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奇怪的记忆
萨拉尔一声呼哨,古老傀儡飞跃而出,它旋转体块,为弥斯拨开密集如雨的泡泡。弥斯使出浑身解数,灵活钻入空隙,舞蹈似的逼近肯德里克。
肯德里克正朝他们捱近,两人相隔不远。见弥斯从泡沫中扑来,那怪异的人形反手一抽,淡蓝色的魔刃豁开了弥斯的手掌和手臂。
通常来说,人受伤会本能地后缩。弥斯却像是没有痛觉,一举扑向肯德里克,掌心藏着几缕灿金色细线——那是他拼尽全力,才能操控的魔力。
这沾血的一抓,狠狠扼住了肯德里克的喉咙。
手上的肌腱受伤,弥斯收不拢五指。下一秒,肯德里克就会挣脱这次毫无意义的袭击。
……但有这一瞬便够了。
弥斯将那硕果仅存的金色魔力融入肯德里克的身体,触碰他的记忆——
滴答,滴答。
幼小的肯德里克垂下手,手中的餐叉滴下鲜血。血迹渗入厚厚的绒毯,一位慈眉善目的中年女人瘫软在地,捂着被不停冒血的手臂。
“肯!”一个身影冲了进来。
那是个眉目清秀柔和的少年,看长相,那应该是少年时期的佩顿。少年佩顿双眼完好,脸上写满焦急。
“佩顿少爷。”中年女人忍痛呼喊。
“你先出去,梅米女士。”佩顿目光打量一圈,大概理解了情况。“等您处理好伤口,记得去管家那里领赔偿。”
“佩顿。”肯德里克面无表情地张开双臂,一只手还握着沾血的叉子。
佩顿轻轻叹息,他快步走到肯德里克身前,但没有拥抱他。
“怎么回事?”
“我想要玛格诺莉娅的人偶,梅米说不可以。”肯德里克的语气异常平静,“可我想要那个人偶,我打算去自己拿,梅米不让我过去。”
“那是玛格诺莉娅上课用的微缩标本,不是玩具。”
“我想要那个。”肯德里克重申,“下次梅米再拦着我,我会杀了她。”
佩顿半蹲下身,看着面前一脸淡然的孩子:“不行,肯。杀人是不对的。”
“为什么?”
“你杀了梅米,她的父母、丈夫和儿女都会非常难过。”
“什么是‘难过’?”肯德里克问,“而且我不认识她的父母、丈夫和儿女,为什么要在意他们?”
佩顿苦笑起来,配上那样的笑容,他看起来不太像个孩子:“‘难过’就是,你再也见不到哥哥了。”
肯德里克沉思许久,把沾血的叉子小心塞到桌布底下,又将沾满血的双手背在身后,仿佛这样就能掩藏方才的一切。
“或者,我可以杀了玛格诺莉娅。这样梅米没有理由拒绝我,我就不会伤害梅米。”他近乎诚恳地提议道。
佩顿只是悲哀地看着他,半天才摸摸他的头。
“玛格更不行,肯。”他说,“答应哥哥好吗,不要随便伤人或者杀人——要是你实在忍不住这种冲动,哥哥会给你找些该死的罪犯。”
肯德里克想了想,伸出双手,不太熟练地拉了拉嘴角:“好的,我答应你,哥哥。”
佩顿凑上前,轻轻吻了吻肯德里克的额头:“愿神保佑你,我亲爱的弟弟。”
几句安抚后,外面传来管家的呼唤声,佩顿离开房间,小心关好门。几乎就在下一秒,凳子上的肯德里克飞去房门,耳朵紧紧贴在门板上。
模糊的对话从门边另一侧传来。
“肯德里克少爷非常危险,佩顿少爷。作为神血之子,他的症状十分明显,他没有正常的人心。要不您还是考虑一下,将他送走……”
“不行,如果连我都放弃肯德里克,他早晚会杀害无辜。”
佩顿说,“作为那孩子的至亲,我有责任看管他、教导他,让他不要伤人。”
“可是您的天赋……唉……”
“节律之神在上,我不会为了自己的前程抛弃我唯一的弟弟。”
佩顿的语气毫无动摇,“等他再大些,我会带他去节律教会苦修。如果……如果有必要,我会带他追逐那些恶贯满盈的通缉犯,让那鲜血流得有些意义。”
“好吧,如果您坚持。”管家忍不住又叹了两口气。
幼小的肯德里克面颊贴着坚硬的门板,不发一言。
不久之后,肯德里克参与了魔基召唤仪式。
佩顿为他精挑细选了召唤用的材料,可是正如所有人都知晓的那样,肯德里克什么都没能召唤出来。
面对空空荡荡的法阵,台下的窃窃私语声犹如海浪。细碎的言语从贵妇的扇子后,绅士的胡须中冒出,比面包中的硬木屑还要恼人。
“卡恩斯家那个暴戾的小儿子……”
“听说那孩子的精神相当不正常……”
“说不定不是天赋问题,而是没有完整的人心……”
佩顿抱起弟弟,大步离开现场。
“我想要魔法。”肯德里克抱着佩顿的脖子说道,“之前你没有魔基,也可以使用魔法,教我。”
“肯,我们不一样。”佩顿轻轻拍拍他的背,“每个人都不一样。”
“我想要魔法。”肯德里克不满地强调,“魔法没有主人,那我就自己去拿。”
“所有人都有魔法,只有我没有。我的魔法一定被谁偷走了,我要把我的魔法拿回来——”
“好。”佩顿说,“哥哥给你找寻魔基相关的研究书本,有什么不懂的,哥哥陪你一起学习。”
“好的,哥哥。”
“肯,等你有了魔法,你想做什么?”
“赏金猎人。”
肯德里克认真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回应道,“我想和哥哥一起去修道院生活,猎杀那些可以杀的人。”
“好孩子。”佩顿的步子顿了顿,声音多了些笑意。
——弥斯有些莫名。
他特地将记忆前翻,看看真正的佩顿与肯德里克的相处。结果这两人的关系居然很好,起码看起来,这对失去父母的兄弟堪称相依为命。
肯德里克的确冷血,可他对佩顿算得上言听计从。
发现自己没有魔法天分,他也没有表现出对于佩顿的半点嫉妒。更没有像玛格诺莉娅说的那样,将自身的体质问题怪罪给佩顿。
……这样的两兄弟,究竟为什么换了身体?
接下来的记忆还算平常。
佩顿日日照顾肯德里克,与他一起研究魔基相关。对于佩顿以外的人,肯德里克还是毫不客气。不过他下手确实有所收敛,只有几次轻微的见血——事后,他自然被佩顿念叨了好久。
弥斯倒是挺熟悉肯德里克的行事风格。
这位神血之子和他有点像。肯德里克不会把其余人类当作同类,更不会把他们的命当命。那些愤怒、恐惧与憎恨,对于肯德里克·卡恩斯来说,不比茶壶口的水汽更重要。
他之所以没有去杀人,靠得完全是佩顿的约束。
佩顿放弃了贵族圈的社交,也不愿意跟随有名的魔法师修习魔法。他花大价钱请来家庭教师,与肯德里克一同学习、听课。
不大不小的房间里,肯德里克忙着捣鼓他的魔基召唤大业。佩顿则在一边诵读节律之神的祷词,像是最虔诚的修士。
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斜洒在两人身上。他们脚下的影子移动得如此缓慢,就像这一切此生都不会改变。
直到某一天,肯德里克发现了“活人献祭”的手法。
肯德里克知道,佩顿绝对不会允许他看这些。于是他把相关记录悄悄藏起来,就像藏起那把刺伤奶妈的餐叉。
一个阳光正好的午后,趁佩顿外出处理杂务,肯德里克杀了几只麻雀和老鼠,试着用血法阵练习献祭。
他毫无慈悲地扭折那些微热的身体,挤出鲜血与内脏,仿佛手中的不是会喘气的小动物,而是带有余温的颜料管。
自然,这场拙劣的召唤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肯德里克随手收拾好那些血肉模糊的尸体,准备趁佩顿不在时丢掉。他刚出门,便撞上了女仆带来的小女儿。
那丫头才十三四岁,和肯德里克的年纪差不多,在大宅帮着母亲做些杂活。小姑娘刚巧到附近打扫,直接撞掉了他手里拎着的包裹,那些死状凄惨的尸体掉了一地。
小姑娘哪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她一屁股跌坐在地,当即尖叫起来。
肯德里克垂下眼,看着她哭丧的眼睛,绷紧的嘴唇和起皱的下巴。她的脖子很细,抖得厉害,他一把就能拧断,就像他拧断老鼠的脊椎。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吵闹的,懦弱的,令人心烦的小丫头,也拥有他所没有的魔基。
这种感觉让肯德里克非常不舒服,比得不到玛格诺莉娅的人偶时更不舒服。
他想要魔基,就像他想要杀人——他比被关进笼子的野鸟还要烦躁,他只是想让自己轻松些。
用小动物来活祭,终归是不够的。
肯德里克将手伸向那个吓软了腿的女孩。
她很矮,也不胖。他可以用她试验活祭,把尸体分割开来,藏在他的斗柜里……反正房间里的药剂,能配置足够的防腐药水。趁佩顿不注意,他把尸体混在研究用的肉块里,一点一点丢出去……
“佩顿少爷!”
看见他的眼神,小姑娘抖得更厉害了。她拼命摇着头,本能地呼喊着住在此地的佩顿,“佩顿少爷——”
一边喊,她一边挪动发软的双腿,试图站起来。
这呼唤让肯德里克没来由地心虚。小姑娘刚起身,又被他一把推回地上。
“救命,救命!你这个怪物!”她含着泪水咒骂。
“佩顿少爷早晚会舍弃你,他会有新的家人……你这个疯子……所有人都恨你……”
轰。
肯德里克瞳孔微微张开,手终于碰上她的喉咙。女孩脸上浮现出绝望与憎恨,呼喊却被卡在了咽喉。
肯德里克面无表情地收紧五指——
“肯!”一声怒吼凝固了肯德里克的动作。
佩顿怀里的资料和书本掉了一地,他大踏步上前,一把抓住肯德里克。佩顿一反常态,近乎凶狠地掰开了肯德里克的手指。他的手沾满冷汗,手指关节发出扭伤似的脆响。
“你答应过我什么?”佩顿脸色白得吓人,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
一只麻雀的尸体滚落在他的脚边,可怜的小东西脑袋像是被人活活咬掉,翅膀折出让人非常不舒服的角度。
肯德里克视线掠过那团小小的尸体,视线又回到佩顿脸上。
他感知不到那个小丫头的仇恨与惊惶,却无比鲜明地感受到了那种名为“失望”的情绪。
肯德里克:“不要随便伤人或者杀人。”
“那你刚刚在干什么?”佩顿眼神示意女孩离开,声音更低了,“我不在场,所以我说的话就不算数了?”
肯德里克想为自己辩驳,他想说“因为她吵得他头痛”,又觉得佩顿大概不会喜欢这个理由。
“对不起,哥哥。”他终究是开了口,“我没有控制住,我不会再这么做了。”
“我以为,你至少会遵守和我的约定。”佩顿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疲惫,肯德里克不喜欢那种疲惫。
“那么我们应该约定得更详尽点。”不知为何,他的语气越发强硬。
“比如,只有你在我的身边,我才有义务遵守约定。难道你抛弃了我,我还要服从你的要求?”
佩顿沉默了会儿。
“我知道了。”他小声说,“只要你遵守约定,我会拿出让你信服的保证。”
虽然没有见血,也没有得到魔法。在这一刻,肯德里克的心情莫名好了几分。
他丢掉了那些开始腐烂的尸体,洗净了指甲缝隙里残余的血渍。佩顿又坐回了惯常的位置——他一眼能看到的位置——向所谓的节律之神祷告。
诅咒没有用,祷告也没有用,肯德里克愉快地想,只有切实的契约才能说服他。
阴影之中,肯德里克悄悄掏出活祭相关的资料,反复阅读。
他得先记住这些理论,如果哪天佩顿消失了,他没准用得上。当然,假设……假设佩顿没有离开他,他愿意压抑一点儿本能,这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弥斯越看越觉得奇怪。
无论怎么看,这两位都不像是要反目的样子。
事实恰恰相反,他们似乎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要是这两人继续这样相处,肯德里克连活祭都不会再上手尝试,更别说突然上手刺瞎哥哥的眼睛。
而且,肯德里克和佩顿明明相处了这么久,萨拉尔却从没有提过。
萨拉尔不会特地隐瞒这种事,肯德里克的脑袋,或者说,圆环镇那个“肯德里克”的脑袋,八成被人动过手脚。
弥斯急躁地拨弄记忆,终于找到了他的目标——V.O.R正式插手的那一天。
那是个飘雪的冬夜,又一次失败的研究后,十五岁的肯德里克摔下手中的羽毛笔。
他长高了许多,镜子里的双眼却仍带着阴翳。他的年纪不大,那股沉重的阴暗气息却已然崭露头角,让人看着心慌。
不过这几年,肯德里克照旧只斗殴,不杀人,活祭研究也仅仅停留在纸面上。作为交换,佩顿几乎寸步不离地盯着他,连外出祷告都带着肯德里克一起。
这会儿,肯德里克把羊皮纸揉成纸团,狠狠丢到地上。纸团弹了几下,停在佩顿的脚边。
“多加过姜汁的姜饼,还有混了牛奶的淡茶。”十八岁的佩顿端给他姜饼和热茶,语气温和依旧。
“我就应该加入观星社。”
肯德里克嘶声说道,“所有关于魔基的知识,到最后全是死胡同。光是那个每年都变的召唤咒语,就没几个人写明白原理——这种东西也要藏着掖着?”
“观星社鱼龙混杂,而且谁也不清楚他们的招揽标准,你最好不要打他们的主意。”
佩顿温声说道,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肯,这几年,你的理论学得非常扎实。我来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接触到王国大法师。”
肯德里克不置可否。
“如果我永远得不到魔法,还能去当节律教会的修士吗?”他余光瞄着佩顿。
“节律之神是仁慈的。”佩顿点了点头。
“嗯,可我不怎么仁慈。”肯德里克说,“要不是没有魔法太烦人,我都想现在去教会,和你一起猎杀那些到处乱跑的通缉犯。”
说到这的时候,他的语气甚至有一丝向往。
“等你成年再说吧。”佩顿好笑地拍了下他的脑袋,“难得祖父愿意支持我们,好好研究你的,将来说不定真有希望。”
“也就只有祖父支持我们了,其他人都恨不得我消失。”
“我正要跟你谈谈这个,肯。”
佩顿的表情严肃下来,“下个月,有场非常重要的晚宴。最近几天,不管其他人说什么,你都得控制住你那个要命的脾气。要是你被禁足了,我没法带你一起去。”
肯德里克翻起眼睛,透过略长的刘海注视着佩顿:“……”
“你应该听说过‘冬末盛宴’,很多有名有姓的大人物都会出席。”
佩顿继续道,“要是顺利的话,我们说不定能结交大法师的学生。这样,我们对魔基的研究可以更进一步。”
“我知道了。”肯德里克收回视线,“我会听话的,哥哥。”
突然间,肯德里克有种针刺般不适,像是有什么在暗中窥视。他猛然抬起头,看向那刺痛的来源——
窗外,窗台上积着两指厚的雪。窗外景象被飞雪侵蚀得剥落不堪,一片花白。
什么都没有,连小鸟的尸体都看不见。肯德里克皱皱眉,又低下头去。
“快喝你的茶,小心冷了。”佩顿顺势拍拍他的脑袋。
“好的,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结束两人的故事——!!!
揭露一点点真相[猫爪]今天我的字数支棱了——
第112章 扭曲的约定
当夜临睡前,肯德里克习惯性地整理房间。
他恶名在外,没什么贴身关照的仆人,一些小活儿通常由他和佩顿自己承担。周遭的仆人与其说是服务他,不如说是看守他。
他和佩顿的父母早早去世,两人也没有产业,全靠家族给的固定资金养活。
现如今,他们也就占了庄园两个相邻房间——一间空房作为他们的起居室,一间作为卧室。标配的大床很够用,足够佩顿和他一起休息。
眼下,佩顿先一步回卧室祈祷了。肯德里克把今天的研究成果归了个类,准备明天继续研究魔基。整理到最后,夜色爬满了玻璃,肯德里克拿起烛台,走到哥哥的位置。
佩顿是个极度自律的人,他的桌子不用收拾也很干净。可是肯德里克还是拿起软布,小心揩掉了桌角落下的一滴茶渍。
就在这时,他的眼角捕捉到一缕微光。罗列整齐的书本间,有什么兀自散发着光芒。
难道是没放好的魔器?
肯德里克抽出那本书,拿出了那发光的东西——两封已被开启的信,信封带着同样的猩红火漆。佩顿将它们保存得很好,一个皱褶都没有。
肯德里克自然不顾忌“隐私”之类的小事,他直接打开信封,阅读起来。
【神血傀儡是个很好的突破口,它允许人转移意识,依靠另一个躯壳施放魔法。
佩顿先生,您是个真正的天才。您知道神血之子不可逆转的缺陷,这是唯一的解法。——V.O.R】
【是的,神血傀儡的控制原理,同样适用于神血之子的肉身。
你只需要找到一个完全自愿、绝对配合的“活祭”,让他与您的弟弟交换意识,我愿意帮您完善相关魔法。——V.O.R】
佩顿没有跟他提过这两封来信。
神血傀儡的原理,佩顿倒是在几周前跟他提过。只是神血傀儡的技术由观星社掌握,这条路基本是死胡同,肯德里克兴趣寥寥。
他还以为神血傀儡的用法是“假肢”——将意识短暂附上魔器改造的傀儡,模仿正常人施法。现在看来,世上还有更加一劳永逸的做法。
一个完全自愿、绝对配合的活祭……交换意识……
听起来很完美。
合适的人选,肯德里克只能想到佩顿。他的哥哥良善到愚蠢的地步,如果他步步紧逼,佩顿未必不会答应。
说到底,佩顿特地留下这两封诡异的信,八成也有这方面的考量。按照佩顿那家伙的习惯,等时机合适,佩顿没准会主动谈及此事。
……可是比起魔基,肯德里克更想要佩顿活在身边。
没有被隐瞒的愤怒,没有举棋不定的贪恋。肯德里克冷笑一声,毫不犹豫收好信封,将它们放回了书本之间。就像那不是改变命运的指引,而是两张肮脏的废纸。
指尖离开信封的瞬间,肯德里克皱了皱眉。那种奇怪的窥视感又出现了,如同冰冷的舌尖舐过。
肯德里克面色如常。他端起堆满烛泪的烛台,火光在那双青金石蓝的眸子里跳动,晃不出半点波动。
很快,冬末盛宴的时间到了。
肯德里克乖乖听话,没再和任何人见血。祖父允许他参与冬末盛宴,当然,全程由佩顿陪同。
肯德里克没有向佩顿提及那两封奇怪的信,可是在宴会的前一晚,佩顿却主动提了出来。
“肯,冬末盛宴也许会有陌生人向你搭话。”
佩顿字斟句酌地说道,“无论他们说了什么,都不要单独与他们相处。我会尽量陪着你,记住了吗?”
“不会有人向我搭话,他们只会对你感兴趣。”肯德里克漠然地说。
佩顿摇摇头:“有人在窥视我们,肯。那家伙很强大,并且知道我们渴望什么,我怀疑我们被盯上了。”
肯德里克这才集中精神,想到那两封奇怪的信,他忍不住:“你听起来像瞒了我什么。”
“我收到过非常奇怪的信。”
佩顿沉默片刻,坦然道。“庄园设有严密的魔法防护。可对方对我们的行动了如指掌,还能把信凭空送进来。”
“寄信人叫V.O.R,V.O.R提议我们交换身体,这样你能获得我的魔法,我——”
“不。”肯德里克果断拒绝,“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他肯定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
佩顿点了点头。
“不过,撇开这个人不谈,这个做法是可行的。我不介意失去全部魔力,用余生侍奉节律之神。我——”
“不。”肯德里克再次拒绝,面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我们要一起追捕通缉犯,那样你会拖我的后腿。”
佩顿笑着叹了口气,揉揉肯德里克的黑发。
“总之,宴会上要小心。”他温和地说道。
……
晚宴一开始风平浪静。
肯德里克恶名在外,塞潘提的贵族多多少少知道他的情况,那些尝试逗弄他的同龄人,也多多少少尝过他的冷眼和拳头。在这种场合,肯德里克无需负责社交。
佩顿代替他和人打交道,时不时要端着酒杯离开几步,朝那些陌生面孔微笑并问候。
他们今晚都只有一个任务——肯德里克展示自己的自控能力,不要表现得太过吓人;佩顿则要与某位王国大法师的学生搭上线,为弟弟的“深造”寻找机会。
肯德里克倚在角落,嘴巴吃着面包上的肥鹅肝,眼睛瞧着不远处的佩顿。
佩顿已经十八岁了,比十五岁的肯德里克高大半个头。
他身材笔挺,面容温和,又是小有名气的天才。不少女孩都偷偷投过去倾慕的目光,只是碍于肯德里克这个远近闻名的拖油瓶,没人敢过去搭话。
对此,肯德里克完全感受不到愧疚,更别提负罪感。相反,他对这个现况异常满意,就像世界本应如此。
他将装了清水的水杯举到眼前,将微笑的佩顿装入杯子。佩顿的身影被晃动的液体扭曲,像是被淹没在狭长的高脚杯中。
看了会儿,肯德里克收回视线。他又给自己拿了一小盘内脏布丁,塞在牙齿间细细咀嚼,无聊地打发时间。
就在这时,他嗅到了一丝血腥。
肯德里克迅速回头,发现一个女孩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那个差点被他掐死的,女仆的女儿,他早忘记了她的名字。
女孩怀里抱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白布包,布包渗出深红的血迹。她比他们初遇时长大了些,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肯德里克,接着那双凸出的眼睛缓缓移向佩顿。
那姑娘死盯着佩顿,露出一个神经质的笑容。她猛然扭过身,朝某条阴暗的走廊跑去。布包滴出几滴鲜血,落在光洁的大理石上。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肯德里克来不及细想,下个瞬间,一个更要命的想法击中了他。
那个女孩看佩顿的目光很不对劲。那双眼充满恶意,肯德里克再熟悉不过——每天,他都会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双眼,那目光和她大同小异。
情况很不对劲。
但那是冲佩顿去的,他不能赌,哪怕概率只有千万分之一。
女孩眼看要跑没影,佩顿还在跟大人物说话,去找他有些来不及。肯德里克抓了把锋利的餐叉,快步追了出去。
他只是去瞧瞧,肯德里克一边小跑,一边在心里冲自己强调。他只打算追出几步路,看看情况,确定这丫头短时间内不会对佩顿不利。
前面的女孩察觉到了他的存在,越走越快。肯德里克跟着她加快步伐,拐过走廊拐角。这地方像是场地未开放的边角地带,除了紧锁的房门的和空旷的走廊,只有一个没有喷水的小喷泉。
肯德里克迟疑着慢下脚步——这丫头看起来不像要换条路潜入宴会场,而他快要脱离宴会仆人的视野了。他不如原路折返,将情况一五一十告知佩顿。
可惜,她没有给他机会。
肯德里克退后的瞬间,她咧开嘴巴,甩开了那个沾血的布包。
肯德里克下意识伸手去挡,可是那布包里什么都没有。它只是在他面前缓缓落下,抹掉了他先前看到的世界。
哪有什么沾血的布包,女仆的女儿。他的面前,只有个完全陌生的小女孩,看起来甚至不到十岁。
面对拿着叉子的肯德里克,她吓得脸色惨白,哭都哭不出声。女孩一只小手按在胸口的项链上,可爱的心形吊坠闪烁微光。
不对,肯德里克怔愣地想。
他感觉脸上有些痒,下意识伸手去摸,摸到了温热的血。
“肯!”背后的呼喊声由远及近,是佩顿。
肯德里克微微安心了些,他脚一软,被赶来的佩顿险险接住。眩晕和脱力海浪般一波波涌上,差点把他的意识拍碎。
赶来现场的还有一个年轻人,他飞快跑到小女孩身边,把哭丧着脸的孩子抱在怀里:“怎么回事?”
“那个怪物拿着叉子追我!”小女孩大哭起来,“我、我用了哥哥给我的防护魔器,呜呜——”
“奈布拉家的诅咒魔器?”佩顿心急如焚。
“它会瘫痪人的魔基,让人全身脱力,完全不致死。”
抱着女孩的年轻人冷淡地说,“还是管好你的弟弟吧,佩顿·卡恩斯,他现在疯到连个小女孩都要袭击。”
“去你的,是对‘有魔基的人’来说不致命!”
佩顿少见地爆了粗口,“没有魔基,那个诅咒会烧坏他的大脑——!”
惊讶的表情闪过那个年轻人的脸,但它很快消失了:“我很遗憾,但这件事的主要责任不在奈布拉家族。”
“我得先安顿好我的妹妹。宴会结束后,我会向卡恩斯家族说明情况。”
说罢,他抱着六神无主的小女孩,快步离开了干涸的喷泉。将兄弟两人留在这个昏暗的角落。
又来了。
肯德里克迷迷糊糊地想,他又感受到了那股窥视似的刺痛。他艰难地扭过头,逐渐模糊的视野中,他看到了被亲人抱着的小姑娘——那女孩的脸搁在兄长肩膀上,露出了一个不自然的笑容,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指提起了嘴角。
下个瞬间,她又变回了那副慌乱迷茫的模样。
而他自己的兄长,正惶恐地抱着他,从口袋里翻出一瓶瓶应急救援药剂。佩顿快速念诵着什么,手中凝结出淡蓝色的光辉,试图治疗他看不见的伤口。
……原来如此,肯德里克想。
他被某个存在蒙骗,用幻象引诱离开;那孩子则因为带有特殊的防护魔器,被某个存在操控至此。
这是个该死的舞台,他和那个小女孩,只不过是提线木偶。而提着丝线的那只手,只想将这一切展示给佩顿。
肯德里克·卡恩斯再次发疯,结果不小心招惹了落单的奈布拉家大小姐,滑稽又可悲的意外。
……可那不是事实,哥哥,我没有袭击她。
肯德里克想要说话,嘴巴却像是不听使唤。药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他连吞咽都无法做到。
这是阴谋,哥哥,不要做你所想的那件事——
“肯,肯。”
佩顿咬紧牙关,“该死,让我做什么都好,只要你能活着……”
——唰啦。
肯德里克强撑着睁大眼睛,眼看那个熟悉的信封飘落在他的胸前。
佩顿腾出一只颤抖的手,粗暴地扯开信封。
【永别了,佩顿先生,我亲爱的朋友。
救赎傀儡,我们将在万物收获的季节重逢。——V……】
佩顿还没来得及看完那封信,信纸便被肯德里克一把捏在手里。逐渐消失的意识中,他挤出最后的力气,使劲摇头。
佩顿却笑了起来,仿佛肯德里克的举动给了他莫大的安慰。
他俯下身,吻了吻肯德里克的额头。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在吻别棺材之中的至亲。
更大的晕眩包裹了肯德里克,他脑袋一沉,撞上了什么温热的东西。下一刻,他才意识到,他怀里抱着一具躯体。
……本该属于他的躯体。
同一时间,肯德里克感受到了体内快速成形的风暴。
那是近乎神的力量,它响应了佩顿的愿望,就像一个正在快速成型的胚胎。
多么讽刺,获得这份神力的第一时间,佩顿就毫不犹豫地交换了身体。他甚至都不愿意再等几秒,等这份神力彻底融合。
他知道,它能给他无上的力量,让他将不同躯壳相连,交换躯壳中的灵魂。它会给他绝对的王国……可那王国里不会有佩顿。
肯德里克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那份力量,阻止它与他完全相融。
下个瞬间,他朝自己原本的身体发出呼唤——他要换回来,他要佩顿回到这具完好而健康的身体。
然而他没有得到回应。
肯德里克·卡恩斯的大脑像是被搅碎了,佩顿消失在那团脆弱的软肉里。再过十几秒,这具肉身就会停止呼吸。
佩顿没来得及治疗,没来得及犹豫,没来得及告别。一切只是因为一个小小的错误——短短几分钟前,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人,踏出了不该踏出的一步。
他们本不该如此,肯德里克心想。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佩顿完好的身体,却没有给他完好的心。愤怒的同时,肯德里克居然还能够顺畅思考。
既然V.O.R刻意制造了这个局面,逼迫佩顿交换身体,让他完全接收那份怪异的力量。
那么,他偏偏要让他“失败”——目前看来,V.O.R能够给予他们近乎神明的力量,却看不透他们的心。
如果在许下愿望、获得力量的过程中,许愿者“反悔”了会怎样?
佩顿交换得太早了,给他留下了短短几秒,能够用于伪装的时间。在那黑暗又漫长的几秒之内,肯德里克沉默地做下决定——
他一边利用那汹涌的魔力,有模有样地“治愈”肯德里克的身体。一边暗暗集中精神,控制了那具本属于他的身体。
操控神血之子,比想象中操控神血傀儡还要简单。肯德里克轻易地操控它抬起手,让那柄餐叉刺向“自己”的右眼。
“别治疗了,把你的身体给我!”他控制着那具身体,让他模糊不清地吼叫,“连防身诅咒都治不好,你这个废物……废物……”
如果V.O.R的剧本,是让毫无野心的佩顿代替他消失。
那么,他要让佩顿没有立刻交换,而是用新得的神力治疗他。再在治疗期间,被疯狂的肯德里克重伤。
如此一来,他无法再坚定那份执念,全心全意地为弟弟许愿。那份神力无法真正地扎根。
疯狂的“肯德里克”精神更加破碎,被家族远远打发。而可怜的佩顿将彻底死心,前往修道院苦修。
……不,他会和他的哥哥一起,前往修道院,就像他们约定好的那样。
接下来,他们会共同追踪一个罪该万死的家伙,就像他们约定好的那样。
剧痛之中,肯德里克摸上自己破碎的右眼。
鲜血雨水般落下,打湿了信纸上的落款——
V.O.R
作者有话要说:
[鸽子]迟到了——
回忆杀结束啦,明天回归小情侣,争取再来5000+![让我康康]
第113章 交换结束
血淌下肯德里克的面庞,一滴滴汇聚在大理石地板上。血泊的倒影之中,肯德里克看见了“自己”的脸……佩顿的脸。
肯德里克下意识拉扯嘴角,露出一个温和的,与佩顿别无二致的微笑。那笑容让他恍惚片刻,紧接而来的,是仿佛要冻住大脑的痛苦。
肯德里克第一次发现,如果他想要伪装,能够伪装得很好。先前他肆无忌惮地展露本性,只是因为佩顿还在他身边。
……现在他找不到佩顿了。
他不知道V.O.R会监视他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的手段能不能骗过那个未知的存在。他只知道,面具一旦戴上,就再不能随意摘下。
一天后,冬末盛宴的轶闻传遍了塞潘提的贵族圈。
人们都说,肯德里克·卡恩斯终究死性不改。他在宴会上袭击奈布拉家族的小女儿,还在重伤的疯狂之中,刺瞎了佩顿·卡恩斯的右眼。
人们都说,肯德里克一直嫉妒佩顿·卡恩斯,坚信天才佩顿抢走了他的才能。那位温柔的天才终于对他绝望,郁郁寡欢地去了修道院。
不知是不是诅咒魔器的影响,肯德里克的行为比先前还要偏激迟钝,毫无悔改之意。卡恩斯家主一怒之下,把他打发去了偏远的圆环镇。
同一时期,肯德里克模仿佩顿的笔迹,给V.O.R写了封信。
他在信里表示,自己已然对肯德里克失望,不想再被这位疯狂的血亲束缚。他没能妥善利用这份奇迹般的神力,浪费了这位强大存在的好意。
整封信,他的措辞温和文雅。他的举止和消失的佩顿一模一样,甚至字迹也没有任何区别。
V.O.R没有再给他回信。很难说他……祂是没能察觉,还是无意追究这个渺小的失败案例。
肯德里克在心中冷笑,他的调查与研究并未停歇,并且变得更加狂热。
他远远操控着自己原本的肉身,让它在圆环镇闭门不出,进行各式各样的试验。
最开始,肯德里克还存有一线希望——
自己的肉身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死亡,也许佩顿仍存在于那团破碎的脑髓里。
他让它喝下各式各样作用于大脑的炼金药剂,让它勉强能够运转。可惜,它就像一个布满灰尘、四处漏风的废屋,早已没有了住客的痕迹。
然后他又想,佩顿换得太着急,那份古怪的力量还没有融合彻底,也许佩顿仍沉睡在自己身体里。
他努力锻炼到手的神力,将自己转移回自己的身体。可是他一旦离开,佩顿的肉身立刻成了空壳,连呼吸都无法持续。
佩顿不在了,他如何也找不到他的哥哥。
可悲的是,在这世上,只有肯德里克·卡恩斯一个人知道这一点。那些愚蠢的陌生人只知道对他傻笑,赞颂佩顿·卡恩斯的良善与亲切。
肯德里克发自内心地厌恶这些,又忍不住地追寻这些。因为当人们热情地与他交谈时,他总有种怪异的错觉,相信佩顿·卡恩斯仍在世间。
不,佩顿肯定还在世间。
因为佩顿的魔基还在,而魔基是精神的象征。他只是没有找到正确的道路,一切还没有结束。
在那之后,肯德里克的生活被割裂成两部分。
“佩顿”踏上苦修之路,要么在修道院独处,要么去偏僻之地漂泊。他带着哥哥的躯体,暗中调查这个名为V.O.R的未知存在。
“肯德里克”则困在圆环镇,着重研究活祭。
一方面,他必须维持他的冷血形象,如果V.O.R对他的疯狂感兴趣,那更是意外之喜;另一方面,肯德里克拒绝承认佩顿那露水般寂静的死。
他的哥哥是个心软的人。他不在乎旁人的死亡,可是佩顿一定在乎。
说不定他拿奴隶当活祭的行为,能让他的哥哥带着愤怒回归,再给他一拳。
——然而,肯德里克的双重生活被意外“成功”的活祭打破。
弥斯突然理解了为什么肯德里克对他们充满敌意。
在肯德里克看来,他们确实是莫名其妙出现,窃取肉身的盗贼。萨拉尔不仅夺走了可能拥有佩顿意识的肉身,他俩还一路勇闯神国,和V.O.R牵扯不清。
在肯德里克的概念里,这并非人类能拥有的力量,他们两个简直像极了V.O.R的爪牙。
原来如此。
他们要稳住肯德里克,有比击溃魔法更快的办法。只要喊出那句话——
弥斯干脆利落地切断了记忆窥探,一个深呼吸:“我们——”
【我们也是V.O.R的敌人】
刚喊出第一个词,一种微妙的不协调感攫住了弥斯。他莫名感觉,肯德里克不会因为这句话而停手。
肯德里克并不是因为“正义”“人世”之类的宏大原因与V.O.R为敌。那家伙和自己一样,毫不在意其他人类的死活。
弥斯自问,要是有人冲上来喊“我也是英雄萨拉尔的敌人”,他对那人不会有半个铜齿的好感,甚至还会觉得碍事。
“——我们可以帮你救佩顿!”弥斯舌头紧急转弯,换了台词。
这一声干脆利落,气势比起停战,倒更像是宣战。
肯德里克的攻击戛然而止。
那个怪异的人形悬浮在半空,用不存在的眼睛打量弥斯。
就是现在。
弥斯伸出手,掌心燃起灿金色的魔法火星。他用尽全力,让那金光灿烂夺目。就像在无光的深渊中捧出一颗星辰,治愈的力量在那光芒下流淌不休。
这个距离,肯德里克肯定能够感受出来。弥斯将那引人注目的光掷向肯德里克,阴影之中,他朝萨拉尔使了个眼色。
肯德里克异变的面孔追逐着那团光芒。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秒——萨拉尔借着阴影遮盖,轻轻抬了抬手指。
一直蛰伏在黑暗中的古老傀儡,此刻突然挤过那些神国泡沫。它放弃了一切防护动作,化作一道惨白闪电,从后方射向肯德里克。
肯德里克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它用体块狠狠缠住。瞬息之间,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傀儡全身燃烧起漆黑的火焰。只见那惨白的体块出现密集裂纹,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开来。
黑光包裹中,肯德里克死命挣扎,他周身的淡蓝色魔力涌动不止,却无法抵抗那片扩散的漆黑。
不需要敏锐的感知,弥斯也能认出那份力量——那是神血的力量,本属于他的湮灭魔力。
“怎么回事,这玩意儿真要炸了!”
塔丝尚未弄清肯德里克和佩顿的糊涂账,但他半秒就能弄清爆炸的一千个特征。
弥斯缩回脚尖,一个漂亮的后撤,转到了萨拉尔身边。
“原理?”
萨拉尔没动,声音带着欠揍的笑意,以及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
“肉身间的力量连接。”
弥斯语气极快,仿佛舌头上塞了几颗烫豆子,“留他一条命。”
“好。”
短短几秒,黑光乍起。
那傀儡分出一条燃着黑火的肢体,快速劈过弥斯与萨拉尔之间。
弥斯的意识又一阵眩晕,他本能地知晓,他的意识即将归位。在这感慨万分的一瞬,他忍不住伸出手,然后——
“嘭——!”
傀儡抱着肯德里克炸裂开来,四溅的破片撞上灿金色防护盾。防护盾包成完美的球形,正好把肯德里克包在中心。
防护盾外,一切寂静依旧。
弥斯和萨拉尔站在他们原本的位置,两人的姿势定格在一个尴尬的状态——他们维持着换回来前最后一刻的动作。萨拉尔双手用力地,嗯,停在胸口;弥斯的食指指尖则按在嘴唇上,指尖微微探入口腔。
两人无言对视:“……”
接着他们假装无事地挪开视线,齐齐看向防护罩。
防护罩内烟尘散尽,露出了伤痕累累的肯德里克。那淡蓝色的肉质上遍布破口,伤口却都不怎么深,不知道是萨拉尔留手的缘故,还是人形神国的防御力太过惊人。
这个形态下,众人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是弥斯能感受到那股黏稠的恶意,肯德里克显然对当下状况相当不满。
“我们赶紧跑。”龙妖精人还没变回来,腿已经蠢蠢欲动地蹦跶起来,“我先不问你怎么叫来的傀儡,那玩意儿是一次性的,他再换你们怎么办?”
神父用力点头,已经在物色方便砸的墙壁了。
“他做不到。”
萨拉尔把手从胸口缓缓拿下,沉下声音。
接着,他看了弥斯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又吹了一长声呼哨。
与上次不同,这次他的呼哨声中,隐隐夹杂了灿金色的魔力光屑。它们随着哨音扩散开来,飘向帷幕般的黑暗之中。
转瞬之间,众人头顶出现更多利爪摩擦的刮擦声响。
十几只古老傀儡从天花板破洞鱼跃而下,它们转动着畸形的头颅,巨犬一般环绕着萨拉尔和弥斯,就差十几条摇晃的尾巴。
下一刻,那些扭曲的人头整齐地转向防护盾里的肯德里克。
“……我唤醒了它们。”萨拉尔说,“很遗憾,它们只要醒过来,就能凭自己的力量活动,你确定要再来一次吗?”
“我们与其这样耗下去,不如先谈一谈——弥斯让我留你一命,也就是说,你不是V.O.R的人。”
听到V.O.R的名字,肯德里克猛然抬起头来。
一阵皮肉搅动声,他的“内部”翻了回去,那些泡泡也凭空炸裂。
衣冠楚楚的佩顿……或者说,肯德里克·卡恩斯在防护罩内坐了下来,他一条胳膊随意搭在膝盖上,动作一点都不像佩顿。
“真巧,我也有个疑问,实在不吐不快。”
他柔声说道,声音带着明确的寒意。
“你占了我的躯壳,带着个力量比神血还强的姘头,还能使役天幕的傀儡——它们可不是神血傀儡那种仿制品,它们只会听命于特定的主人。”
“——你究竟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可恶,今天字数拉了,过渡一下。
明天使劲搞搞小夫夫恋爱[爆哭]
第114章 真实身份
萨拉尔目光扫过塔内怪异的机械,扫过同样好奇的塔丝和卡伦,最后停在弥斯身上。
“他有点用处。”弥斯耸耸肩。
目前看来,肯德里克并非换身仪式的主谋。他其实不介意杀了肯德里克,夺取近在咫尺的畸果。
但是肯德里克调查V.O.R多年,多少应该有些发现。而且这家伙的神力就是“换身”,说不定用得上。
至于怎么控制肯德里克,这就不是魔神大人操心的事儿了。如今萨拉尔换回身体,弥斯神经猛然一松,恨不得就地融化。
见弥斯这样表示,萨拉尔停顿两秒,点了点头。
弥斯下意识皱皱鼻子,这小子八成又要说混沌魔神眷族之类的屁话。也不知道这次,他要怎么圆上古老傀儡——
“我早就告诉过你们,我叫‘萨拉尔’。”萨拉尔说。
灿金防护罩内,肯德里克沉默地看着他,脸上有种些微不解。塔丝和卡伦也满脸疑问,只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萨拉尔并没有补充更多。
和持续疑惑的塔丝与卡伦不同,肯德里克面色微变:“萨拉尔?”
“是啊,我以为那瓶‘重返青春’展示了足够多,毕竟你们看了我的画像那么多年。”
萨拉尔摊开双手,刚刚恢复正常的餐刀缠上他的手掌。它用尾巴尖歉意地挠挠头,接着银光一闪而过,萨拉尔手中多了根优雅的手杖。
他用手杖轻轻敲了敲地板,继续道:“我知道,年轻的我不怎么讨人喜欢,你这一路也看到了。”
弥斯立刻站直身体,脸上的震惊比肯德里克还多。
萨拉尔居然说了实话,说出了先前只有他俩才知道的身份!弥斯陡然有种秘密被曝光的不快。
寂静彻底降临,一时间没人说话。只有怀表内部传出一声颤巍巍的质问:“你疯了?”
欧文听起来很想就地昏死过去。
“我知道,现如今流传的都是些胡扯,你们不会立刻相信我。”
萨拉尔目光再次轻轻拂过弥斯,“既然我们正站在天幕的中指塔内,我有的是办法证明。”
说话间,那些游荡的古老傀儡再次聚集到萨拉尔身边。它们收起一部分细长肢体,猎犬般蹲坐,朝萨拉尔顺从地垂着头颅。
它们体型太大,提灯又都摔在地上。于是它们的头颅全部隐于高处阴影之中,只有几十个微微晃动的青金石蓝光点。
萨拉尔随手轻拍着其中一具的肢体。周遭一片淡蓝冷光,配合上萨拉尔那如出一辙的青金石蓝眼,那场景有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一时没有人再出声。
肯德里克睁大那只仅剩的青金石眸子,定定地盯着萨拉尔。他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狂喜,但那狂喜不像是见证了家族传说,几乎有些骇人。
“你是想说,那个活祭仪式让你死而复生了。”他的嗓音带着某种焦渴,“也就是说,只要进行正确的仪式,就能——”
“哦,那得让你失望啦。”
弥斯酸溜溜地打断他,“这家伙一直都没死,只是老得不能再老,鼻头皱纹比核桃都多。”
肯德里克瞬间转过脑袋,目光刺向弥斯:“你听起来很了解。”
“因为他是我的……”
萨拉尔嘴角动了动,“他是陪伴了我一生,对我来说独一无二的人。”
“……天啊。”
怀表里的欧文终于找回了声音,“你该不会想说,卡恩斯家族是你和这家伙生下来的……”
萨拉尔:“……”
弥斯:“……”他的手缓缓移上怀表。肯德里克还有用处,不如他们先把废物欧文弄死吧。
萨拉尔伸长手臂,压上弥斯蠢蠢欲动的爪子,缓缓把他的手按了下来。弥斯鼻子喷了口气,暂且作罢。
肯德里克显然对于“祖宗”的人际毫无兴趣,对于“圣萨拉尔”也没有崇拜之情。
他狂热地看向萨拉尔,深吸一口气:“听着,我没那么在乎你是谁,也不在乎你想做什么。哪怕你是混沌魔神,我也愿意与你合作,只要你强到能带回佩顿……”
“这正是我想要和你谈的。”
啪啦,灿金色护盾破裂。萨拉尔前进两步,一把抓住肯德里克的前襟。
“你也杀了不少人,应该知道‘死亡’是什么味道。生死不是你的玩具,肯德里克·卡恩斯。我留着你这条命的唯一原因,只是因为你没有堕落到求助V.O.R。”
肯德里克的表情几乎是平静的:“随你怎么说,只要你——”
“——我会试一试。”
萨拉尔寒声说道,松开肯德里克的前襟。“就在今天,就在这里。作为交换,你必须配合我的一切要求。”
肯德里克毫不犹豫地点头。
他爱惜地理了理被萨拉尔攥皱的前襟,就像给最喜爱的宝物拂去尘灰。
整理完毕,他才悠悠抬起头:“烟囱里面那个观星人,你们还要吗?他滑到了烟囱下方,正靠那具傀儡撑着。”
弥斯和萨拉尔对视一眼,姑且点点头。
凯和金特里教授关系匪浅,死在这里对他没好处。大不了一会儿让萨拉尔来点记忆操作,和欧文一起处理好。
“……但是现在不是时候,再让他在下面待会儿吧。”
萨拉尔指指上方,“让我先处理佩顿的事。”
肯德里克嗯了声。
萨拉尔摆摆手,十几具古老傀儡忙碌起来。它们爬过一片狼藉的战场,用让人看不清的速度回收废墟里的遗嘱,重建破损的木柜,将那些脆弱的纸张放回它们本该存在的地方。
卡伦看了会儿,忍不住加入工作的行列。塔丝则疑神疑鬼地转来转去,琢磨方才那番炸裂的对话。
趁这个空当,弥斯简单向萨拉尔讲了讲肯德里克和佩顿的复杂情况。
末了,他非常不满地竖起眉毛:“面对玛格诺莉娅的时候,你还知道自称混沌魔神的眷属。怎么,突然要捡回‘诚实’的美德?”
他眼睛盯着失而复得的英雄肉垫,嘴巴还是很不客气。
“因为这里是天幕的塔,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调动了天幕的傀儡。”
萨拉尔语气平静,“我不知道肯德里克知道多少东西,但他只要知道天幕与混沌魔神敌对,这个谎就不好圆。”
“那家伙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手里又攥着神力。我必须拿出一个压得住他,又足够真实的身份。”
弥斯不置可否地哼了声:“真名都敢讲出口,他可没有你疯。”
“你很担心我?”萨拉尔倚着墙上复杂的机器,目光一遍遍挠过弥斯。
“担心你?我更担心你管不住自己的嘴,把我也拉下水。”
弥斯条件反射地嗤笑,手指随意搓着发尾。无论是熟悉的触感,还是熟悉的拌嘴,都让他心情好了那么一点儿。
萨拉尔没有继续争吵,只是静静望向弥斯。
昏暗的蓝光摇曳不止,一时间,弥斯有些分不清,看着自己的究竟是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烦人萨拉尔,还是那个没什么情绪的少年幻象。
不远处,傀儡搬运纸张和碎木。细碎声响不绝于耳,像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连绵不绝地开裂。
“在我解开药效之前。”
萨拉尔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紧绷,“我对你说的那些话……”
【我一定非常爱你。】
【所以,这只是一场任性又幼稚的表白。】
那些话猛地从记忆中浮出,弥斯被牢牢钉在原地,下意识停住了玩头发的手指。
他不清楚自己做出了什么表情,但那表情一定和“我不在乎”相去甚远。
“我当然记得。”
弥斯前进两步,双手使劲勒住萨拉尔的背,用拥抱加倍攻击。这个姿势下,他刚好能藏住自己失控的表情。
他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些颤抖,他的肌肉在兴奋中震颤。这是胜利的滋味,还是征服的快感?弥斯分不太清,他只觉得自己在被看不见的火焰烧灼。
“你都这样费尽心思证明给我看,我只能相信——一切为了终止灾夜的你,居然爱上了灾夜源头。”
弥斯忍不住抬起脑袋,嘿嘿偷笑两声,“可惜。大英雄,不,大叛徒萨拉尔先生,我不可能爱上你。”
萨拉尔没有反应,只是垂下视线,像以往那样盯着他瞧。
出于弥斯的意料,萨拉尔的目光中没有悲伤或挫败,反而比英雄肉垫还要柔软几分。
弥斯有点不满,萨拉尔说“爱上他”是最可怕的事,弥斯却没有看出这家伙哪里害怕。
他更用力地收紧双臂,终于察觉到了萨拉尔的异常——萨拉尔也在微微颤抖。遗憾的是,弥斯没见过吓到发抖的萨拉尔,不确定这颤抖是发自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不够,还不够。
弥斯想挤出些更刻薄的话,嘲笑这份感情多么悲惨、多么愚蠢,让这场了不得的胜利更加酣畅淋漓。
可是被萨拉尔的目光紧紧包裹,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简短的嘟哝。
“……蠢货。”
声音甚至比弥斯预期的还软,简直没有半点攻击力。
萨拉尔微笑起来。
踏入这座塔以来,他的眉眼第一次弯起,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是挺蠢。”他公正地说,无意识倚上背后冰冷的机械。
“只是有些事,不是‘拥有智慧’就能躲开的……所以,你一定要拿出你最残忍的态度,做最让我痛苦的事。”
萨拉尔像是意识到了自己本能的动作,他迅速站直身体。
弥斯专注的凝视中,萨拉尔的笑意逐渐沉淀,变成了某种更为厚重的东西,像极了那机械上的积尘。
“……你一定要陪我到最后一刻,弥斯。”
作者有话要说:
[鸽子]啊……结果字数还是不达预期,可恶,我就不信了。
[猫爪]魔神大人不要再偷吃我的稿子了!
第115章 萃取
终于,傀儡们收拾好了四散的遗嘱。那些损毁到无法复原的,也被它们打扫到了角落,堆成一座小小的坟冢。
除了被丢弃在烟囱里的凯,一切归于平静。肯德里克并没有立刻解除其他人的换身效果,一行人就这样继续前进。
弥斯懒洋洋地半挂在萨拉尔身上。
结实柔软又暖和,底盘很稳,是他喜欢的触感。
他有点好奇萨拉尔要怎么处理肯德里克,却也没有在意到非看看不可的地步。由于之前种种,他的脑子和肉身都累得要融化。
而在此之前,餐叉一直寸步不离地护着餐刀。确认餐刀智商归来,餐叉嘎巴一躺,干脆睡死了。
塔丝操纵着凯的身体,大号蜜蜂一样时远时近地晃荡。看他的表情,他似乎更相信萨拉尔的自爆身份是演戏,想要确定一番,又觉得现于言μ在不是合适的时机。
卡伦神父更操心烟囱里的凯。
即便凯是个不知底细的观星人,他好歹用的是欧文·卡恩斯的身体。欧文或许是个恶毒的蠢人,但他罪不至死。
“把凯留在下面,不要紧吗?”神父小心地问,语气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肯德里克听到。
“那具傀儡撑得住。”肯德里克轻描淡写地回应,一双眼只看向前方。
再上一层的空间,塞了更多机械,以及更多黑暗。
四处都是起伏纠结的金属管道与玻璃细管,犹如某种机械生物的心脏。提灯的照明下,阴影随着火焰的抖动而舞蹈。这些东西的投影彼此交错,仿佛在悄悄呼吸。
萨拉尔轻轻捋了捋弥斯的背,让昏昏欲睡的敌人松开拥抱。接着他走到某处管线埋没的墙壁前,轻轻伸出手。
下个瞬间,整个空间都被点亮了。
轰隆隆的奇异嗡鸣中,灿金色的光辉自塔顶洒下。
众人这才发现,头顶的并非先前的楼层天花板,而是高塔的四棱尖顶。上面吊着一个滚圆的玻璃罩,其中盛满拳头大的太阳石。它们散发出阳光般的光辉,将整个顶层照得犹如白昼。
弥斯被光晃了下。他下意识把手伸到额头上,遮出一小片阴影。
所有事物都从黑暗中浮出,可是他仍然看不懂这些是什么。这里太干净了,连轮椅和遗嘱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炼金机械,以及环绕烟囱内壁的某个怪异玻璃罐。
那玻璃罐积了薄薄一层灰,仍然能看见空荡荡的内部。弥斯抽抽鼻子,这里的空气也很干净,没有古怪的味道。
玻璃罐正对的内壁另一侧,则用黄铜色的金属板隔了个小隔间,上面规整地排着“中心控制室”一行蚀刻。
“你准备怎么救佩顿?”
肯德里克挪了几步,站到众人与中心控制室之间。
“利用这些设备,把他的记忆和思维‘过滤’出来——如果他的意识真的有剩余。”
萨拉尔沉声说道,“然后,把它们放入一具合适的身躯,这是最理想的情况。”
做一具能够真正容纳生命的身体?……炼金生命?
弥斯有点吃惊地看向萨拉尔。他只知道炼金生命这个概念,却从未考虑过它们的制作办法,就像他对覆盆子糖的工艺不那么感兴趣一样。
“一具合适的身躯。”肯德里克缓缓咀嚼着这句话。
“至于佩顿还剩多少意识,我不确定,毕竟我只听过弥斯转告的情况。”
萨拉尔不紧不慢地踱步,走到那个空荡荡的玻璃罩前。
“但是,佩顿他的魔基尚在,他的肉身没有真正意义上死亡。只经历了可逆的脑部损伤,他存活的可能性确实不低。”
“如果意识不剩多少呢?”肯德里克追问。
萨拉尔沉默了片刻。
“……精神这种东西,就像肝脏。”他轻声说道,“哪怕损伤掉一半以上,都能慢慢痊愈。”
“然而,如果他的精神残留太少,哪怕我强行让他苏醒,他的状况也和痴呆没有什么两样。”
这次换肯德里克沉默了。
“你没有完全接受畸果,导致它没有和佩顿的魔基完全融合。也就是说,佩顿的‘精神器官’没有彻底病变。所以我才说‘有希望’。”
“我只能保证,我是这世上最擅长精神魔法的人,是你能找到的最好选择。”
萨拉尔平静地补充道。
“……怎么样,肯德里克·卡恩斯。是要我继续,给你一个宣判。还是拒绝帮助,给自己保留一丝念想?”
“继续吧,我只有一个要求。”
长久的纠结后,肯德里克才给出了答案。
“说。”
“如果佩顿不在了,你们就处死我,取走我的神力,继续对付V.O.R。”
他的语气带着吓人的放松,“我只想和佩顿一起在修道院生活,一起追捕罪人。如果只有我一个人,这一切毫无意义。”
“正如你所说,我杀了许多人。那么就让我以我的死来赎罪,哥哥也会欣慰的。”
听他的语气,就像那份凡人梦寐以求的强悍力量,是一团可有可无的废纸。而他自身的性命,也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弥斯舔舔嘴唇,不得不说,这个提议让他有些心动。
一个活着的“神”固然有用,但一个死掉的“神”更是新鲜美味。
萨拉尔则干脆地点点头:“我答应你。”
塔丝:“等等,只有我想问,这个鬼地方原来是做什么的吗?”
无论是精神过滤,还是肉身制造,这真是可以拿出来说的吗?……他知道古代炼金术多多少少有些邪门,却不知道能诡异至此。
萨拉尔只是对他笑了笑,没有多说。
龙妖精偷偷挪得离萨拉尔远了些,背靠魁梧但好奇的卡伦神父。
众人或好奇或惶恐的目光中,萨拉尔手指在那玻璃罩上轻轻划出复杂轨迹。那罩子犹如瓢虫翅膀,朝两侧丝滑张开,露出一个倾斜的凹槽。
“躺进去。”萨拉尔对肯德里克说道,“等你躺好,就把自己的意识暂时转移到一具傀儡上——做得到吧?”
肯德里克扬起眉毛。
“否则过滤结束,你的意识会和佩顿的意识残余混在一起,和没过滤没什么两样。”萨拉尔耸耸肩,“这东西有办法保住肉身的活性,不用担心。”
“差不多得了,我们要想杀你,不用这么麻烦。”弥斯吸溜了下口水,努力让声音不那么含混。
肯德里克这才照做。
他意识离体的一瞬,离玻璃罩最近的古老傀儡突然一僵,随即迅速恢复类人的形态。它双手按在闭合的玻璃罩上,沉默地望着里面“沉睡”的佩顿肉身。
就在这时,玻璃罩边弹出一个金属盒。萨拉尔一把划开手掌,淌出的血却不是暗红色,而是凝聚了充足魔力的纯金色,如同流淌的黄金。
那些金血迅速灌满金属盒,紧接着,盒子被萨拉尔喀嚓一声推回原位。
几乎就在同一个瞬间,玻璃罩内腾起淡金色雾气。雾气蒸腾之中,佩顿肉身的眼鼻耳口,缓缓渗出漆黑而黏稠的物质。
金雾碰到这些东西,就像碰见饵料的鱼。那些黑色被金色裹挟其中,化为夹在灿金之中的黑雾。
这一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些舞动的黑色上,弥斯将视线短暂地转向了萨拉尔。
他越来越好奇萨拉尔的过去了。先前他读取记忆,只是模仿明娜,用魔丝触碰对方的魔基。
萨拉尔没有魔基,还该死的擅长防御弥斯的魔力,弥斯一直没有类似的想法。如果……只是如果,他能将眼下玩弄意识的把戏用在萨拉尔身上……
意识到自己走神太久,弥斯立刻转回视线,继续观察“精神过滤”的过程。
很快,玻璃罩内的金色雾气变成了灰黑色,如同翻腾的阴影。佩顿的肉身不再分泌那些漆黑的古怪液体,他的眼角与嘴角早已被雾气舐净,面色仍然红润平和。
玻璃罩下方突然响起齿轮运转的摩擦声。瞧玻璃罩下方连接的粗管道,这套流程显然没有走完,萨拉尔却突然拉下一个扳动开关,将那粗管道直接关闭。
黑灰色的雾气则被玻璃罩上方的细管尽数吸收。
它们转过螺旋玻璃管,精油萃取般缓缓分离、凝结。萨拉尔的金血不知所踪,只是那人头般大小的集液瓶里,逐渐凝出晃动的黑色。
“那是什么?”肯德里克转动傀儡的眼球,用干涩的声音发问。
“那是‘佩顿’。”萨拉尔说,“准确地说,是剥离掉记忆干扰,佩顿的情感与思绪。”
“现在我有两个消息,一个好一个坏,你想先听哪个?”
肯德里克看起来不太喜欢这种“游戏”,但他实在不想浪费时间:“好消息。”
“好消息,正如你所梦想的,佩顿·卡恩斯没有完全消失。他的精神损失了三分之二以上,但好歹保住了根本。”
傀儡不用呼吸,肯德里克却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万斤重担。
“坏消息。”他近乎平和地说道。
“他要完全清醒,需要十年左右。在此期间,你必须精心照料他的身体,每天都与他交流,刺激他的精神。”
萨拉尔实事求是地表示,“说实话,这很难,并且很难瞒住其他人。哪怕你们搬去荒无人烟的地方,要是V.O.R哪天想起你……”
“你不需要制作新身体了。”肯德里克打断了萨拉尔。
“怎么,你想放弃?”弥斯好奇道,“在这种时候?”
“不。”肯德里克说,“佩顿就应该使用本属于他的身体,鸠占鹊巢的人是我。”
“我明白了,你想牺牲自己,换取佩顿的回归。”
卡伦神父肃穆道,右手按上胸口,“只是‘细心照顾’家族成员,对于卡恩斯家族来说不是什么负担。”
“……不。”肯德里克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