交给我们吧,谁也发现不了我和床单!”

“呜咪——!”床单魔神熟练地卷起布里夫,让他坐到自己背上。

深红沼泽的建筑本就色彩鲜艳,线条粗犷。两个简笔画小人简直自带保护色,分分钟就融入了壁画装饰。

两位摆好姿势,正准备一往直前,突然又别别扭扭飘回来。

布里夫:“我们到哪里找盲神祭司呀?我从来没听说过盲神。”

弥斯转转眼睛,深沉地说:“这是冒险的一部分。”

布里夫深吸一口气,他再次抱住床单魔神,摆好姿势:“床单,我们走!”

床单魔神一声欢呼,两人嗖地越过窗户缝隙,钻入夜色。

“哎呀,真好用。”弥斯欣慰。

“你就不怕他们遇见意外?”萨拉尔好奇道,“如果他们出事,你可就没法研究‘概念之海’的魔法了。”

“布里夫也许是个笨蛋,但他不蠢,床单魔神也一样。”

弥斯双臂交叉,胸有成竹,“他俩关系那么好,为了彼此的安危,他们才不会随便冒险——你不也是看出了这一点,才没阻止我?”

萨拉尔笑了:“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有这么……通人性的思路。”

“通什么人性。”

弥斯嗤之以鼻,“因为换了我,我也——”

说到一半,他突然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险些咬了舌尖。

“你也?”萨拉尔眉毛越挑越高。

“因为我是个了不起的天才。”弥斯硬邦邦地回敬,“我一眼就能看穿他们简单的小脑袋。”

“你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换了我,我也’……”

“闭嘴。”

弥斯一把抓过床上的托盘,往萨拉尔嘴里塞了几块酸果汁烧肉。

次日。

天还没亮,床单魔神脑袋顶上多了片花瓣,美滋滋地飞了回来。

“今年的男性祭品选定了,是萨拉尔!”布里夫说,“按照那帮人的说法,男性祭品——神的左眼——一向是深发色、身材漂亮、面容英俊的小伙子。”

“女性那边还没定,说是要等今晚的神谕……”

弥斯仅剩的困意顿时飞到九霄云外。

“什么?”他有些破音地叫道。

作者有话要说:

弥斯:那个盲神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不然一爪子扇死[猫爪]

马上就要元旦啦!今天偷懒少写了些,不是弥斯偷吃的!

总之祝大家2026开开心心万事如意[烟花]

第122章 天才弥斯

弥斯一嗓子叫了个破音,连忙状若无事地清清嗓子:“开目礼连外来者都能选?”

布里夫眨眨豆子一样的眼睛:“祭司说听到了神谕,我猜全城的人都能挑选。”

“萨拉尔完全符合这里的要求,选中他也不奇怪。”

“他们今晚还要挑一个女人。”弥斯嘶声说道,仿佛下一秒就要喷出一条信子,“盲神祝福怎么说的来着,两个年轻人会在开目礼之后结婚……”

这个想法让他十分不高兴,弥斯很难形容那种心情——活像萨拉尔又一次变回少年心智,明明人还在,他却有种弄丢了什么的感觉。

啪嚓一声,木头床的床沿被弥斯生生捏下来一块儿。

萨拉尔注视着缺口的床沿:“……‘盲神祝福’未必那么绝对。”

又是啪嚓一声,这回是弥斯急速转头的声音:“真的么?……你都被那个莫名其妙的盲神选中了,怎么这么平静?”

接着他眯起眼,“等等,我想起来了,你说你唯一发生过关系的,就是深红沼泽的蚊子。这个蚊子该不会指代——”

萨拉尔:“……”

萨拉尔无比真诚:“不是你想的那样,上次我来深红沼泽,是为了接走愿意加入军队的魔法师。”

弥斯用狐疑的目光把萨拉尔从头到脚犁了一遍,没再接话。他胸口莫名堵了一口气,方才旺盛的食欲也消失了。

萨拉尔咳嗽两声,继续问布里夫:“他们有没有提到别的?”

“祭品人选会在明天日出前一起宣布,被接走换衣梳洗,日出的时候举行‘开目礼’,让盲神醒来。”

布里夫使劲回忆着,“接着他们全都去地下教堂了,那地方防御特别严密。我担心床单,就……”

床单魔神晃着脑袋,咪噜噜地表示赞同。

“我很理解。”萨拉尔说。

“我不理解。”弥斯哼哼,“毕竟我从没有来过深红沼泽,也没有被蚊子咬过。”

萨拉尔终于忍不住,他兀自微笑了好一会儿:“深红沼泽比较特殊……”

蒙狄西亚地形复杂,遍布遗迹。绝大部分国土称得上无人区,几个城市各自为政。它不像奥丰那样偏重王权统治,而是由“秘苑”这个宗教实际控制。

深红沼泽有着最大、最完善的遗迹,秘苑在这里设立了全国最大的“根系教堂”,才确定了深红沼泽的首都地位。

“……所以蒙狄西亚没有皇室,秘苑的教领祭司,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掌权者。”

萨拉尔耐心解释道,“所以,根系教堂是整座城防护最完善的区域,布里夫他们进不去也不奇怪。”

弥斯并不关心什么防护不防护:“教领祭司?是说那个选人的家伙?”

布里夫半边身子已经进了书页,也不忘点头:“是的,就是他!一个胡子快拖到地上的老头,他说他能听见盲神的话语!”

正巧,门口传来敲门声:“萨拉尔先生,弥斯先生。我们准备出去买点物资,要一起吗?”

一听有机会刺探那个厄尔,萨拉尔站起身:“我们马上就好。”

他下意识向弥斯投去默契的一瞥,结果魔神大人故意没接,屁股死死黏在床沿。

弥斯:“你去吧,我不去。”

萨拉尔扬起眉毛:“身体不舒服?”

“反正我不去,我就要在屋子里待着。”弥斯恶狠狠地说道,“我确实身体不舒服——我心情不好。”

萨拉尔有些吃惊地看着弥斯,眉眼慢慢耷拉下来。那双青金石蓝的眸子有些湿润,活像弥斯在下雨天把他扣在箱子里遗弃了。

弥斯心如铁石地扯过被子,把脸往被子里一埋:“不去就是不去。”

接着他吭哧两秒:“但是你不许单独行动,不能走得太远;午餐前必须回来,给我带烤肉和水果,烤肉要热的……你只是出去给我带饭,要是你跑得太远,或者放着我不管,都算你违反合约……”

萨拉尔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坚持。”

他刚要走,脖子上突然多了什么凉凉的东西。萨拉尔下意识一抓,把餐叉抓了个正着——弥斯刚才把餐叉丢进了他的衣领。

“我要全程监视你!”餐叉缠紧他的无名指,中气十足地说道。

萨拉尔又叹了口气:“好。”

他想了想,把餐刀从兜里捏出来,放在了地板上,“帮我保护弥斯。”

餐刀竖起脑袋,优雅地点点头。

……

萨拉尔刚离开房间,弥斯嗖的一声跳起来。餐刀吓了一跳,险些当场弹飞。

弥斯立刻把餐刀拾起,像模像样地缠在手腕上。接着他大踏步走向房间内唯一的桌子,严肃地坐在桌前。

他们的房间位置不错,房内装饰了显眼挂毯和彩砖,再衬上明亮的淡黄石砖。金灿灿的阳光一照,漂亮得像个花丛,和先前的潮湿密林天差地别。

桌子正好挨着一扇大窗户。从窗户朝外看去,能看到蓝到可怕的天空,层层叠叠的遗迹砖块,以及无孔不入的藤蔓和灌木。晨光灿烂,巨大的眼形树叶随风摇晃,在弥斯的桌子上投下影子。

弥斯草草环视一周,很快收回视线,将注意力集中在一张羊皮纸上。

萨拉尔被选为祭品之一,另一个人选大概率是个陌生人类。

弥斯讨厌这种无能为力又烦闷的感觉,他得想办法成为另一个祭品——萨拉尔必须被他牢牢掌握在手里才行。

他不知道那个盲神什么来头,很难下手。但是,干涉那个教领祭司老头,让那家伙选择自己,弥斯自认做得到。

入世以来,他可是研究出了不少小技巧。

找人很简单,他可以延展魔丝,探查魔法流动,一路摸到所谓的根系教堂。作为蒙狄西亚的实际领袖,教领祭司的实力肯定不弱,弥斯有自信找到目标。

问题在于,找到人之后呢?……他要怎么让那人选中自己?

弥斯啃着羽毛笔笔尾。

他之前的技巧,大概可以分为魔力操纵、魔力感知和记忆分析。

这一次,如果只是简单地排列组合,肯定不行。他刚好新学了些东西,是时候消化了。

“弥斯,弥斯,你在想什么?”眼看弥斯要把羽毛笔的笔尾啃秃,小蛇餐刀小心翼翼地问。

“肯德里克的神力特性。”

弥斯看了餐刀一眼,随口说道,“我一直在想,那家伙的‘精神交换’好像有点眼熟……在哪里看过来着……唔?”

弥斯又看了餐刀一眼。

对了,他接触的第一次“人世换身”,并不是肯德里克的手笔!红琥珀那会儿,萨拉尔把自己的精神换入了餐刀!

尽管他和餐刀没有真正意义上地交换,但表现出来的形式非常接近。

肯德里克为了交换他们的精神,必须用他的神力将两人的身体连接起来。萨拉尔和餐刀之间,也有合约带来的精神连接。

弥斯眯起眼,笔尖轻轻点着羊皮纸。

他有意无意地画出两个圆,又在其中连了一根线。

……所谓的“换身”,真的是纯粹的“换”吗?

哪怕身为混沌魔神,他在这里绞尽脑汁,也没法隔空操控龙妖精的右手。但他不仅可以控制自己的右手写字,必要的话,他还可以使用左手写字。

“交换精神”很虚浮,但控制一个整体的不同部位,听上去就合理许多。

弥斯点弄羊皮纸的笔尖停了。

没错,如果把被连接的两个人视为一个“整体”,一个双头的共生体……

那么肯德里克的手法并不复杂——对于弥斯来说,属于“弥斯”的半边身体被神力阻断,于是他很自然地使用了“萨拉尔”那一侧的身躯。

萨拉尔那边,情况则恰恰相反。

而餐刀的案例里,餐刀决定沉睡,把主导权全权交给萨拉尔。

当初并非“萨拉尔换入餐刀身躯”,而是“萨拉尔彻底支配了整个共生体”。

……也就是说,如果他能学着肯德里克使用魔力,将自己和目标人物短暂连接。再彻底压制对方的精神,就能短暂地控制目标人物。

弥斯分出一根比蛛丝还细的魔丝,学着肯德里克的神力波动,将其缠上餐刀的身体。

下一秒,弥斯骤然有种奇妙的感觉——他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餐刀的行动,就像手上长出一根不怎么听话的手指。

“怎么回事,弥斯,我身体好僵。”餐刀迷惑地晃着脑袋。

弥斯干脆地撤了力量。餐刀本来就是萨拉尔的精神分身,他没指望能轻松控制餐刀。

不过,按照这个理论,如果他要求不那么高的话……

弥斯没有再操控魔丝,而是将魔力雾化到看不见的地步,将其收拢在周身十米。

餐刀浸润在稀薄的魔力中,他们之间的连接远远不如魔丝稳固。但是——

“弥斯?!”餐刀用尾巴尖擦擦眼睛,扁扁的蛇脸上居然出现了一丝震惊,“弥斯,你怎么,呃,长了……”

弥斯在胸口虚虚一比:“是不是很像人类女性?”

这具身体不怎么高,身材纤细,五官偏精致。他只需要控制对方的视觉,制造出一点点不存在的特征,就能伪装成一名美丽而英气的人类女性。

待会儿他往胸口塞点东西,控制力还能再减减,控制范围可以更大。

想到这里,弥斯转向面包餐盘,开始挑选形状合适的面包。

餐刀震惊地看着弥斯,半天才出声:“你刚才……你刚才只是雾化魔力,就控制了我的五感?”

“嗯,肯德里克那小子的思路不错。”

弥斯戳着一块面包,“做起来比我想象的简单许多,在人世真能学到不少东西。”

餐刀哑然。

结合刚才的身体僵硬,它很快便反应过来——

以弥斯的能力,完全可以全天将魔力弥散在身边。那些力量微弱的普通人,只要接近弥斯,就能被他随意玩弄于股掌。

幻觉、错觉,各种不存在的知觉……就算魔法师有意防御,也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

要是弥斯下定决心,集中魔力干涉特定目标,连目标的行动都可以自由支配。萨拉尔这种水平的能防住,换作其他人就……这实在有些恐怖。

“你想干什么?”餐刀紧张地吐着信子。

弥斯挑好两个面包,往衣服里一塞:“当然是让祭司老头选我当祭品!”

几秒的停顿后,弥斯义正词严地补充,“……我们又不熟悉流程,一旦祭品被单独带走,我就看不住萨拉尔了。”

说完,弥斯又坐回床边,反复练习他刚获得的魔法。魔神大人嘴角翘起,心情明显变好了许多。

“布里夫,出来,帮我领个路——带着这根魔丝,将它送去地下教堂入口。”

几个小时的练习后,在弥斯的操纵下,一根极细的魔丝凭空凝结,恍若无物。

餐刀:“……”

餐刀很想学萨拉尔叹气,它忍住了。

……

面对回来送午饭的萨拉尔,餐刀终究还是叹气出声。

“什么?”瞟了眼撒欢般啃食肉串的弥斯,萨拉尔无声地翕动嘴唇。

“就像我说的那样。”餐刀的回应也近乎无声,“萨拉尔,我们是不是让混沌魔神变得更……危险了?”

萨拉尔沉默地咬了口面包。

“我知道他学习速度很快,但我没有想到能快到这个程度……就像他天生就懂得力量的本质。”

“我们真的能终结灾夜吗?”餐刀忧心忡忡道。

萨拉尔虽然没有什么英雄包袱,愿意相信人世的韧性。但他们总不能给人世增添负担吧,混沌魔神这都快进化了!

“嘘——”萨拉尔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按上嘴唇。

“萨拉尔……”

“如果我有弥斯的本事,再拥有混沌魔神的庞大身体……我只要让充满魔力的灾夜降临一次,就能彻底毁灭人世。”

萨拉尔慢条斯理地说。

“不需要支配太多东西,只用取走人类的敬畏之心。让他们对面前的异象熟视无睹,对同类的尸体麻木不仁,对死亡的危机毫无觉察。”

餐刀定定地看着萨拉尔。

“……可是弥斯获取这样可怕的力量,只是为了拿来玩。”

萨拉尔笑了起来,目光轻轻搭在弥斯的后背上。

弥斯正专注地享用烤肉,整个人因为想到好主意闪闪发亮,欢快之心溢于言表。

“这才是人世的希望所在,餐刀。”

作者有话要说:

字数多了但不完全多,明天继续!

是的,是《甜蜜馅饼》正史版[狗头]混沌魔女(♂)再放送[好的]

第123章 衔尾蛇

正午时分,室外一片熔金。

床单魔神兜着布里夫,贴着墙根快速飞行,弥斯给的魔丝被布里夫紧紧拽在手里。阴影一盖,他们看起来就像一只跑得飞快的老鼠。一只野猫下意识扑上前,又被吓得往后一弹,整只猫炸成毛团。

“前面右转。”布里夫戳戳床单魔神柔软的身体。

床单魔神咕呜一声,顺滑地拐了个弯,又不满地哼唧几秒。

“抱歉,抱歉,我不是怀疑你的记性。”布里夫连忙道歉,“我只是……咦,那不是卡伦先生和厄尔先生吗?”

床单魔神来了个急刹车,迷惑地歪过脑袋,险些把小小的布里夫给甩飞。

不远处的小酒馆外面,正坐着卡伦神父和厄尔。

深红沼泽的酒馆和其余国家的酒馆不同。它只提供低度数果酒,各式各样的混合果汁卖得更好。除此之外,它还会提供以水果为主的简餐——

卡伦神父和厄尔面前,都放着一个阔叶折的盘子。盘子里面放着煮熟的黄果、果酱配烤肉和藤薯粉做的小白面包,每人还点了杯分层的金红果汁。

“厄尔先生,请问你特地叫我出来,是有什么事么?”

卡伦神父已然换了套衣服,他穿着宽松的本地男装,只是衣服上没有嵌宝石碎片。

“哦,我只是想找人喝一杯。”

厄尔笑吟吟地说道,“肯德里克和弥斯一看就是一对,我不好太冒昧,就只好邀请我的室友了。”

床单魔神脑袋上的“床单”立刻鼓起,像两个凸出的兽耳。

“床单,我们还有正事要做。”

布里夫伸手去按那两只“耳朵”,结果他刚按下去,那对耳朵扑棱一声又竖起来。布里夫按着不放,那对尖耳朵又换了个地方冒出来,还挑衅似的晃来晃去。

与此同时,床单魔神坚定地悬在半空,就是不挪窝。

“呜咿咿。”它深沉地叫道,耳朵又晃了晃。

“好吧,就看一会儿。”布里夫无奈道。

他们在简笔画世界闷了太久,对外界世界相当好奇。床单魔神的好奇心比他还要重,根本不肯错过任何一个热闹。

昨晚他们出来调查,路边偶遇一对情侣吵架。床单魔神当场飞不动了,布里夫去扯他,半天才将床单扯跑。

……现在遇见熟人,床单魔神更不会放弃八卦之心。

算了,反正他们还有时间。布里夫挠挠魔神的耳朵根,指了指不远处的花盆。

床单魔神这才动弹起来,带着布里夫飞到花盆上。两位紧贴花盆,几乎和那复杂的花纹混作一体。

几步外,卡伦和厄尔毫无察觉,对话还在继续。

“……我不擅长闲聊。”卡伦神父有些局促地说。

“哈哈,别在意。”厄尔仍然笑眯眯的,似乎觉得卡伦神父的紧张很有意思,“放心,我不会向你打听肯德里克和弥斯的事,我知道你为难。”

“不如我们随便聊点别的,比如马上要开始的开目礼——你难道不好奇会发生什么吗?”

卡伦神父立刻坐直了。

他其实对异教的神不怎么好奇。但他知道,既然他们打定主意当这个观礼人,这些是不可或缺的情报。

“我曾经在一本古书里读到过。祭品选定后,必须送到地下教堂沐浴祝祷,换上仪式服,然后在藤编车上绕城一圈,接受祝福……祝福最末,他们会再次回归地下教堂。”

厄尔抿了口果汁,接着拿起藤管做的吸管,将金色和红色搅在一起,变成鲜艳的橙黄。

“接下来的事情,笔者也不知道。只是听当地人说,那对祭品男女要在墓穴一样深的密室里接受某种仪式,成为盲神的左右眼。”

“仪式结束,他们再上来时,根系教堂的地上会长满五颜六色的花,上空则会出现难得一见的圆环彩虹——那是深红沼泽所能看到的最美景象。”

卡伦神父眉毛动了动,听起来,开目礼分明是个平易近人的祭祀活动。他的不祥预测暂时也没有问题,可是他总觉得心里沉甸甸的,有种风雨欲来的奇妙感觉。

“既然祭品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为什么叫‘祭品’?”他下意识问道。

“书上是这么写的,可能是文化差异之类的东西吧。”

厄尔叼着吸管,喝光了小半杯果汁,“我是想看看那花丛与彩虹,我想肯德里克他们也不会排斥——那场面肯定很适合约会。”

“我只希望不要耽搁太久。”卡伦干巴巴地接话。

“你该放松些,神父。”

厄尔语气滑溜溜的,有种说不上来的黏腻感,“适当的休息是必要的,你说呢?”

那种微妙的感觉更明显了,卡伦微微蹙起眉头。

厄尔·奈布拉明明和他们没有交集,可是他的言语谈吐,总给卡伦一种“熟人”的感觉。而且那声“神父”亲密过头了,比起神职称呼,那语气简直像在叫“父亲”。

于是他没接话,只是低头喝果汁。

“正好有空,不如我来替你占卜一下吧。”

见卡伦没声音,厄尔兀自继续,“一点小小的爱好,大家都说挺准的。”

听到“占卜”这个词,卡伦本能地抬起头来。

厄尔变魔术似的掏出五张薄薄的木片,在手里切来切去,最后他将它们滑成扇形,送到卡伦神父鼻子底下。

“这是什么?”

“我自创的古代炼金术占卜牌,四大元素加一张‘衔尾蛇’。”厄尔轻飘飘地说道,“来,抽一张。”

木牌被塞到了鼻子底下,卡伦神父只好伸出手,随手抽出一张。

木牌的工艺比他想象的差一些,但入手轻而薄,颇有韧性。卡伦神父顺手翻过木牌,看到一条咬住自己尾巴,连成一个完美圆环的银蛇。

不知道作者是画技过于糟糕,还是有意为之,银蛇的眼睛被画成了一个漆黑的孔洞,看着让人莫名不适。

“啊,衔尾蛇。”厄尔收回剩下的卡片,一只手托住下巴,“看来你遇见了一个复杂的大难题。它过于宏大、过于混沌,让你束手无策。”

“你不知道解决难题需要多久,所以你不愿意在这里‘浪费时间’,唯恐迷茫中耽搁了什么。”

卡伦:“……”

厄尔笑着站起身,他微微弓下腰,从卡伦神父手中缓慢而用力地抽走了那张牌。

卡伦抬起眼,太阳正悬在厄尔脑后,投下格外清晰的阴影。或许是姿势的缘故,明明他的身体没有卡伦神父高壮,却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厄尔晃晃那张衔尾蛇木牌:“我说得不对吗?”

“我的亲人失踪了。”卡伦神父垂下眼,言简意赅道,“我手上的情报确实有些混乱,但我不想谈这个。”

赫米特那封不合流程的V.O.R信件,赫米特那个“寻找手记”的怪异指示……赫米特带他加入的,名为“阴影修会”的神秘宗教。

如果没有这些碎片似的诡异线索,他现在应该专心致志地寻找失踪的哥哥。可是它们逼迫他把注意力放在V.O.R身上,继而发现阴影修会的古怪之处……

卡伦确实非常混乱。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甚至都要怀疑,这是赫米特本人布下的局,引导他一步步前进。可是“追查V.O.R”他还能理解,“调查阴影修会”对他们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卡伦神父无法理解,只能暂时跟随萨拉尔的安排,走一步算一步。

“……原来如此,你不想详谈。”

厄尔丝毫没有因为他的态度恼怒,他反而笑起来,“那么,我只能给你一个非常模糊的提示。”

“许久之前,人们坚信太阳围绕着这片大地旋转。那么要解释现有状况,人们必须想出一个又一个繁琐的理论。”

“但如果是这片大地围绕着太阳旋转,很多现象都会有更简洁的解释。”

卡伦怔愣片刻,一个冰冷的念头刺穿了他。

追查V.O.R、前往王国图书馆、调查阴影修会……就“寻找赫米特”来说,这些事情确实异常割裂。

但如果换个“圆心”呢?

追查V.O.R,所以他才会与萨拉尔和弥斯一起行动。

前往王国图书馆,萨拉尔和弥斯发现了概念之海的异常。

调查阴影修会,本质也是通过阴影修会,调查当年“天幕”消失之谜。

……那些碎片似的线索,把他牢牢钉在弥斯和萨拉尔身边。

“不。”

卡伦深吸一口气,出声否定自己。

不会是这样。

如果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他追随弥斯和萨拉尔,赫米特何苦要故意蒙骗他?只要赫米特开口,他非常乐意协助萨拉尔……他们明明可以一起走。

一定是他想错了,说到底,这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猜测。它虽然能解释现况,却解释不了赫米特的态度——

吸溜一声,厄尔喝光了杯子里的果汁。

那声响惊得卡伦身子一震,终于回神。

“我也只是根据卡牌来提示。”厄尔放下吸管,又朝他笑了笑,“一个泛泛的提示罢了,别往心里去。”

卡伦:“……嗯。”

“不过。”厄尔稍作停顿,意味深长地继续,“既然你的亲人失踪了,要想尽快找到人,最好多了解一下失踪者的想法。”

“对了,既然是我拉你出来,这顿我请客。”

说完,厄尔没有等卡伦回复。他直接站起身,转身去店里结账。

卡伦沉默地拿起吸管,无意识地搅动起来。

杯子里的果汁还剩大半,灿金与血红被他轻轻搅动,烟雾般混合在一起。

无论如何,他都得优先考虑近在咫尺的“开目礼”。至于那个荒诞的猜测,在离开深红沼泽后,他会想办法验证。

不远处。

床单魔神:“咪?”

“你问‘衔尾蛇’?”布里夫挠挠头发,努力回忆,“好像是古代炼金术里的东西,你好奇的话,我们可以回去问问萨拉尔。”

“唔唔——呜!”

“我知道,得快点工作啦,我们走!”

小酒馆里。

厄尔用宝石结了账,余光透过窗户,看向不远处的花盆。花盆阴影里有什么晃了晃,嗖的一声飞走了。

他勾勾嘴角,收回视线,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

“卡伦先生,我们回家吧。”他笑着说。

作者有话要说:

一些占卜对占卜[狗头]

好卡伦,坏厄尔(???

第124章 深坑

弥斯扯扯魔丝,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本来魔丝被布里夫他们牵着,不紧不慢地前进。结果就在不久前,它突然来了个急刹车,不动弹了。弥斯还以为魔丝延展得太长,魔力中断。

然而他往那魔丝里输入了一波又一波魔力,那魔丝还是毫无反应,他实在搞不懂哪里出了问题。

直到几分钟前,它才突然动弹起来,利箭似的冲了出去。

“布里夫他们可能停了停。”萨拉尔在弥斯身边说。

英雄先生分明把观察弥斯施法当成了乐子。他眼睛瞧着魔神,嘴巴嗑着坚果,牙齿嘎嘣嘎嘣咬着果仁。剥出格外饱满的,他就反手一塞,送进弥斯嘴里。

这种时候,魔神大人会高速咀嚼果仁,脸颊一动一动,十分讨人——准确地说,萨拉尔——喜欢。

“停这么久!”弥斯咕咚咽下坚果,不满地咕哝。

“这个世界对他们来说很神奇。”萨拉尔安抚道,“也许路上发生了什么事,回来问问就行。”

要不是远距离操控魔力太累,弥斯是真想研究魔丝窃听功能。他撇撇嘴,还是忍了。

魔丝一路延伸。弥斯渐渐有种脑髓被扯动的不适感,就在他连果仁都快咽不下去的时候,魔丝又一次停止了,还在原地绕了个圈——那是抵达终点的信号。

弥斯对此毫不怀疑。这根魔丝无法让他看到或听到,但他能感受到浓郁的魔法波动,以及四四方方的石块轮廓。

除了累一点,全程顺利得不可思议。

……等弥斯的魔丝找到教领祭司时,太阳已然落山,弥斯也几乎瘫在了床上。

“他在最大的房间待着,魔法最强,还有长到快要拖地板的胡子。”

弥斯气喘吁吁地说道。尽管有心理准备,实践起来还是把他累了个半死。

萨拉尔端了一杯覆盆子果酱布丁,送了一勺到弥斯嘴边:“好好好,真厉害。”

弥斯横眉竖眼:“你倒是轻松得很。”

“我本来打算先说服你,然后在今晚潜入地下教堂,用精神魔法控制祭司。”萨拉尔说,“对我来说,最难的部分在于劝你女装,我没想到你会这么……积极。”

弥斯卡住:“什么?”

萨拉尔收回勺子:“你该不会以为,我会高高兴兴和不认识的姑娘一起接受‘盲神祝福’吧。”

“我喜欢的是你。要是你不接受,我转头就和他人凑对——那算哪门子‘爱’?”

没错,萨拉尔非常擅长精神魔法,弥斯呆住了。

他一开始就不需要苦心研究新魔法。他只是下意识认为,大英雄萨拉尔不会在意那种无关正事的细节……

……不,不对。萨拉尔是他的敌人,他就不该依靠敌人。这不叫无用功,这叫掌握主导权!

弥斯光速说服自己,继续操控那根深入地下的魔丝。

习惯了分身操控魔力,他还能腾出嘴来抱怨:“好吧,我知道你的想法了。你干嘛笑得这么傻?”

“嗯,我有吗?”萨拉尔摸摸嘴唇,“那一定是你笑得太扭曲了——多压压嘴角,你的嘴巴都快绷出波浪来啦。”

“我没笑!”弥斯露出牙齿,险些断开他宝贵的魔丝。

……

地下,根系教堂。

夜幕还未彻底降临,教堂内部却一片黑暗。墙壁上装饰了魔器灯具,黯淡的幽绿色火光洒满石砖。那可不是绿意盎然的绿色,更像尸骨堆边的鬼火。

一根蛛丝般的魔丝潜藏于砖缝,完美地融入阴影。

几步外,一个垂垂老矣的男人直起身子。

他有着雪白的长发和长须,长长的胡子精心打理过,末端几乎拖到地上,散发出坚果油脂的甜香。那头长发更是被精心编成数道发辫,用细麻绳缀满漂亮的干果和香草,间隙插满新鲜花朵。

他身上的衣服比年轻人们严实许多,宽大的袍子裹着枯干的身躯,像一朵蒸干水分的花骨朵。

老人右手紧紧握着权杖,权杖顶端飘浮着一颗硕大的绿宝石球。宝石散发出莹莹绿光,与四下的火光几乎融为一体。

“吾神……”

老人咳嗽两声,抬起脸来。他太老了,眉毛长得吓人,几乎遮盖住了眉眼。

可是他的面前空无一物。

他正站在大殿的中央,按理说,他的面前应当是巨大的神像,再不济也该有个神徽。然而老人前方十步,整座教堂最中心的位置,只有一个巨大的深坑。

那深坑的直径有十米以上,边缘立着不少与真人大小差不多的石像——石像由雪白的大理石雕成,男女老少的形象都有。它们要么跪地祈祷,要么朝那深不见底的坑洞探出手,像是想要抓到什么。

这些石像外观上了年头,却栩栩如生。只看那些浸泡在阴影里的轮廓,它们简直和活人没什么两样。

唯一的违和之处,大概是它们的眼睛。所有石像都闭着眼,无一例外。

“吾神,请降下神谕……”

老人哑声呼唤,眉毛下闪烁着湿润的碎光。

深坑没有回应,神殿里只有若有若无的风声。

老人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拄着权杖前进几步,离那黑洞更近了些。

他张开嘴巴,用干枯的声音吟唱起来——并非咒语,并非祷词,只是一曲歌词再浅显不过的摇篮曲。

老人声音干哑,摇篮曲旋律简单,这首歌完全算不上动听。可是随着歌谣在大殿里回荡,深坑内部传来细小模糊的呓语,像是某种生物的呢喃。

“吾神,我听见了……啊,住在西南方向的优兰达拉,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可爱姑娘,她会成为您明亮的右眼……”

他含糊不清地嘀咕道,朝那漆黑的坑洞深深鞠了一躬。随后他慢慢转过身,木制权杖末端一下下敲打石砖,发出嗒嗒轻响。

吱呀一声,大殿的高门缓缓滑开。走廊的明亮暖光倾泻而下,老人眯起眼,长长地舒了口气。

“吾神选中了右眼。”

他冲等待在门外的年轻祭司们宣布,“是住在西南……住在……住在城门客栈的观礼人……弥斯……”

年轻祭司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大人,今年的观礼人都登记过了,全是男性。”其中一名男祭司低下头,“而且,之前从没有同时选中两位观礼人的先例……”

“你在质疑神的话语么?”老人语气空洞却威严,“盲神选择双目,我等必须遵从。”

男祭司头垂得更低,不吭声了。其余人面面相觑,再没有人开口。

老人似乎有些恍惚,他轻轻甩了甩头,捻动雪白的胡须。半晌,他模糊地丢下一句:“我累了,接下来的事情按老规矩安排。”

“……这样就行?”

旅馆房间,弥斯的衣服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

大意了,他没想过控制人还得自己想台词,幸亏身边有个知识储备过剩的萨拉尔。

“先这么说,应该没问题。”

萨拉尔说,“看来你的操控,没到彻底左右人类认知的地步。”

“但我能让他变糊涂。”弥斯哼了声,“只要我持续控制他,就不会……你干嘛?”

萨拉尔爬上床,从背后抱住了弥斯。他的一只手顺着弥斯的手臂摩挲而过,停在弥斯操控魔丝的手背上。

从中午开始,弥斯就集中精神控制魔丝。现在魔神大人累得够呛,整个人都热乎乎的,抱起来的感觉格外奇妙。

弥斯本人不太愉快地动了动:“问你话呢,你干嘛?”

“就算开目礼听上去很和平,我们也要随时保持警惕。”萨拉尔轻声说道,“你的精力不该浪费在这种事情上——让我借你的魔法用一用。”

弥斯还没回应,他的魔丝上就多了一道金光。它比那道漆黑魔力更为细微,试探着缠过魔丝表面,顺着丝线流淌。

没过两秒,弥斯便感觉到了萨拉尔压下来的体重。萨拉尔轻轻咂了下舌,急促的呼吸喷上弥斯后颈。

“怎么,你以为我的手法很简单?”

弥斯嘿了声,赶紧冷嘲热讽,“就算吸收了那么多人类的记忆,你对魔力的理解还是不怎么样嘛。”

“没办法,可怜的我怎么能跟混沌魔神比呢?”

萨拉尔也不恼,直接把下巴搁上弥斯的肩膀,“能从您这里偷学一二,我已经很满足了——”

弥斯满意地唔了声,决定慷慨地支撑萨拉尔身体。

他能感受到,萨拉尔的魔力以他的魔丝为基础,生涩地延展开来。

那种笨拙在弥斯眼里近乎莫名其妙,就像鱼难以理解溺水的人。但他还是任由萨拉尔金光攀爬,直到碰触到那名遥远的老者。

“——好了。”萨拉尔疲惫地说,“我把他记忆里的人选换成了你,现在你解除控制也——”

话音未落,魔丝啪地中断。两人就地倒成一堆,累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倒下去的一瞬,弥斯用尽全力,把他的英雄肉垫压在了下面。两人就这样倒在床上,透过窗帘的缝隙,刚好能看到一小片星光。

弥斯脑袋枕在萨拉尔胸膛上。这会儿萨拉尔的心跳很快,嘭嘭震得他躺不踏实。他们身上的汗水冷了,和衣服黏在一起,萨拉尔却连个清洁咒都没力气放。

只看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恶斗了一场。

“……我突然觉得咱们挺无聊,折腾了一天毫无意义的事。”

弥斯幽幽地说,“你把我变傻了,混账。”

就结果而言,魔神与英雄绞尽脑汁竭尽全力,只为成为某个不知名野生神明的祭品——先不说这事和他们的调查不沾边,开目礼甚至没有什么可见的回报。

这样抽风的行径,弥斯只在封印期间见过。

萨拉尔也曾绞尽脑汁,用明亮的魔力把一袋子干蘑菇送上天。他等它们烟花一样炸向四面八方,再自己挨个捡回来。

当时弥斯就很好奇,如果他用触肢藏下一两个,萨拉尔会不会焦虑到睡不好。然而彼时他还是很聪明的,没有被那愚蠢的冲动支配。

……现在可好,他被萨拉尔污染了!

偏偏萨拉尔还挺欠揍地露出牙齿:“你才发现啊?”

弥斯不爽地翻了个面,趴在萨拉尔身上:“这笔账我记住了……喂,你说,盲神的人什么时候上门?”

萨拉尔顺手捏捏他汗湿的发辫:“很遗憾,布里夫没说具体时间,我的魔力也做不到偷听。以防万一,你先睡吧,到时候我叫醒你。”

“不行,那我来不及准备,我要准备好再睡。”弥斯肃穆道。

视觉支配与真实形象越接近,他支配起来越轻松。为了提高成功率,他得稍作打扮才行。

想到这里,弥斯吭哧吭哧爬下床,用手摸盛面包的盘子。

“我的面包呢?”弥斯缓缓扭头,“两个圆面包,我特地留在盘子里!”

萨拉尔:“我吃了。”

弥斯下意识看看自己的胸口,又谴责地看向萨拉尔:“……”

萨拉尔:“……”

英雄先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表情出现些微的裂痕。

弥斯咬紧牙关:“很好,很好……起来,趁那些店没关门,我们得去弄点面包。”

“……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

弥斯:这里不样吃道具。[愤怒]

萨拉尔:………………好的。[害怕]

第125章 观礼人潜入计划

尽管弥斯来到人世的时间不长,他还是觉得深红沼泽有种奇异的秩序感。

蒙狄西亚地广人稀,习俗方面相对封闭,这些弥斯都能理解。但他就是有种感觉,这一整座城市都遵循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旅店只有一家,只提供三餐,不会像其他城市那样有全天开放的餐厅。酒馆也只有一家,售卖各种饮品,以及用以搭配的甜点和简单食物。

现在他们找到了面包店,里面只有各式面包与果酱,连甜品都没几种。弥斯定睛一看,橱窗里的面包和旅店给他们的一模一样,分明是从这里买的。

……没有挨在一起的竞争店铺,也没有高度交叉的经营范畴。这里明明是一座废墟修补的荒城,整座城市却平和得像个封闭的水族缸。

此刻刚入夜,理应是整座城市最混乱的时候,深红沼泽还是白天那副井然有序的模样。

叮铃铃一阵门铃响声,弥斯推开了面包店的门。

店里只有个圆脸的丰满妇女,她正坐在摇椅上,阅读一本字号巨大的书。听见来了客人,她立刻扬起脸,露出亲切的笑容:“欢迎,亲爱的。”

“面包都在玻璃罩子底下,自己挑,不要捏,选好了来我这里结账……要是拿不准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你们一些建议。”

“谢谢。”萨拉尔微笑着点点头。

弥斯自然不需要什么选购建议。他嗅嗅温暖的面包香气,买了两个大小差不多的小圆面包,又额外买了块新鲜诱人的坚果吐司——都怪萨拉尔,他下午吃了不少美味坚果,嘴巴一时刹不住车。

见弥斯搬出一大块吐司,萨拉尔顺手买了些黄油和果酱。疑似老板的妇人将它们装在细绳编织的网兜里,双手递给两人。

“明天就是开目礼了。”萨拉尔接过网兜,没有立刻离开,“明天这些店会关吗?我们都是观礼人,不太清楚这里的习俗——”

“哦,不会,不会。”

妇人哈哈笑起来,“所有店铺都照常营业,也不会有乱七八糟的小摊。盲神大人是我们的救主和友人,可不是我们的消遣对象。”

她大概看出两人的好奇,直接从柜台下拿出一盆自制饼干。饼干有种奇异的香气,弥斯在饼干上发现了磨碎的香草和药草。

妇人自己拿起一块,爽快地咬了一口:“既然是观礼的客人,来尝尝我的新品——要是外地人都吃得惯这味道,肯定不愁卖。”

说着,她冲萨拉尔和弥斯眨眨眼,“再来两杯舒缓的蜂蜜茶,两位觉得呢?”

弥斯盯着黑乎乎的药草颗粒,大概只有卡伦才会被这种饼干吸引。

他用身体挤了挤萨拉尔,后者会意地上前,礼貌地拿起一块,细嚼慢咽:“……非常新奇的味道,喜欢浓烈气味的客人肯定会喜欢。”

“哎哟,年轻人可真会说话。”妇人又笑起来,她又从柜台底下掏出个圆滚滚的铜茶壶,给他们倒了两杯茶。

看样子,这是乐意他们再留一会儿。

“说起来,‘盲神祝福’是怎么回事?”

萨拉尔一脸八卦,看起来活脱脱一个闲散游客,“那些祭品真的都结婚了?”

一聊到这个,妇人顿时精神了几分。她煞有介事地拍拍衣摆:“可不是嘛,我的妹妹和妹夫,就是当祭品的时候认识的。”

“盲神保佑,现在他俩过得可好了,我妹妹还怀了孕——不瞒你说,我这饼干就是为她做的,她最喜欢喝草药茶。”

“盲神大人真是仁慈。”萨拉尔毫不吝啬地赞美。

不,这不对劲吧,弥斯心想。盲神凭空选两个年轻人,当一回祭品就要结婚?那还叫什么盲神,干脆改名爱神算了。

难道是当祭品的途中,被精神魔法影响?……还是说,他们经历了奇怪的仪式?

可惜魔神大人本就疲惫,脑子实在懒得再动。横竖这事儿和V.O.R关系不大,参加开目礼就是变相度假,弥斯一点都不想累着自己。

于是他决定去数吐司上的坚果颗粒。

“萨拉尔——”

就在萨拉尔打算继续打听的时候,龙妖精从门缝里挤进来,他一个俯冲,差点撞上萨拉尔的鼻子。

偏黄的灯光下,龙妖精看起来整个儿都黑了。他的鳞片闪烁着幽微的光彩,如同打磨好的黑曜石。

“有一群人去旅店找你们,看打扮是神职人员,你快回去看看。”

塔丝瞟了眼面包店老板,尽量隐晦地说道。

来了。

弥斯和萨拉尔对视一眼,立刻和一头雾水的妇人告别,连蜂蜜茶都没来得及喝。

一出门,他俩没有往回赶,而是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弥斯随手一挥,上半身的衣物瞬间消失。

“我们得快点。”他严肃地说道。

塔丝:“?”

塔丝:“你好?我还在这呢?”

萨拉尔无奈地瞧了塔丝一眼,手指利落地翻飞。没出几秒,装面包的网兜便被拆成了结实的细麻绳。

弥斯将一部分魔力凝成粗针,引着麻绳穿透两个小面包,接着往胸口一绑:“怎么样?”

塔丝:“……???”

面前的景象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萨拉尔上下打量了会儿,摇摇头:“不对。”

“什么不对?”

弥斯还在试图理解,就见萨拉尔双手用力一拍,把那两个分散的圆面包拍扁了些,好让它们的边缘无缝贴上弥斯的皮肤。

接着,他额外挑了几根麻绳,在弥斯肩膀上也加了两条吊绳,确定面包垂在合适的位置。

弥斯扬起眉毛,将游侠的服装变回来。萨拉尔的手法确实不错,现在他的体型看起来比之前自然多了。

“经验很足啊。”弥斯啧了声。

“毕竟解剖过不少尸体,还是我自己的亲身经历。”萨拉尔笑了笑,“解剖结构对不对,我还是能看出来的。”

“有人能跟我解释下吗?”塔丝艰难地说道,“你们知道这场景很奇怪吧,尤其对于我们龙妖精来说……”

在没有性别的龙妖精看来,这种行为和突然给自己安装长角或者鬃毛差不多。

“现在我们回去吧。”萨拉尔说,“保持你的混乱,这种真实的情绪很有用。”

塔丝:“……”

他真是受够这两个家伙了。

……

旅馆。

面对一队表情严肃的神职人员,卡伦神父欲盖弥彰地扯了扯新衣服。尽管他其实知道,他穿的并不是阴影修会的神父装。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我们的同伴被选成了祭品?”

厄尔满脸惊讶,“这么突然?……还选中了两个?”

“是的。”

为首的年轻祭司拿出一卷羊皮纸,再次确认上面的名字,“就像我方才告知诸位的——盲神大人降下神谕,选中了萨拉尔先生和弥斯小姐。”

卡伦:“弥斯……小姐……?”

厄尔大声咳嗽两声:“是这样的,先生。那两位是情侣,我们和他们只是碰巧结伴一起走,不是很熟。”

“你看,他们和我们甚至没住在一起——据我所知,他们只是出去买东西,很快就会回来。”

年轻祭司肃穆地点点头。

卡伦欲言又止,最终决定询问最重要的问题:“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和他们分开。”

“很抱歉,开目礼期间,根系教堂禁止无关人士进入。”

看来为了防止意外发生,只能用阴影之神的神力潜入了,卡伦在心里叹了口气。好在这里的人喜欢佩戴宝石碎片,塔丝的隐藏也很容易。

不过这样一来,只有厄尔先生会被他们排除在外。

得想个借口才行……

“我们之前也是分开走,没什么。”厄尔倒先开了口,“卡伦先生,我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休息了。”

“待会儿有了结果,记得跟我打个招呼。”

年轻祭司朝身后的人点点头,一个衣着简朴的少年出列:“以防万一,我送您回房间。”

“请您理解,时间有限,我们不希望出现意外。”年轻祭司温和地补充,“以前有过被选中的观礼人过度紧张,四处乱跑的先例。”

厄尔乐了:“放心,我可不是去通风报信的,想跟着就跟着吧。”

卡伦见厄尔要回去,连忙结结巴巴找借口:“我、我还想多看看深红沼泽的夜景,今晚就——”

“你随意,不用跟我报备,反正我睡得很死。”厄尔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应该蒙混过去了吧,卡伦长长地吐了口气。

待会儿弥斯他们回来,他就用上隐蔽的神力,悄悄跟在队伍后面。

当然,他相信萨拉尔就是那位“圣萨拉尔”。但萨拉尔也告诉过他们,如今他的力量还没有恢复,自己得尽一个队友的职责。

另一边。

厄尔打开房间门,朝身后少年特地做了个邀请的姿势:“请。”

少年一只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警惕地踏入门扉。在他的审视下,厄尔慢悠悠地反锁窗户,坐在床边。

“不要在意我,请您休息。”少年生硬地说道,“等萨拉尔先生和弥斯小姐回来,我会立刻离开。”

“那可不行。”厄尔笑了。

“什——”

少年皱起眉,疑问还没出口,眼前笑意盈盈的厄尔骤然消失。

下个瞬间,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上了少年的脖子。那触感异常熟悉,分明是他自己的短刀。

少年本能地绷紧身体,想要喊叫,喉咙却没发出任何声音。他惊恐的视线中,自己的四肢化作肉色烟雾,整个人被卷入一个漆黑的、珍珠般的圆球。

……短刀当啷落地,短短几秒,地上只剩下一套无主的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