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水波与太阳
弥斯不想帮忙。
他对这个扭曲的肉团不感兴趣,更是对“后代”这个概念无动于衷。要不是凑巧进入了人类的身体,就连“繁殖行为”,对他来说也全无意义。
但如果他拒绝呢?萨拉尔显然已经有了鬼点子,要是自己执意拒绝,盲神只会变成“萨拉尔的孩子”,接着成为萨拉尔意念的传承者——听起来,这简直和“注定的敌人”一样特殊。
……那还是“他们两人的孩子”比较好,弥斯心想。
这样一来,他会有种污染了这个概念的爽快感。萨拉尔与索涅之间,不会有太过直接的一对一关系。
“帮什么忙?”弥斯没好气地开口。
“利用你的魔力刀刃,以及我的恢复能力,把他改造成人形。”
萨拉尔凑近弥斯的耳朵,“记住,是改造成人形,不是把他变成人。”
哦,是当初在兔子洞,他们对梦想囚徒做过类似的事。不过那个时候,他们仅仅是剥离了罗曼体内的畸果,整合了他的魔法回路——梦想囚徒的神躯本来就是人形,弥斯完全没考虑整容的事儿。
听萨拉尔的意思,这是要把索涅这团肉弄成人类的形状,这不就是自欺欺人吗?
……不过,弥斯不打算关心索涅的心理健康。
他考虑了会儿可行性:“单纯更改外表有点难,我得考虑他的魔力循环。就像改造罗曼,这家伙的魔法回路也要调整……”
“你不用考虑失败,有我在,我可以随时治愈他。”萨拉尔说。
其实弥斯没有特别在意失败。索涅活着他无所谓,索涅陨落,也就是秘苑会找他们的麻烦……就当为了远离麻烦。
弥斯弥散瞳孔,开始观察那团肉的魔力流动。
盲神渴求诞生,都到了病急乱投医的地步。被萨拉尔特地提醒,这家伙才意识到,自己已然有了“心”,在不知不觉间诞生于世。
“事情真多,这个形态有什么不好?非要执着于没用的人形……”
萨拉尔笑了笑:“因为我能理解他的执念。”
好吧,萨拉尔对于“终止灾夜”的执念,他是见识过的。
弥斯手一甩,漆黑的魔力覆盖着他的手指,延展出手术刀似的薄刃。
盲神操控梦境的手段相当不错,起码比他的支配魔法要真实许多。横竖都要动手,他不如趁机好好学一学。
弥斯保持着瞳孔弥散的状态,漆黑的刀刃压上那个巨大的胚胎,正对着其中一张酷似萨拉尔的脸。
嗯,也许这件事,比他想象的还有乐趣。
漆黑的刀刃压入苍白的皮肤,没有血液渗出。切口像一道微笑那样裂开,露出其中红棉絮一般的内容物。
“我要开始了。”
制造出第一道伤口后,弥斯才慢条斯理地张嘴。
那道刀口正切在两张人脸的交界处,一个实际不存在的咽喉位置。看到与自己长相相仿的面容扭曲,萨拉尔却岿然不动,只是聚拢出一团金光。
“开始吧。”他轻声说,“让他……彻底解脱。”
……
午夜三点,弥斯收回刀刃,身上湿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当初他们治疗罗曼,都没有这么麻烦!
盲神体内没有畸果,也没有魔基,他的魔法回路比罗曼复杂无数倍,看得弥斯眼前一阵阵发黑。
“怎么样?”萨拉尔问他。
弥斯没好气地瞥了萨拉尔一眼。
这一回,弥斯是纯粹的主力。他在这边刀刃横飞,萨拉尔只能在他要求的时候施加治疗,以及用精神魔法去除盲神可能的痛苦。
剩余时间,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弥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如今地上堆满了散发着热腥气的碎肉。那胚胎被包裹在一层肉膜里,依旧飘浮在半空中。它被蠕动的不透明血肉包裹,形状有些长,像一枚血红的蛇蛋。
“就那样。”弥斯哼哼,“他会是人形,该死的。”
“……我是说,他的状况怎么样?”萨拉尔继续。
“他体内有没有类似魔基的东西,或者……”
弥斯愣了愣,皱起眉,一脸“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的不满。
“我怕他被V.O.R动过手脚。”萨拉尔言简意赅。
“唉,好吧,他没有。”
弥斯果断摇头,“他的魔法回路,和那些用魔基的人完全不是一套路子,和被畸果寄生的罗曼也不一样。”
“硬要说的话,他的魔法回路比较纯粹,和你差不多,但没有你那么强。”
说完,弥斯啧了声,“我是说,没有你全盛时期那么强。”
弥斯记忆中,那个带着微笑与他厮杀的萨拉尔,仍然是他有意识以来见过的最强者。
……但是盲神的梦境魔法很不错。
不得不说,盲神沉淀三百年的把戏,就是比他拍脑袋想出来的支配魔法要干净漂亮,效果强不少。
弥斯有些迫不及待。要不是还剩三个小时天亮,他恨不得立刻开始研究盲神的魔法。
“我先去睡一会儿。”弥斯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改造血肉可真累……”
——唰啦。
他刚揉完眼,就看到了斜在他脚下的阳光。
他和萨拉尔又回到了那个被称为“家”的房间,只不过区别在于,这次索涅不在。
属于索涅的房间开着,那些全家福仍然贴满了房间墙壁。餐桌上多了一张纸,上面画着的正是弥斯和萨拉尔的全家福。
萨拉尔拿起那张纸,下意识翻了个面——
【萨拉尔和弥斯:
谢谢你们的帮助,虽然我还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身体,但我能感受到我的四肢。三百一十二年来,我从没有这样轻松过。
我曾经误会了自己的使命,如今我的夙愿已经达成。我会尽全力协助萨拉尔先生,维护人世的安宁。
在这里,两位可以尽情休息,直到你们决定迎接下一次日出。
另,我会在外界耐心等待。开目礼开始前,我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告知您,萨拉尔先生。】
落款是简简单单的一个词,“索涅”。
弥斯心情大好。
他的精神绷了大半夜,还以为自己要蔫巴巴地等待开目礼。这下可好,他们可以在这里尽情休息。
萨拉尔手指微微使力,捏得纸张有些微皱起。
窗外天蓝得清透,阳光正好。索涅甚至直接恢复了萨拉尔的本来样貌,明亮的房间里,那头发丝如同凝固的光芒。
弥斯看着萨拉尔的剪影,疲惫与困意突然消失了一些。
这里的阳光太亮了,亮得有点不真实。床边的浮尘缓缓游动,空气里飘散着老旧木头和温暖棉麻的味道……以及萨拉尔的味道。
不久前甜甜的血腥味、苦涩的汗味,似乎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站在阳光窗前的萨拉尔,与记忆里站在黑暗窗前的萨拉尔,在这一刻奇妙地重合,就像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而这就是结局。
只是这一刻,弥斯再没心思去深究盲神魔法的细致之处,他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人类是他的,他心想。
没有触肢能用,弥斯只好蹑手蹑脚从萨拉尔背后走近,一把抱住萨拉尔的腰,满心抓住战利品的满足感。可惜萨拉尔实在高,他的肩颈挡住了弥斯的脸,这姿势着实有些吃力。
弥斯调整了好几下姿势,才把怀里的大块头抱囫囵。
萨拉尔放下那张全家福:“我们已经不需要演戏给索涅看了。”
弥斯听不太出这句话里的情绪,但他很确定,萨拉尔的话语里并没有抗拒。
萨拉尔甚至松了力道,稍稍往后靠了靠。就那么一点点,但弥斯感觉到了——
他趁机把脸埋得更深,嗅着他在这世上最为熟悉的气味。簌簌的气流顺着萨拉尔的皮肤滑过。
“你说过,今晚要早点睡。”弥斯嗅够了,他张开嘴巴,隔着布料啃了口萨拉尔的肩胛。
“哪怕我们验证不了任何东西?”萨拉尔没有回头。
“哪怕情况变得更糟。”
弥斯在心里幻想一个漆黑的口袋,把这家伙整个塞进去,再给麻袋口扎个死结。
想到能够引诱萨拉尔堕落,让萨拉尔的执念失控,一股滚烫的期待在他的胸口撞来撞去,撞得他心跳加速。
萨拉尔转过身,摸了摸弥斯的发顶。
“我们得洗个澡。”他说。
弥斯只觉得这个人不可理喻:“首先,这是个该死的梦;其次,你会该死的清洁魔法。”
萨拉尔:“明天是开目礼,我的魔力得省着用。”
好烂的借口。你都吸收过畸果的力量了,在这骗什么人。弥斯鄙夷地瞧了萨拉尔一眼,无声地表达抗议。
萨拉尔无所谓地接着弥斯的眼刀:“你好好洗完澡,我就让你主导。”
说完,他揉捏着弥斯的耳廓,“你也可以自己在这里等我,待会儿各凭本事……哪怕我们都只有理论,我见得也比你多千百倍……”
“……而且这是根据我们的偏好出现的梦境,浴室是你喜欢的样子。”
弥斯做了个深呼吸,妥协了。
果然,这里的浴室相当……奇妙。
它面积不大,同样是木质结构,有点像圆环镇的乡下浴室。但它配了红琥珀同款豪华浴缸,足以盛下三四个人,浴缸边还有他喜欢的果味香氛。
弥斯先于萨拉尔蹦进浴缸,动作没有任何不自在。
萨拉尔:“……”
“这就是浴室的诅咒。”弥斯严肃地说道,“进来前是一回事,进来后是另一回事。”
萨拉尔没有立刻脱下衣服——尽管深红沼泽的特色服装也没有太多布料可以脱——他坐在浴缸边,两条腿没在热水里,双手捧起弥斯被水浸湿的灰发。
浴室墙上有个高高的小圆窗,阳光斜斜射进来,正映在水面上。强光照射下,他手中的发丝泛出柔光,如同熔化的白银。
这里是梦境的世界,上面没有任何污垢。可是萨拉尔还是轻轻梳洗着发丝,手背时不时碰过弥斯湿润的后颈。
萨拉尔的手很暖和,弥斯调转姿势,挨得更近了些。只是这样一来,他不得不背对萨拉尔。
水面摇荡,倒影破碎,他看不清萨拉尔的表情。
“你不担心‘黑棺’?”萨拉尔轻声问。
“刚才我一直在看,你没有在索涅身上留什么后手。”
如果弥斯愿意,可以故意将自己的魔法留在索涅的魔法回路内。考虑到弥斯魔法的凶险特性,将来他们一旦敌对,索涅肯定要吃亏。
弥斯也许在人情世故方面不太通透,但他对于战斗和力量的理解,萨拉尔从不怀疑。
“嗯……”
弥斯被洗得舒服,长长地唔了声,声音变得懒洋洋的。
“我为什么要担心‘黑棺’?”
“也对。”萨拉尔莞尔一笑,“只不过是人类的小小挣扎——”
“因为担心没有用。”
弥斯随手丢出一团泡沫,击中了萨拉尔的鼻子,“别试探了,我还不知道你——就算索涅没了,肯定还有什么魔器大脑,或者魔法存储器……你给出的只是纯粹的讯息,能保住讯息的手段有的是。”
“而且你又不是那种‘救世非我不可’的自恋狂,必要的话,你不会介意把记忆向整个人世公开。这要怎么失传?”
弥斯说罢,百无聊赖地扑腾了会儿水面。
窗户投下圆形的蓝色影子,在水面来回摇晃,像一只瞳孔。弥斯顺手将它打碎,又堆起一大堆泡沫。
“……所以。”
十几秒的沉默后,弥斯总结,“我不会突然对索涅下杀手,放心好了——那小子还没资格当我的敌人。”
萨拉尔弯起眼睛:“这么认可我啊。”
弥斯转过头,想要来一句威风凛凛的肯定。然而他刚扭过脸,便碰到了柔软的嘴唇。
萨拉尔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浴缸,他的动作静默又漂亮,没有掀起多少水花。弥斯被他抱了个正着,他的吻里混了泡沫的苦涩味道。
晃动的水声盖住了亲吻的声响,弥斯突然发现自己的水中领地在急速缩小。舌尖研磨的短短工夫,他的背碰到了浴缸边沿。
浴缸边沿又凉又硬,弥斯不满地伸出双手,去推面前的萨拉尔。奈何英雄肉垫软则软矣,萨拉尔本人坚如磐石,根本挪不动。
他的背上还多了两只手——萨拉尔的十指穿过湿润的灰白色长发,紧紧贴着他的脊背。它们烫得要命,和浴缸对比越发鲜明。
眼看英雄先生要把自己整个扣住,弥斯突然发现哪里不太对:“你说让我主导——”
“是的,等你洗完。”
萨拉尔微笑,“可是我们还没有洗完,不是吗?”
弥斯:“……”这小子果然无耻至极。
他板起脸,想要顺着浴缸边缘溜走。结果手腕被萨拉尔一把捉住,往回一扯。
弥斯眼前阳光一晃,浴缸坚硬的触感消失了,他的脊背碰上了萨拉尔的胸口。
温暖的热水托着弥斯的身体,柔软的英雄肉垫撑着他的后背。光束穿过蒸腾的水汽,晒得弥斯眯起眼。
四周飘动着弥斯喜欢的香气,再混入萨拉尔的味道,弥斯有种微醺的错觉。
萨拉尔的下巴又搭上了他的肩膀:“真的要走吗,弥斯?”
他的声音软绵绵的,简直像在示弱。
同时,他的手熟练地摩挲起来。萨拉尔的动作很轻,带起风铃般细碎的水声。弥斯缓缓抽了口气,脑袋一阵阵发热。
先让萨拉尔服务他,他方才太累,正好积攒一些体力……也不是不行……
反正这只是个梦,这些都是虚假的……
……吗?
越发敏锐的感官告诉弥斯,萨拉尔的心跳从没有这么快过。无论是在血液快要流干的时候,还是祂的触肢要贯穿萨拉尔眼眶的时候。
那颗心从没有这样失控,害得弥斯的心跳也跟着加快了。他的热血一阵阵涌上脑袋,仿佛这是一场致命的对决。
萨拉尔灼热的吐息喷在弥斯的后颈,弥斯忍不住扭过身,又去咬萨拉尔。他的发丝黏在萨拉尔身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磨蹭,像另一种触肢。
弥斯第一次明白,杀意也可以这样焦渴。
他不知道萨拉尔所谓的爱是怎样的。弥斯只知道,在这一刻,他的本能在疯狂尖叫——污染他,摧毁他,吞噬他,让他永远坠入祂的黑暗。
而萨拉尔的爱,似乎与他的同样居心叵测。
弥斯吞下喉咙口的火,又去吻萨拉尔,仿佛这就能让他的焦渴减轻。而萨拉尔的动作也越发粗暴,他双手紧紧攥着弥斯的腰,留下深红色的印痕。
感受到意料外的入侵,弥斯下意识绷紧身体,喉咙挤出几丝闷哼。萨拉尔动作突然一滞,房间陷入一阵怪异的死寂,只剩两人失控的心跳声。
萨拉尔很轻,很轻地吻了吻弥斯的锁骨。
“疼吗?”他自言自语似的问,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
弥斯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砸懵了,萨拉尔跟着如梦初醒,两人近乎茫然地打量彼此。
也许是这场梦太过虚幻,或许这里太像一个家……弥斯曾以为他们两人之间,永远都不会出现这样一个疑问。
他的指尖陷入萨拉尔的皮肤,指甲磨出细密的血珠。恍惚间,他又闻到了他们血肉横飞的战场。
“……真傻。”
许久,弥斯终于找回声音。他挑衅地扬起脑袋,笑得张扬极了。
“居然问这种蠢问题,了不起的萨拉尔大人……你失控了……呃!”
……和说好的不一样!
之前两次体验不错,弥斯原以为不会有痛楚。谁能想到,偷袭在这儿等着他呢。
这次萨拉尔的动作没有分毫犹豫,方才的一切仿佛只是幻梦。该死,这还真是一场厮杀——
弥斯挣不脱萨拉尔的手,他只好俯下身,凶狠地咬上萨拉尔的肩膀。鲜血顺着他的牙齿渗出,滑入热水,又被疯狂颠簸的水面摇散、吞噬一空。
萨拉尔没有治疗那些伤口。
他甚至主动将肩膀送入弥斯的唇齿间,像是在鼓励他制造更多痕迹。越来越多的血花在泡沫中绽放,越来越多的水晃出浴缸,洒上地面。
弥斯很快便使不上撕咬的力气,他转而箍着萨拉尔的肩颈,溺水般地喘咳不止。弥斯绷紧脖颈,视野里只剩下摇晃的天花板,和萨拉尔颤动的灿金色发梢。
疼痛变成了某种……他不太理解的感觉。周遭的温水像是被煮沸了,变成了柔软的烈焰。弥斯脊椎一阵阵发麻,脑袋晕得更加厉害,只好腾出嘴来大口大口呼吸。
等缓过劲儿,他就去啃咬萨拉尔的嘴唇,或是舌头。光斑在水面上疯狂跳跃,如同剥落的鳞片。
污染他,摧毁他,吞噬他,让他永远坠入祂的黑暗。
那些念头渐渐被烧灼殆尽,只剩下再简单不过的重复——
占有他,占有他,占有他,让他永远变成祂的东西。
弥斯的视野在过于明亮的阳光中融化了,他紧紧抱住萨拉尔的脖子,舔舐湿润的伤口,感受血的甜味。
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或者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发出些无意义的声音。
奇怪的是,在自己失控的心跳,和破碎的喘息声中,萨拉尔的吐词却无比清晰。
“弥斯。”他不停地呼唤他,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弥斯,弥斯……”
“你是对的……我从不相信什么‘救世非我不可’……”
在弥斯几乎支撑不住身体时,萨拉尔轻轻盖住了弥斯的耳朵,吻上了弥斯的心口。
弥斯只能听到放大的血流声,擂鼓般的心跳,以及湿润的亲吻声响。
以及夹杂其中的,微弱的杂音——
“但是如果……如果可以……”
“你一定……一定……”
他的话语夹杂在凶狠的亲吻中,与水面上阳光一样破碎不堪。
“……一定要死在我手里。”
作者有话要说:
挑战6000失败!时间也……那明天……继续——
不过两位吃上肉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狗头叼玫瑰]
第142章 一根骨头
卡伦在盲神的神殿内行走。
他绕着姿态各异的闭眼雕像转了一圈,终究没有离那个巨坑太近。伊根仍然在虔诚地祈祷,只不过他一直睁着眼,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视过来。
卡伦只好维持着隐蔽状态,仍然只漏出一点声音,和龙妖精低声交谈。神殿安静得可怕,只有蜡烛和油灯燃烧的轻响,以及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水滴声。
出于某种说不上来的原因,卡伦不太喜欢这个地方。它让他胸口发闷,心情烦躁。
“你怎么了?”龙妖精敏锐地察觉到了卡伦的不对劲,他从卡伦口袋里探出鼻子,拱了拱卡伦的腰。
“没什么,只是感觉……我好像见过类似的地方。”卡伦努力压低声音。
他没有察觉到不祥,只是这里的深坑,这里的幽绿色火焰……种种细节越看越熟悉,他仿佛在某个扭曲的噩梦中看到过。可是卡伦再去努力回忆,又想不起分毫。
他努力不去看那个巨坑——看得久了,那片黑暗有种莫名的吸引力。仿佛跳进那里,就能从这怪异的气氛中逃开。
“……赞美吾神的慷慨与慈悲。愿祂的帷幕将你裹藏,无踪无恙。”
十几步外,伊根终于念完了冗长的赞美诗与祷词。他缓缓直起身,理了理前襟的褶皱。
看着少年充满期待的眼,卡伦有些窘迫。
赞美诗听完了,神殿也进了。他可以在这里掩藏身形直到天亮,或者通过这边的通道,查探忏悔室的情况。
虽然卡伦还是很在意那句“帷幕”相关的祷词,可是把无辜的伊根强行留在这里,只会给那个孩子带来麻烦。
他抿抿嘴唇,强行挤出声音:“好孩子。”
“遵循您的一切指示,吾神。”
伊根笑道,朝那巨坑低下头,用心行了一礼。随即他果断转过身,朝门口退去。
就在卡伦按压太阳穴,刚准备放松神经时。伊根的脚步忽然停了。
“吾神,请前往黑暗最深处。”
他的声音温柔极了,浸饱了蜜水一样的敬爱,“……那里有您遗落的荣光。”
说完,沉重的大门开启又合上。全程不过十几秒,卡伦根本来不及思考对策——他本就不擅长这种场面,何况他在扮演盲神,总不能傻兮兮地反问一句“什么?”。
神殿沉重的大门吞噬了少年细瘦的背影,卡伦呆愣地站了会儿,连解除隐藏都忘了。
“他该不会发现你了吧。”龙妖精吱吱作声,“不是我说,你要不是故意发出声音,我都察觉不到你……那小子有点邪门,要不要我追出去问问?”
卡伦好不容易不着痕迹地溜进这里,实在不太好离开。但是一只小小的老鼠,还是能找到钻出去的裂缝。
“也许那只是祷词的一部分。”
卡伦又按了按脑袋,那股阴暗的不适似有似无,让他有些不安。
龙妖精大摇其头:“不可能,哪有指使神的祷词。还不如说那小子发现被咱们耍了,设了个陷阱。”
“可惜,要不是这里的魔力流动太奇怪,我倒可以飞下去帮你瞧瞧……咦?”
龙妖精歪歪老鼠脑袋:“奇怪,这里的气氛好像变了,变得平和了许多。”
神父老实地摇摇头,他没有感觉到任何差异。
塔丝一咬牙,他尝试着冒出一点儿脑袋。果然,那股为诞生酝酿的魔力漩涡,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
“——我的老天。”
龙妖精倒抽一口凉气,飞速挣脱那具老鼠尸体,露出千疮百孔的身体。
“趁那玩意儿停息了,快把宝石拿出来。我治好身体,正好下去看看。”
神父忧心忡忡地掏出一小把宝石:“我们还是在这里等待萨拉尔和弥斯比较好。万一下面真的是陷阱,或者魔力再次变得异常,你的安全……”
“卡伦神父。你该不会认为,我为了‘给朋友报仇’就加入你们,是因为我特别谨慎惜命吧?”
塔丝耸耸肩,“我都跑出族群当刺客了,当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个伊根实在太邪门了,我很好奇他的目的。”
“那还是我下去吧。”卡伦盯着巨坑说道,“不祥没有示警,我有恢复能力在,没那么容易死掉。”
“不祥没有示警,调查也不能省。你这么大块头,我可不好给你善后。”
龙妖精愉快地吸干了四五颗宝石,宝石的尘灰中,他的身体飞快恢复,鳞片黑得发亮。
“放心,万一他搞了什么魔法陷阱,我一眼就能瞧出来。我可是永不失……只失手过一次的塔丝·迦!”
神父纠结片刻,最终还是同意了——
神殿为开目礼准备过,被打扫得一干二净,他实在找不到什么能利用的线索。再加上那股淡淡的抗拒感,卡伦自知挖不出什么重要讯息。
他未雨绸缪地掏出老鼠尸体,往老鼠身上绑了四五块宝石。接着他又翻出缝补衣物用的线轴,用一根线钓起老鼠尸体,将它递给塔丝。
“你带着这个,万一出现了最糟糕的情况,你就用宝石治疗自己,再夺回老鼠尸体——拨弄三下线绳,我会立刻把你拉上来。”
“挺细心嘛。”塔丝抱起僵硬的老鼠,“我去去就回。”
所幸一切还算顺利,神父提心吊胆地等着,没等到细线颤动,而是等到了塔丝本人。
“下面黑得要死,什么都没有。”
塔丝满脸迷惑,“别说什么荣光了,连最基本的祭台都没有……这就是个空荡荡的大坑,好吧,也许本该在那里的东西不在。”
整件事听起来更古怪了。
通常来说,卡伦神父会放弃探索那片黑暗,继续想办法帮助萨拉尔和弥斯。
可是他着魔似的看着那个溢满阴影的巨坑,脑袋里迟迟没有“到此为止”的声音。无论是他自己的,还是赫米特曾告诫过的。
“我们一起下去看看。”他说。
塔丝瞧了他一会儿:“好吧,这次你拿着老鼠。”
卡伦越过那些形态各异的雪白石像,一身黑衣显得尤其扎眼。最终,他站到了巨坑边缘,坑中飘出柔软温暖的微风,像是有什么在黑暗中轻轻呼吸。
坑外阴冷压抑,而这坑洞如同母亲温暖的怀抱,显得越发诱人。
卡伦闭上眼睛,一跃而下。
——洞底果然一片空空荡荡。
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却没有任何逼仄的感觉,卡伦只觉得自己站在无光深夜的荒原。
但是这里有一股……一股异常熟悉的气息,像极了阴影之神的隐蔽神力。卡伦行走在黑暗中,有种泡温水似的舒适感。
“你看,这里就是什么都没有。”龙妖精随手一甩,举起一个豆子大的魔法光团,“我倒希望看见点儿刺激的遗迹,或者……哎,你去哪儿?”
卡伦在黑暗中大步前行,活像他的目光能穿透黑暗。龙妖精使劲儿摆动翅膀,才能勉强跟上。
这里有东西。
整个坑洞底部,都被阴影之神的神力包裹。龙妖精察觉不到隐蔽神力,这很正常。但是身为阴影之神的信徒,卡伦能感受到那微妙的变化。
这里的神力有强有弱。
比如某个地方,有个不大不小的空缺。这里应当有什么东西,而它暂且离开了,只留下一个压痕似的痕迹。
而另一处,力量则浓得可怕,它泉眼般喷着神力,确保坑底这一小片空间,被完美地藏入黑暗。
卡伦的脚步停在“泉眼”前。
这里的力量源头是一根骨头。
准确地说,是一截修长的人类大腿骨。它静静地横在黑暗中,没有装饰,没有包裹,如同一截再普通不过的露天遗骸。
然而这根骨头干净光滑,没有一丝污垢,表面细腻得像是玉石。卡伦脑袋一阵发麻——它的质地,熟悉到让他有点想吐。
那种光泽,和他手上的戒指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这根骨头里的力量,比他那两枚戒指——阴影之神的圣物——还要强得多。
遗落的荣光?
……这到底是谁的骨头?
“怎么了?”
龙妖精好奇地询问卡伦,哪怕那根骨头就摆在他的面前,他却像看不到它。
卡伦的手指攥成拳头,继而又缓缓松开。
他不能取走它,他想。无论这根骨头和阴影之神有什么关系,既然它出现在这里,肯定有它的道理。他不能质疑神的……
“居然有客人。”一个稚嫩的声音在不远处的黑暗中响起。
卡伦和龙妖精猛然回头,看见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看起来也就五六岁,身上裹着鲜红的布料。卡伦多看了两眼,才发现那更像是破碎的肉膜,或是湿润的胎衣。
他的四肢没有首饰,双脚光着,手上同样没有武器,身上更是没有半点敌意的味道。但卡伦有种奇异的直觉——这孩子非常强悍,绝不比中指塔的“佩顿”弱。
最奇怪的,当属那孩子的长相。
他的灰白色发丝和弥斯一模一样,那双青金石蓝眼睛则像极了萨拉尔,五官也隐约带着弥斯的影子。
要不是知道那两位都是男性,卡伦简直要相信,这孩子是萨拉尔和弥斯亲生的。
龙妖精啪地给了自己一巴掌:“卡伦神父,我可能中幻觉了,我看见萨拉尔和弥斯的小孩在跟我讲话。”
卡伦艰难地吞了口唾沫:“我也看见了。”
龙妖精大惊失色:“天啊,难道弥斯在女扮男装?还是说,萨拉尔其实——哇哦——”
那个孩子表情抽了抽,像是吞下了千言万语。
最终,他还是礼貌地开了口。准确地说,是向卡伦开了口:“你来了。”
卡伦茫然地看着他,他在那孩子身上感受到了隐约的隐蔽神力。
只是看这孩子的体型,和刚才的空缺对不太上。
见两人双双卡壳,那孩子微微一怔,笑了:“你们可以叫我‘索涅’。我不会对你们做什么——”
他目光扫了一圈,定格在不远处的骨头上。索涅瞧瞧那根骨头,又瞧瞧还在消化现状的卡伦,像是理解了什么。
他弯下腰,拾起那根腿骨,将它双手递给卡伦:“拿走吧,我也算是物归原主。”
索涅话音刚落,骨头上汹涌的神力变得淡薄,像是被关掉了开关。龙妖精张大嘴巴:“他手里突然浮出了一根骨头!我甚至没有感受到魔力波动,卡伦——”
此时此刻,卡伦完全没有心思回应龙妖精。
“你说‘物归原主’,你知道它的由来。”
热血一波波冲击着卡伦的脑袋,他有些目眩,“……你,不,您是否听说过‘阴影修会’?”
……
梦境世界。
弥斯软绵绵地躺在浴缸里,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他正躺在他最喜欢的英雄肉垫上,温水在他身上荡来荡去——这里是梦,浴缸里的水永远不会变冷,他的皮肤也不会被泡皱,一切刚刚好。
……如果不考虑浴缸外,恍如暴风过境的房间。
他们从浴缸一路纠缠到暧昧昏暗的卧室,再从卧室“厮打”到阳光灿烂的客厅,最后又回到暖融融的浴缸——这里的昼夜没有变化,弥斯不记得他们折腾了多久,只记得谁也不肯先认输。
最后,还是他们实在扛不住干渴和饥饿,只得当作平局。
弥斯双腿软得厉害,萨拉尔也累得够呛。他强撑着烤了点黄油面包,抹了厚厚的覆盆子酱,放在浴缸边上。
“你的体力也就那样。”弥斯边嚼面包边咕哝,“之前也是,你从不肯跟我打太久,不到一天就跑去啃你的蘑菇……”
“没办法,人类就这么脆弱。”萨拉尔嘴巴也塞得鼓鼓囊囊,“你要是看不惯,大可以不吃,多体验体验‘饥饿’的魅力。”
说着他不客气地伸出手,按了按弥斯瘪瘪的小腹。
弥斯下意识想拍开那只手,奈何两只手都抓着面包,只好忍了。
“……以后我们看彼此不顺眼,可以用这种方式厮杀。”
弥斯若有所思地继续,“先不说你把我戳了个半死,我都把你咬成印花的了,合约没有把它们当作伤害。”
萨拉尔摸摸自己全是牙印和抓痕的手臂,叹了口气:“这就是你的感想?”
弥斯终于舍得他的面包了——他把它们丢回篮子,翻了个身,坐在萨拉尔肚子上:“那你想听什么?我被你诱惑,决定把自己憋死?”
萨拉尔扬起眉毛:“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
“好吧,感觉确实不错,比之前两次棒多了。”
弥斯按了按全是暗红牙印的英雄肉垫,神清气爽地宣布,“所以我才说,合约结束前,如果我们忍不住杀意……哎哟!”
他不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新增的牙印:“你干什么?”
“我突然忍不住我的杀意了。”萨拉尔抓住弥斯的手臂,“你知道你有多气人吗?”
弥斯咧开嘴:“谢谢夸奖。”
看着魔神大人得意的神情,萨拉尔忍不住笑起来,手臂微微用力。
弥斯一个打滑,倒进了萨拉尔怀里。他顿时大声抗议:“等等,先让我吃点,我还没吃饱——”
“嘘,让我抱一会儿。”萨拉尔收紧手臂,把弥斯紧紧嵌在怀里。
他的力道之大,弥斯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肋骨会被这家伙压碎。看来萨拉尔真的很喜欢他,也很喜欢这里。
要不他们干脆在这里待个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弥斯想。
他可以用美好的永昼、远离人世的和平,甚至“一个家”来麻痹萨拉尔,让英雄在痛苦与眷恋中堕落……等他给萨拉尔戴好项圈,他们再离开这里,不会耽误追猎V.O.R……
萨拉尔鼻子埋在他湿淋淋的发丝间,呼吸有些烫人。
弥斯眼珠一转,他动动身子,轻轻揉捏萨拉尔的耳垂:“算了,也不差这两口面包,我们——”
“我们待会儿吃大餐。”
萨拉尔打断他,“你想吃什么,我都会做给你。”
一直以来,萨拉尔不会故意做他不喜欢的东西,但也从不会事事顺从。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回轮到弥斯扬起眉毛:“怎么,你要做亏心事?”
“是的,一件非常违心的事。”
萨拉尔仍把脸埋在弥斯肩膀上。
他始终没有治疗身上的痕迹,背上的抓痕还在渗血。
“吃完饭后,我们好好睡一觉,睡到自然醒。然后我会打扫一下房间,把门窗锁好。”
“再之后,我们一起离开这里,继续旅途。”
啧,弥斯手指微微动了动。
也对,他所认识的萨拉尔不是艳俗小说中的角色,不会因为交.配这种小事动摇,更不会被一场幻梦绊住。
天才谋划转瞬即逝,弥斯倒没有感到挫败……可是睡一觉就走,是不是有点太着急了?他还没有休息够!
弥斯不爽地皱起眉头,使劲扒拉那头金发:“干嘛这么着急?要我说,我们至少再歇一周。”
“因为被诱惑的是我。所以选择醒来的人,必须是我。”
萨拉尔轻声说,“如果我们之间,最好的回忆是一场梦……那也太可悲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今天时间还是很拉,明天继续……字数……[猫爪]
可恶——!!!
第143章 虫豸与苔藓
弥斯睡了有史以来最舒服的一次觉。
卧室里的床铺很大,床单柔软,室温正好,还有他最中意的英雄肉垫。更棒的是,他刚好有最好的安眠药——疲惫。
当然,他醒过来的时候,英雄肉垫已经不见了。客厅传来隐约的器物碰撞声,热腾腾的香气飘进他的鼻子。透过门缝,弥斯刚好能看到萨拉尔煮饭的背影。
阳光将这位人类英雄整个儿浸泡,萨拉尔轮廓多了条模模糊糊的金边。
弥斯看了会儿,在床上一个翻滚,把脸埋进萨拉尔的枕头。他慵懒地伸展身体,全身上下有种醉酒似的惬意。
“醒了?”萨拉尔活像后脑勺长了眼,头也不回地问。
弥斯:“没有。”
萨拉尔笑了两声:“那你继续睡,我来把你的汤喝掉——”
弥斯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了下来。他顶着乱糟糟的长发,直冲客厅餐桌。萨拉尔瞥了眼毛团似的敌人,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弥斯则揉了揉眼,看向外面久久不变的白昼。随后他的目光又落到萨拉尔身上,目光在那张过分熟悉的脸上扫来扫去。
果然还是这张脸顺眼。
算上梦想囚徒和盲神,他已经改造过两次“神明”肉身。要是萨拉尔愿意脱光任他改造,他说不定能把肯德里克的肉身扭成萨拉尔原本的样子。
只可惜,萨拉尔再怎么不着调,也不会让敌人随便插手自己的魔法回路。
……算了,他们只是暂时换了躯壳,他没必要这样执着于一个容器。
还是早些研究盲神的魔法比较好,弥斯咬着叉子尖。
喀啷。
一个放满三明治的餐盘被推到了弥斯面前。
三明治里夹了新鲜的番茄和菜叶,以及火候正好的煎蛋和火腿。面包煎得酥而不焦,散发出浓浓的黄油麦香。
盘子边缘堆满了洗干净的新鲜覆盆子,浆果表面还挂着白银似的水滴。萨拉尔背过身,开始往木碗里盛蔬菜杂烩汤。
弥斯的思路被浓浓的香气熏断了。毕竟往前数一天,或者两天,他们一直忙着啃咬彼此,只吃了点果酱面包。
“我们就该多待两天——唔唔。”弥斯贪婪地大嚼早餐。
“我想,真相没那么容易调查清楚,我们不至于太早决战。”
萨拉尔又给他塞了一碗热腾腾的汤。
弥斯含混地应了声。
这次调查盲神,他只是知道了一些萨拉尔的小秘密。整件事情貌似和V.O.R无关,严格来说,他们其实还是在度假。
不过索涅倒是说过,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告知他们,里面没准有什么有趣的消息……这么一想,今天离开也不算太糟。
饭后,萨拉尔慢条斯理地洗净碗盘,擦干菜板上的水渍。弥斯瘫软在沙发上,眼睛跟着萨拉尔的身影来来去去。
这一切都是幻梦,萨拉尔的整理毫无意义。可是弥斯有种模糊的感觉,他不应该把这件事说出来——
也许是因为萨拉尔的表情太过平和,就像这里真的是他们的家。他们只是要出个远门,没几天就要回来。
其实他们都知道,他们不可能再回到这里,这一去就是永别。
想到这里,弥斯也忍不住开始打量这个房间。他突然发现,这个简陋的小木屋还挺顺眼。
怪不得在封印的黑暗中,萨拉尔也要用一个小盒子把自己装起来。在他看来,所谓的“房屋”渺小又可笑,可是……等等,哪里不太对。
V.O.R狙击人类天才,再犄角旮旯的强者都能被他刨出来,种上畸果。
秘苑好歹是著名的三大信仰之一,偌大一个盲神藏在首都,三百年来,V.O.R居然完全不管不顾?
盲神可不算什么弱者,他好歹是和萨拉尔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就连弥斯都要稍稍顾忌那小子,V.O.R没道理不干涉。
那么,是V.O.R真的对盲神不感兴趣,还是说,由于一些特殊的原因,祂无法干涉盲神……?
弥斯眯起猩红的眸子,陷入沉思。
“脚抬一下。”萨拉尔没用清洁魔法,而是用扫帚清理地板,“怎么,想什么呢?”
“如果我是V.O.R,我肯定会除掉盲神。”
弥斯咕咕哝哝地抬起双腿,抱住膝盖,“那家伙实力强到足够扎眼,怎么也算大半个‘神’。偏偏他又弱到没法很好地自保,天天在那纠结诞生的事。”
“干掉这么个家伙,取而代之也好,放任自流也罢,都不会有后患——节律教会姑且算它的同期,节律之神还不是不存在。”
萨拉尔动作一顿:“其实我也有些好奇。”
“对吧。”
“不过,我更好奇另一件事。”萨拉尔说,“天幕成员大多是无神论者,最多也只是泛信徒,不可能有管理宗教的经验。”
“可是,深红沼泽似乎从三百多年前就开始重建了,秘苑的信仰也干净利落,百年下来没出岔子。最关键的是——”
“什么?”弥斯眨眨眼,认真地注视着萨拉尔。
“索涅的使命是成功诞生,变成我的继承人。三百年前,先不说他有没有自我,他都不会产生‘自封为神’的想法——那是对天幕意志的全盘否定,也是所有牺牲者的侮辱。”
“所以,我很好奇,当初是谁让他这么做的。”
“那我们快点走,出去问问索涅。”弥斯吃饱喝足,顿时来了精神。
萨拉尔又叹了口气,把弥斯按回沙发:“好,我这就给你绑头发。”
“这又不是真的。”弥斯抗议。
“就当是真的。”萨拉尔低声说道,按了按弥斯的发顶。
弥斯模糊地抱怨两声,余光瞥向萨拉尔的脸。趁萨拉尔拿着梳子凑近,他猛然转身,咬了两口萨拉尔的嘴唇。
“也对。”他含糊不清地说,“就当是真的。”
灿烂的阳光投下长长的影子,两人的影子在沙发附近短暂交错。十几分钟后,又游移到门口的位置。
高点的影子伸出手,揽住了矮个影子的肩膀。只看倒影,他们像极了一对准备出门的爱人。
“萨拉尔。”
“嗯?”
“你现在还来得及后悔。我是说,你的脸色看起来就像濒死一样糟——再留一天也无所谓,我还没有那么好奇。”
“……”
萨拉尔沉默半晌,语气里多了一丝笑意。
“没关系,弥斯。我已经好好记住了。”
“将来,等你杀死我,或是我杀死你的时候,它一定会出现在我的走马灯里。”
“……你还是给我闭嘴吧。”
滴答。
轻柔的水声里,微凉的黑暗中,萨拉尔再度睁开了眼。
有点可惜,他想。
他甚至没有听见那扇门彻底关上的声响。
……
“——您是否听说过‘阴影修会’?”
卡伦神父急切地询问索涅,“我是阴影修会的神父,这根腿骨上有吾神的隐蔽之力……”
为了增强说服力,他甚至取下了右手的戒指,与腿骨放在一起。那戒指只比腿骨小一圈儿,两者的颜色和质地完全一样。
索涅看了卡伦好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
“我没有听说过‘阴影修会’这个教派,神父。”他扬起脑袋,努力与神父对视,“至少,这根腿骨的赠送者,并没有提到‘阴影修会’。”
卡伦的眸子顷刻间黯淡下去。
塔丝则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介意谈谈那个赠送者吗,索涅,呃,先生?”
索涅又看了眼卡伦手中的腿骨和戒指,点点头:“是那个人在黑暗最深处发现了我。”
“他戴着一副黑面具,上面没有打孔,像是黑暗遮蔽了脸庞。自始至终,他没有说过他是谁。”
听到“黑面具”,卡伦呼吸一滞,他又想到了观星社那个神秘的首领。
“只是黑面具?”他难得打断了索涅,“上面有没有什么纹样,比如银色的月亮徽记?”
“没有,只是黑面具。”
索涅的语气特别笃定,“那个人异常强大,可他见到我的时候全身是血,奄奄一息。他的精神状态也非常糟糕,说话颠三倒四。个人看来,他的求生欲似乎……不高。”
听起来不像个让人愉快的话题,塔丝闭上嘴巴,和卡伦一起安静地倾听。
“他甚至没有询问我的情况,只是自说自话地告诫我,接下来的‘白昼’同样危险。在我真正‘诞生’前,我绝对不能前往地面。”
“他送了我一些知识,教我如何建立一个能够长久存在的宗教——不是为了被崇拜,而是为了我能够继续取得知识,寻找诞生的办法。”
塔丝终于听出不对劲了:“等等,宗教?你创立了宗教?……你说的,该不会是秘苑吧?”
索涅老实地点点头:“人们称呼我为盲神。”
“卡伦,看看,卡伦,这就是探险的意义!”
塔丝嗖地飞到索涅脸前,口中震惊地啧啧有声,“秘苑居然真的有神,还是活的!不对,你真的是盲神?你长得太像我的两个朋友了,你——”
他还没有激动完,就被卡伦神父一只手捏了回来。
神父似乎对“秘苑盲神”的现身毫无触动,他紧紧盯着索涅那双青金石蓝眼睛。
“那个赠送者呢,他还做了什么?”卡伦焦急地问。
“离开了。”
索涅说,“临走前,他当着我的面卸下一根腿骨,说它可以帮我藏匿身形。”
“‘永别了,好孩子,祝你和你的世界好运。’……最后,他是这么说的。”
听起来有点像遗言,塔丝心想。但他顾忌到神父的精神状态,到底没有说出口。
骨头都有这么强的力量,那个戴着黑面具的人,绝对是阴影修会首屈一指的大人物。最糟糕的可能,那没准是“阴影之神”本人。
卡伦没有出声,只是呆呆地站着,似乎也想到了差不多的事情。
塔丝干咳两声,硬着头皮继续:“你,不,您为什么要听他的话?”
“按照您的说法,那个人几乎半疯,您也不认识他……”
“因为他身上的魔力非常强悍,远超人类的水准,我看不穿他的身份。”
终于,索涅还是证实了那个最糟糕的可能性,“万一他的说法属实,我贸然露面,很可能会丧命;相反,遵从他的指引,我没有任何损失。”
糟糕,按照这个说法,那个神秘的“阴影之神”该不会在三百年前陨落了?
塔丝小心翼翼地瞧向卡伦神父——神父眼眶发红,看起来十万分不知所措。
“我说‘物归原主’,是因为你身上也有他的气息。”
索涅叹了口气,“现在看来,应该是戒指的缘故。”
卡伦垂下眼,拿着腿骨的手微微颤抖。
不,阴影之神绝不会出事。如果祂在三百多年前就陨落了,阴影修会又是因何存在?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型宗教,不可能在这种绝望中绵延三百余年。他的神一定是……一定是隐入了黑暗。
没错,赫米特曾经告诉过他——
“不要动不动哭鼻子,卡伦。”
他的哥哥严肃地说,“听着,阴影之神确实包容,但祂同时也是一位坚韧又狡猾的神明,祂不会喜欢哼哼唧唧的哭包。”
“可、可是狡猾是贬义词……”卡伦边哭边说。
“呃。”赫米特少见地卡了个壳,他清清嗓子,“我是说,阴影之神为了庇佑祂虔诚的信徒,祂会不择手段、竭尽全力保全自己。”
“所以面对绝望的时候,不要哭哭啼啼……起码在哭完过后,要想好怎么解决问题。”
“可是!”幼小的卡伦抹了把脸上的眼泪,“我们好不容易存下的土豆,全都发芽了……呜呜呜……”
“你看,那不还有一个完好的吗?”
赫米特摸摸他的脑袋,“我们先把那个吃掉,发芽的可以卖给邻居婆婆,她知道怎么种它们。”
“阴影之神庇佑,一切终有解法。”
……是的,阴影之神庇佑,一切终有解法。卡伦神父调整了下呼吸,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
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冷静,那根腿骨突然化作无数淡金色光点。它们在空中轻轻飘摇,分成等大的两团,飞进了卡伦那一对戒指。
戒指漾起奇异的暖流,卡伦将双手抬至眼前。那对戒指仿佛融入了他的身体,它们变得更加轻盈、更易操控,更加……强大。
毫无疑问,这是阴影之神的赠礼!
他阴差阳错获得了这根腿骨,真的只是巧合吗?不久前,伊根那句暧昧不明的话语……失落的荣光……
卡伦精神一振。
“塔丝,趁开目礼没开始,我得出去一趟。”他急急地说,“我必须跟那个伊根谈一谈,那孩子说不定——”
说不定是阴影修会的成员之一。
想到伊根那些和阴影修会如出一辙的祷词,卡伦越发确定这个猜测。他抬头望向巨坑出口,话还没说完,身体便弹射而起。
身影快消失的时候,卡伦才记得扔下一句“再会,索涅大人。”。
塔丝哪会放同伴单独行动,他匆匆与索涅打了个招呼,紧跟着飞了出去。
索涅:“……”
现在的年轻人,走得可真急。
不过他知道,那两人算是萨拉尔的队友。盲神大人决定当作没看见,转身去迎接他真正的同伴——
方才,他并没有告诉那两人真正重要的讯息。
是的,三百一十二年前,那个遍体鳞伤、语句紊乱的怪人,并没有给出“接下来的白昼同样危险”这样似是而非的理由。
回想当初,索涅甚至记得那股刺鼻的血味。那个怪人在面具后艰难地喘息,声音和木锯没什么两样,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
那个人的警告还算明确,相当有说服力——
“你们封印了一个危险的大家伙,一场即将出世的灾祸。”
他用嘶哑到听不出嗓音的声音说道,“现在……那些畏惧祂的家伙,都想来碰碰运气,想把祂扼杀在摇篮里……”
所以呢?
彼时索涅百思不得其解,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那个人笑了,笑声里面没有笑意,只有几近疯狂的绝望。
“好吧,好吧,我换一个比喻。”
“现在,这里有一个无法移动的魔器爆弹。一旦它被引爆,整片大陆都会破碎沉没;但如果拆解它,能抢到了不得的好处……你会怎么做?”
“想尽办法将它拆解。”索涅规规矩矩地回应。
“很好。”
面具人近乎悲切地说道,“但是,那爆弹上长满针尖大的虫豸,以及一片不值一提的苔藓。”
“它们哀嚎着‘请再想想办法,不要毁掉我的家’,你猜,人类会倾听吗?”
“……”
“对于人类来说,只有‘立刻毁灭’一个选择。”
“那些不值一提的可怜虫,则有两个选择——家园即刻毁灭殆尽,被掠夺到一点残渣都不剩;或是费尽心思拖延几千年,等爆弹自然爆炸,大家一起灰飞烟灭。”
“我不懂您的意思……”
“是啊,你不懂。”
面具人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只是一片想要活下去的苔藓,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继续时间拉——明天继续——
或成永动机[猫爪](:з」∠)_
第144章 赫米特
“啊?”弥斯说。
他和萨拉尔醒来时,正赶上索涅现身。
索涅继承了萨拉尔干脆利落的风格。他上来就直奔主题,向他们讲述了自己被“疑似阴影之神”救援的故事,以及卡伦神父和塔丝动向。
弥斯还没来得及夸奖自己塑造人形的好手艺,注意力就被索涅的小故事勾走了。
“你是说,那个家伙带着重伤把你从地下挖出来,教你成立秘苑,给你讲了个奇奇怪怪的小故事,然后就走了?”
弥斯没骨头似的靠着墙壁,把玩着辫子尖儿上的发带。
先不管那个面具人是不是传说中的“阴影之神”,弥斯感觉对面脑袋多少有点问题。
这么大动干戈,却不把事情说清楚,弥斯只觉得可疑极了。要不是索涅当初没有心,只算个执行使命的血肉机械,会不会听话还难说。
比起面具人,萨拉尔更在意另一件事。
“你和天幕失联了?”他上前半步,烛光透出一条裂缝般的黑影。
“是的,大概在你离开后第八年。”
索涅坐在忏悔室的空祭桌上,非常认真地作答,“你走后,天幕每年都会为我灌注新萃取的记忆,可是在第九年,他们没有出现。”
“再之后,我在黑暗里困了十年左右,这才遇见那个面具人。你离开后二十年左右,我正式创立了秘苑……那个时候刚好赶上魔法启蒙,我能够肆意使用力量,秘苑发展得非常快。”
索涅似乎不是很适应“自己居然有颗心”的现实。一旦不去刻意扮演孩童,他的语气变得相当呆板,每个词语都咬得中规中矩。
弥斯嘲讽地看向萨拉尔。
区区十年不到,萨拉尔还带着他的大军在封印里烤蘑菇呢,外头天幕已经出事了。要不是那个奇怪的面具人横插一脚,索涅只会一无所知地困在地下遗迹,慢慢腐烂,和“天幕”一起被历史埋葬。
……不过,弥斯好歹观察过萨拉尔的大军。
哪怕是意志最薄弱的天幕成员,也能撑个十几年。天幕就算再式微,也不至于区区十年就出现问题,更别提草草抛弃索涅这种重量级研究成果。
比起内部出现问题,天幕反而更像被外部力量袭击了。
组织被毁灭殆尽,资料被彻底掩盖。索涅被藏得很好,这才躲过一劫——这个假设明显更合理。
萨拉尔陷入了沉思,半天才再次开口。
“这么多年,你没有考虑过利用秘苑的力量,去调查天幕的情况?”
索涅摇摇头:“为了成为你的继承者,我的第一要务是‘诞生’。在完成这个使命前,我不会离开地下……不过,我曾期待天幕成员主动来这里调查,可是我始终没有等到。”
萨拉尔的眉头越皱越紧,脸绷到弥斯都没法安心看热闹了。
弥斯撇撇嘴:“你怎么啦?”
萨拉尔看了眼索涅,他捱近弥斯的耳朵,压低声音:“我只是在想,按照索涅的说法,那个面具人实力近神。这样一个存在,居然重伤到绝望……也就是说,他被更强者击败了。”
“他的措辞也让我有点介意。‘你们封印了一个大家伙,一场即将出世的灾祸’,指的应该是我封印你的事情。那么‘那些畏惧你的家伙’,指的又是谁?”
弥斯挠挠脑袋,努力回忆。
封印过后没多久,就横空出世的“魔法启蒙时代”……
在苦难中坚持前行,以凡人之力封印魔神的“天幕”。无论是它积攒的知识,还是它的存在本身,都被斩草除根似的抹除……
以及那个游走人世、实力成谜,四处散布畸果的V.O.R……
那些散碎的拼图,正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关联在一起。
弥斯不得不承认,眼下自己正处于最为脆弱的时期。
而就他们所见,任何有天赋碰触神力的人,都与畸果不清不楚——天才们被V.O.R诱惑,被诅咒般的执念吞噬,最终变成偏执的异形。
哪怕萨拉尔之后,人世间天才来来往往,却没有真正的意义上的“神明”诞生。目前他们所见过的,最为清醒,也是最接近“神”的存在,居然只有大难不死的索涅。
“……说实话,我觉得所有人都应该畏惧我,我也不知道那些家伙是谁。”
弥斯大言不惭地耳语回去,“但我得说,无论人世还是我,现在都是最脆弱的时候。”
“说真的,要是真有‘魔神’趁我们两败俱伤,设计背后一起捅刀子,那乐子可就太大了。”
说完,他好奇地瞥着萨拉尔的反应——萨拉尔连他这个混沌魔神都消灭不了,再来个什么拆弹魔神、魔基魔神,这小子神经不得绷断。
萨拉尔:“……”
萨拉尔抹了把脸,笑了起来。那并非无奈或者绝望的苦笑,它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解脱。
“你终于疯了?”弥斯啧啧称奇。
“不。”萨拉尔轻声说,语气甚至是快乐的。
“如果真是那样,说明我们优先调查V.O.R的行动是正确的。”
“现在我们救下了‘梦想囚徒’罗曼、‘救赎傀儡’佩顿,还救下了盲神索涅。这三位保留着一定力量,也算恢复了清醒。我们身边,还有那个疑似阴影之神的继承者,卡伦神父。”
“最重要的是,你现在站在我的身边……我可是那些家伙忌惮的天幕遗产,难道,你会看着我被别的‘魔神’杀死?”
“不可能!”弥斯脱口而出。
萨拉尔的生存或是死亡,他的恨或者爱,都必须是他的东西。
该死,要是有谁先他一步,当着萨拉尔的面毁掉人世。那和当着他的面,把奶油蛋糕上的覆盆子吃光有什么区别?
光是想象那副场景,弥斯就忍不住火冒三丈。
见弥斯陡然横眉竖目,萨拉尔笑得更灿烂了。他趁机侧过头,往弥斯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我就知道。”他说。
弥斯终于回过味来:“我是说,他们显然对我有敌意。为了我自己的安全,我当然要优先干掉那些比你更有威胁的家伙……”
萨拉尔仍带着他那烦人的笑意:“嗯嗯嗯,我懂。”
弥斯:“不,你——”
“天快亮了。”索涅咳嗽一声,“两位还是请尽快准备开目礼吧。”
萨拉尔立刻接过话头:“你说你把那根腿骨还给了卡伦神父。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坑底残留的隐蔽神力,够我再用一段时间。比起让我更好地躲藏,我更希望您的同伴能够变得更强。”
索涅生涩地扭动嘴角,露出一个不太熟练的微笑。
“有了那份力量,那位卡伦神父,一定能帮上您的忙。”
……
“卡伦!”塔丝追在卡伦神父脑袋后面,焦急地呼喊。
一起行动这么久,他还从没见过卡伦神父这样激动。神父直奔伊根的房间而去,果不其然,那扇门虚虚掩着,就像在等待谁来打开。
卡伦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屋内一片昏暗,床上有个明显的人影。伊根似乎睡下了,身体轻柔地起伏着。
卡伦压抑住激动的心情,他果断解开隐蔽,朝伊根伸出手——
“等等!”龙妖精一个俯冲,抱住了卡伦的手指。
“塔丝?”
“味道不对。”塔丝说,“而且这里的魔法波动非常奇怪,是血肉魔法的痕迹!”
卡伦有些茫然地垂下眼,烧热的脑浆稍稍凉了下来:“血肉魔法……”
“我跟你说过,人类喜欢用血肉魔法冒充他人。我追杀的那群家伙们,最喜欢这种勾当。”
塔丝用力摇头,“刚才伊根去过神殿,身上却没有沾上神殿的味道,房间里还有特别强烈的血肉魔法波动——几分钟前,有人在这里用过改变体貌的魔法!”
“你是说,我们遇见的那个伊根……”卡伦艰难地吐出词句。
“大概率不是伊根本人。”
塔丝飞到伊根枕边,戳了戳他的脖子,又掀起他的眼皮,“果然,这孩子没‘睡着’,他根本就是晕过去了。”
卡伦转身就走。
他回到走廊,徒劳地小跑,试图找到那个刚刚离开的伪装者。
“现在的年轻人……”
塔丝顺手给真正的伊根扔了个安眠魔法,再次追了出去。
卡伦额头渗出细细的汗珠。
弯曲的走廊,填满了一模一样的门扉。一扇扇门找过去,肯定不现实。他没有塔丝那样敏锐的知觉,萨拉尔和弥斯也不在……天快亮了,时间不够,隐藏的神力派不上用场……
卡伦垂下头,看向左手的戒指。
左手预知不祥。
说真的,这是个非常模糊的能力。此前它只有一个效用,那就是占卜某个地点、某个事件,是否会让卡伦遭遇危险。
他想要找人,他的目标并不会带来不祥。可是他没有魔法,这是他唯一能够“寻找”目标的能力。
卡伦心一横,试着催动戒指,集中它新获得的力量。
……神啊,我所求的并非您的告诫。
……神啊,我祈求您的怜悯、您的指引。
……神啊,我想再见一次那个人,那个为您寻回荣光的孩子。
嗡——
戒指一阵发烫,差点灼伤卡伦的手指。
龙妖精震惊的目光中,戒指旁边闪烁出几十个扭曲的淡金色字符。它们彼此黏连,形状变幻,最终凝结成一条蛛丝般的金线,延向走廊尽头。
丝线一闪即逝,化作无数光屑。卡伦却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大步走向走廊的尽头。
他再次停在某扇平平无奇的门前。
“奇怪,里面没有任何气息。”龙妖精一个劲儿地挠头,“你确定是这里?”
“我们都是阴影之神的信徒。”卡伦喃喃道,“吾神自然也会庇佑于他。”
门扉看似紧闭,卡伦刚将手搭上把手,它却迫不及待地滑开了。
门内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穿黑色长袍,黑面具上绘有扭曲的银月。
概念之海中,他们见过这个身影。那是——或者说,他们猜测那是——观星社的无名领袖。
就在卡伦犹豫要不要解除隐藏的时候,那人动了。
他缓缓抬起手,手套包裹的手指勾住面具边沿,向上一揭——
和卡伦一模一样的亚麻色发丝,发尾比卡伦稍长。
和卡伦一模一样的水蓝色眼眸,它们此刻正微微弯起。
……除此之外,那张脸和卡伦再无相似之处。
那是一张非常俊美的脸,五官风格与卡伦完全不同,眉目中带着几分玩世不恭。
那人脸上有两道骇人的疤痕,它们交错成微微歪斜的十字形,几乎贯穿了他整张脸,让那张脸看起来有几分邪气。
卡伦骤然现出身形。
很难说他是主动卸下隐藏,还是无法集中精神,导致伪装溃散。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干哑得可怕——
“……赫米特。”
作者有话要说:
字数有点拉,调调时间节奏,明天继续。
总之哥哥出场了——[狗头叼玫瑰]
第145章 兄弟再见
塔丝看看那个陌生人,看看卡伦,又扭头去看那个陌生人,脖子转得咔咔作响。
他有一肚子的话想要问,但是“你哥不是被V.O.R抓走了吗怎么没事”“你哥为什么穿得和观星社领袖一样”,显然不是现在该提出来的问题。
最终塔丝尴尬地揉揉鼻子:“呃……我要不要回避一下?”
然而没有人回答他。
卡伦呼唤完赫米特,就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赫米特微笑着看着两人,房门在众人身后缓缓关上。
行吧,龙妖精心想。他抖抖翅膀,往最近的木桌上一坐,找了个视野最好的位置。
“……为什么?”
终于,卡伦神父找回了他的声音。他的语气有些压抑,很难说压抑的是震惊,还是委屈。
“你为什么现在出现?你当初就那样——”
“奖励。”
赫米特开口打断道。
不知道是不是摘了面具的缘故,他的嗓音不再难以分辨,而是像鲜奶油一样轻盈光润。
卡伦原本就不太擅长沟通,如今更是卡了个彻底:“什、什么……”
“我没想过,你能那么快找到那根骨头。”
赫米特柔声说道,“要是没有那个会飞的小不点撺掇,你怕是要等萨拉尔和弥斯结束仪式,才会一探究竟。”
“而在那个时候,我早就趁举行开目礼,离开这里了……你打乱了我的安排,我们原本不该见面。”
龙妖精下意识想要抗议“会飞的小不点”这个失礼的称呼,又怕影响到自己看戏,最终只是在桌边弹了一下。
“但你给了我机会,你本可以保留那副面具。”
卡伦的声音有些发抖,塔丝从未见过卡伦神父这样激动,“我完全不知道,你还会血肉魔法……伊根是从厄尔·奈布拉的房间出来的。厄尔·奈布拉自称莫名其妙落单,难道那也是你……”
啪。啪。啪。
赫米特满意地拍了拍手掌:“你的直觉一向很准。”
卡伦身体前倾,看起来很想冲去赫米特身边。但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绷直的线。此时此刻,他不知道自己该感觉到生气、解脱还是疑惑。
无论是扮演厄尔还是伊根,他的哥哥一直旁敲侧击,暗示自己的失踪有其苦衷。可是……
“你所谓‘不能露面’的苦衷,就是这么轻飘飘的东西。”
卡伦胸口一阵酸痛,他下意识把手按上胸口,却又觉得这接近祈祷的动作太过亵渎——这是他和赫米特的私事,与神明无关。
“……不,抱歉,赫米特。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我知道,你不会用这种事情戏弄我。只是、只是我真的非常担心……”
卡伦深吸一口气,颠三倒四地补充。他的双手僵硬地贴着衣角,无意识地揉捏着布料。
赫米特为什么伪造自己的失踪,又为什么穿着观星社首领的衣服,此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希望赫米特再度离开。
“我理解,我完全能够理解。”
任谁都能听出卡伦那一瞬的谴责,赫米特却仿佛毫无察觉。他的语气近乎安抚,与那副浪荡的气质相差甚远。
“是我对不起你……我无法继续留在你身边,我本不该来见你。所以我才说,这是‘奖励’。”
卡伦终于动了。
他有点趔趄地冲向赫米特,双手抓住赫米特的肩膀。赫米特身材虽然不如卡伦强壮,却也高挑结实,气势上居然没有落下风。
“所以你还是要走。”卡伦声音越发嘶哑,“你为什么就不能留下?哪怕告诉我——告诉我一点点,你口中的‘苦衷’。”
“我请求你,赫米特,我请求你。”
赫米特脸上的微笑凝固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等到你们铲除V.O.R的那一天,如果我还活着,我会告诉你。”
赫米特说,“在那之前,我必须用生命去保密——这是我在神前发下的誓言。”
“对不起。”
卡伦还在愣神,赫米特抬起双手,缓缓抱住了自己的兄弟。他的手轻轻拍了拍卡伦的后脑勺,口中溜出一道无声的叹息。
然而下一刻,赫米特猛地收紧双臂,紧到卡伦能感觉到布料下紧绷的肌肉。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那力道便消失了,活像刚才的禁锢只是个错觉。
卡伦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像被咬住后颈的野兽。
“你不会强行挽留我,对不对?”赫米特轻声问。
“……”卡伦沉默许久,“你说你在神前发誓……”
“是真的。”赫米特松开怀抱,表情异常严肃,“此时此地,我愿意再次对阴影之神宣誓,我绝对没有欺骗你。”
卡伦很慢很慢地松开了双手,眼圈有点发红。尽管他的发丝蓬松清爽,却有种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的落寞感。
“只要我继续和萨拉尔他们一起行动,只要我们铲除V.O.R,你就会回来,告诉我所有的真相。”
“那么你在神前宣誓,在那一天来临前,你必须平安无事。”说到最后,卡伦的声音比呓语还要低。
笑容再次回到赫米特脸上,他拍拍卡伦的面颊,看起来甚至是幸福的。
“我保证。”他朝卡伦神父挤挤眼,又变得流里流气。
“所以……到时候再见,‘神父’。”
赫米特后退半步,再次戴上了那个绘有银月的黑面具,整了整兜帽。最后一丝亚麻色发梢也被黑暗吞没,赫米特看起来骤然遥远起来。
他一只手搭上卡伦的肩膀,从卡伦身边走向门扉,直到那只手随着他的前进松开。
卡伦则始终背对那扇门,没有回头,也没有说再见。
直到门板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卡伦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
“如果一切顺利,还会有‘奖励’吗?”他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到什么。
赫米特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答。回应卡伦的,只有缓缓关闭的房门。
然而无人知晓的角落,门板的另一侧。
“这次会面的确是‘奖励’。”
赫米特无声地嚅动嘴唇,“只不过,它是对我的奖励。”
“我已经足够自私了。如果妄求更多,神会怪罪。”
说完,他忍不住回头,看向冰冷的门扉。
“……不过,再稍微自私一点,神也会谅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