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弥斯能够听懂。
与其说他反应快,不如说,他的本能瞬间理解了她的意思。
宝石、神血、魔基,魔基已经算是魔力含量最高的东西了。可是和蕴藏着神力的畸果相比,那玩意儿就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哪怕是人类,也不会介意用树叶和草根换取鲜美的羊肉。如果能用前面那些废料能堆出一枚畸果,弥斯绝对乐意舍弃它们。
原来如此。
他、萨拉尔和卡伦都没事,是因为沾了神力。无论那神力是外来的,还是碰到了那道门槛,他们都是玛塞拉期待已久的“羔羊”。
她要用着怪异的雾气催肥他们。奈何弥斯已然成熟,卡伦本身没有魔力,只有萨拉尔这只神明幼崽,被逮了个正着。
弥斯抬起眼,瞳孔迅速弥散。他迅速变形的瞳孔中,倒映出玛塞拉僵硬的脸。
玛塞拉很饿。
……玛塞拉状况欠佳,并且没有同伴的支持。
玛塞拉期待掠夺萨拉尔。
……玛塞拉完全不了解萨拉尔的能力,并且没认出面前的混沌魔神。
——玛塞拉比他弱小,值得冒险。猎食者的直觉溢满弥斯的心脏。
弥斯将忍受着那股诡异的刺痛,将全部力量集中在眼部,冲击着那层古怪的防护。
不出所料,那层该死的防护还是坚韧无比。
这具身体的力量不足,弥斯只觉得自己在用指尖去撬坚硬的牡蛎壳,撬到指甲翻起,皮肤被硬壳划得鲜血淋漓。有什么暖热的东西顺着弥斯的脸颊淌下,闻起来像是血。
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像是被火烧透的相片。
玛塞拉显然察觉到了异常,她抬起手,准备施法——
弥斯立刻将双手抬至身前,做出合拢的的姿势。
令人胆寒的凝视下,魔丝绞紧,魔笼缩小。玛塞拉一时不知道该顾及哪边,而这一瞬的分神,给了弥斯绝好的机会。
喀啦。
血淋淋的手指撬开了牡蛎壳,玛塞拉的魔力本质在他面前快速展开,简直眼花缭乱。以往那些魔法阵与之相比,简直像是不入流的简笔画。
玛塞拉的力量规整、繁复且无比宏大。就像把一头巨鲸强行塞进一张人皮。
萨拉尔的判断没有错。
这东西比起人类,确实更像魔神自己。
他们遇到过的所有“神明”加起来,神力也没有玛塞拉的这么……高级。奈何玛塞拉状态确实不佳,这美丽又复杂的魔力循环中,出现了无数或大或小的缺损,如同战场上半死不活的伤员。
弥斯懒得抹脸上的血,双手直接一扬。漆黑鸟笼瞬间扭曲,伴随着魔丝切割,直接切向玛塞拉最脆弱的魔力节点。
玛塞拉不甘示弱,发现弥斯的战力丝毫不弱,她的魔力毫不犹豫地游向窗户外的萨拉尔。周遭雾气剧烈翻滚,仿佛摩擦的獠牙。
可是它们碰到萨拉尔身体——如果那怪物算他身体的一部分——的瞬间,被狠狠弹了出去。
“动,不了。”
玛塞拉脸色变了:“为什么,还不,成熟?”
“因为你还不够格当他的敌人。”弥斯露出牙齿,双手一错。
玛塞拉发出一声怒吼,鸟笼与魔丝挤压过来前,她的身体便快速崩解,化成一团团黑雾。
那一团团黑暗挨着地板飞快爬行,伴随着黏答答的声音,雾团从窗户冲入夜色。
它们逃得太快,以至于地上还剩一些衣料残片,以及覆盖其下的紫红色肉块。肉块虚弱地跳动不止,很快化作雾气,原地消失。
卡伦在一边手忙脚乱,他想要帮忙,却根本拢不住那些四散的雾气。
见玛塞拉逃走,弥斯的表情倒是很平静,他三两步冲到窗前,望向窗外的萨拉尔。
“呃,怎么回事?”卡伦小心翼翼地问。
“那个玛塞拉,只是‘某个东西’的分身。”弥斯懒得解释太多。
就像他使用了无名奴隶的身体,玛塞拉做了差不多的事。她虚弱的本体应当藏在某个角落,分身只是用来误导。
要不是他能看穿魔力本质,他们只能徒劳地攻击玛塞拉,把宝贵时间全用在击打雾气上,压根伤不到她分毫。
“这些异象都是她的手笔。击溃她的本体,就可以结束这一切。”
卡伦似乎听懂了,但他的目光还是控制不住往窗外飘,“但、但她刚才说‘真正的神’……”
“闭嘴,现在不是啰嗦的时候。”弥斯使劲咋舌,看都不看卡伦。
玛塞拉逃入雾中,萨拉尔的状况却没有好转。他维持着最后一点人的形象,双瞳仍然没有焦点。
人的力量是草,草可以喂食羔羊。
萨拉尔正在吸取这里的力量,被诱导着蜕变为神。弥斯毫不怀疑,萨拉尔真正获得神躯的一瞬,就会被藏在雾里的玛塞拉吃干抹净。
精神不稳定,异常执着,被迫吸取外部魔力。
然后成为神,获得扭曲的神躯……听起来可真耳熟,简直像不那么便携的畸果。
弥斯手上一使力,啪嚓握碎了窗框。
卡伦语气越发小心:“如果你需要我们的帮忙……”
“没错,我需要。”弥斯说,“我要你和劳勒跟我一起走。”
“可是,凯先生和厄尔先生——”
“不管他们身边有没有人,要是不尽快杀掉玛塞拉,他们只能活不到一天。”弥斯说,“你姑且有点用处,劳勒和那家伙认识,没准知道些什么。”
“跟我走,马上。”
卡伦抿抿嘴唇,没有再磨蹭:“好,我去向凯先生说明一下情况。那位教授得知道这件事。”
弥斯嗯了声,径直翻过窗户,从二楼跳到室外。
用他的双眼追踪玛塞拉,将其处决,结束这一切。这是他能想到最干脆利落的做法,前提是——
啪嗒,弥斯双脚落入泥地。脏污的金光从上方洒下,泥浆泛出锋利的碎光。
——前提是,神志不清的萨拉尔,别来碍他的事。
光芒将弥斯淹没了,翻滚的雾像是沾满脓水的棉絮,在他脚下挤挤挨挨。那个庞大的怪物发出怪异的嗡鸣声,缓缓逼近弥斯。
萨拉尔被黏液沾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那空洞的双眼俯视着弥斯,弥斯被瞧得心头火起。
他不爽地仰起头:“听着,我知道你肯定有后手。”
“根据合约,你肯定会跟着我,待会儿别碍事——我不管你有什么安排,现在我得去把玛塞拉干掉。”
萨拉尔似乎没有听懂,他微微歪过头,横向沙漏里的灿金色黏液缓缓涌动,发出黏稠的摩擦声。
那股怪异的腥甜充满了弥斯的鼻腔。然而嗅觉上的感知过后,弥斯闻到了一股异常美妙的味道——
许久之前,还在罗沙城时,他曾在萨拉尔身上嗅到过一股青涩的香气。如今那味道变得更加厚重、更加浓郁,像是刚成熟的覆盆子、甜奶油和煮热的糖浆。
弥斯的瞳孔一阵扭曲,它们仿佛要脱开他的掌控,用目光舔舐这未成熟的“羔羊”。弥斯狠狠咬了下自己的舌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注视泥迹斑斑的靴尖。
片刻后,他迈开步子。
轰——
一团黏液从天而降,落到弥斯脚边。弥斯敏捷一跳,躲开了四溅的液体。可那液体似乎脱离了重力,它们在泥浆中缓缓收拢,又变成圆滚滚的液团,射向弥斯。
根据和萨拉尔纠缠三百年的经验,这小子肯定没憋好屁!
周围太过开阔,弥斯咬牙后退,绕着墙根飞奔。卡伦那边刚和凯做完说明,正准备带着精神恍惚的劳勒出门,又被猛冲进门的弥斯撞了回去。
“留着那扇门吧!”凯悲戚地叫道。
接下来凯没工夫叫唤了——只见两三个人头大小的黏液团跟随弥斯进门,阴魂不散地追踪着他。
“萨拉尔在发疯!”
弥斯一把抓住椅子上昏迷的厄尔,往黏液团上一挡。黏液团瞬间将厄尔包裹,如同吞噬小虫的树脂。
弥斯动作一停。
被黏液裹住之后,厄尔真的变成了琥珀中的小虫,心跳和呼吸尽数停止。
奇怪的是,这个脆弱的人类还活着。不知道是不是被黏液隔绝的缘故,他的魔力反而稳定了下来。
简直就像……时间暂停。
【我要让这一切停下……】这是萨拉尔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那是他昏沉中最本能的欲.望,或许,那也是一个提示。
该死,萨拉尔的天赋明明是治愈,怎么歪曲成了这个样子?
弥斯重重地吐了口气,直接将餐叉变成弩箭,用魔力击碎了那几个液团。
“凯!”他招呼道,“用它涂抹你的裂口!”
凯可感知不到厄尔的魔力,他牙缝直抽气:“能、能有用吗?”
“管他呢。”弥斯满不在乎,“然后把你那个破傀儡黏起来,试试看!”
凯无话可说。
要不是……要不是金特里教授让他跟着这两位,他死也不会执行这么离谱的指令。
那些黏液团只追着弥斯,后者在客厅上蹿下跳,抵御这些东西的追踪。
眼看弥斯脸上的怒意越发蓬勃,凯还是颤颤巍巍地捞了一点灿金色黏液,抹在了手背的裂痕上。
这东西触感有点像冰过的蜂蜜,带着淡淡的甜香气,又不会太黏。抹上去的瞬间,凯有种怪异的感受——
接触黏液的部位不存在了。
不是被麻痹的那种“无法感知”。他仍然能指挥它们,却像在指挥一个虚像。那些血肉连重量感都不复存在,活像被这世界彻底放逐。
但是与此同时,那种力量持续流逝的虚弱感也随之消失,他像是有了一只空气做成的新手。
凯咽了口唾沫,迅速用它抹遍了手和脚,又把神血傀儡急火火地取出来,将碎裂的部分黏合。
作为炼金魔器的制作者,他的十指快而精准。凯舍弃了那些太过细碎的颗粒,姑且将那傀儡拼好大半。
弥斯这才冲出屋子:“你也跟我走,带上剩下的人!”
凯点点头,嘴巴喃喃念咒。
傀儡直接变成蜘蛛形态。神父一只手提着目瞪口呆的劳勒,一只手用绳子扯住液团包裹的厄尔,利落地蹦上了傀儡。
凯是最后一个到位的,只见魔法辉光闪烁,他连门板也卸了下来。
弥斯:“……”
算了,希望大象教授还能联系到他,弥斯又闪身躲过一个液团。
他刻意控制着自己与傀儡的距离,确保傀儡上的人们视线被雾遮挡,看不见那雾气之中的金色怪物。
“您不一起来吗?”整备完毕,凯大声招呼。
“戴好你的定位通讯魔器,先往东走,让那个劳什么认路!”
弥斯扯着嗓子喊回去。那个方向依稀有着玛塞拉的气息,他能分辨。
……他得稍微慢一点点。
弥斯抬起头,看向四周飘满黏液团的萨拉尔。
那些黏液团或大或小,都是非常圆满的球形。它们绕着那具怪物似的神躯缓缓旋转,扭曲的神圣感越发浓重。
“我待会儿就跟上。”
他紧盯着面前的“敌人”,提前发布了胜利宣告。
第157章 违反合约
黑压压的夜雾,无边的寂静,以及不远处那一点灿金色光芒。
场合不太对,可是弥斯忍不住回想起来从前。只不过他们的境况完全反了过来,现在轮到英雄魔神飘在天上,而圣弥斯双脚踩在泥里。
此时此刻,他们又要迎来一场战斗。
弥斯瞪着萨拉尔那张带着空洞笑容的脸,胃部又是一阵抽搐。
“我得先把你收拾了。”他闷闷不乐地说道。
让这样的萨拉尔跟着自己去找玛塞拉?……要是萨拉尔在他对付玛塞拉的时候乱放时停黏液,他们将双双成为有史以来最了不得的笑话。
当然,自己已经成为半个笑话了——事已至此,弥斯仍然坚信,萨拉尔不会丢给他一个不可解的烂摊子。
说实话,这种信任几乎毫无来由。萨拉尔归根结底也只是个记忆稍微多了点的“人类”。他会犯错,会难过,会像个绝望的傻瓜一样祈祷时间停下。
可是弥斯还是相信这家伙,他从来不擅长否定自己的感觉。
事已至此,要怎么收拾这个半神不神的萨拉尔呢?
他见识过萨拉尔治愈自己的本事。说服更没用,弥斯怀疑萨拉尔的脑浆正在沸腾冒泡……等等。
弥斯垂下头,看着手腕上吓得一声不吭的餐叉。
——那是他们合约的证明。
没错。如果他们其中一方违约,会即刻力量尽失,直到另一方主动原谅为止。这道合约能束缚身为混沌魔神的自己,肯定也能束缚眼下的萨拉尔。
得让萨拉尔主动违约才行。
合约要求,他们必须共享情报,必须保证彼此的安全,必须待在彼此身边。
萨拉尔这么个见鬼的状态,共享情报派不上用场;萨拉尔不会故意离开他,“待在彼此身边”的限制恐怕也不行。
现下,萨拉尔想让时间永远停下,弥斯则想让他少添乱子。他们都算想要确保对方的“安全”……哪怕他们打起来,恐怕也会像床上那一仗一样,触发不了合约惩罚。
要命,所有路都被堵上了。
弥斯一阵焦躁,只觉得自己的头发都想掉了几根。
就在这时,一团冰凉的黏液擦着他的鼻尖飞来,魔神大人整个人打了个激灵,迅速往后跳了几步。
萨拉尔抬起裹着黏液的双臂,像是在渴求一个拥抱。更多液团分裂,变形,化作一颗颗眼球大的液珠,自四面八方“看”向弥斯。
弥斯目光一凝,条件反射地出了手。
餐叉蛇口大张,黑色的利箭射向那些液团。它们精准地射中那些靠近的黏液,金色与黑色瞬间交缠,在无声的爆炸中归于虚无。
萨拉尔的双臂微微落下,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他的身边,那些该死的黏液团不停从沙漏中渗出,仿佛无穷无尽。一眨眼的工夫,它们分裂、再分裂,从眼球大小变成了豌豆大小,再次瞄准弥斯。
弥斯:“……”
他从来没有这么想念过自己数不清的触肢,两只手根本就不够用!
灿金色浊雨横着坠向他,弥斯迅速在面前凝出一把漆黑的伞,让那些险恶的雨滴原地湮灭。
只是他必须不停向伞面补充力量,才能保证自己的伞不会变成筛子。
……不能拖成消耗战,否则待会儿,他们保准被玛塞拉占便宜。
弥斯右手伸直,无数魔丝绞成一柄扭曲的长矛。借着大伞的遮掩,尖锐的长矛轰向萨拉尔身下的沙漏。
轰的一声巨响,狂风卷起夜雾。那骇人的沙漏被湮灭魔力炸出一个正圆的缺口,金色黏液蜜酒一样向外流淌。
弥斯双眼抬过伞沿,准备迎接治愈魔法的金光,金光却迟迟没有亮起。
只见夜雾迅速翻滚聚拢,被沙漏快速吸收。它们逐渐凝实,化作透明的玻璃、金色的黏液,直至萨拉尔的神躯完好如初。
一阵修补后,附近的雾气径直淡去几分。
“弥……斯……”萨拉尔喃喃道,双臂漫无目的地搜寻,那双眼睛仍然没有焦点。
弥斯一甩伞面,赤红的眼睛微微眯起。
魔力洪流正绕着两人旋转,而萨拉尔正是那个漩涡。
治疗时,萨拉尔的伤口简直像拔掉水塞的浴缸口,以一个堪称恐怖的速度吸收雾气里的魔力。
伴随着更多魔力涌入,那个沙漏变得更加饱满,更加精致。
反倒是萨拉尔仅剩的身体越发.缥缈,他的胸腹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灿金色黏液,能隐约看到肋骨与心脏。
他越来越像畸果制造的疯神,越来越不像萨拉尔。
弥斯手指紧了紧。
萨拉尔在抵抗此地的侵蚀,可是雾气吸收得越多,他的状况越糟糕。
玛塞拉说萨拉尔没有成熟,大概是指他没有彻底蜕变。要是萨拉尔彻底被执着吞没,成为一个神志不清的神明……
哪怕“萨拉尔”还活着,属于他的那个萨拉尔也彻底消失了。
弥斯在嘴里尝到了血味,他在不知不觉中咬破了嘴唇。湮灭长矛在他身边迅速成型,又缓缓散去。
要是自己倾尽全力,拿出失控般的力量,能不能将雾气全部湮灭?
就算湮灭了附近的雾气,也总有更远的雾气补上,擅自触碰属于他的东西。到了那时,他又该怎么应付充满浓雾的天与地?
绝望。
这个词突然冒了出来,沉甸甸地压住了他的神经。彼时,萨拉尔面对他的时候,也会有这样的绝望么?
弥斯抬起头,贪婪地看着萨拉尔仅存的面庞。
吟游诗人们总喜欢渲染战争,尤其是英雄的战争。
在他们的描述里,面对绝境的时候,人们总会想起诸多过去的时光,那些玫瑰色的美好时刻……根本全是放屁。
因为此时此刻,弥斯根本做不到回想。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只有一团乱麻似的杂念疯狂生长。
那是他的,要丢了。那是他的,要被抹消了。
区区一个状况不佳的玛塞拉,居然敢夺走他的敌人。
他的。
弥斯不擅长绝望,但他非常擅长生气。怒火熊熊燃烧,它点燃了某种东西——一种让他无法思考,胸口发紧的东西。它烧着他的内脏,他的骨骼,一路燃烧到脑髓深处。
漆黑的魔力在弥斯身边涌动。这次它们没有模仿的对象,只是随着弥斯的本能扭曲变形,寻找可能的出口。
从魔丝,到缠绕的黑纱,再到结实的锋刃,最后化为混沌黑雾。
……然后消融在空气里。
没错。
他是有办法的,一个笨拙的、粗糙的、不成熟的魔法。但也是至今以来,他所掌握的最复杂、最接近“神”这个概念的魔法。
它的消耗非常大,他本不该在这种时候使用,但是——
弥斯深吸一口气,撤掉了面前的黑伞:“萨拉尔,过来。”
萨拉尔静静地望着他,身边的金雨又开始蠢蠢欲动。
“你应该停止这一切,”
弥斯一边说,一边倾尽全力优化着那个要命的魔法,太阳穴一阵阵抽痛。
“最好把整个世界都暂停,这样末日永远都不会到来——只有你和我。”
“弥斯……”萨拉尔呓语着,不知道听没听懂。
弥斯屏住呼吸,又走近两步,像是在接近受伤的野生动物。
“看,我没有积蓄力量。”弥斯话语柔和,语气却依旧硬邦邦的,“我想通了,你要给我做个舒服点的液团,我不喜欢太硬的巢穴。”
萨拉尔貌似被这突然的转变弄懵了,他愣了愣,真的开始聚集那些四散的小滴黏液。
而弥斯已经站到了他的三步之内,鼻子下面隐隐有血流出。
——唰啦。
蓝灰色的雾气消失了,又冷又湿的泥地消失了,四周只有无尽的黑暗。
弥斯制造的综合魔法……不,“神迹”这个词更为恰当。
弥斯全身上下都在用力,连脚趾尖都绷紧了。他只觉得自己正端着一整摞涂满肥皂、摇摇欲坠的餐盘,一个不小心就会满盘皆输。
他本来想把萨拉尔的身体也拉进来,奈何他实在没有时间改进太多,只能把他们的精神成功剥离于此。
“见鬼……”弥斯咬紧牙根,汗水顺着脸颊流下。
那个魔法绞肉机似的搅动着他的魔力,几乎要将他抽空。他凭借本能调整了一点儿魔力流向,真用起来还是很要命。
弥斯不想抬头看。萨拉尔那个状态,他实在不太清楚,自己究竟剥下来个什么东西。
万一失败了……
“弥斯?”
熟悉的声音在呼唤他。
弥斯这才抬起头。
是萨拉尔,他记忆中最初的那个萨拉尔,和盲神梦境中的一模一样。只不过,他的下半身已经消失了,上半身也剥落不堪,像是过于古旧的油画。
好在他的面庞还算完整。
萨拉尔在笑。并非神躯脸上那种空洞的微笑,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幸福的笑意。
“原来你还能说人话啊,我还以为你傻了。”
弥斯气喘吁吁地说道,“趁你清醒,有什么后手赶紧说!”
“你。”
“什么——?”
萨拉尔嘴角翘得高高的:“我的后手是你。”
“而且我得说,你的手法比我预想的还要漂亮。我没想到,自己还能清醒这么久。”
“我不明白。”
弥斯咳嗽两声,某种又酸又胀的情绪呛到了他的鼻子。“你要是再敢打哑谜,我绝对——”
“和你外出的时候,我大概能确定,这地方的原理很像畸果。”
萨拉尔温和地说道,他用残缺的双手捧起弥斯的面颊,抹掉了那些汗水。
“我无法压抑我的欲.望,我的执念。那些异常的力量不断渗入我的身体,它们在飞快吞噬我的理性。”
“我不相信我的人性,弥斯,人性总有缺憾。但我愿意相信,即便我完全失去思考能力,我也不会抛弃我的责任。要想让我彻底‘异变’,区区几天肯定不够。”
“而你,你不会容忍我变成疯癫的恶神,你会倾尽所有来救我。”
他的指尖轻轻滑下,帮弥斯理了理鬓发。
弥斯定定望着那个残缺的身影,这里没有污浊的金色光辉。而在这个漆黑的空间里,萨拉尔仿佛本身就会发光。
是啊,他们理应如此。
弥斯怔愣片刻,才记起来龇牙:“胡扯。”
不过这一次,他的底气不是很足——他确实没有考虑过接受现状,一秒都没有。
“是吗?你忍心让我变成外人的猎物?”萨拉尔眨眨眼。
“我——”弥斯嘴巴张张合合,一时说不出话。
萨拉尔双手扶住弥斯的身体,嘴唇凑近弥斯的耳朵,声音仍然像平常那样狡猾。
“嘿,弥斯,还记得吗?”
“……我真的很擅长精神魔法。”
说罢,他一口咬上了弥斯的耳廓。剧痛袭来,弥斯险些没能维持住这个漆黑的空间。
那一口非常凶狠,没有半点平日的温存。
弥斯很确定,那动作和亲昵完全不沾边——萨拉尔货真价实地攻击了他的精神。
攻击?
萨拉尔主动违反了合约。
原来如此,萨拉尔知道自己不可能放着他不管。他也毫无理由地相信,混沌魔神能够短暂地唤回他的自我。
哪怕只有片刻,能让他施展攻击的片刻。
“记得原谅我呀。”
萨拉尔舔了舔自己咬出来的伤口,“我的性命交到你手里了,魔神大人。”
黑暗空间骤然散去。
弥斯再缓过神时,面前早已没有那畸形的怪物,只有全身湿黏,摔在泥地里的萨拉尔。
人世的英雄狼狈地趴在地上,左手摔伤了。那伤口汩汩地涌出鲜血,萨拉尔却连治愈这点小伤的魔法都用不出来。
他在烂泥中抬起苍白的脸,脸上的笑容异常虚弱,也异常满足。
就像世间万千凡人中的一个。
弥斯单膝跪地,泥水浸湿了他的膝盖。他伸出手,轻轻盖上萨拉尔的额头。
很温暖,不烫。
合约惩罚下,萨拉尔被封印了所有的魔力——不仅仅是他自己的力量,还有那些扭曲的神力与雾气。
弥斯长长舒了口气,大脑意识过来前,他的身体已经背起了萨拉尔。
萨拉尔发出一声闷笑:“哇,我还以为你会把我扔掉。”
“闭嘴。”弥斯恶狠狠地说,“我得让你亲眼看我干掉玛塞拉。”
“好好好。”
萨拉尔把脸埋进弥斯的肩膀,伤口的热血浸透了弥斯的衣服,顺着两人的皮肤缓缓淌下。
“……为什么?”
没走多远,弥斯突然出声,“你怎么敢拿我当后手?我完全可以让你变成疯神,控制在掌心——”
出于某种弥斯也不太清楚的情绪,他故意让自己听起来很遗憾。
“因为你也爱着我。”萨拉尔轻声说。
弥斯的脚步停住了。
第158章 一模一样
毫无疑问,这是谎言。
弥斯知道人类会为爱情要死要活。每一个歌颂爱情的故事里,都有那么一个瞬间——在那一刻,人类的心跳会失速,知晓自己坠入了爱河。
弥斯自认没有那样的瞬间。
他对萨拉尔的感情,从来没有过那样猛烈的变化。萨拉尔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他有意识以来,就存在的某种……现象。
就像人世间的日出日落。
他只是从没有错过有生以来的每一次日出、每一场日落,同时厌恶将他们分开的阴天。
这样平淡的想法,怎么可能是爱?
多么自大的人类,居然想要在他身上硬套《甜蜜陷阱》那一套。弥斯想要嘲讽萨拉尔,可是感受到顺着皮肤流淌的血液,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闭嘴吧。”最终,他含混不清地重复,脚下再次迈开步子。
他的背后,萨拉尔的胸腔微微震动,像是在笑。
紧接着,萨拉尔把脸埋进他后颈的发丝,身体整个瘫软下来,仿佛归巢的伤鸟。
弥斯没有躲闪。
他感受着后颈暖热的吐息,只是朝前走。
……
“那两位真的没问题吗?”
傀儡在雾气中平稳前进,凯的心可没有那么平稳。
金特里教授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务必跟随萨拉尔和弥斯。眼下这两位跑了,还特地要他们先走一步,他也不好执意违抗。
事到如今,他只能让破破烂烂的神血傀儡走得再慢一点。
“应该……没问题。”卡伦神父的话语不太确定。
他还在考虑玛塞拉那句“真正的神”。
这一路走来,卡伦神父再迟钝也看得出,人类有机会变成神,至少能在力量层面达到“神明”的等级。
奈何这些人都是由畸果催熟的“疯神”,畸果必然来自更强悍的邪神,他潜意识仍将人们判断为不幸的受害者。
但是盲神的存在,让他有些许动摇。
盲神是灾夜时代的遗产。祂拥有忠于自己的庞大宗教,以及操控梦境的强悍力量……祂无比接近赫米特描述中的神明。
只是归根结底,祂是人类的造物,“圣萨拉尔”的替代品。祂不认为自己是神明,卡伦也就没有细想。
现在,这个问题又一次横在了卡伦神父的眼前。
所谓“神明”,到底该如何判定?
如果祂们并非那样触不可及,那么他所崇敬的阴影之神,是否仍然行走于世?
他的哥哥一定知道些什么,才刻意远离自己。要是赫米特在这里,他又会如何回答呢……
“对不起。”
一个沙哑的声音打断了卡伦的沉思。
劳勒瘦高的身体缩成一团,他的脸上写满纯粹的痛苦,连身下那怪模怪样的傀儡都无意好奇。
凯立刻将视线转过去,貌似对这个时刻期待已久:“不要太过自责,是她欺骗了你——或者更糟,玛塞拉大人被某种邪恶的存在顶替了,你只是不知情。”
说着,他从口袋里翻出一块酒心巧克力,塞进劳勒的掌心:“来,吃点甜的,对你有好处。”
“我不知道。”劳勒六神无主地捏着它,似乎连如何剥开糖纸都忘记了,“我不知道……”
卡伦定定神:“你是怎么认识玛塞拉女士的?”
“说一说情况,或许我们帮得上忙。”
劳勒这才冷静些许。他用有些发抖的指尖扯开糖纸,指尖无意识地掐着巧克力。
“……三年前,或者四年前。我在树林里遇见了她。”他说。
整个故事简单到有些简陋——彼时劳勒刚刚成年,开始帮他不着调的叔叔巡逻,结果遇见了只身在外研究魔法植物的玛塞拉。
她穿得格外朴素,他以为她迷了路,想要送她回家。
结果可想而知,为了和“不善交流”的玛塞拉沟通,劳勒费了不少力气。不,与其说是费力气,不如说玛塞拉根本把他当成空气。
劳勒越发担心玛塞拉是发病乱跑,于是他亮出阿特拉的官方证明,一路护送玛塞拉回到住处。
当时,他还不知道那个灰扑扑的房子里住着王国大法师,只当她是个有些失能的老人。
见老人房屋里一团乱,锅里的残渣都发了霉,劳勒实在看不过去。他帮她上上下下打扫一番,又提来些新鲜野菜和兔肉,确保老人不会饿着。
玛塞拉仍然把他当成空气。
劳勒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叔叔。万一莱尔德叔叔知道他做了什么,只会骂他多管闲事。但是劳勒就是看不过去——那个老人孤零零的,分明过得不太好。
劳勒母亲早逝,父亲出门闯荡,再没回来过。他不知道这是否算是抛弃,就像他不清楚玛塞拉女士算不算被抛弃了。
但他想,那样活着多少有些辛苦。
于是他隔三差五会去玛塞拉宅邸附近转转,送些新鲜的野菜和肉食,偶尔再加上一小罐蜂蜜或者果酱。
玛塞拉会收下,随便找个小缸一丢。她仍然把他当空气,神奇的是,老人的家里没有先前那样乱了。
这下可好,劳勒乐此不疲——在老人转过身,兀自忙忙碌碌的那个瞬间,她让他想起自己面目模糊的母亲。
这就够了。
就这样,一年四季轮转而过。
……最终,在某个冬日,劳勒的小秘密还是被莱尔德叔叔发现了。
意识到自己的侄子招惹了谁以后,莱尔德将侄子痛打一顿,揪到玛塞拉门前道歉。他踹着劳勒的腿,让他跪在那灰暗的宅子门口,为自己打扰了王国大法师悔过,并且保证永远不再做这样的荒唐事。
这确实是件不得了的蠢事,劳勒心想。以玛塞拉大人的地位,哪怕一挥手把他杀了,也不可能有人多说一句。
他那愚蠢又幼稚的行为,是时候停下来了。
“……他算我半个学生,不用管他。”一年下来,玛塞拉第一次开口。
莱尔德的脸色从惊愕转为狂喜,随即又变成后怕。他缓缓将手移开劳勒的后颈,一个劲儿道歉。
自那之后,莱尔德叔叔果真再也没有管过他。劳勒空闲的时候,照旧会带着点新鲜食物上门看看。
某一天,他惯常放食物的壁炉前,多出了一小块奇奇怪怪的点心。
它透着脏兮兮的粉红色,被油腻的草纸包着,散发出一股不知道算不算食物的味道。
玛塞拉站在几步外,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眼睛甚至显得不那么浑浊了。
在那目光的催促下,劳勒尝了尝。这点心实在不怎么好吃,但他还是收下了它。
“玛塞拉女士。”他小心翼翼地说,“我……我可以叫你老师吗?”
玛塞拉反应了许久,像是听不太懂人话。足足两分钟过去,她才扯了扯嘴角,扔出一个“可以”。
说完,她把新鲜的菜和肉扔进小缸,又背过身去。只是劳勒离开的时候,他偶尔发现,她在窗外遥遥看了他一眼。
而后一切如旧。
……
卡伦听得很认真,他在等待一个了不得的事件,或是一个温馨的瞬间。可是劳勒就那么结束了讲述,头垂得低低的。
怎么说呢,劳勒那句“一面之缘”,甚至有些贴切。
劳勒与玛塞拉实在谈不上深交。光听劳勒的讲述,卡伦实在无法判断他遇见的“玛塞拉”到底是不是人类,更别说找到可能的线索或者弱点。
“您刚才说,老师可能被顶替了……可是我感觉,她就是她。”
劳勒郁郁寡欢地说道,“虽然我也没有什么证据……对不起……也许她只是研究出了岔子,被什么不好的东西影响了……”
卡伦神父和凯对视一眼,两人一时无话。
最终,凯叹了口气,又给劳勒塞了一颗酒心巧克力。紧接着,他拿起笔尖锋利的羽毛笔,在门板上快速写了些什么。
很快,门板轻轻颤了颤。凯的字句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金特里教授流畅有力的字迹——
【我这边的门并未脱落或者移动。你们所在的宅邸只是现实的单方面投影,并非真实存在。】
【那阵雾气出现后,你们被巧妙地转移到了另一处地点。那座所谓的宅邸,更像稳定你们情绪的诱饵——因为提防那些雾气,你们会本能地待在房子里。】
【至于神父先生转述的“掠夺”与“神明”,目前线索还不够,实在无法判断……你们所在的空间,我会继续调查。】
也就是说,这个充满雾气的鬼地方到底位于何处,金特里教授也不清楚。
看来短期逃脱是没有希望了,凯叹了口气,继续阅读。
【至于玛塞拉的异变,我也非常吃惊。我唯一能够保证的是,玛塞拉·梅米确实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人类,一位拥有喜怒哀乐的凡人。如果她真的被某种力量影响了,那一定是能够轻松迷惑我的力量。】
写到这里,金特里教授的笔迹有些沉重。
【千万要小心,那样的存在甘愿以凡人之躯存活,必定有其目的。至少面见玛塞拉时,你一定不能离开弥斯和萨拉尔。】
凯指尖点了点,魔法隐去了金特里教授的嘱咐。他悄悄让傀儡前进的速度变得更慢,时不时回头打量翻滚的夜雾。
突然,夜雾中出现一个朦朦胧胧的古怪身影。那东西上大下小,像是一只人类大小的鸡仔。
凯几乎立刻按住傀儡,随时准备攻击。等那东西走得更近,他差点一口气呛到——
弥斯吭哧吭哧背着大块头萨拉尔,踏着小快步追在傀儡后。
萨拉尔眼睛微阖,全身沾满鲜血和泥水,整个人苍白得吓人。凯立刻指挥傀儡停下,三两步上前,试图帮把手:“这是怎么——”
“私事。”弥斯躲开了他的手。
他亲自把虚弱的萨拉尔放回地面,提着他走向傀儡。两人身高差摆在那里,弥斯提人的动作显得格外别扭。
卡伦神父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他手忙脚乱地翻出药膏,开始处理萨拉尔的伤口。
弥斯原本瘫软的身体绷紧了,他用余光悄悄瞧着。确定卡伦没有露出慌乱的神色,动作也足够小心,他才将视线收回,又露出那副万事与我无关的模样。
“不如我们稍微停一停?”
神父有些忐忑不安,“萨拉尔倒下了,塔丝状态不好。战力只有你和我,玛塞拉那边……”
“不用。”弥斯心不在焉地说道,“干掉玛塞拉前,他好不了——不然他又会变成那副怪样,拖我的后腿。”
听到“干掉玛塞拉”,劳勒的身体颤了颤。
静寂蔓延开来,周遭只有踩踏烂泥的黏腻声响,以及同样黏腻的上药声。
“过去还要些时间,把塔丝给我瞧瞧。”
萨拉尔的伤口终于包扎完毕,下一秒,弥斯便朝神父伸了出手。
这会儿萨拉尔正虚弱地倚在他的左边肩膀上,眼皮不时掀一掀,表示自己还醒着。弥斯假装所谓的“你也爱我”从没发生,只是默默忍受那份重量。
还是正事要紧,他严肃地想。
萨拉尔的事情告一段落,玛塞拉的气息又离他们挺远,闲着也是闲着。
眼下,他能看透玛塞拉的魔力流动,当然也可以挑战一下龙妖精这个简单关卡。
玛塞拉受了重伤,身体虚弱。她只能把人类的魔力当草料吃,这样烂的伙食根本填不饱肚子。
所以她又想用扭曲的魔力硬灌萨拉尔,准备把他变成更美味滋补的羔羊肉……这样直白的思路,弥斯相当能够理解。
目前为止,龙妖精是唯一一个“异常”。
塔丝的力量没有被吸收,也没有半点成神的潜质,他同样没有受到雾气影响。更别提,他在雾气里……
“别!”
眼看卡伦从兜里掏出那团古怪的肉块,条件反射的想要丢出去,弥斯连忙阻止。
“这是什么?”
卡伦神父双手捧着那团蠕动的肉块,声音都有些变调,“我明明把塔丝放在口袋里面——”
“塔丝!”肉块蠕动两下,不满地尖叫。
“没错,塔丝。”弥斯耸耸肩,“确实很恶心,你可以把他丢过来。”
“你们在……说什么?”肉块又弹了弹,很难说它在用哪里发声,“你才……恶心!”
弥斯懒得和这团愤怒的肉争论。借着夜雾遮掩,他毫不留情地睁开双眼,俯视着在掌心抽搐的紫黑色肉块。
一回生二回熟,何况塔丝身上的阻碍远远不如玛塞拉的那么夸张。这回弥斯略施巧技,就撬开了那道怪异的防护——
弥斯抓紧那团古怪的肉块,条件反射的想要丢出去。
“别!”
这次是萨拉尔一个激灵,他挣扎着虚弱的身体,伸手抓住弥斯的胳膊,“……别激动,怎么回事?”
“玛塞拉。”
弥斯捏着骂骂咧咧的塔丝,声音也变了调,“他的魔法气息,和玛塞拉一模一样。”
萨拉尔沉默几秒:“你说一模一样,难道……”
弥斯把那团肉拿远了些,呓语般地继续。
“……就像他是玛塞拉的一部分。”
第159章 本体
塔丝非常不高兴。
从方才开始,所有人的表现都怪得要命。他的状态确实不好,夜雾之中,他甚至虚弱到展不开翅膀。
全身浸透在雾气之中,塔丝的感知又迟钝了几分,仿佛在泡一个昏昏沉沉的温水澡。他刚打算打起一点精神,就差点被队友丢出去。
“我全听见了……有没有人说过,你很不擅长压低声音?”龙妖精苦兮兮地说。
弥斯的嘟囔,他听得一清二楚。什么叫“和玛塞拉的魔法气息一模一样”?
此前塔丝只知道玛塞拉·梅米是大法师之一,这还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那个人类。退一万步,仅仅因为气息相似,就要把他扔出去吗?
弥斯能这么过分,他倒是早有预想。连卡伦神父都想扔他,这事多少有点不正常了。
卡伦呃了两声,从行李里面扒拉出一把锃亮的小刀。他将它作为镜子,横在塔丝面前。
借着魔法的微光,塔丝看清了金属上的倒影。下一秒,他吓得差点把自己弹飞出去。
“……你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弥斯及时揪住摇摇欲坠的肉团。
塔丝脑袋终于清醒了点儿,他化惊恐为体力:“我,咳咳,身体本来就没力气,脑袋也不清楚……而且这雾气,这雾气……”
龙妖精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从来到室外,他莫名忽略了身体。就像一个聚精会神阅读书本的人,大多注意不到自己的脚趾变成了什么样。
“……我不知道。”最后,他委屈地总结。
“族群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事……”
凯双眼发亮——果然,跟着这两位,他总能看到些前所未见的东西。
不过为了不显得太过没礼貌,他配合地露出了沉重的神色:“观星社的记录里也没有。”
弥斯捏了捏手里萎靡的肉块。
他思考片刻,从萨拉尔身上撕下一根布条,把那块肉吊了起来。
在众人满是问号的视线中,弥斯吊灵摆一样伸直手臂,轻轻摇晃塔丝。
塔丝挣扎:“你干嘛!”
“哦,这样更方便找玛塞拉。”弥斯说,“你们两个魔力这么像,正好我也省点力气。”
魔力有点像气味,比起纯粹地凭借印象寻找。当然是先闻闻碎屑,再找目标比较快。
他才不管塔丝身后有什么惊天身世,也不是那么关心塔丝为什么变成了这样。只要把玛塞拉干掉,这些都可以事后再处理——塔丝看起来还算有精神,萨拉尔可是在货真价实地流血。
凯和卡伦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出声阻止。
至于劳勒……劳勒还沉浸在全然的担忧之中,他焦虑地坐在傀儡最前面,无心细究这个“小风波”。
塔丝在布条下方轻轻摇晃,他泄气地缩缩身体。
平心而论,弥斯的动作不算粗暴。可是被这么晃来晃去,塔丝只觉得自己脑浆都快要摇匀了。乱七八糟的记忆和念头充斥着他的脑海,一切像个半清明的梦境。
上次塔丝的状态这么差,还是被安提瑟救回去的时候。他的朋友安提瑟虽然人是木讷了点,但好歹有些人性。
安提瑟会小心翼翼地问塔丝龙妖精的故事,比如龙妖精的诞生之处,那个传说中的宝石湖……
其实龙妖精不记得太多。
诞生时分,他的意识朦胧又迟钝。必须由年长的龙妖精施法引导他们,让他们昏昏沉沉遵循指引,在魔法浪潮中成型。
塔丝对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印象,其实是在宝石湖外。
年长的龙妖精将他从湖水中抱起,赐予他“塔丝·迦”这个名字。彼时的塔丝没有看向那为他起名的存在,他无意识地垂着眼,看向自己的诞生之处。
微微荡起涟漪的湖水……意外浑浊的,灰白的湖水,如同死人的眼膜。
为什么它会被称为宝石湖呢,真奇怪。
只是一个破碎的念头,一个水泡似的小小疑问。他很快就将它扔到脑后,再没有深究——毕竟下次他再见到它时,应当是他寿终正寝的时候。
如今他又想到了它。
龙妖精看向周围翻滚的雾气,心里钻出些水泡似的不安。也许只是触景生情,他疲惫地想道。
……
接近玛塞拉——至少弥斯以为是玛塞拉——的气息时,弥斯收起了手中的布条。
附近的景色毫无变化,仍然是无尽的夜雾和湿泥。但他就是知道,不远的雾气里藏了某些东西。
弥斯顺手把塔丝揣进自己的口袋,跳下了傀儡。
“你们就待在这里,神父负责防护,记得照顾好萨拉尔。”弥斯一本正经地说,“我先去那边看看。”
萨拉尔目光黯了黯,他的眼神像是带了勾子,差点把弥斯后领的布料扯开线。奈何他的状况实在太糟,只得老老实实待在傀儡上。
凯未雨绸缪地翻出一瓶“私奔的决心”,准备给大家分食,尽管他也不清楚这东西还剩多少药效。
就在弥斯准备迈开步子时——
“我想跟您一起去。”劳勒说。
弥斯懒得回头:“就算你死了,我也不会管你。”
“……我想跟您一起去。”劳勒重复道,“我知道您要去见老师,我、我只想再见她一面。”
弥斯哦了声,无所谓地朝前走。劳勒当他默认,连忙小步跟上。
为了确保萨拉尔的安全,弥斯没让傀儡停太近。他走了约莫十分钟,周遭的景色才逐渐异常。
肉块。
许多拳头大小的肉块横陈在地,四周连接着黏菌似的古怪薄膜。薄膜透出一种肮脏浑浊的粉红色,看起来一点儿都不讨人喜欢。
偶尔,那些肉块会喷出一团深色雾气,彻底瘪下去,继而被周遭的薄膜抚平。也有些肉块激烈地蠕动,将离自己最近的另一块肉融入体内。
就这样,肉块们稀稀拉拉地覆盖在烂泥地上。它们轻轻蠕动不止,周遭时不时炸起此起彼伏的深色烟团,像是某种紫红的菌类。
质地和塔丝倒是有些像,弥斯心想。只是它们比塔丝更小、更薄,也更脆弱。
越靠近他的目的地,这些古怪的肉块愈发密集,附近的魔力也越发粘稠而活跃。它们化成浪潮般的洪流,弥斯必须刻意用力抵挡,才能稳住脚步。
他屏气凝神,轻巧地越过那些黏腻的肉,没有踩到任何一块。
劳勒则没这么好运——他生长在乡下,哪见过这满地烂肉的地狱景象。他走得战战兢兢,有几次险些绊倒在这些怪肉上。
更糟的是,他不小心踩到它们,肉块会发出小声的啊啊尖叫。劳勒一阵毛骨悚然,头发都炸了起来。
魔神大人严格遵守了自己的诺言,他根本没有回头看劳勒,注意力全在前方——
那就是差点弄坏萨拉尔的罪魁祸首。
可是,他没有在雾气中找到任何接近“玛塞拉”的形象。他只看到了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
它的周遭雾气有些稀疏,弥斯可以看得很清楚。
只瞧外观,它的造型像一株病变的巨型蒲公英。
那些零散的肉块和薄膜自四面八方聚拢,在中间缠成一根细杆。那些肉块顺着绷紧的薄膜朝上爬,最终在细杆顶端包成一个蠕动的巨球。
那巨球有条不紊地吸收着雾气,顶端不时有饱满硕大的肉块脱落,消失在上方的浓雾之中。
如果忽略这东西表面蛆虫般蠕动的肉块,它甚至相当对称,有种秩序般的规整美感。
可惜它的顶端,那个格外标准的肉球上,横亘着几道狰狞的伤口。
那伤痕像是被一张巨口狠狠撕咬过——它们泛出不祥的漆黑,周围一个肉块都没有,只有翻卷增生的薄膜。
伤口时不时抽搐一下,连带着整个怪物战栗不止。看得出,这些伤口正给它带来巨大的痛苦。
玛塞拉。
弥斯抬起头,猩红的眼眸里倒映出这怪物的轮廓——没错,就是这个气息,这种格外繁杂,格外浓郁的气息。
它和他之前见过的所有“神明”都不一样。如果说之前那些家伙,只是一些远远没有成熟的蔬果,他眼前的怪物,则是一锅香气四溢的炖肉。
弥斯甚至不需要嗅闻,本能已然在他心中骚动不止。只是想到萨拉尔那副狼狈的模样,那种陶陶然的喜悦又被怒意压了下去。
“老师!”
望见面前的怪物,劳勒反倒精神一振。他深吸一口气,不管不顾地朝那东西冲过去。
“老师,我必须和你谈谈——”
噗!
一个肉块炮弹似的喷出来,正中劳勒的腹部。劳勒被打得后退十几步,狼狈地摔在泥地里,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同一时间,那些雾气像是有了神智。它们化作无数灰白烟柱,手掌般拍向弥斯。
兴许是离本体比较近,这回雾气来势汹汹,比萨拉尔那会儿更有侵略性。
它们像是早有准备,浓雾犹如跳出战壕的伏兵,不断朝弥斯的方向轰击。短短几秒,它们就来回拍打了上百次,仿佛要用雾气把弥斯活生生搅碎。
弥斯静静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挪动。
他同样早有准备。
漆黑的魔力逸散开来,淡薄到几乎看不清。它们并没有变成朦胧的雾气,而是兀自集中,构造出一个未封闭的空间。
弥斯没有把它做得太完整,只是让这层力量鱼缸般的扣着自己。透过未成形的黑灰障壁,他仍能隐约看到外界情况。
而那些雾气甫一接触到那层界限,活像撞到烙铁的水珠,在惨烈的嘶嘶声中消失不见。
果然,这个复杂的“魔法空间”,比单纯的魔力防护还要好用。
要是来的是萨拉尔,这种袭击确实险恶。遗憾的是,他和那位倒霉的“圣萨拉尔”可不一样。
这是掠夺与掠夺的撕咬,征服与征服的对决。这种程度的干扰,到底比不上他的湮灭。
更何况这东西连全神贯注都做不到——远处的雾气里,劳勒勉强爬了起来。他刚走出没几步,又被一枚肉块击飞。
“老师,我们可以谈谈!”他用沙哑的声音哀求,“也许其中有什么误会,不要攻击——”
“有意思,我以为你和我一样,一点都不在乎他。”
弥斯漠然地收回视线。雾气散开的瞬间,他也取消了空间隔绝。
唰啦啦。
几团深色的雾气从伤口中渗出,凝成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它的声音像是玛塞拉嗓音的变调。那嗓音黏腻又呆板,如同肉块摩擦出来的拟声,实在不太像人。
然而,弥斯能听出其中的惊疑与戒备。他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挺喜欢敌人这种紧绷……或者说,恐惧。
他只是不喜欢它出现在萨拉尔身上。
一想到萨拉尔因为这家伙失控的时候,可能有那么一瞬的担忧与惊惶,弥斯就气不打一处来——这家伙居然想要偷走他的敌人。
“我是来处决小偷的失主。”
漆黑魔力奔涌而出,在弥斯右手凝结成一柄歪曲的长矛。
餐叉无声地盘上他的右手手腕,蛇口大张,正对着那个飘忽的人形。
……
傀儡附近。
萨拉尔的伤口太深,很快便浸湿了包扎。卡伦神父不得不翻找物资,抽出压箱底纱布,再一次为萨拉尔处理伤口。
凯抱着他的门板,一边书写一边活跃气氛:“我们就这样放劳勒过去,是不是不太合适?”
卡伦神父叹了口气:“我想,他有他的觉悟。”
凯嗯了声:“我以为神父你会跟过去。”
卡伦苦笑:“我必须好好照顾萨拉尔先生,只留你们两个在这里,实在太危险了……萨拉尔先生?”
萨拉尔没有参与谈话的意思。
他解下胸口的胸针,沾上自己的血,正在布料上快速计算着什么。然而他写下的东西着实复杂,卡伦半个字符都看不懂。
“你应该好好休息,弥斯先生也是这么期望的。”神父小声规劝道。
“我正在休息,而且……”
萨拉尔的嘴角翘了翘。
“相信我,他更期望我待在他的身边。”
第160章 某种警报
——嗖。
漆黑长矛越过那个人影,干脆利落地射向那个巨大的怪物。
比起对战萨拉尔时,弥斯的动作要凶狠许多。那柄长矛直接在“蒲公英”的茎杆上炸开,差点将它炸断。
紧接而来的是漆黑箭雨。
弥斯手一挥,蛇口中的魔力直直击向仅剩的连接处,上来就是一个“斩首”。
弥斯只想尽快消灭这个所谓的玛塞拉,半个字都不想和这家伙交流。
意识到这一点,雾气人影瞬间波动起来。
同一时间,那肉质的茎秆快速缩起,巨大的圆球飞快下降,被脏粉色薄膜一层层包覆。一眨眼的工夫,肉块蒲公英变成了肉块聚集成的圆卵。
它的表面留出不少裂痕似的空洞,雾气化作灰白色的小型龙卷,被这东西疯狂吸入。
又一波湮灭魔力袭来,这一次,弥斯只成功炸开了几层薄膜——这东西显然比那些肉块要结实许多,而且对他的湮灭有着奇怪的抗性。
它会在表面大量堆积魔力,制造黏液一样的阻断层。弥斯的袭击被那层魔力抵消,很难伤到它的根本。
同一时间,四周还没有成熟的肉块开始变形。
它们褪去血色,变成死物似的灰白,幽幽飘上半空。这些肉块表面迅速化作角质,朝六个方向探出锋利的长刺,仿佛苍白的十字星。
它们先是自行粉碎,融入雾气,又在离弥斯极近的地方凭空聚合。长锥似的边角刺穿了弥斯的肩膀,另一根长刺险些伤到弥斯的眼睛。
更要命的是,附近魔法波动异常强烈,这些东西气息隐藏得极好。要不是弥斯反应速度惊人,他瞬间就会被这些古怪的东西簇拥,感受一回铁处女酷刑。
弥斯抹抹额头上的划伤,省得被血污染视线。
只是一个短短的停顿,那些袭击不成的白刺团又消失了。弥斯可不想再遭一次罪,只能快速改变位置。
他绕着缩起来的肉球闪躲冲刺,余光始终审视着那团东西。
——这家伙和他以前遇见的“神明”完全不同。
之前那些半吊子神明,通常只会用自己的神力一条路走到死。
这东西则完全不一样,发现自己的魔力拼不过弥斯,它几乎立刻放弃了这条路。转为彻底防守,外加肉身层面的物理攻击。
不得不说,判断异常准确……就像它早已习惯这种层级的战斗。
弥斯眼下最大的弱点,就是这具不上不下的身体。萨拉尔在身边还好说,眼下,弥斯根本没有自我治疗的能力。
他只要短时间无法毁灭对方,就会被那堆白乎乎的东西伤到,白白耗费体力。
弥斯的湮灭魔力攻击性极强,防御方面则不尽如人意。之前他灵光一闪的“半封闭空间”,也只能用来防御纯粹的魔法——只要他不彻底藏入空间,那些要命的长刺就能伤到他。
可是彻底藏入空间需要时间,空间里面也无法进行有效攻击。
情况变得有些胶着。
弥斯大概能懂这家伙的目的,它把自己变成一块食之伤胃弃之可惜的碎鸡肋,指望弥斯知难而退。
弥斯猜测,如果这个时候他转头去找萨拉尔,这家伙绝对不会阻拦。
很现实,也很聪明。
要是换作封印之中的弥斯,绝对会选择放弃,就像人类放弃一块高度腐败的肉。捕猎这家伙的风险大于收益,不如转身离开,寻找下一个目标。
可是弥斯不想走。
无关真相,无关渴望。只是萨拉尔那具扭曲又怪异的神躯,时不时在他的眼前摇晃。
他的怒火如同深埋灰中的炭火,如何也无法熄灭。
他的魔力长矛力度不够,短箭更是无法配合。必须用更加强力,更加直接的方法,短时间内重伤对面……
面对自己的时候,萨拉尔用过什么手段来着……得找到更合适的攻击方式……
雾气深处,劳勒还在模糊不清地喊着什么。他的嗓子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声音里充满无助。
“老师,住手……我知道……你不是怪物……”
就算他已经知道了,交战双方谁也不会听,这些话语只是幼稚又可笑的杂音。
……不过,怪物?
弥斯身体晃了晃,沾血的嘴角突然翘了起来。
没错,他是怪物。
自从来到人世,得到这副皮囊,他还是被萨拉尔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他习惯用魔力凝成人类的矛,人类的箭。就在刚才,他甚至在思考“人类会用什么手段对付怪物”。
当年,英雄萨拉尔拿庞大的混沌魔神束手无策,单个人类对付不了巨大的怪物……但是怪物可以。
弥斯深吸一口气,伸手抓住自己的脸颊。他锋利的指甲深深嵌入皮肤,用力朝下一撕——
温热的鲜血迸溅开来,而那破损处疯狂涌出的,却不止是猩红的血。
大量黑色的尘埃漫了出来。它们在雾气中簇拥聚拢,以一种骇人的、充满蛊惑的规律运动着,向外形成精巧又可怖的放射状结构。
这个名为“弥斯”的外壳像是被扯开的包装,他手脚不再动弹,僵硬地飘在半空,如同一枚钉在深渊边缘的楔子。
而那些漆黑晨雾如同在他脖颈处疯狂往外探,放射结构越发明显——它们逐渐形成相对完整的一角,纹路越发扭曲。
那结构不再像炼金图纸上浪漫化的日冕,反倒更像是银河那漩涡似的外沿。
弥斯的四肢不断崩溃,手脚末端变成纯然的漆黑。要是萨拉尔在场,他绝对能认出这个场面——那是他与弥斯第一次并肩作战时,弥斯失控的情景。
可惜萨拉尔不在场。
啪嗒,弥斯的右臂摔落在地上,化作齑粉;右边头颅更是早已粉碎,只剩左侧的脸庞。而就在这具身体要进一步腐坏时,它再一次被半透明的隔膜包覆。
它们将弥斯的肉身尽数包裹,全力压住,阻止了崩坏的持续蔓延。
场面一时诡异至极。
弥斯身体的右侧消失了,仅存的躯壳连接着一个大小完全不成正比的规整螺旋,像是从一个小小的花托膨出了一朵格外巨大的漆黑花朵。
而弥斯剩余的身体裹了一层灰黑,像极了褪色的傀儡。他全身上下的血色都消失了,只有仅存的左眼猩红依旧。
……更诡异的是,那只眼睛是清明的。
弥斯转动着那只眼睛,悬空的身体微微挪动,面向不远处的肉球。
他仍能感受到那股失控时的冲动,但这一次,他不需要萨拉尔帮他压制本能。
哪怕没法完全发挥失控时的力量,这样也……足够了。
白色的尖刺再次闪现,对面试图故技重施。
可是它们刚刚接近弥斯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完全成形,便被那律动的黑色粒子卷入漩涡,顷刻间消弭无踪。
弥斯能听到本能在尖叫,它要他狠狠剥开那个肉球,将它吞噬殆尽。
真巧,他想,这次他的理性同意他的本能。
没有长矛,没有短箭,弥斯本人扑向那个僵住的肉球。
“是你……!”
不知何处出现的悲鸣响彻雾气,“怎么可能……你不可能有意识……”
哦,这得问萨拉尔。
弥斯将异变的身体盖向肉球,这回他刚刚接近,那肉球表面的粉色防护便开始崩解,它们粉碎成极细的颗粒,被漆黑漩涡顷刻间吞噬。
霎时间,弥斯有种进食的愉悦感。
这东西比畸果还要醇厚,还要甘美,他一时间竟有些飘飘然的感觉,只想吃下更多——
“弥斯……”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他尚完好的口袋里响起。
“弥斯……我很……难受……”
塔丝——或者说那块名为塔丝的肉块——在他的口袋里扭动不止,像是在忍受莫大的痛苦。
弥斯的动作下意识停了一停。
而就在这个短暂的间隙,劳勒终于破开了湍流般的魔力,走到了他们附近。
“你们,咳咳,看起来伤得很严重……”
劳勒抹抹眼睛,他面朝弥斯,站在了那个肉球前。“不如……先问一问老师,到底是怎么回事……”
劳勒一直对怪物嚷嚷老师,弥斯只当他精神被蛊惑,或者干脆疯了。
此时此刻,弥斯才注意到,劳勒眼球上覆了一层脏粉色薄膜。它彻底遮住了劳勒的眼睛,在他眼里,他们似乎还是人类的模样。
“总得给她一个……说话的机会……”他喃喃道,“没准可以拯救,真正的玛塞拉……”
说实话,弥斯不在乎,也不想在乎。
他甚至不太想在乎塔丝是死是活,那一口的味道太过美妙,他还想要继续——
“弥斯!”
一个熟悉的声音越过雾气,钻进他的仅剩的那只耳朵。
弥斯刚刚张开的“嘴”迅速闭上,连身体右侧巨大的螺旋都动了动,好让自己看起来更规整一点。
萨拉尔过来做什么?
那家伙明明受伤了,半点魔法都用不了,比变成肉块的塔丝还要脆弱!
弥斯右侧的身体对近在咫尺的肉球垂涎欲滴,左侧人身却下意识往萨拉尔那边靠,把自己扯出了“啵”的一声轻响。
萨拉尔撇开雾气,兀自冲了过来。接着他在弥斯身前一个急刹车,当即“哇”了一声。
弥斯放出来的“躯体”相当壮观,比玛塞拉的双层宅邸还要大个七八倍。比起上次失控,它们显得更为稳定、规律……让人着迷。
看到它的第一眼,萨拉尔的目光完全被那漆黑的奇迹吸走了,差点忘记确认现场状况。
好在他很快回过神来,又看向弥斯残存的半边脸庞。
弥斯用仅剩的左眼瞥他:“不要命的家伙,我这就把它吃掉——”
“等等!”
萨拉尔一个转身,站到了劳勒身边,“我觉得这事儿没有这么着急。”
弥斯的怒气里又掺入了一股全新的愤怒,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生气的花样还挺多。
“你想当个‘圣人’?现在?在它对你做了那些事之后?”
他难以置信地咆哮,残缺的声音多了一丝非人的质感。
萨拉尔可不是什么软心肠的人,必要的时候,此人诛杀同族照样像是砍瓜切菜。该不会他的魔力被合约封了,智力也一起被封了吧。
“哦,我倒没有担心祂。”
萨拉尔扫了眼满头雾水的劳勒,快速收回视线,“我更担心祂带来的问题……可以的话,你先控制住祂。”
弥斯定定地瞪着萨拉尔,非人的半边身体锅盖一样虚虚扣在肉球上方,随时准备下口。
玛塞拉——肉球——总之这坨东西,一时间没有反抗。不知道是想要择机逃走,还是借萨拉尔说话时积蓄力量。
“显然,这家伙不是V.O.R,也并非人类变成的神明。”
萨拉尔苍白着脸色,但他的脸上仍挂着惯常的笑意,“它给我的感觉和你很像,它可能是‘天生’的,对不对?”
弥斯确实无法反驳,毕竟这家伙的魔力流动确实更为精巧,更为浑然天成。
他咕哝了一声,权当那是一个同意。
“在来这里的路上,我看到了很多肉块,和塔丝一样的肉块。现在看来,它们貌似是这东西的一部分。”
“所以我想……灾夜结束后,突然出现的所谓‘新物种’,也许只是某个神明的血肉碎屑。雾气之外的龙妖精是假象,肉块才是他们真正的样子。”
“这些血肉自祂的身体诞生,在外游荡,最终回归祂的身躯。人类身体里,也有这样的新生与轮回。”
“然后我又想,祂并没有需要维持的宗教,压根没有露面的理由……一个状况不佳、隐藏本体的神明,为什么偏偏要把自己的神躯暴露在人世?”
弥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左眼瞳孔骤然放大:“你是说——”
“只是一个简单的想法。”
萨拉尔咳嗽两声,抬头仰视着飘浮在半空的弥斯。
“如果祂死去了,全世界的龙妖精都会出现异常,甚至随之死去。想想看,多么方便,任何人都能听到这个大新闻。”
“……我想,祂的死,会是个了不得的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