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鼠妖精历险记
卡伦神父再次回到走廊,这一次,他没有再在走廊上发现什么棘手人物。
尽管如此,神父还是放轻脚步,蹑手蹑脚朝外挪。走到根系教堂最外侧,塔丝终于找回了几分状态:“这地方简直要命,我还以为这辈子都没法再正常喘气了。”
神父挠挠头:“里面的魔法环境有问题?”
塔丝吃力地探出小半身体,双手在宝石边沿扒着:“很难形容,我从没接触过那样的环境,就像……”
他费力地搜索了会儿形容词,“……就像我诞生的地方。”
卡伦神父回以探究的眼神。
“魔力流动异常紊乱,但魔力的波动非常丰富。如果说外面的环境像是一杯冷水,这里面就是一锅煮沸的奶油杂烩汤。”
龙妖精努力向这个大个子人类说明,“后者盛在碗里,是一顿美好的晚餐。但你自己被扔进汤里炖,事情就没那么美好了。”
神父似懂非懂地哦了声:“那我找个地方把黑曜石藏起来,你在外面休息。”
“不!上回我就没怎么帮上忙,这回还歇着?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塔丝中气十足地叫道,“这种乱流会被血肉隔绝,只要我拥有一具能寄宿的血肉身体,就能稳住我的形态。”
也对,卡伦心想。龙妖精是实打实的强者,连那些少年祭司都能在根系教堂自由行走,塔丝不可能做不到。
但是血肉身体……
“你能附身?”卡伦神父小心翼翼地求证,“我以为只有神力才能做到。”
“听着,就算没有那种吓人的精神交换,之前也有类似的‘附身’现象。”
龙妖精翘起鼻子,相当老到地解释。
“第一种,改变自己的肉身外观,冒充他人——难度极高的血肉魔法,但它确实存在,人类喜欢用这一招。”
“第二种,就是我们这种魔法生物专用的小把戏。只要给我一具新鲜的尸体,我能把它短暂地‘穿上’,借此行动。”
说完,塔丝叹了口气,“不过龙妖精们通常不那么干,那是死灵最喜欢的手法。”
卡伦神父如临大敌:“可是我们去哪儿找新鲜尸体?”
“这就是最难的部分。”塔丝唉声叹气,“如果我没有道德,就把刚才那个小子弄死了。可惜我有,还不少。”
神父已经开始思考其他路线:“……这个新鲜尸体,一定要是人类尸体吗?”
“等等,你该不会——”
“老鼠可以吗?”卡伦神父嘴巴上说着,手已经掏起了口袋。
龙妖精张大嘴巴,他的嗓子眼里堵了“老鼠很脏你这个混账”“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两句话,最终出口的是:“你刚才还要它们帮忙,现在就要杀了它们?”
卡伦大惊:“怎么会!除了人,我从不杀和我说过话的动物!”
龙妖精:“……”
龙妖精:“……好的。”
与此同时,卡伦的手从口袋收了回来,手中赫然多了块甜乳酪。
他召来一只老鼠,做了个小小的交易——它们提供一具相对完好的老鼠尸体,他用等量的甜乳酪来换。
老鼠们喜欢这个交易,不一会儿,它们就把一只僵硬的小老鼠拖到卡伦面前。这只老鼠似乎误食了有毒的食物,它嘴边沾着白沫,身体还没来得及生蛆。
塔丝脸上多了几分生无可恋的颓丧,他当着卡伦的面叹了百八十口气,才钻入了死老鼠的身体。
死老鼠站起来后,旁边几只老鼠发出一阵吱吱尖叫,叼着奶酪跌跌撞撞逃跑了。
龙……鼠妖精:“呵呵。”
“接下来,我会指挥其他老鼠协助你。要是遇到危险,你就大叫,我会让它们把黑曜石丢给你。”卡伦殷殷叮嘱。
“行。”塔丝艰难地用四只脚前进,他又想叹气了。
不得不说,有了这副血肉盾牌,那古怪乱流的影响一下子就弱了下来,怪不得弥斯的感受与他完全不同。
就是平时习惯的事物变大数倍,屁股后面还多了条僵硬的尾巴,塔丝走得格外恼火,恨不得抓个人来一口。
回到邻近大神殿的栅栏门,卡伦停下步子。
这种栅栏门附着了无数魔法,他不是不能靠体力强行破门。可是这里太靠近教堂中心,他很快就会被发现。
三只棕黑色小鼠——包含了不起的塔丝·迦——替他钻过镂空孔洞,继续前进。
走廊的光辉在镂空花纹上弹跳,投下若有若无的阴影。
“愿祂的帷幕将你们裹藏,无踪无恙。”卡伦郑重地将手放上心口。
在其余两只老鼠复杂的目光中,塔丝以某种身残志坚的动作钻入门缝,顺利潜入准备室。
准备室里站着两位祭司,一老一少。
“两位贵客都进去了。”加尼特祭司冲那打扮繁复的老人低下头。
那老人长须及地,身着宽大的白袍,坚果油脂的甜香盖住了老人特有的味道。他拄着一根比本人还高的绿宝石权杖,望着紧闭的门扉。
“愿吾神得偿所愿。”老人叹息。
加尼特祭司看起来更期待些,他向往地看着那扇门:“听说您年轻时被盲神选中过,我一直期待,神也能赐予我这样的荣耀……可惜,今年祂选中了外来的客人。”
塔丝努力抬起脖子,看向加尼特。
这位祭司身材健美漂亮,皮肤光洁、牙齿白净,能看到精心保养的痕迹。他眉目的确端正英俊,可惜和萨拉尔差个档次,连淳朴的卡伦都比不过。
其实塔丝也挺好奇盲神的选人标准,通常异教徒只会被当作字面意义上的活祭品,而不会得到神明的赐福……塔丝年纪不小了,他可不信盲神凑齐两个漂亮年轻人,只为了玩撮合游戏。
也许在人类看来,能获得一个外貌顶尖,人品又有神明作保障的配偶,是件浪漫的好事。
然而龙妖精就没有“浪漫”这根弦,他坚信这里面有什么阴谋。这里的魔力状况和魔法生物诞生的环境相似,绝对不是巧合。
可惜那老人沉默地笑了笑,没接话茬,目光仍然锁着不远处的门扉。
“选中两位外来者,选中一对相爱的恋人,都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
加尼特祭司继续道,“看来盲神大人想要换一换祂的挑选方式……”
“加尼特,有话直说吧。”老人淡淡地开口。
“教领大人,这种变化真的是‘积极’的吗?”
加尼特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忐忑,“吾神的愿望到底是什么?”
“那一晚的祝祷,就像一个长梦。醒来时,我和她只剩有关禁忌的浅淡印象,以及对于彼此的亲切感。”
提到“她”时,老人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只是随着接下来的话语出口,那笑容迅速消失了。
“……但我同时记得莫名的失落,我们一定让祂失望了。而后,我询问过其他‘祝福夫妇’,他们也有类似的感觉。”
“孩子,我也不知道祂想要在我们身上找寻什么,但那愿望一定非常迫切,并且从未实现过。”
加尼特沉默了。
这样一看,盲神挑选外来者的确有祂的理由,可是……
“祂为什么不将愿望告诉我们呢?”加尼特问。
“加尼特,加尼特,神怎么会向人许愿?”
老人失笑,“况且,那位可是将先祖们从沼泽中拉起,让这遗迹重现辉煌的伟大存在。连他都无法实现的愿望,告诉我们又有什么用呢?”
“您说得对。”加尼特谦逊地说道。
……人类就是喜欢胡思乱想,龙妖精用老鼠鼻子喷了口气,险些被呼出的气体臭个跟头。
身为魔法生物,龙妖精们没有信仰,自然不存在什么美化神明的想法。在他看来,这个盲神可疑得很——说不定祂不肯透露祂的目的,只是因为那目的太过危险。
听这两个人类打哑谜,他没有捞到太多有用的讯息。塔丝眼珠转了转,悄悄爬向那扇紧闭的门。
他不进去,就借着身高优势从门缝看看,应该没事吧。
龙妖精敢想敢做,他甩开另外两只老鼠,趁祭司们没注意,凑近了那条门缝。
又来了。
这一回,那种纷乱混沌的气息,隔着皮肉都能感觉到。
那扇门的门缝很窄,龙妖精使劲把脑袋往里挤,半天只挤进去半个鼻子。所幸他把脑袋塞得够低,能勉强看见室内的情况。
室内一片黑暗,萨拉尔和弥斯都倒在离门很近的地方。地上有事先铺好的软垫,两人呼吸绵长清浅,看起来睡得很熟。
更远处浸泡在黑暗里,塔丝看不清。但在那片暧昧不明的黑暗中,塔丝嗅到了什么。
它闻起来像是被水泡了太久的生肉,腐败的蜂蜜,以及发霉的药材。黑暗中传来隐约的心跳声,不止一个,却格外整齐划一,如同千万个鼓锤同时擂下。
塔丝紧张地绷起爪子。那股混沌的魔力乱流,中心就在那里——它自阴影深处投来视线,注视着昏睡在门口的两人。
塔丝忍不住把细小的鼠爪伸入房间,试图抓住弥斯一缕散开的发丝。他的爪子还没有探过门缝,只见一道寒光,他的爪尖被整个削掉。
幸亏他用了死鼠作为身体,伤口没有流血,也没有疼痛。不过要是这具身体被毁坏大半,他的本体也保不住。
塔丝只好蜷缩身体,继续查看室内。既然来了,他非得看清那东西是什么。
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想法,黑暗中隐隐露出一张脸。
尽管被阴影遮挡大半,只剩隐约轮廓。塔丝还是能看出来,那是一张年轻的人脸。
它上下颠倒,头皮以一个怪异的角度紧贴地面。只要再近些,那东西一准能看到门缝里的塔丝。
龙妖精吓得毛都炸了起来,他趔趄着退了两步,转身躲到门框后方。
而在这灯火通明的一侧,两位祭司并排而立,无比虔诚的祈祷——
“愿吾神得偿所愿。”
“愿吾神得偿所愿。”
……
“房间”内。
尽管觉得这孩子不太正常,弥斯还是坚强地吃完了所有的炸肉。
“说吧,你想让我做什么?”魔神大人擦擦嘴巴,把空碗往桌子上一搁。
索涅假装没听见。
这小子越来越像萨拉尔了。
弥斯一个深呼吸,咬紧牙齿:“说吧,你想让‘妈妈’做什么?”
“没有什么特别的。”索涅说,“妈妈只要做自己就好了,当然,如果妈妈愿意陪我玩,那更好。”
弥斯还真不知道人类要怎么玩,奴隶的记忆里可没有这个。
他想了好一会儿,只好模仿萨拉尔,从食材堆里扒拉出几个蘑菇:“看好了,我扔出去,你捡回来。”
索涅:“……妈妈,我不是狗。”
“你爸爸就喜欢玩这个,他还自己玩自己。”弥斯实话实说。
索涅沉思了好一会儿,忍气吞声:“好。”
弥斯嗯了声,随手将蘑菇扔得老远。索涅轻巧跃起,以一个孩子绝不可能做到的姿势,踩着墙跳到蘑菇旁边。
他兴致索然地拾起蘑菇,小跑到弥斯面前:“妈妈,这次轮到我扔了。”
“我也不是狗。”弥斯说。
索涅看起来有点委屈:“可是你说爸爸……”
弥斯十分残酷:“你猜他当初为什么自己玩自己?因为我不高兴陪他玩这个。”
索涅抿住嘴唇,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弥斯则有种莫名的轻松感——没准盲神觉得他烦,决定把他俩一脚踢出去,那也算是解脱。
他想到做到,顺势捏住索涅圆滚滚的脸颊,往两边扯了扯。
“妈妈别啧样。”索涅口齿不清道,“我们换一够,妈妈喜欢玩设嘛?”
喜欢玩什么?
这还真把弥斯问住了,自从他出现意识,就没有探索喜好的时间——他把时间全放在观察萨拉尔上了。
来到人世后,他也和萨拉尔形影不离,每次称得上“玩耍”的活动里,都有萨拉尔的影子……但要说他最快意的活动……
“我喜欢玩你爸爸。”他深沉地总结。
索涅嘶地抽了口气:“不要对小孩子说这个。”
弥斯:“……”
索涅:“……”
弥斯:“那我没有什么想说的了。”
和幼崽相处真是让人心烦,虽然这个小崽子未必是人类。要不是萨拉尔熬了太久,得多睡会儿,弥斯准要把他揪起来。
见弥斯原地走神,索涅叹了口气,听起来比弥斯还沧桑。
“你玩累了是吗?快去睡。”弥斯充满希望地建议。
“我不需要睡眠。”索涅咕哝道,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弥斯,“妈妈你要是玩累了,大可以休息,我会自己看书。”
“我想想,你不要父母的关爱,也不要我们做什么事,只要我们待在这里,并且——”
弥斯皱皱鼻子,“——并且相爱,你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兴趣?”
“兴趣?”
索涅定定地看着他,那双酷似萨拉尔的眼眸清澈极了,“妈妈,我只是在学习。”
“学习如何‘诞生’。”
作者有话要说:
龙妖精:我以为我至少负责了一部分颜值。
龙妖精:(在老鼠的身体里心碎)
第132章 祂的动机?
诞生?
弥斯有种微妙的不快。
要是这孩子真的是盲神化身,他混沌魔神还没成功诞生呢,区区盲神居然想早他一步……等等。
盲神不是V.O.R用畸果强行改造的“神”,要是能观察这家伙的诞生过程,说不定他可以学到点什么。幸运的话,这也会是一条冲破封印的路。
反正他有自信,就算这个所谓的盲神成功诞生,也不是他本体的对手。
……而且换个角度,这家伙至今没能成功诞生。但之前的祭品也全须全尾地离开了,无论是失败还是成功,他都是赚的。
弥斯心里的焦躁顿时散去大半,面前的索涅也显得顺眼不少。
“这个目标不错,爸爸妈妈会全力支持你。”魔神大人严肃地套话,“说到支持,你有什么需要吗?”
眼看弥斯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索涅有点茫然地瞧着弥斯:“爸爸妈妈……爸爸妈妈只需要自然相处,我们一家人好好生活。”
这是不愿意明说的意思,弥斯心里啧了声。
他一屁股在客厅的沙发坐下,看向窗外的明媚阳光,以及无尽草原。这个地方和封印内部完全相反,只有永不结束的白昼。
索涅小步挪到弥斯身边:“妈妈,你可以抱抱我吗?”
为了知识,弥斯大方地拍拍腿:“过来。”
沙发空间狭小,索涅有点别扭地爬上沙发,被弥斯打横……悬空托着,姿势简直像钓鱼人炫耀刚钓上来的大鱼。
索涅不太舒服地动了动,奈何弥斯的爪子比铁钳还紧,他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还想要什么吗?”弥斯亲切地问。
索涅:“……没有了。”
他绷紧身体,僵硬地弯着身体,额头渗出一点点汗迹。
很好打发嘛,弥斯满意地想。他更满意的是,刚才被他拿来玩的蘑菇自动回归原位,这里的食材似乎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算算时间,现在应该是上午,不知道午饭吃什么……
——吱呀。
萨拉尔补了短短一个小时的觉,就再次起了床。他推开半开不开的门,正瞧见弥斯双手捧着索涅大鱼。
萨拉尔:“……”
萨拉尔缓缓退回卧室,关上门,再次缓缓打开。
弥斯和索涅一起扭头瞧他,一大一小两个灰白脑袋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爸爸!”索涅把这声呼唤喊得像在求救。
出乎弥斯的意料,向来圆滑的萨拉尔却没有立刻反应。他静静地扶着门框,看着洒满阳光的客厅。
“你睡这点觉够吗?”弥斯冲萨拉尔皱起鼻子,“小心休息不够,脑袋变傻。”
“爸爸,呃,抱抱我。”索涅还在努力求助。
弥斯视若无睹:“你不睡的话,不如说说中午吃什么。顺便一提,我要吃奶油蘑菇汤,加培根丁的那种。可惜这里没有覆盆子……萨拉尔?”
萨拉尔仍然站在门边,弥斯有种异样的感觉,萨拉尔似乎从来没有这样……脆弱过。
有那么一瞬,萨拉尔看起来满足而平凡,与那些不值一提的人类很像,又有哪里不太一样。硬要说的话,他像是一个沉浸在美梦之中,偏偏又知道自己在做梦的可怜虫。
“奶油蘑菇汤配面包,加上蔬菜沙拉。”萨拉尔许久才开口,“你呢,孩子,你想吃什么?”
“蘑菇汤很好,但我想要脆一点的面包。”
索涅艰难歪头,“爸爸,你怎么了?你看起来有点难过。”
萨拉尔向前几步,把索涅从弥斯的魔爪里拎出来:“难过?当然不。我只是想尽量记住这一刻。”
索涅:“可是我们只是在讨论午餐,这很平常。”
萨拉尔的目光越过索涅,看向仰倒在沙发上的弥斯。
弥斯看起来比他入睡前平静许多,表情十分松弛,不再与这处空间格格不入。
眼下,弥斯顶着他亲手编好的发髻,在灿金的阳光下伸展身体。他的皮肤透着健康的血色,喉咙里唔唔作声。
窗外天空碧蓝如洗。他们都知道,在这里,黑夜永远不会到来。
“……这不是平常的事,孩子。”
萨拉尔的语气少见地苍老,“这是我一生注定触碰不到的景象。”
“讨论午餐?”
“不,”萨拉尔冲索涅微笑,“我是指‘一个家’。”
索涅似懂非懂地看向萨拉尔:“可是爸爸你这么年轻,又很英俊。就算妈妈和你分……分手,你仍然可以得到一个家,只要你想。”
听到这句话,弥斯扭过脸来,目光在萨拉尔脸上扫来扫去,萨拉尔忍不住挠了挠脸。
“那我得抛弃我的责任,我的愿望和我的真心。”
萨拉尔摸了摸索涅的脑袋,“可是那样做的话,我就不是‘我’了。”
“有些渴求注定无法实现,但也无法放下。也许你无法理解……”
“不。”
索涅的表情消失了。
“我能理解。”他用一种古怪的,没有起伏的语气说,“我居然能够理解。”
说着,他摸向自己的心脏:“你看,这里像有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洞。”
弥斯皱起眉,索涅的动作带着奇特的既视感。
不久前,少年萨拉尔对他表白时,也是这样按住了心口。
【——你看,就是从这里开始燃烧的。】
彼时少年萨拉尔的空洞神色,几乎与此刻的索涅重叠。
只是这个瞬间,索涅整个人不再动作,但那并非正常的僵硬,更接近凝固。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萨拉尔,眼皮不再眨动。
萨拉尔一闪身,一把抓起享受阳光的弥斯,将人甩到自己身后。
喀啦。
一连串裂响,索涅的脑袋蛋壳般裂开。
剧烈的震颤中,让人目眩的白光炸穿了萨拉尔和弥斯的视野。
弥斯下意识用四肢缠住萨拉尔。他不知道这个姿势谁更容易受伤,他只是知道,此刻他们绝对不能分开。
万幸,没有攻击袭来。两人勉强恢复视力后,四周变了样子。
房间大小没变,墙壁温暖的木板变成了冰冷的石砖。地板上柔软的地毯不知所踪,只有冰冷的石头地面。沙发也变成了没有靠垫的石椅,看得弥斯一阵不爽。
屋内的氛围直接暗了三分,角落出现了燃着雕花蜡烛的烛台。窗外仍然阳光灿烂,只是颜色比先前浓艳数倍,处处透着虚假。
弥斯牢牢挂在萨拉尔背上,眼睛警惕地扫向四周,暂时没有下地的打算。
“爸爸,妈妈。”
一个稚嫩的声音呼唤道。
弥斯从萨拉尔身后缓缓探出脑袋,看向声源——“那东西”看起来有点像索涅,但他缩小了。
之前的索涅站直身体,脸还能埋进他的肚子。眼前的索涅却还没有他的腿长。
他仍然有着和他们相像的灰发和蓝眸,只是那张脸……那张脸有点像是左右大小不同的畸形。
索涅的头颅不再是正常圆形,而是想把一半少年脸庞和一半孩童脸庞融合到一起,有种让人反胃的不协调感。
更有甚者,他脸上还残留着些许裂纹的痕迹,活像增生的毛细血管。
那张变形的脸上重新出现了表情,那是个灿烂又忐忑的笑容。索涅揪着衣角,有些紧张地看向两人。
在正常人类看来,也许这个模样相当恐怖。但在混沌魔神看来,这境况还不如土豆发芽可怕。
他从萨拉尔身后钻出来,又开始捏扯索涅的脸,研究这个野生神明——或是野生神明傀儡——的变化。
“唔——妈妈——爸爸……!”
萨拉尔脸上还残存着一丝惊愕,但发现这地方还存在,英雄先生貌似松了半口气。眼看弥斯活蹦乱跳地折腾索涅,他另外半口气也徐徐松了出去。
弥斯确实非常聪明,并且相当惜命。既然弥斯敢对索涅上手,说明这变化不是负面的,起码目前对他们没有生命威胁。
最终,萨拉尔下意识转过眼,又看向厨房。
“食物都还在,不错。”
他说,“其实我更习惯石头厨房——奶油蘑菇汤、蔬菜沙拉,外加烤脆一点的面包,对吧?”
这回换索涅不自在了。
他摸摸自己变形的身体,目光在弥斯和萨拉尔之间转来转去:“妈妈,你不讨厌我吗?”
“你爸爸老了比你还丑。”弥斯开朗地说。
索涅:“……”
索涅越发茫然:“我不是说这个……”
“好吧,如果你不爱听老家伙的故事。”
弥斯响亮地啧了声,“你比我年轻的时候长得像人类,行了吧?”
索涅脸上的表情更生动了,虽然不是什么好的生动——他几乎是费解地望向弥斯,一脸“你们怎么还不跑”的疑问。
弥斯哪管这小子的精神状态,他甚至俯下头,在索涅附近嗅了嗅。
这可是宝贵的魔法波动变化,他得牢牢记在心里。
……
门外,塔丝猛地把鼻子收回来,打了个喷嚏。
另外两只老鼠——准确地说,让人看不起的懦夫——察觉异常后,慌不择路地跑出去给卡伦报信。而他,勇敢的龙妖精塔丝,敢于再次把鼻子探进门缝。
就在几秒前,室内出现了一波短暂的魔力爆发。那浪潮穿过门扉,把他的老鼠胡须吹得抖个不停。
兴许因为这浪潮的存在,黑暗中的异物隐去身形,气息弱了几分。塔丝立刻把鼻子塞进去,簌簌嗅个不停。
气味没有变化。
但是魔力……魔力流转的越发快速,整个魔力氛围变得有些“温暖”,越发像他所诞生的地方。
只是这股魔法浪潮比他的诞生地还要复杂,还要激烈。以至于他产生一种不切实际的错觉——他的诞生地,简直像这个地方的“仿制品”。
活跃至极的魔力……神似魔法生物诞生地的魔法浪潮……
不对,缺了什么。
在他诞生的时候,龙妖精的祖先们已然搭好引导法阵。诞生地指引活跃的魔力成团,让他们在意识朦胧之际遵循指示,逐步构建身体。
但是这里没有引导法阵,更没有什么指引魔法。房间内只有可疑的黑暗,以及隐藏在黑暗中的怪异存在。
再想想……一男一女作为祭品……感情美满的盲神祝福……
……不对。
这该不会是要拉优秀的人类相恋,引导他们精神交.媾、精神孕育,再让那只不知名的魔法生物有样学样地构造身体吧?
那个拼命想要降生的存在,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对,不对!
龙妖精大惊失色。
先不说那个未知存在,这回进去的是两个男人!
那两位是情侣,不需要什么盲神祝福,可是他们根本生不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没那功能,没那功能[猫爪]
龙妖精:怎么办啊他们是不是一辈子出不来了[害怕]
第133章 神启?
兴许被老鼠脑袋影响了,龙妖精一时间感觉头壳嗡嗡响。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可能是真的。
诚然,比起精神怀孕,现实妊娠更具有参考价值。但是现实妊娠需要情感基础,还需要足够久的时间,一夜显然不够。
那么剩下的可能,只有“精神怀孕”——将两人的意识拉入梦境空间,梦中时间可以拉得很长,几年都有可能。
梦中人有着模拟现实的身体。只要幕后之人魔力足够,把梦境空间打造得足够真实,便可以把现实妊娠还原个七八成。
……一定是这样,毕竟以弥斯和萨拉尔的性格,不可能一进门“倒头就睡”。
要是他们一直生不出来,那岂不是会被永远困在梦里,再也无法清醒?
退一万步,谁知道梦境里的时间流速有多快。那两位的精神在梦里度过千万年之久,他们再醒过来时,精神还能正常吗?
……得想个办法通知他们。
龙妖精焦虑地抖着胡须。
卡伦不会使用魔法,他自己也不擅长精神魔法,屋里又有个未知又强悍——并且极有可能与盲神相关——的存在,得尽快想想办法。
他果断转过身体,顺着墙边溜了出去。
十分钟后。
“什么?”
听完塔丝夹杂着吱吱声的讲述,卡伦神父满脸茫然。
祭品在祝祷之夜被拉入梦境世界,这种事情尚在卡伦神父的理解范围。赫米特曾说过,各个宗教都不同程度地痴迷精神世界。
但这个“没有梦中怀孕就无法离开”的猜想太过冲击,以至于他的思考停滞了整整五秒。
“……你确定那个未知存在的目的是,呃,把人关在梦里生孩子?”卡伦艰难地确认。
“那东西强得要命,没准就是盲神本尊。不瞒你说,我太熟悉那个氛围了,祂绝对想诞生,借由弥斯和萨拉尔的力量诞生。”
塔丝焦虑地揉胡子,“当然,‘怀孕生子’这部分是我的猜想……难道你有更合理的猜测吗?比如那两个家伙只是困了?”
卡伦呃了好几声:“也许祂只是想欣赏祭品之间的爱……”
塔丝抬起黑豆似的老鼠眼,左眼写着“你认真的吗?”,右眼写着“你今年几岁?”,瞳孔都快变成问号。
“……我们在这里乱猜也没用,你说得对,当务之急是联系上萨拉尔和弥斯。”卡伦神父继续道,“你的精神魔法怎么样?”
塔丝摇摇脑袋:“那玩意儿只有神职人员和疯狂罪犯才喜欢,魔法师通常用不到那些。”
卡伦:“联系金特里大法师恐怕来不及,那种级别的罪犯更不现实。神职人员……神职人员……”
两人突然瞧向彼此。
他们在不久前,刚刚和一位少年祭司打过交道。
那个小祭司既然能加入迎接祭品的队伍,天分肯定不低。哪怕他的魔法不熟练,他们也能以此抓到破绽——龙妖精作为魔法生物,他不擅长精神魔法,但很擅长藏进各种魔法“偷渡”。
卡伦立刻迈开步子,回到那个名为伊根的祭司门口。龙妖精熟练地挤过门缝,发现伊根正在黑暗中安静地沉睡。少年的脸冲向墙壁,睡得十分香甜。
确定一切正常,卡伦再次隐蔽身形,蹑手蹑脚地回到房间。
他手按上胸口,面带惭愧地忏悔了十几秒。随后他掏出打火魔器,再次点燃熄灭的烛台。
卡伦清清嗓子,用缥缈的声音开口:“好孩子,醒来吧……”
光照加呼唤,伊根几乎即刻醒来了。他擦擦眼睛,惊讶地看向烛台。
“吾神?”少年喃喃道,眼睛盛满惊喜与虔诚。
卡伦神父从未这么庆幸,阴影之神将隐藏的神力赐予了他。此时此刻,哪怕站在他脚下的塔丝,都看不见他局促到通红的脸。
“我需要你潜入祭品之梦。”
卡伦尽量温柔地说道,手又按上心口,在心里疯狂道歉。
伊根垂下头,脸庞短暂地埋入阴影。几秒的沉默,变得和几年差不多长。
卡伦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万一伊根还没学到精神魔法怎么办?万一这个要求是禁止事项怎么办?……最糟糕的可能,万一他把这件事告知其他祭司,引起骚动又怎么办?
万幸,简短的沉默后,伊根有些羞涩地开口:“我当然愿意遵从您的意愿,吾神。但是我能力不足,不知道能否让您满意……”
“无妨。”卡伦这才找回了呼吸的能力,差点把面前的烛焰喷灭。
他本来还想嘱咐几句“不要告诉别人”之类的话,却被塔丝的一咬打断。
“别。”他小声叫道,“多说多错,顺其自然。”
那边,伊根点点头。他郑重其事地穿上鞋子,走出房间。
他在栅栏门处略略一停,手轻轻放上层层叠叠的浮雕。伴随着粗粝的摩擦声响,栅栏门再次打开。
跟在后面的卡伦心中一喜,紧跟着伊根冲过栅栏门,溜进准备室。
准备室的门被正大光明打开,加尼特骤然转身:“伊根?你怎么来了?你明明——”
“我得到了神启。”伊根无比严肃,“吾神希望我身处此地。”
加尼特眉毛皱了皱,刚要说些什么,却被教领祭司拦下。
“伊根很有天分,年纪又小,让他待在这里也无妨。”老人轻声说道,“这是属于盲神大人的神圣之夜,切忌神前争执。”
“是。”加尼特祭司立刻低下头。
老人冲伊根微笑:“如你所见,孩子,我们正在为盲神大人守夜。你说你得到了神启,盲神大人对你说了些什么?”
卡伦神父的脚尖一下子绷紧了,脚边塔丝的尾巴也绷直了。
下一刻,塔丝眼珠转了转,嗖地冲出去,撞翻了墙角的银烛台。
银烛台落上桌布,霎时间引燃一片明火。教领祭司顾不上询问了,他低声呢喃着咒文,一个水球在火焰上凝结,将那企图蔓延的火焰扑灭。
趁着两位祭司的注意力被引开,卡伦大步跑到伊根身边,把他往忏悔室的方向轻轻一推。
伊根果真机灵。
他面向那扇紧闭的门扉,无声地念诵着什么。一股魔力波动涟漪般扩散,塔丝一个激灵,紧跟着它跑到门边,努力将自己的一部分融入魔法。
小老鼠在门边瘫软下来,同一时间,一个幻象般摇曳的塔丝,与那道法术一起飞入门内,凭空消失。
原本,塔丝做好了重伤的觉悟。
他不知道那个梦境空间的情况,那里的魔法没准和外界一样紊乱。那般恶劣的情况下,他的“一部分”只能支撑几秒,或者更短。
这也是他只分出“一部分”力量的缘由。要是那部分力量毁灭殆尽,他得靠老鼠血肉壳子里的残存部分吊命。
到时候就靠卡伦神父报销治疗的宝石!塔丝悲壮地想。
……
弥斯把烤得脆而不焦的面包片捏在手里,往汤里蘸了蘸,美滋滋送到嘴边。
——咔嗤!
浓郁的香味瞬间溢满口腔,弥斯满足地唔了声。
现在他可算是知道萨拉尔这些手艺是从哪里来的了。不愧是继承了无数人类记忆的英雄先生,就是好用。
索涅睁大眼睛看着弥斯,他规规矩矩地喝一口汤,咬一口面包,似乎没想到食物还能这么配合。
弥斯心情颇好地瞧了他两眼,晃晃面包片:“想吃吗?”
索涅惊喜地眨眨眼,张大嘴巴:“啊——”
弥斯:“……你可以自己蘸。”
说完,他一口吃下了剩下的蘸汤面包,嘴巴塞得鼓鼓囊囊。
索涅若有所失地闭上嘴,嘴角往下撇了撇。
“真残忍,不愧是你。”萨拉尔失笑,他用自己的面包蘸了蘸汤,喂给索涅。
“知道就好。”弥斯无所谓道。
萨拉尔似乎很中意这里,现在他也不急着出去。既然他们是一队的,刷好感的工作交给萨拉尔也行——反正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照顾小孩。
“你妈妈真残忍。”萨拉尔又喂了索涅一块面包,丝毫不被那张扭曲的脸困扰。
他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余光仍然黏在弥斯身上。
“我原来以为,爸爸妈妈不是真正相爱。”
索涅边咀嚼面包边说,“现在看来,爸爸好像很喜欢妈妈。”
弥斯得意地哼了声:“没错。”
萨拉尔倒也不避讳:“那么明显吗?”
索涅点点头,用他堪称支离破碎的脸叹了口气:“我要去午睡了,爸爸妈妈继续吃吧。”
说完,他留给萨拉尔一个“你加油”的眼神,小跑着回到房间——尽管环境变了些许,他的卧室仍然紧紧关闭。
祸害离桌,弥斯一个弓身弹起,袭击了索涅的面包篮:“现在这些都是我的。”
“你随便吃,不够我再去烤。”
“喂,萨拉尔,你就一点都不担心——什么鬼东西?!”弥斯的语调骤然上扬。
他的那碗奶油汤里,倒映出了龙妖精半死不活的脸。
“弥……斯,弥斯?……是你,你能听见……吗?”塔丝的脸被一片浮起来的蘑菇遮住大半,声音断断续续、时近时远。
弥斯用比抢面包篮还快的速度,把萨拉尔拽到了汤碗前:“……有话快说。”
“长话……短说,你们被困在了……梦里。某个强大的存在——极有可能是盲神——想依靠你们……的力量诞生。”
龙妖精的形象愈发稳定,他倒豆子似的说道,“等……等,你们怎么不惊讶?”
因为“诞生”这回事,索涅告诉过他们了;而且看这个诡异的环境,不是幻境就是梦。考虑到奇怪的时间差,梦的可能性本来就大。
“还有别的吗?”萨拉尔催促,“你的状况好像不太好,就不要担心我们了。”
龙妖精点点头,汤面上的影像随之波动,泛起阵阵涟漪:“外面……魔力复杂……紊乱,和我的诞生地……一模一样。”
“我猜测他们……想让弥斯在梦中怀孕,好让那位存在观察婴儿从无到有……学习获得形体的办法。”
萨拉尔:“……”
弥斯:“………………”
“总之,你们梦中的身体以现实为蓝本,你俩生不出来。”
龙妖精终于看到了他预期的震惊神色,“开目礼出错了,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你们必须想办法逃……跑……”
浓汤表面,那张小小的脸晃了晃,融化般消失了。
寂静。
寂静在阴暗的房间中蔓延,弥斯转过脑袋,无声地盯着萨拉尔。
长久的沉默后,萨拉尔:“呃,塔丝的想象力一向丰富……说不定有其他解释。”
弥斯依然无声地盯着萨拉尔。
萨拉尔有些艰难地继续:“我们还是按照客观的线索调查……”
“我觉得,”弥斯慢条斯理地继续,“龙妖精的猜想有点道理。”
“我有个主意——我们要不要试一试?”
作者有话要说:
伊根(?):嘿嘿。
伊根(?):好奇卡伦知道真相的表情[让我康康]
我们的大天才弥斯又要天才创意了![好的]
第134章 弥斯的提议
“试、什么?”
萨拉尔难得声音有点磕巴。
“塔丝的说法不太可能是真的。开目礼持续了三百多年,活祭品有三百对以上——就算收集一回‘诞生知识’不够,也不至于重复这么多次。”
“谁知道呢?这可是为自己的‘诞生’做准备,再怎么谨慎也不过分。”
弥斯用汤勺搅动着奶油汤,蘑菇片在乳白色的汤里沉沉浮浮。
这是他的真心话——他为了让自己完美诞生,这才容忍了萨拉尔三百余年。“神明”计算时间的心态,本就和短命的人类不一样。
发现萨拉尔沉默不语,弥斯只好继续:“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性。”
“索涅出现变化,貌似是因为他‘理解’了什么。盲神每年都筛选貌美性格好的人类进来,也许是想要‘理解’某些东西……某些能让他真正诞生的东西。”
“再进一步,既然盲神祝福让祭品们变成了爱人,盲神想要的没准和情感有关。”
弥斯越说越觉得自己聪明极了,同时对萨拉尔消极怠工的态度异常不满——他们一起在人世冒险这么久,萨拉尔还是第一次这么不积极。
自从进入这个长梦,除了三餐菜谱,他就没有给出过什么好点子。
萨拉尔轻叹一声:“所以你说的试一试,是指——”
弥斯挺起胸膛:“我们来做满足‘妊娠’,又涉及‘情感’的事,看看盲神的反应。”
紧接着,他第一次在萨拉尔脸上看到了震惊。
英雄大人的脸苍白一瞬,接着迅速涨红:“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生不出来,你也没那个功能。但我的支配魔法,加上你的精神魔法,作假应该不难。”弥斯很有自信地拍拍胸脯。
当然,前提是盲神真的在乎什么“妊娠”。
无妨,反正试一试,总能试出盲神的反应。研究盲神诞生的条件,对他很有益处。反正这一切只是个虚无缥缈的梦,而且——
——而且,弥斯发现,他非常欣赏这会儿萨拉尔尴尬又强装冷静的样子。
萨拉尔思考,或者说卡壳了两秒,大步离开餐桌。
“你跑什么?”
弥斯汤也不喝了,快乐地追上去逮萨拉尔。房间不大,很快,倒霉的英雄先生就被弥斯逼入墙角。
“……这不是该拿来开玩笑的事。”萨拉尔干巴巴地说,第一次移开了目光。
弥斯扬起眉毛:“搞什么,之前也没见你这么抗拒,我还以为你会期待呢。”
萨拉尔定定地看着弥斯,青金石蓝眼睛里流淌着复杂的情绪:“这应该是我们的私事,不是什么实验。”
“倒是你,之前也没见你这么积极……你想观察盲神的诞生,正如盲神想要观察祭品,不是吗?”
“那又如何?……亏你天天把‘一切为了终止灾夜’挂在嘴边,不离开这里,我们怎么继续追踪V.O.R?”
弥斯撇撇嘴,轻飘飘跳过了萨拉尔的质问。
“我还以为,为了终止灾夜,我们的圣萨拉尔一向不择手段——”
这只是一次惯常的互相嘲讽,甚至谈不上激烈,至少弥斯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当他在这里,在这个平平无奇的房间,提到“一切为了终止灾夜”的那个瞬间,萨拉尔整个人看起来黯淡了几分。
阴影之中,他的虹膜像是落了层灰尘,如同被掩埋三百多年的废墟。
弥斯迟疑着闭上嘴巴,咽下本准备吐出来的讥讽。他乐于欣赏萨拉尔的愤怒、执着或是无措,但他不喜欢这个。
萨拉尔只是沉默地凝望着他。他们身边就是巨大的窗户,外面的白昼那样虚假。
得转移话题,弥斯悄悄退了半步,火炭似的眸子转来转去。然后——
“守护……”一个模糊的声音在他背后炸响。
弥斯一个激灵,整个人朝萨拉尔一蹦。
他们的餐桌旁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似人非人的虚影。它大体呈半透明,只有依稀的人形轮廓。虚影越往下越浅淡,有点像吟游诗人描述的“幽灵”。
它的声音有着沙子似的粗粝与松散,让人听不出性别年龄。
“你……等待……他……结束……”
“使命……继续……传承……”
黑影仰着头,望向不存在于此地的目标。
“不要……放弃……”
说完,阴影消失了。
随即弥斯发现,屋内又出现了数道黑影。但它们只是匆匆路过,身形消失得比龙妖精还快。
萨拉尔似乎忘了方才的不愉快,他抓紧弥斯的手腕,瞧着那黑影方才所在的方向。
弥斯配合地假装失忆:“那是什么东西?!”
“盲神的梦,或许。”
谈及精神魔法相关,萨拉尔语气严肃,“既然索涅存在于此,梦境世界不止是我们的梦,盲神才是主人。”
“环境变得扭曲,索涅外貌走形。也就是说,出于一些原因,盲神对于梦境的粉饰在剥落……那些黑影和声音,应该是之前被掩盖掉的东西。”
“它们不像是之前的祭品。”弥斯说。
萨拉尔点点头,半晌,他才看向弥斯:“目前看来,它们是无害的。”
“哦。”弥斯说,“挺好,这个梦境离崩溃越来越近了。”
“……”
该死,萨拉尔又不出声了,肯定又想到了刚才的事。
弥斯在心里抓耳挠腮,突然灵光一现:“我去把汤喝完,碗我来洗!你昨天晚上就没睡够,赶快去补个觉。”
萨拉尔摇摇头,又看向黑影方才消失的地方:“这里不是现实,不睡也不会出事。”
“我们还是尽量醒着,最好不要错过那些黑影的话……那些都是线索。”
弥斯干笑:“哦,也对……”
萨拉尔再次沉默,微妙的尴尬蔓延开来。
弥斯继续在心里抓耳挠腮,他有点不太确定,接下来是应该挑衅萨拉尔,引诱萨拉尔,还是把这个奇奇怪怪的萨拉尔哄好——尤其是后者,他自打出现意识,字典里就没有“哄”这个字!
“……你。”
萨拉尔坐回桌边,使劲抹了把脸,“你那么讨厌《甜蜜陷阱》,我以为……算了。”
“以为什么?以为我坚信,你会像那位‘大家都懂是谁’的英雄一样,把交.媾当作迷惑手段?”
弥斯喷了口气,不以为意,“我只是讨厌被描述成一个被人耍得团团转,随意支配,还毫无抵抗之力的蠢蛋。”
“要是它写的是混沌魔女引诱英雄灭世,那可就两说了。”
萨拉尔用一种不知道是恨铁不成钢,还是恨钢这么硬的表情瞪他。英雄先生没有出声,弥斯却听到了萨拉尔“我怎么就喜欢你这么个东西”的疑虑。
弥斯一不做二不休,他索性拉开椅子,坐在萨拉尔的对面。接着他托着腮帮,直接与萨拉尔的对视。
一缕发丝顺着弥斯的动作垂下,在他的脸颊边轻晃。室内有些阴暗,可是弥斯身上的石榴花鲜艳依旧,仿佛无数只看过来的眼。
不知过了多久,萨拉尔自嘲似的笑了声。
“搞了半天,不择手段的是你。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无情,混沌魔神先生。”
弥斯没听懂:“你又在说什么东西?”
“难不成你以为,我为了早点……呃……这里,把你当道具?”
说到这里,还没等萨拉尔回答,弥斯自己不爽起来:“那你可真是比我想象的还要笨,圣萨拉尔先生。”
“要是换我和乌鸦神父被关在这儿,我会直接挟持索涅那个小崽子。这个世界上,没人能逼我做我不愿意的事,我自己也不行!”
弥斯嘭嘭拍着桌子,声音越来越尖。
在魔神大人的狂风骤雨的怒气里,萨拉尔有些怔愣:“你是说,你想要和我……?”
“之前那两次又不难受。”
弥斯说,“你明明知道,我一直乐于拿你——只有你——找乐子。”
萨拉尔噌地站起身,随后他像是想到什么,又慢慢坐回去:“我再想想。”
见这位敌人少见地患得患失起来,弥斯只觉得不可理喻。
明明和他对打的时候,萨拉尔连断条腿都不会眨眼。他们之前不是没做过类似的事,天知道这个人类在纠结什么。
话说回来,萨拉尔已经爱上了他,弥斯本来有种达到目的的空虚。眼下,他可算是找到一个折腾萨拉尔的新手段。
他们搅在一起,绝对不会让状况变得更好,但弥斯不介意迎接更多混沌——想要的就该牢牢攥在手里,不喜欢的就该一脚踢开,不是吗?
……等等,不对,那他应该踢开萨拉尔才对。
按理说,乌鸦神父与他无冤无仇,待遇应该在萨拉尔之上……算了,一定是因为他和萨拉尔签了合约,弥斯决定放弃这个讨厌的悖论。
“你慢慢想。”
弥斯喝光了微温的奶油蘑菇汤,把碗往萨拉尔面前一推,“对了,既然你看起来没那么像死人了,记得把碗洗掉。”
萨拉尔无奈地瞥了他一眼:“……行。”
弥斯哼着小调起身,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提议说了,汤喝完了,萨拉尔还在那儿对着碗出神,准是在考虑待会儿怎么洗它。
现在刚过中午,离夜晚还早,大天才弥斯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比如去瞧瞧索涅的房间——说不定里面藏着会说话的黑影,谁知道呢?
他得早点弄清楚这个该死的梦,毕竟理解是支配的前提。
只有早点占据这个梦境的控制权,将一切的终点握在手心,他才能……才能不再面对那个心事重重,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萨拉尔。
弥斯停在索涅门口,不轻不重地敲响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
本书主线:《甜蜜陷阱》(×
其实萨拉尔也很在意的!很认真在谈恋爱的英雄先生。
以及不知道自己在谈恋爱的魔神大人[猫爪]
第135章 赞美诗
龙妖精再出现的时候,卡伦神父吓了一大跳。那只小老鼠摇摇晃晃爬出来,啪叽倒在他鞋边,差点原地变回尸体。
卡伦神父忙不迭地掏出一块宝石,藏在老鼠皮毛下。龙妖精疯狂汲取魔力,宝石转眼便成了粉末。
接着塔丝恹恹地甩了甩尾巴,示意自己没什么事了。
“他们目前还好。该说的话,我都告诉他们了。”
他冲空气低语,“我的状况比我想象的要好些,没受什么大伤。”
卡伦这才松了口气,随即而来的情绪变成了不安。按照龙妖精的说法,接下来他们岂不是只能干等?
几步外。
“伊根,你的魔法似乎不太成功。神是否给了你更多指示?”
解决完那个“意外”的小火灾,教领祭司和加尼特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少年身上。
伊根咬紧下唇,轻轻摇了摇头。
老人叹了口气:“孩子,你要知道,祭品之梦是盲神大人亲手缔造的美梦。”
“我知道你无法干涉它,这才容忍你在这胡闹。记住这个教训,切记分清幻梦与现实。”
伊根乖顺地垂下头,十分孩子气地嘟囔:“可是我真的听到了神的声音。”
教领祭司自然不讨厌这样天真的忠诚,他微笑起来:“加尼特,等今年的开目礼结束,你要好好教导这孩子。”
卡伦下意识看向半死不活的龙妖精鼠,用鞋尖轻轻蹭了蹭塔丝的尾巴尖。
塔丝立刻猜出了他的疑问:“我只是放大了他的魔法机制,借机偷渡梦境。他本身魔力不强,没那么容易入梦。”
卡伦迟疑片刻,又瞄向那个细小的尾巴尖,把它往伊根的方向扯了扯……
“喂,我可没法再探第二次了,我的身体还没恢复呢。”塔丝把身体缩成一个棕黑色的小球,连尾巴都缩了回来。
……没有办法,不意味着他们要坐以待毙。
反正已经进来了,开目礼开始前,他们得尽可能多地收集盲神讯息。等弥斯和萨拉尔醒来,他们能够提供最完备的支持和后盾。
赫米特要他全力支援两人,卡伦决定拿出最认真的调查态度。
他把鼠球塔丝塞进口袋,带着那两只普通小老鼠,静悄悄地往外挪。
伊根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口:“呃,我不该再打扰两位大人的准备……我必须回去多做会儿祷告,向盲神大人致歉。”
他的语气乖巧依旧,但成年人们都听得出来,那语调带着一点委屈和不服气。
教领祭司摸摸快要碰到地面的白胡子,慈祥地笑起来:“晚安,伊根祭司。”
卡伦神父连忙迈开步子,跟在伊根背后,悄悄离开了准备室。
来的时候,卡伦特地观察过。在这个螺壳似的弯曲走廊里,通向正中心——盲神神殿——的路有两条。
其中一条,是萨拉尔和弥斯准备走的。准备室连接着忏悔室,忏悔室再连接大神殿。
另一条看起来更像神职人员专用,它紧挨准备室,就在这条走廊的尽头。
比起走廊两边的小拱门,这扇门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撑满了整个走廊。门板极厚,带着晦暗的金属光泽,看上去无比沉重。卡伦伸手摸了摸,那股寒意瞬间咬住了他的手指。
等伊根回房睡觉,他就想办法弄开大门,进入神殿调查……哎?
卡伦神父惊讶的视线中,伊根一个拐弯,大步走向盲神神殿。
……这孩子刚才说“向盲神大人致歉”,难道是字面意义上的致歉?
吃惊之余,卡伦没放过这个潜入的好机会。他再次变成了伊根看不见的尾巴,一路走向神殿大门。
伊根再次将手按上门扉,念诵着晦涩的咒文。神殿大门以完全不符合它沉重模样的方式,无声地滑开了。
大神殿内部昏暗,黯淡的幽绿色光芒扑入眼帘。卡伦前脚进门,那扇门便在他背后无声关闭,坚固得像是一堵墙。
卡伦迅速扭动脑袋,试图找到盲神神像。然而迎接他的,是大殿正中心的闭眼雕塑群,以及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大坑洞。
伊根穿着浅色长袍,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空眼窝似的可怖深坑。幽绿的光芒映衬下,他简直像是某种发光体。
卡伦隐匿身形,一步一个脚印地跟在他身后,潜藏在那片模糊不清的人影里。塔丝缓过点气,爪子扒住卡伦的口袋边沿,好奇地审视着这一切。
伊根满脸虔诚,闭目祈祷。
卡伦一不做二不休,他站到伊根与深坑之间,深吸一口气:“好孩子,你做得很好。”
伊根立刻抬起眼,蓝眼睛里的惊喜简直快要溢出来:“吾神,我的魔法失败了,我以为……”
“好孩子,不要怀疑自己。”卡伦神父现场瞎编,“等到开目礼,你会见到前所未有的盛景。”
伊根的面颊有些发红:“是!”
塔丝恢复了点体能,他顺着装饰繁复的深红沼泽服装,一路爬上了卡伦神父的肩膀:“接下来你要怎么办?”
“你总不能以盲神的身份命令他介绍盲神吧,这孩子瞧着不像个傻的,小心他起疑心。”
的确,卡伦神父皱起脸。
然而这个难题没能困扰他太久——伊根那张稚嫩的脸,让他想起了遥远的过去。
“赞美诗。”
赫米特一字一顿地介绍,“接下来,我要教你阴影之神的赞美诗。”
“赞美诗不是吟游诗人才唱的吗?”年幼的卡伦十分疑惑,“节律教会都是先讲解教义,阴影修会怎么就不一样?”
“不,不,不。”赫米特笑了,“赞美诗这东西很好记,还能让你大致记住一个神的起源、作为与愿望。”
“赞美诗比教义有趣多了,它所代表的东西,也比教义大得多。”
“神也会有愿望吗?”
赫米特的回应突然变得遥远起来:“神……”
记忆如同混入清水的墨滴,快速丧失了形态。卡伦神父揉揉太阳穴,决定以眼下状况为重——
“……所以,我不需要你的歉意。”卡伦轻声说道。
“为我诵唱赞美诗吧,好孩子。”
伊根的眸子闪了闪。
在那短短的一瞬,伊根脸上的稚嫩短暂褪去。他的欣喜有些复杂,夹杂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卡伦没来得及看清,注意力便被赞美诗的内容扯走了。
“长夜将尽,灾祸横行。在这绿色的战场,只有饥饿、瘟疫与死亡。使者指向那隐秘的沼泽,从废墟中挖掘希望。”
“苦难者们行走于遗迹,寻找昔日的回响。盲神大人沉眠于夜色最深处,祂全知全能,以祂的智慧扫清一切迷惘。”
“废墟重生,白昼永存。在这绿色的天堂,只有富足、健康,以及歌声永不消失的美丽广场……”
“……撇开那些乱七八糟的赞美,这个故事还挺现实。”
龙妖精小声点评道,“我读过历史。灾夜刚结束的时候,人世确实非常混乱。听起来像是一群人流离失所又不知所措,在‘盲神’的指引下重建城镇。”
“这真的能到‘神迹’的高度吗?”
比起其他宗教的赞美诗,盲神的赞美诗简直太朴实了,和开天辟地或者诸神之战完全不沾边。
龙妖精用残缺的鼠爪摸摸胡子:“我得说,深红沼泽的城市设计确实厉害,这地方根本不适合人类居住。”
“我们看见的深红沼泽,绝对不是普通人能规划出来的。而且我怀疑这群人的常识、法律、习俗……全都受到了盲神的影响。”
卡伦的猜测和龙妖精差不多。
但是灾夜时代,这里就有遗迹了。按照常规想法,“盲神”也许是某个被神化的人类天才。可是那样,无法解释“沉眠于夜色最深处”。
而且那位“沉眠于夜色最深处”的神,又要如何解答人类的疑问呢?
不过,说到最深处……
卡伦情不自禁地看向面前的深坑。
那片黑暗之中,到底藏了些什么?
难道那个传说中的“盲神”,真的在阴影深处沉睡?
……
“别睡啦,你都睡了一个多小时了。”
弥斯毫不客气地猛敲索涅的门,“快开门,让我瞧瞧你。”
魔神大人的语气和诈骗犯相差无几,萨拉尔一边洗碗,一边暗自摇头。
果然,索涅立刻提高警惕。他没有开门,而是隔着门板:“妈妈,我有我的隐私。”
“你都叫我妈妈了。”
弥斯回忆着对于人类的了解,“也就是说,我有权把你的床单扯下来,哪怕你正躺在上面。床底我也要看——我只能保证不看你的日记。”
说到这里,弥斯甚至期待地瞧了瞧紧闭的房门。
既然萨拉尔三言两语让索涅的梦境变化,没准他也能。
索涅死了一样没动静。而他们周遭的环境微微一闪,变得更加凝实。
弥斯:“……”这简直是挑衅!
弥斯转头问萨拉尔:“这算不算青春期?”
萨拉尔委婉:“如果索涅真的是盲神,祂只比我小二十几岁。”
弥斯:“那怎么了,很正常的人类父子年龄差。”
萨拉尔又叹了口气,十几岁和三十几岁确实算。但三百一十几岁和三百三十几岁,十位数可以忽略不计。
但他决定让盲神独享这份烦恼:“……那你就当他青春期吧。”
紧接着,英雄先生露出近乎安详的表情,旁观双神斗智斗勇——
弥斯抓住门把手:“乖儿子,开门!”
“不,这是我的房间。”
“你爸爸做了好吃的小点心。”
“说谎,我没有闻到。”
“你能一辈子待在里面吗,晚饭不吃了?”
门里,索涅不吭声了。弥斯思考片刻,咧开嘴,有了个绝妙的主意。
他将一部分魔力雾化,让它们悄悄渗入门缝,重新凝聚——他几乎完美地复刻出了客厅里的奇怪黑影。
黑影紧贴在门边,颇有压迫感。
只不过,在弥斯的支配下,这个黑影的发言就不那么正常了:“覆盆子好吃醋栗难吃覆盆子好吃醋栗难吃……”
索涅被那个不请自来的怪影子吓了一跳。只听咣的一声,索涅夺门而出。
弥斯想要趁机推门而入,被跑出来的索涅直接撞飞。他回过神的时候,那扇门又自行关闭了,气得魔神大人啧了一大声。
……这小兔崽子力气大到可疑,九成九是盲神本人!
“以后不要这样了,妈妈!我知道是你干的。”索涅反手抓住弥斯的衣摆,气呼呼地说道。
弥斯低下头,露出一个和母爱毫无关系的邪恶笑容:“你为什么知道是我干的?通常来说,你应该朝我大叫里面有异象。”
“是因为你熟悉的那些黑影,知道它们不会说那些话吗?……那些黑影是什么东西,嗯?”
萨拉尔刷碗的声音登时小了许多,显然在十分专注地偷听。
索涅抬起头,用他扭曲的面庞望向弥斯。弥斯丝毫不为所动:“我和你爸爸刚才都看到黑影了,别想抵赖。怎么,它们也算你的隐私?”
索涅又垂下脑袋,他似乎想把脑袋贴在弥斯腿上,最终却没有那么做。
“是我的记忆。”他郑重地说,仿佛这是什么需要鼓足勇气的大事,“没有到日记的程度,我不介意你们看……”
“太好了。”弥斯翘起嘴角。
此前,他只用自创魔法窥视人类的记忆,还没有尝试过支配神。
既然索涅这么说了,他不妨试一试,直接解析索涅的——
“弥斯。”
弥斯的魔力刚开始涌动,萨拉尔突然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锋利的钢琴线,径直勒住弥斯的动作。
接着他顿了顿,才继续说了下去,语气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今天我会早做晚饭。”
他话语间的决心比索涅还重三分。
“我们……早点睡。”
作者有话要说:
弥斯:?
弥斯:你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还是故意不小心.[猫爪]
第136章 好气氛,坏气氛
弥斯的理智告诉他,他应该顺势刺探一把索涅的记忆。
但是弥斯的本能让他扭过头,冲萨拉尔兴趣十足地“唔?”了一声。索涅疑惑的目光中,刚开始涌动的魔力顷刻间消散。
“我说,今天我们早点休息。”萨拉尔看起来像是松了口气。
弥斯有种取得胜利,却又赢得不彻底的刺挠。萨拉尔肯定看出了他刚才的心思,来了个紧急打断。
……可是为什么?以弥斯对萨拉尔的了解,也许萨拉尔会出于私心,想在这个长梦里多做停留。但萨拉尔顶多不那么积极,不可能反过来使绊子。
那么,是窥探索涅太过危险,还是萨拉尔已经知道了什么?
弥斯状若无事地收起念头,伸手拉扯索涅的脸。反正这个小崽子跑不掉,来日方长。
“必须……守住……希望……一切还没有……结束……”
好巧不巧,几个黑影同时在饭桌边出现。
它们聚在一起,佝偻着身子,看上去相当痛苦。
“白昼到来……来的不止是白昼……”
“藏好……藏好……”
“黑棺……”
索涅对此毫无反应,像是早已习惯。弥斯少见地倾听着这些梦呓似的碎片,将它们记在心里。
……
是夜。
不,准确地说,这里没有夜晚。窗外仍然是鲜艳到虚假的蓝天白云,只是卧室窗帘一拉,室内和夜晚差不多昏暗。
他们在梦境世界,明明连清洁魔法都用不上,萨拉尔还是煞有介事地洗了个澡。以至于他走进门的时候,头发还带着零散湿意。
萨拉尔刚进门,弥斯就像捕捉掉进陷阱的动物,咚地把门关上。
整个房间陷入蜜糖般的混沌之中,床架的轮廓变得朦胧而模糊。弥斯还穿着白天时的衣服,堵在卧室门和萨拉尔之间——就像萨拉尔会突然逃跑似的。
萨拉尔:“……”
萨拉尔嘴角动了动:“我不会跑的。”
弥斯满意地喷了口气,两步走到床前,一屁股坐在床沿。他朝萨拉尔慷慨地展开双臂,动作比起调情,更像是挑衅:“来吧——!”
萨拉尔望着扑腾双臂的弥斯,突然想起遭遇强敌张牙舞爪,让自己看起来体型更大的野兽。活像他们接下来要奔赴的不是软床,而是战场。
萨拉尔很努力地憋住笑意:“不瞒你说,人类有个坏毛病——越到这种时候,越要看气氛。”
弥斯用一种“你怎么事儿这么多”的眼神猛刺萨拉尔。萨拉尔笑着摇摇头,从房间角落的烛台上取下一根蜡烛,在床头点燃。
昏暗的室内多了层暖光,室内的阴影变得愈发甜蜜黏稠。
接着,萨拉尔挨着弥斯坐下,静静地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弥斯:“又怎么了?”
“这是肯德里克的身体,我总觉得有点别扭。”萨拉尔小声说,“虽然肯德里克舍弃了这具肉身,但还是……”
他们之前明明亲吻了那么多次,他弥斯还用了奴隶的身体呢!三百多年来,弥斯就没见萨拉尔这样纠结过。
弥斯高度怀疑这小子在拖延时间:“这里可是梦,萨拉尔。这里的你只是一道意识,你胡思乱想个什么劲儿?”
“……是啊,这里是梦。”
萨拉尔一怔,随即又微笑起来。
他伸出双手,慢慢地抹了把脸,像是在去除一副看不见的面具。
他的十指拂过漆黑的发丝,那发丝如同燃烧起来,变成了璀璨的金色。指缝之间,两只青金石蓝眼眸略微湿润,目光爬藤一样缠绕着弥斯。
那双手再次放下时,弥斯看见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弥斯下意识停住了呼吸,他忍不住轻轻伸出手,指尖碰了碰萨拉尔的面颊。
……这是他意识诞生之时,看到的第一张脸。
多么神奇,肯德里克·卡恩斯的肉身被萨拉尔改造过,体型与先前完全一致。就连那张脸,也有几分昔日萨拉尔的模样。
只是萨拉尔没有那份潮湿的阴郁,像秋日阳光那样清爽。按理说,弥斯早该习惯了这份差别。
可是看清那张脸的一瞬,弥斯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下。
刹那间,他忘记了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要达成什么目的,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祂只是看着他,正如初见的那一刻。
“萨拉尔?”许久弥斯小声呼唤,声音有点哑。
“是我。”萨拉尔彻底放下双手,“我总是忘记……这里只是个梦,而我很擅长精神魔法。”
“萨拉尔。”弥斯又唤了一声。
“我在这里。”
萨拉尔笑了——以他本来的样貌微笑,这笑容曾出现在“肯德里克”的脸上。弥斯突然发现,封印之中,萨拉尔从未对任何人这样温柔地笑。
萨拉尔是真的很喜欢自己,弥斯第一次鲜明地意识到这一点。
那个让他洋洋得意的概念,突然变得真实又沉重,还近在咫尺。床头蜡烛摇曳,弥斯脑袋里一团乱麻,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继续。
萨拉尔反而平静下来,他没有像弥斯想象的那样趁机嘲笑,也没有开玩笑似的继续——
“我可以抱抱你吗?”他声音很轻。
弥斯呆滞地点点头,随后才意识到萨拉尔问了什么。
萨拉尔爬下床铺,弯下腰,投下的身影几乎把弥斯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