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心是口非
什么叫“它让我想起了你”?
弥斯忍不住凑近萨拉尔,嗅了嗅他湿漉漉的衣领。仍然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弥斯转身想试试门外,被萨拉尔拖住了。
“我感觉不太好。”萨拉尔犹豫片刻,语焉不详道。
弥斯挑起眉毛:“你怎么回事?自从来了这里,你就蔫巴巴的——该不会龙妖精把你给传染了吧。”
虽然弥斯不怎么想夸萨拉尔,但这家伙确实当得上冷静果断,雷厉风行。
可是自从来到翡翠崖,萨拉尔就有些心不在焉。刚才更甚——他们认识三百年,弥斯就没见过萨拉尔在正事上语焉不详。
萨拉尔虽然含人量不低,但也很难算作自然诞生的人。龙妖精同样是类人造物,没准他们能生一种病呢。萨拉尔的治疗魔法对塔丝无效,想必也治不好自己。
弥斯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可惜萨拉尔没有鳞片,他看不出这家伙哪里变黑了。
萨拉尔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异常,他垂下眼,揉了揉太阳穴:“……我的状态不怎么好,别在意。”
弥斯唔了声,他抬起手臂,顺手摸了摸萨拉尔的额头。
温乎乎的,也不是很热,大概没事吧?
弥斯的手心盖上来,萨拉尔的身体微微一绷。但他很快便若无其事地躲开了那只手,又变回了之前的萨拉尔。
“雾这么大,看来我们只能在这过夜了,也不知道玛塞拉大人会不会提供吃食。”
不远处,凯给“家人”通完话,又凑到弥斯和萨拉尔跟前。“我记得房子外头有口井,希望里面井水还能用……”
弥斯这才发现,不久前吃的糖浆馅饼早就被消化完了,他的肠胃正在小声嘟嘟囔囔。
现在他们处于一个有些尴尬的境况。
先不说那位“有意思”女士想要干什么,首先她的社交能力还不如一只鹦鹉。
别说待客的茶水与吃食,玛塞拉都没有给他们安排过夜的房间——客厅里的门都牢牢锁着。不算大的客厅里,就这样挤了六个成年男人。
卡伦自觉站出来:“我大概记得水井的位置,我去打些水。”
萨拉尔摇摇头。
一路走来,卡伦是最不容易被异常环境影响的那一个。可是这次连弥斯都警觉了起来,再谨慎也不为过。
最稳妥的方法,是让凯放出自己的神血傀儡。不过那样的话,凯的观星人身份……
萨拉尔有意无意地看了眼尴尬的厄尔,以及窗边的劳勒。
这两个人有些麻烦,也许他可以用记忆魔法处理——
——喀啦!喀啦!
萨拉尔刚关好的房门,突然猛烈地摇动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拧动把手,想从外面闯进来。
弥斯下意识转向那扇门,他让餐叉盘上自己的手腕,魔力小箭蓄势待发。萨拉尔同样绷紧后背,若即若离地贴着弥斯,随时准备进攻。
——喀嘭!
门被猛地撞开。
可是门外除了翻滚的铁青色夜雾,什么都没有。
……
——喀嘭!
金特里撞开了实验宅邸的门扉。
可是门内除了落满尘灰、盖着布巾的家具,什么都没有。
这里确实是大法师玛塞拉的实验宅邸之一。现如今,它空空如也,主人不知所踪。金特里半蹲下身,手指抹过地上的尘灰……没有来人的痕迹,至少最近一个月没有。
糟糕,又来了。金特里磨了磨牙齿。
他急匆匆地冲入室内,右手推开一扇扇门,左手的防御魔法蓄势待发。
这就是一间普通的二层住宅,一楼设了客厅、厨房和卧室。二楼则是书房和实验室。一楼卧室里的床褥歪歪斜斜地散着,二楼的书本和试验器械倒是井井有条。
没有人。
门口还守着一位老熟人——大鼻子莱尔德哪见过大法师内斗,看得张口结舌。
“我我我绝对没有骗您,金特里大人!”
见金特里像只发怒的公象般到处巡视,莱尔德脑门的汗一下子下来了,“每每每次玛塞拉大人来到翡翠崖,我都会收到通知。”
“我今天刚跟她打过招呼!就在下午,我侄子带人去见她……我侄子从小就在这长大,他不可能认错路!”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语速越来越快:“肯定是他们去了别的地方,对对,一定是这样。”
“我这就给您安排住处,明早我侄子回来,我帮您问问他——”
“不用。”
金特里脸上和蔼可亲的神色褪去了,只剩下吓人的严肃。
你最好祈祷你侄子能活着回来。这句话他闷在了心里,没有说出口。
是的,金特里曾经见过这样的景象。准确地说,二十多年前见过。
金特里将手放上落灰的壁炉。
壁炉里没有木柴,它空洞洞地泡在黏稠夜色里,像极了腐蚀的口腔。
玛塞拉不会与人主动交往,从来只是被动维持关联。哪怕收到信件,她也不会写什么回信。金特里只能与她直接通话,或者面对面拜访。
即便如此,这些事情也要金特里主动,而且十次有六七次得失败……这直接导致,那次接触玛塞拉时,金特里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
金特里永远记得,那次对话时,玛塞拉罕见地主动提了要求。
“你手上的孩子,天才。”她用玛塞拉式的语气说道,“我想和他们,交流。”
彼时,金特里不到三十岁,刚刚得到王国大法师的称号。他手下的学生大多是些朝气蓬勃的少年,里头有天才,但不多。
听到玛塞拉的要求,金特里非常开心——在他心里,玛塞拉算是自己半个老师。也许老师被他打动了,准备慢慢接触外人,教导更多有天分的年轻人。
金特里精心挑选七个学生。他们不全是天才,成绩也不算特别顶尖。但他们足够聪明,情商极高,绝对不会惹得玛塞拉不开心。
等玛塞拉适应同时与多个人相处,他再带那些性格差些家伙过来……
怀抱着对金特里的绝对信任,七个孩子怀着敬畏之心,踏入了玛塞拉的实验宅邸。
……然后他们再也没有离开过。
几天后,意识到不对劲的金特里亲自上门,只见到了扭着古怪微笑的玛塞拉。
七个聪明活泼的少男少女,就那样人间蒸发了。哪怕一根头发,一片指甲都没有留下。金特里发疯似的四处搜寻,可是哪怕他把压箱底的考古技巧都用上,也找不到那些孩子的痕迹。
对此,玛塞拉只是微笑:“走了。离开了。不在了。”
“不好用。不要了。”
无论金特里如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玛塞拉只是扭着那个不怎么像她的笑容。她看他的眼神近乎轻蔑,像在看一个丢了玩具,撒泼打滚的孩子。
“走了。离开了。不在了。”
“不好用。不要了。”
她一遍遍不厌其烦地重复,重复到金特里也不确定那是回答,还是嘲讽。
他第一次发现,玛塞拉的瞳孔那样浑浊而冰冷。
到了最末,金特里几乎把那间实验宅邸拆掉,终究无功而返。
孩子们的父母流干了眼泪,然而面对两位王国大法师——其中一位还在为这些孩子们崩溃——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
别说孩子们只是“失踪”,哪怕玛塞拉想要杀人喝血,为了让玛塞拉继续从属奥丰,他们也只能忍着。
最终,这件事不了了之。那份半吊子的师生情,也被这次“事故”彻底粉碎。金特里与玛塞拉一夕之间生分起来,再无私人来往。
在那之后,金特里就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件事异常执着。
曾有其他大法师问到过此事,金特里只能苦笑。只凭苍白的叙述,他很难描述当初那种微妙的不安。
湿润的空气,灰尘。微笑的,突然变得陌生的玛塞拉。
金特里硬着头皮翻找调查时,总有种被猛兽盯着的错觉,那不知来由的视线盯得他汗毛倒竖。
彼时金特里刚当上王国大法师,又是从小到大睥睨四方的知名天才,他的骨子里带着无比张扬的锐气。但是那一次,他有种要被挤压窒息的渺小感。
那不是一个人类该给他的感觉,这个世界有哪里不对劲。
金特里一遍遍查找早就检查过的地方,指尖全是细小的划伤。他指尖的血染红了桌面,渗进木头的纹路。
他想象过无数次毁尸灭迹的办法,强酸溶解、火焰焚烧、魔法轰成比灰尘还细的肉粒……可是无论哪一种,势必会留下痕迹。
但他就是找不到,哪里都找不到。仿佛那些开开心心叫他“教授”的孩子,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的面前,只有近乎绝望的未知。
……这个世界有哪里不对劲。
金特里愿意接受观星社的“末日论”,想要质疑这个“完美无缺”魔法体系,都有这个噩梦的影响。
如今,这个噩梦又回来了。金特里缓缓收紧十指,掌心全是汗湿。
“我要在这继续调查,太晚了,你先回去。”金特里冲大鼻子说道。
大鼻子莱尔德眼珠转了转,还想努努力:“金特里大人,今天真的太晚了,我们一起回去吧。玛塞拉大人不在,您这样有点……呃……”
“我认识奥丰非常有名的大商人!他卖过阿芙里尔女士珠宝,他一定愿意为您提供最好的住宿——”
“离开。”金特里直接丢回去一个硬邦邦的词。
莱尔德撒腿就跑。
看对方连滚带爬地奔入夜色,金特里终于松了口气。他打了个响指,沉寂的壁炉凭空燃起火焰,室内稍稍变得亮了些。
火焰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凯洛斯,你可千万不能出事。”金特里使劲捏了捏眉心。“我可不想应付你那个要命的爹……”
普通贵族的孩子在王国大法师手底下失踪,确实无能为力。
但是一个王国大法师的儿子,在另一个王国大法师手下失踪,绝对会掀起腥风血雨。
不过,既然有两位未知神明的神眷者在侧,凯应当没那么容易出事。
……只希望那两位神眷多些慈悲。
金特里盯着炉火,无声地翕动嘴唇。
……
“炉火怎么突然亮了?”凯抽了口凉气。
“可能是大法师的机关。”厄尔咽了口唾沫,“还是那扇门比较……呃……”
凯:“……”
他分明没有感受到点火的魔法波动。不过在这个诡异的氛围里,能自欺欺人也挺好。
只是那扇突然大开的门,机关说实在解释不了。
房门大敞,雾气滚动得更加厉害。萨拉尔轻轻拍了拍弥斯,小心地一步步上前,再次将那扇门关上。
门扉转动,雾气被推得晃了晃。它的边缘扫过门缝,掠过萨拉尔的手背,像一条湿冷的舌头。
湿润染上皮肤,萨拉尔脑袋里又一阵胀痛。
他看不出这雾气有什么问题,可是这真的是巧合吗?自从来到这里,他的脑子就有些雾蒙蒙的,情绪也有些难以控制。
他本以为那是离开“家”的后遗症,现在看来,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总之先维持镇定,不能让其他人不安……
“你又怎么了?”
弥斯活像在他脑袋里面放了窥视魔法,他把脑袋伸到萨拉尔面前,皱着眉瞧萨拉尔的脸。
“我没事。”萨拉尔下意识回应。
弥斯甚至不屑于追问。他咧开嘴,一脸“你骗谁呢”的嘲讽。
接着他转头看向那扇门,赤红的眸子顺着雾气动了动。那双眼在门缝和萨拉尔的脸之间走了几个来回,弥斯终究还是踏出一步,指尖在门缝上嗖地蹭了一下。
他先是捻了捻指尖上的湿润,又用舌尖轻轻舔了舔。最终,他的脸上出现一个巨大的问号。
萨拉尔明摆着受到了雾气的影响,可是无论他怎么尝试,这雾气都对他全无效果。
弥斯有点气馁:“这次你跟在我身后,别没事往前冲。”
“我这就去把那个老太婆抓出来,看看她到底什么情况——”
龙妖精半死不活也就算了,萨拉尔也变得半死不活,他一秒都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多待。
既然那个玛塞拉有问题,不如找个由头动手,试试对方什么成色。
的确,拖延下去不是办法。他的状态不佳,由脾气火爆的弥斯来动手,确实是合理的试探……
好,萨拉尔张开嘴。
“不。”萨拉尔的舌头说。
第152章 非人之雾
弥斯:“没错,待会儿我挑衅她一下,你就……啊?你说‘不’?”
他难以置信地绕着萨拉尔转了半圈,又使劲动了会儿脑子,实在想不出萨拉尔拒绝的理由。
萨拉尔再次张了张嘴,似乎在找回嘴巴的控制权。几秒后,他吸了口气,再次开口:“——我不希望你去。”
他背对燃烧的壁炉,五官沉浸在阴影里,那张脸也像蒙了一层雾。
弥斯略微不快:“我不至于把这种小事都搞砸。要不是神父傻乎乎的,连挑衅这个词都不晓得怎么拼,我才懒得亲自试探。”
“要是我们的大英雄这么介意,不如就让凯——”
“你我都看不清这里的异象,那个女人和V.O.R有关怎么办?”萨拉尔硬邦邦地说道,“我担心你。”
弥斯:“?”
他忍不住再次伸出手,按上萨拉尔的额头。
出现这种离谱的言论,只可能有两种可能性——要么他疯了,要么萨拉尔疯了。
也许是触碰雾气的缘故,萨拉尔的额头也有些湿润,很难说那是水雾还是薄汗。弥斯的动作撩起了萨拉尔的刘海,露出发梢后的眉眼。
弥斯的手一顿。
他不太确定地转向凯:“你有没有其他照明用的玩意儿?那个破壁炉太暗了。”
凯倒没有多事,他立刻打开装商品的手提箱,取出几支蜡烛一样的东西。
它们约莫手腕粗细,看着像白蜡烛,烛芯却是铜丝制成的。露出蜡烛的部分,包缠了一颗橘红色晶石。那形态乍看有点像太阳石,但比太阳石透明些。
“魔器蜡烛,使用了优质人工太阳石。亮度不太够,但一次能用一周。我叫它‘有限的光明’,一根两个银盾……对不起。”
凯热情洋溢到一半,突然意识到场合有点不对,“我是说,我手上正好有三根,正好两人一根。”
“我按市场价购买!”厄尔终于不再装死,一下子弹了起来。
比起赫米特假扮的厄尔,真正的厄尔和“肯德里克”同龄,到底是个二十上下的青涩年轻人。他之前深信“和玛塞拉联系上就能解决一切问题”,还信誓旦旦地把病号带了过来。
如今玛塞拉举止诡异,大家又被困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厄尔几乎要把负罪感写在脸上。碍于大贵族的傲气,他不怎么好低头,只能明面装死,暗地补救。
凯深知这一点,收钱收得很干脆。
弥斯则懒得计较人类之间的弯弯绕绕,他一把抓过魔器蜡烛,举到萨拉尔的鼻子跟前。
果然,不是错觉。
萨拉尔的左眼眼白有些发灰,与右眼明显不同。方才弥斯还以为是阴影造成的错觉,光一照,萨拉尔的左眼眼白反而显得更暗了。
……萨拉尔和龙妖精一起变黑,他就是随便一想,怎么还真变黑了!
这会儿萨拉尔刚好背对众人,弥斯下意识捂住了萨拉尔的左眼。他的目光越过萨拉尔的肩膀,扫视其他人类。
弥斯不在意人类的态度,但他不是完全不懂人类。要是他们发现萨拉尔异变了,指不定出什么乱子。
他和萨拉尔实力在这,不可能被赶出房间。但六个人彼此戒备,只会让“有意思”女士觉得更有意思。
“你左眼状况不对。”弥斯熟练地勾住萨拉尔的脖子,凑到他耳边,“看起来有点像龙妖精的情况,你先治治试试。”
他话音刚落,萨拉尔左眼就闪起隐约金光——别说质疑,萨拉尔连一秒的犹豫都没有。
“现在呢?”萨拉尔低下头,脸凑得更近了,呼吸软软地打在弥斯鼻尖。
“还是很黑。”弥斯挠挠鼻子,实事求是地点评道。
屋内越来越暗,凯的魔器蜡烛亮度有限。乍看过去,萨拉尔的左眼眼白几乎变得漆黑……说实话,还挺配这张脸的阴郁气质。
萨拉尔沉默了会儿,伸出手:“把塔丝和餐刀交给我,我带着。”
“这跟你的眼睛有什么关系?”弥斯皱起眉,“真要是传染,塔丝第一个应该传染我,我一直把他揣在兜里。”
“我不能冒险,万一你也被感染了怎么办?”萨拉尔说,“我担心你。”
又来了,那种让人全身发麻的违和感,弥斯搓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封印三百年,撇开那些让人烦心的行为艺术,萨拉尔从没有意气用事过。
他干脆利落地处刑违反规则的同伴,抹杀那些濒临崩溃的队友的心,动作从未迟疑。也有人发狂,用最为惨烈的方式带给自己死亡。处理那堪称“别出心裁”的血腥场面时,萨拉尔的手连抖都不会抖。
也许那时萨拉尔的人心还没有成形,也许他的记忆太过浩瀚,以至于他清醒到令人发指。
后来他们来到人世。萨拉尔也曾咬着他的喉咙,对他含混不清地诉说执着与痴迷。但他们对于彼此的杀意,仍然像深夜的圆月一样明晰。
萨拉尔深知他们的结局,他甚至不愿意在盲神伪造的“家”里多待一夜。
……现在,这家伙又在说什么狗话?
听听,“我担心你”,还说了两遍。弥斯难以置信地打量萨拉尔。
先不说英雄先生居然会担心他,担心可谓是最没意义的情绪,他就一点都不担心萨拉尔。
“见了鬼了,龙妖精也没这个症状。”
弥斯又捂住萨拉尔的左眼,作贼似的左右看了看,“你自己注意点,别被其他人发现。要不我干脆在你身上放个支配魔法,让他们看不出问题……”
魔神大人脱口而出,又觉得好笑。以他对萨拉尔的了解,萨拉尔绝对不会答应……
萨拉尔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好。”
说罢,他的脸痛苦地扭了扭,勉强补了句,“虽然我知道这样不对。”
弥斯:“???”
完了,萨拉尔真疯了。哪怕是面对红琥珀的纯理性萨拉尔,弥斯都没有这么迷茫过。
迷茫归迷茫,弥斯还是将一丝力量留在了萨拉尔的左眼处。
它能让周围人看不出异样,当然,弥斯本人除外。
“我的情绪波动有些大,言语行为有些不受控制。”
萨拉尔指尖按了按左眼眼眶,“目前为止,我没有感受到攻击冲动,你……自己小心。”
弥斯的头发都快炸起来了:“你快住嘴吧,我宁愿你跟我打一架,我说真的。”
萨拉尔忍不住笑起来,弥斯莫名觉得,至少在这一刻,萨拉尔的笑意是发自内心的。
弥斯沉思片刻,转而捂住了萨拉尔的嘴。
对于这个昏暗的房间来说,那个笑容过于刺眼了。
房间另一端。
厄尔给凯付完款,又回到原地咬指甲。
厄尔·奈布拉一直是奈布拉年轻一代里的佼佼者,他知道如何与平民打交道,也知道如何向上位者展示礼节。他从未在人生中犯过什么错误,只尝过几次小小的失败。
现在可好,他先是在旧土之行和大部队走散,又把自己丢进了这么个不尴不尬的境地。先前厄尔有充足的自信主导局面,可是真的见过玛塞拉大人之后,厄尔又有些瑟缩。
不行,不能临阵脱逃。
他这个远房亲戚不动,其他人更不好越俎代庖。要是他介绍来的客人大半夜挤挤挨挨睡地板,奈布拉家的脸就要被他一个人丢光了!……那个肯德里克·卡恩斯可是在看着!
厄尔做了好几个深呼吸,使劲咽了口唾沫,转向里屋紧闭的门。
“……我和您一起去。”
劳勒突然开口,“您看起来不太好,而且我和玛塞拉大人也有过,呃,一面之缘。”
换了平时,厄尔肯定不太愿意。眼下他顾不得那么多了:“很、很好,我们去问问她客房的事情。”
“我也去!”弥斯突然出声。
萨拉尔不支持又怎么样,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那边萨拉尔还没来得及开口,弥斯一矮身子,哧溜跑了过去。
路过卡伦的时候,弥斯微微停下,嘟哝了一句:“照顾下萨拉尔,他状况不好。”
接着他若无其事地跑远了。
萨拉尔看起来很想追上去,又想要把自己的脚钉上地板,险些左脚绊右脚。最终,他成功停在原地,同时收获了卡伦“果然状况不好”的同情眼神。
好吧,萨拉尔让情人监视他……对此,厄尔没什么意见。何况这位弥斯先生样貌实在顺眼,身材也没什么压迫感,让人很难生出恶感。
“待会儿我来交流。”厄尔只对弥斯提了一个要求。
弥斯短促地唔了声,权当回答。
通往房屋深处的门关得很紧,紧到很难确定另一面有没有反锁。厄尔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把房门弄开。
房门后是向上的楼梯,它紧邻厨房,另一侧又是房门。
这个空间没有窗户,暗得像地窖。空气里的怪味更浓了,弥斯在满是灰尘的空气里打了个喷嚏,望向二楼。
味道是从二楼传出来的,同时传出来的还有轻轻的摩擦声响。
厄尔掐了把自己的掌心,走在了最前面。
他的步子又僵又慢,老旧的阶梯被他踩得吱吱呀呀作响,弥斯恨不得一脚把他踹上去。
二楼没有一楼那么多门。也没有一楼壁炉那样的照明设施,阴影中,物品只显出依稀的轮廓。
台阶尽头是一道短短的走廊,尽头只有一扇敞开的窗户。走廊左右手边则是两个开放的房间,左侧书房,右侧实验室。
“有意思”女士站在正中间的窗户前,她双手撑着窗框,望向雾蒙蒙的窗外。这位大法师背影僵直,活像用来裁剪礼服的人台。
她绝对听见了他们的脚步,可是她仍然纹丝不动,发丝静悄悄垂在雾中。
“玛塞拉大人,很抱歉擅自打扰。但是夜色深了,您是否能给我们提供一些床具?”
厄尔舔舔干裂的嘴唇,硬着头皮说道,“我知道这个要求很失礼,其实,那个……”
“老……玛塞拉女士。”
劳勒轻轻出声,“大家都很累,也很饿,还请您费心看顾。”
玛塞拉终于动了。
她僵硬地歪过脑袋,看了劳勒好一会儿。那双死灰似的眼睛扫过劳勒有些蜷曲的姜黄色头发、平平无奇的棕眼睛,以及有些大的鼻子。
“是你。”
她干巴巴地说,头颅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扭着,身体仍然纹丝不动。“你不应该,在这里。”
劳勒温顺地垂下眼:“是我冒昧,但他们是我的客人,我不能放着他们不管。”
玛塞拉没有回答,也没有笑。
半晌,她的脸又扭动起来,像是想做出什么表情,但惨烈地失败了。
“好。”她说,也不知道在好什么东西。
弥斯眼珠一转,他侧过身体,灵巧地绕过挡在身前的两个大个头,站到了最前面。
趁厄尔和劳勒还没反应过来,弥斯格外刻意地踉跄两步,冲向几步外的玛塞拉。他的指尖凝好了漆黑的魔力细丝,随时准备弹出。
弥斯的计划很简单,他只想逼玛塞拉出手——
要是玛塞拉被他打伤,他就立刻控制住这个老家伙,逼她送他们离开。可要是玛塞拉的魔法明显超出他的认知,他就立刻藏住真正的力量,另找离开这里的办法。
不管这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惊天秘密,他也要先把萨拉尔送出去。秘密不会长腿跑掉,萨拉尔可是只有一个。
可惜,魔神大人的计划干脆利落,现实却毫不配合。
玛塞拉没有躲,也没有使用魔法。
弥斯条件反射地收回力量,手就这样毫无阻碍地擦过了她的臂膀。
冰冷、湿润又空洞,像极了门缝里涌出的夜雾,又比夜雾更加寒凉。
弥斯猛然后退两步,佯装自己只是急于上前,没有站稳。他的心脏狂跳不止,心房里像是被谁塞了锋利的冰。他的指尖还残存着诡异的湿冷,仿佛沾了尸体的血。
不是幻影,没有精神操控,只有雾气……无法理解的雾气。
“玛塞拉”岂止是无法窥探,这家伙根本就不是人类。
玛塞拉缓慢地扭过脑袋,看向弥斯。朦胧的夜色中,她的眼睛比死鱼还要浑浊,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
“你……碰到了?”
劳勒离开她的视野后,她再次露出了那种让人浑身不舒服的笑容。
老人抬起手,探向近在咫尺的弥斯。
“你,碰到了。”
第153章 一半塔丝
弥斯身体一斜,灵巧地躲开了那只手。
和与萨拉尔战斗时相比,那只手简直比树懒挪窝还慢。
他条件反射地想要回击,力量刚要出手,又陡然一僵。
玛塞拉不是人类。
说实话,这是他能想象的最糟可能。不管她是用畸果硬造的人类神,还是什么来源不明的玩意儿,她的实力都不容小觑。
何况外面还有那么多诡异的雾气,鬼知道它们里面藏了什么阴谋。
万一他们就这样撕破脸,自己还好。萨拉尔状态不佳,说不准会出事。
……没错,现在还不行。
不到一个心跳的时间,弥斯指尖的力量又隐藏起来。
“我可没碰到你,我只抓到了一把雾!”躲避中,他急中生智地叫道。
弥斯没有萨拉尔的油嘴滑舌,但他胜在胆大包天——对于混沌魔神来说,“王国大法师玛塞拉可能不是人类”这件事,无法激起半点恐惧。
见弥斯一副毫无动摇的模样,玛塞拉的手顿了顿。
方才两人只是接触了一瞬,弥斯的手又轻又快。显然,她也不太确定情况。
玛塞拉还在慢吞吞地思考,弥斯当着目瞪口呆的厄尔,在玛塞拉面前站定。
玛塞拉和他差不多高,然而她身体实在太瘦,显得整个人小了一圈儿。弥斯面不改色地盯着那双浑浊的眼眸。
弥斯故意站得很近,过度寂静的空间里,他的呼吸和心跳异常平稳。
“我把话说在前面,我们不喜欢和其他人一起睡客厅。”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傲慢。
几步外,厄尔倒抽一口凉气。
不愧是那个肯德里克的姘头。这小子活脱脱一个仗着脸长得好,自视甚高的乡巴佬!
见面前的“人类”只是个张牙舞爪的蠢货,玛塞拉脸上的怪异笑容渐渐平复。她尸体似的看着弥斯,似乎对他失去了兴趣。
弥斯一不做二不休。他一个闪身,当着玛塞拉的面在二楼东张西望,一双脚踱来踱去:“二楼有没有客房?”
“够了,玛塞拉大人肯定会处理。”厄尔实在看不下去,出手拦住到处乱窜的弥斯。
弥斯啧了声:“她就是对那个鼻子二号说了个‘好’,又没说她会管——”
“离开。”玛塞拉再次开口,语气冷得惊人。
厄尔全身一绷,伸手去拽弥斯。结果他的手还没碰到弥斯的衣角,弥斯已然跑下了楼。厄尔满头是汗地向玛塞拉行了个礼,连忙追了出去。
劳勒没有动。
他穿着不太合身的员工制服,望着近在咫尺的玛塞拉:“老师。”
玛塞拉没有扭头,也没有看他,但他知道她在听。
“他们都是很不错的人,请您不要为难他们,他们不是有意冒犯您。”
他有些怯生生地说道,“雾明早就会散掉,对吧?”
玛塞拉僵直地站了很久。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石块似的东西。它乍看有点像粉色的岩盐,被一张黏糊糊的草纸包着。
“吃。”她说,“吃。”
“谢谢您的点心,老师。”
劳勒心神不定地吃下,是熟悉的味道,像是加了盐和糖的泥巴。“现在您可以告诉我了吗?……这场雾气什么时候会结束?”
玛塞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死白的眼睛往楼下一扫。
“直到死亡。”她面无表情地说道,“直到死亡……劳。”
……
弥斯几乎是顺着扶手滑下楼梯的。
萨拉尔眼前闪过一道银光,下一秒,弥斯温热的气息就闪到了他的面前。厄尔被他远远甩在后面,险些被腐朽的木台阶绊倒。
弥斯下楼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萨拉尔的额头。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萨拉尔的体温似乎比刚才高一些。他的左眼眼白已经彻底变成了黑色,并且有向右眼蔓延的趋势。
弥斯有点烦躁地放下手,压低声音:“那个有意思女士不是人类,她的身体是雾做的。”
“我在楼上桶里看到一些变质的蔬菜和肉。楼上没有其他特别的东西,起码没有带有魔法波动的玩意儿……萨拉尔,你在听吗?”
萨拉尔的目光始终锁在自己身上,这很正常。不正常的是萨拉尔的眼神,那双青金石蓝的眼眸显得有些空洞。
“怎么了,两位?楼上什么情况?如果你们有需要,我可以提供道具。”
凯好死不死凑过来,意有所指地拍拍装有神血傀儡的箱子。
这一拍不要紧,箱子里传来一连串爆裂声,听来像是有什么碎掉了。
凯脸色一青,迅速冲到墙角。他背对角落,鬼鬼祟祟地打开箱子,脸色瞬间变得比墙皮还要惨白。
“……如果你们有需要,我恐怕也没有道具了。”
他的声音带着隐约哭腔,“天啊,我刚把它调试好……”
萨拉尔甩甩头,目光勉强清明几分。他朝弥斯点点头,大跨步走到凯身边——
箱子里的神血傀儡碎裂了。
它的大体结构还在,只是四肢出现了细密的蛛网纹,以及明显的腐蚀痕迹。傀儡的手和脚已然消失大半,如同在沙漠风暴中吊了个一两百年。
萨拉尔左手举着蜡烛,右手捏了一点碎屑,指尖轻轻一捻。
那些坚实的碎屑仿佛热水中的砂糖,轻轻一碰便无影无踪。碎屑中的神血波动飞快减弱,和碎屑一起融化在了空气里。
萨拉尔咳嗽两声,语气有些急促:“你有没有其他的魔器?嵌有宝石的,越强力越好。”
奇怪的问题,弥斯眉头动了动。
凯倒是很配合,他小心地打开另一个箱子。双手捧出一个嵌满水晶的金属卵:“这是我货品里最好的……操!”
凯当场骂了句粗口,话语里的哭腔几乎隐藏不住。
烛光一照,那些价值不菲的水晶表面爬满裂痕,数量比玛塞拉脸上的皱纹还多。
这回不等萨拉尔提醒,凯手忙脚乱地收拾他的宝贝。弥斯不知道那些小东西之前什么模样,他只能说,眼下它们更接近于布满龟裂的废品堆,它们在昏暗的光线下泛出破碎的光,没有一个囫囵个的。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手里的魔器蜡烛也用了宝石……
噗。噗。噗。
弥斯念头刚转过来,萨拉尔手里的蜡烛便噗的熄灭了。
同时熄灭的还有其他人手上的蜡烛,一楼顷刻间陷入黑暗,只剩壁炉里古怪的火光,以及隐藏在阴影里的,不知来源的碎裂轻响。
“你这蜡烛……不是说能亮好几天吗?”壁炉边,厄尔刚缓过气,话语有些不满。
他把熄灭的蜡烛拿在手里晃了晃。
——嘭咚。
一团白白的东西被他甩了出去。它在阴影划过一道模糊的轨迹,骨碌碌滚到了弥斯脚边。
一只攥着白色蜡烛的右手。
它停下来后,发出一声轻微的,石膏碎裂似的啪嚓声。小拇指应声脱落,摔到地板上,指尖也像砂糖那样消失了。
断口处没有血液,深红的肉泛着石蜡一样的光泽。
厄尔愣住了,他迟钝地低下头,望着自己光秃秃的右腕,似乎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十几秒后,他又抬起头,看向那只滚落在地的手。
他甚至茫然到无法出声。
惶恐与迷惑之中,厄尔后退两步,结果左脚脚脖子也断裂开来。他的身体僵硬地朝后倒去,差点一屁股坐进壁炉。好在劳勒及时赶来,把他扶去了椅子上。
厄尔喘着粗气,徒劳地摩挲着手腕的断口。相比之下,劳勒的反应有些镇定过头了。他撕了块衬衫,徒劳地包扎厄尔手腕的断口。
萨拉尔视线从他的身上一扫而过。
“什么情况?”
凯倒抽一口凉气,连忙检查自己的双手。然后他发现,自己手掌上那些横七竖八的纹路,并不全是掌纹——它们布满和傀儡一样的裂缝,也就是情况比厄尔好一些,皮肉尚未分离。
“这里太暗,小裂缝看不明显,它们应该不是瞬间出现的。”
萨拉尔使劲按动太阳穴,指节微微发白,像是在抵抗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这地方有问题……我们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弥斯也垂头瞧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健在,皮肤光滑干净,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裂痕。
随即他近乎粗暴地扒住萨拉尔,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萨拉尔除了眼白变黑,也没有裂开的迹象。萨拉尔任由他抓着,目光也在弥斯身上打转。
然而,魔神大人并不满足于只检查一次。
弥斯双手夹着萨拉尔的脸,不安地扯开他的领口和袖口。仔细确认了一遍又一遍。萨拉尔被他捏得有些发晕,他挣扎着动了动,从弥斯口袋里摸出龙妖精。
幸运的是,塔丝虽小,四肢俱全,没有直接碎在弥斯的口袋里。
确定萨拉尔身上没有其他问题,弥斯这才松开手。他余光看了眼神父,卡伦看起来有点混乱,人倒没有缺胳膊少腿。
怪不得玛塞拉不给他们准备床铺,敢情有几位要提前裂开,不好统计人数。
……所以,到底为什么会有这种区别?弥斯眯起眼睛。
宝石和神血也就算了,连活生生的厄尔和凯都在裂解,他们这边倒是都完好无损。
这支队伍种族各不相同,难道只是因为他们实力比较强?
而且出现这种异象,这个鬼地方怎么也该是个神国。可是弥斯感受了好几遍,就是找不到神国的气息。
他都有点怀念抓畸果、解神国的简单流程了。
“既然萨……肯德里克说有危险,这地方不能再待了。”万年健康的卡伦咽了口唾沫,提高声音。“要不这样,我去外面看看。”
“外面说不定有路。只要找到方向,我们肯定能离开。”
他拍拍“预知不祥”的左手,又偷偷看了眼二楼的方向。
方才紧闭的门扉被打开,里面只有一阵漆黑。门内毫无声息,大法师玛塞拉仿佛已经遗忘了他们……某种意义上,这比严密的监视更让人发毛。
“等等。”
萨拉尔哑着嗓子开口。
他放下按压太阳穴的手,将视线从弥斯身上拔走,有些吃力地扫视众人。
作为精英,厄尔和凯不能随便动弹,劳勒只是个无辜的工作人员……
卡伦的体质太过特殊,雾气对他没有影响,不代表不会侵染其他人。塔丝更不用说,已经烧得七荤八素,完全无法动弹。
弥斯……弥斯不行,他会担心到无法正常思考。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萨拉尔喉咙里有种莫名的焦渴,他有些想念那些雾气。
“……这不仅仅是寻找出路。”
萨拉尔又吞了口唾沫,他努力站直身体,尽管这让他看起来更疲惫了。
“这地方像是在消化‘魔力丰富’的东西……无论是物件,还是人。”
“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暂时有一些抗性。我最受影响,又刚好可以行动,是最好的测试对象……”
“喂!”弥斯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开玩笑,他刚刚才把萨拉尔从雾气里扯回来!
“玛塞拉做法很有效。”萨拉尔咕哝道,“不给任何指引,也没有不必要的恐吓,让我们在混乱和困惑中浪费时间……要离开这里,必须有人出去试验。室内的调查就交给你和卡伦了,弥斯。”
“放心,我还得把你干掉呢,不会随随便便找死……”
说到最后,他的呼吸都有些紊乱了。
弥斯干脆地堵到门边:“你一定要出去,我就跟你一起去。合约上写好了。”
“合约没有那么严格。”萨拉尔的手臂越过弥斯,昏昏沉沉地扯门。
借着身高体重的优势,萨拉尔直接把门拉开一道缝,蓝舌头般的雾气又舔了进来。
弥斯只觉得自己的敌人疯了,脑袋正常的萨拉尔,绝对不会这么冒进。
他气得往兜里一薅,抓出满脑袋问号的餐叉餐刀,还有哎哎抱怨的塔丝,直接往萨拉尔的怀里塞——身上挂着这些脆弱的小家伙,他不信萨拉尔敢强行往外钻。
纠缠之间,门缝开得更大了。
弥斯握着塔丝的手恰巧挨着门边,那些雾气仿佛拥有意志,往门内探得更深。塔丝刚好被蓝白色的雾气拂过,身影一下子晦暗不明。
弥斯和萨拉尔的动作同时僵住。
方才那一瞬,塔丝小半身体被浸在了雾气中。
雾气外面的半边身体,是他们所熟悉的塔丝——有着雌雄莫辨的精致面庞,和飞龙一样精巧的翅膀,是会在童话里出现的美丽生物。
而雾气之内的部分,没有宝石般的鳞片,没有光洁的人类皮肤,只有一团抽搐的、黏答答的肉瘤。
雾气外的那一半塔丝正疑惑地看着他们。
他似乎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第154章 异常
弥斯毫不犹豫地攥紧龙妖精,在门缝处晃了晃。
塔丝撑着发热的身体,满头问号地掠过雾气。他啪啪拍着弥斯虎口:“你有毛病?”
可是无论弥斯还是萨拉尔,没有人回应他。
因为塔丝的身体一碰到雾气,就变成了那团黑紫的肉瘤。肉块轻轻蠕动,表面蔓延着鲜明的黑色,仿佛有谁打翻了墨水。
碰到雾气的黑色部分在嘶嘶作响,仿佛溅到热锅上的汤汁。
而那团肉瘤离开雾气,瞬间又变成了精致漂亮的龙妖精,仿佛雾中的景象只是幻觉。
幸而蜡烛坏掉了,门缝处只有极其微弱的雾光,其他人没有看见这诡异的一幕。
弥斯:“……”塔丝在雾气里的时候,他的手甚至能感受到那种黏滑的触感。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不久前他把萨拉尔从雾里抓回来,手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弥斯第一次生出一种踩着鸡蛋奔跑的感觉。
贸然与底细不明的有意思女士开战,萨拉尔会受到波及;就这样放着不管,其他人死了也就算了,萨拉尔还是会受到波及。而且——
弥斯抬起眼。只见萨拉尔停住动作,僵硬地扶住门框,呼吸有些粗。
——而且英雄先生状态极差,脑袋未必管用。
他必须及时做出决断,还不能用蛮力。一旦选错,他的敌人搞不好就没了。
弥斯目光焦虑地扫来扫去,突然定在一点——
他面前的门板上,正在缓缓出现一行字。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用没有墨的笔尖重重书写,留下深深的压痕。那字不大不小,离门半步左右才能看清。
【不要轻举妄动,看到请回应】
弥斯眉毛动了动。那边还没写完,他便伸出手,用指尖重重地刻下一个单词:【谁】
书写骤然停止,半晌,那行字被魔法迅速抹平,换成了新的:【萨拉尔先生?弥斯先生?我是兔子洞的教授。】
兔子洞的教授,是那个金……金什么巨象,总之也是个王国大法师。有这么巧的事儿吗,他们前脚找到有意思女士,后脚巨象就跟过来了?
弥斯看了眼意识有些模糊的萨拉尔,手速飞快:【我是弥斯,什么情况】
【我不清楚,但玛塞拉非常危险。她曾导致六位天分出色的年轻人失踪,我猜他们遇见了和你们相似的事。】
金特里教授的书写速度比弥斯还快,那些字边出现边消失。
【事出紧急,我必须做出说明。凯是我最好的非正式学生之一,请两位务必照顾好他,我欠你们一个大人情。】
弥斯才不管凯会怎么样呢,再说这两个人有问题,他们早就知道了。
不过他还是耐着性子抠门板,迅速说明了房内众人的异状——主要是萨拉尔的。
他的确对力量波动非常敏感,但弥斯深知,他缺少萨拉尔和巨象教授那样丰厚的经验。
见传说中的“神眷者”都不清楚什么情况,金特里的奋笔疾书中断了好一会儿。
半晌,他才犹豫着回应——
【目前我只能确认,你们所在的空间并非神国,这里没有神国波动,那个环境比我们想象的更特殊。】
【至于那些异象,我没有亲眼看到,无法很好地判断。不过我曾记录过这样的状况,这是典型的魔力掠夺——准确地说,其实被损毁的是宝石、神血和魔基,这些物品的魔力含量都非常高。人身损毁,应当是魔力损毁的连带现象。】
【掠夺效率越高,损毁速度越快,按照你的描述。你们还有不到二十四个小时,请尽快行动。】
掠夺?……效率越高,损毁速度越快?
弥斯指尖停了停。
为了刻字更快,他在指甲上黏了一点湮灭魔力……那种可以瞬间损毁一切,不留痕迹的魔力。
按照金特里的意思,这里的古怪力量,似乎是湮灭魔力的极端劣化版本。它气息藏得很好,“掠夺”却异常缓慢。
……没错,萨拉尔也说过,这个地方给他的感觉有点像混沌魔神。
在这里搞鬼的玩意儿,该不会是他的同种吧,弥斯不太确定地想。
【这个理论可以解释人类的异常,萨拉尔和龙妖精的病症又是什么情况?】
弥斯深吸一口气,决定继续追问重点。至于活力四射的神父,他甚至懒得发问。
【抱歉,我从没有接触过这样的案例。我只能告诉您一句话:单一力量造成的影响不会太过复杂,其后一定有简洁干净的规则,就像那些美丽的数学公式。】
金特里尽量客气地回应。
弥斯不懂数学,不知道公式,更不清楚那些玩意儿到底哪里美。
但他大概能理解——那股力量没有“掠夺”他们四个,其中一定有着简单的缘由。至于病症,龙妖精来这里之前就病了,真正出现异状的其实是萨拉尔。
“……看来我们想到一起去了。”
弥斯的目光刚戳过去,就看到了萨拉尔脸上的浅笑。
弥斯没有特地避开萨拉尔。英雄先生强撑着不适,沉默地旁观了他们的对话。
眼下,他探出一只冰冷的手,细细的金光划过木板。
【我是萨拉尔。谢谢你的信息,我们会尽可能保护凯。】
写完后,他冲弥斯提提嘴角:“既然有时间,就让卡伦神父照顾这里的人,我们两个出去探索。”
“你不担心我了?”弥斯扬起眉毛。
“因为我认可金特里的推论,那股力量暂时放过了你。并且……”
他声音低下去,变成了热腾腾的耳语,“而且你的湮灭,比这种半吊子掠夺要强。”
这还差不多,弥斯喉咙里唔了声。
比起和有脑子的有意思女士硬碰硬,没脑子的雾气更安全……至少对于萨拉尔更安全。起码见势不妙,他们还能往回跑。
“我会看好你的。”他瞥了眼迷迷糊糊的萨拉尔,表情随意,语气郑重。
半小时后。
萨拉尔向凯私下说明了金特里的情况,让他守着门扉。随即将一屋子倒霉蛋——包括弥斯兜里的龙妖精——托付给了卡伦神父。
“我和萨拉尔要出去看看,找找出路。”弥斯说。
厄尔的意识已经不太清楚了,说不准是困的还是吓的。没了这位讲究人,其他人对这个决定并无异议。
凯从仅剩的魔器里,挑出一个坏得不是太厉害的通讯魔器,交给了弥斯和萨拉尔。
“这是应急用的特殊版本,里面几乎没有宝石结构,可以直接注入魔力使用。”他说,“就算不正常通讯,两位也可以用它当定位器,找到房子的位置。”
弥斯点点头,把领夹似的的玩意儿夹到领口。
接着他扶住虚弱的萨拉尔,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那扇该死的门。
灰蓝色雾气扑面而来。
夜雾浓得像是兑了颜料的脏水。它们比弥斯想象的还要浓郁,还要潮湿。有那么一秒,弥斯甚至有种呛水的错觉。萨拉尔干脆咳嗽两声,声音里带着隐隐的痛苦。
别说周遭的景象,两人近在咫尺,弥斯都看不太清萨拉尔的表情。
“你没问题吗?”弥斯停住脚步,生硬地问道。
“担心我?”萨拉尔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这种时候不要油嘴滑舌。”弥斯拉长脸,“我只是担心你碍事——你越来越沉了,可别晕倒在我身上。”
萨拉尔轻轻嗯了声。
地面同样潮湿,仿佛暴雨后的泥沼,踩起来呱唧呱唧响。越往外走,魔力流动得越快,弥斯却找不到一个足够特殊的方向。
好在魔力注入下,他领子上的定位通讯魔器还在工作。弥斯索性蒙了个方向,直直朝外走。
然而他们脚下只有泥地、泥地,没有尽头的泥地。令人不安的事,这些烂泥里没有碎石、断枝或是腐败的草叶。它们干净到令人发指,有种不自然的虚幻感。
“……弥斯。”
走了不知道多久,萨拉尔突然出声。
“有话直接说。”
“我有些不舒服,”他轻声叹气,“我想缓口气,你可以背我一下吗?”
弥斯欲言又止地扯了扯萨拉尔的手,确定这家伙没有被偷偷换人。放在平时,弥斯毫不怀疑,就算萨拉尔累到四脚着地,也不会说这样的话。
但是事已至此……
弥斯皱起脸,狠狠叹了口气,又差点被浓雾呛到。
他把萨拉尔往自己肩膀上一扒拉:“行吧,休息够了跟我说。”
“……嗯。”
萨拉尔的体重不算什么,就是体型有点麻烦。弥斯有点别扭地将身体朝前探,才勉强控制住重心。
弥斯感受着背后热乎乎沉甸甸的萨拉尔,忍不住腹诽起来。
一百年前要是有人告诉他,有朝一日他会背起虚弱的萨拉尔,只为了让这家伙歇歇……太离谱了,弥斯宁愿相信陨石雨降临人世。
事实证明,人世真是个离谱至极的地方。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萨拉尔好像越来越重、越来越烫了。弥斯捞住萨拉尔强壮的腿,心中一片悲凉。
“……弥斯。”
“又怎么了?”弥斯皱眉,“你要是受不了,我们现在就回——”
“我不想回去。”
萨拉尔声音含混,听起来像高烧下的胡话,“我希望这一刻永远持续……”
“那我还是比较喜欢盲神的梦境,而不是湿漉漉的烂泥地。”弥斯嘟哝,“上次你走得那么干脆,现在说这些干嘛?”
“上次我也不想走……”萨拉尔的声音越来越低,“没错,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突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别是死了吧,弥斯身体一震,刚打算回头——
他的背后空了。
第155章 真正的神
萨拉尔正在发烧,身体又烫又沉。那份温度消失的瞬间,冰冷的雾气直冲弥斯后背,他后颈的汗毛瞬间炸了起来。
弥斯几乎以对战姿态转过身去,正看到几步外的萨拉尔。
萨拉尔的双眼,眼白越来越黑。此刻的他完全不像吟游诗人们描述的光明英雄,反而更像是深渊中爬出来的恶魔。
那双异变的眼睛定定看着弥斯,一如既往。只是那双瞳孔有些涣散,弥斯找不到那种格外欠揍的清醒感。
在这之前,弥斯不太喜欢萨拉尔眼中的清醒。
对于灾夜给人世带来的巨大灾难,萨拉尔很清醒,他不恨混沌魔神。对于无法遏制的爱意,萨拉尔很清醒,他不留恋虚假的梦。
就连那个昏暗的卧室里,他们最荒唐、最昏沉的时刻,那双青金石蓝眸子里的清醒也没有熄灭过。
它时刻提醒着弥斯他们之间的结局,你死我亡的唯一结局。
尽管稍稍偏离,他们仍然在毁灭的轨道上行进。萨拉尔似乎平静地接受了这样的命运——这一点让弥斯尤为不快。
没错,那份该死的清醒,让他的“爱情折磨效果”打了个不小的折扣。毕竟比起注定,心怀希望才会让人更加痛苦。
可是此时此刻,弥斯无比怀念它。
“你不小心掉下来了?”
弥斯用干哑的嗓子问道,他真诚地希望这是真的。
萨拉尔站在混沌的雾气里,脸颊烧得更红了。黯淡的夜色中,那红色看起来更像一种不太好的青紫色,弥斯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
萨拉尔微微张开嘴,让浓稠的雾气裹着他的舌头。
“我自己跳下来的。”他说。
雾气快把他吞没了,可是萨拉尔没有靠近的意思。
“所以你恢复了。”弥斯强硬地说道,“但你也看见了附近的状况,我们可以回去歇一歇,做点准备再试。”
萨拉尔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有点虚弱的笑意。
“从前,我想活得更久一点,让封印再多坚持几年。但其实从那个时候起……那个时候起,我就有一个糟糕又自私的念头。”
“我偶尔会想,寿命不长也挺好。因为这样,我可以在你的身边度过一生。”
“你知道吗,弥斯?那个封印里,我以为我即将死去的那一刻,是我此生最幸福的时刻。”
他的目光从弥斯身上移走了,看向翻滚的雾气。
“我没有背叛人世,也无需见证你的死……真好啊。”
弥斯站在原地。
也许他应该冲上前,把情绪异常的萨拉尔制住,强行带回房屋。可是这些话把他的双脚钉在烂泥里,他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应该感觉到可笑或者轻蔑,弥斯想。可是他只是……心口不太舒服。
“你想说什么?难道你要现在就去死,再感受一下幸福?”
弥斯从牙缝里吸着气,声音带着嘶嘶的气声。
“我可不是那样的懦夫。”萨拉尔声音里的笑意越发明显,声音却越发模糊,“我大概猜到了这里的情况。它把我们筛选出来,是为了……我不会有事……”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醒,萨拉尔似乎想要把自己的发现传达给弥斯。然而它很快被更深的迷雾吞没,只剩下胡言乱语。
“我要让这一切停下……”
他呢喃着后退,面庞彻底隐入雾气。
弥斯扑上前去,抓了个空。他的双手只握住了虚无的雾,心脏狠狠向下一坠。
萨拉尔动作很轻,他隐蔽了气息,雾气里的力量流动又太过驳杂。昔日的英雄正如沉入海啸的一粒沙,在雾气中失去了踪迹。
萨拉尔身上没有定位通讯魔器。弥斯想过萨拉尔状况恶化,不得不回去,也想过萨拉尔情况稳定,他们继续一起前进……他唯独没想过,萨拉尔会在他面前逃离。
三百多年来,萨拉尔从没有离开过!
弥斯身体晃了晃,仿佛失去锚的孤船。
随即他一咬牙,朝四面八方延展出漆黑的魔丝,试图以此探索萨拉尔的踪迹。可是魔丝刚探出去没一会儿,就被翻滚的夜雾侵蚀殆尽。
这些魔丝还是太过纤细,太过脆弱。
此地的力量“掠夺”手段比较低级,但论力量强度,它绝对不弱于失去本体的弥斯——除非弥斯不计后果地朝外投射魔力,可是那样,他只会让自己变得虚弱。
嘭——!!!
湮灭的魔力在弥斯身周炸开,径直炸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不快的情绪毒液般蔓延,弥斯手脚冰冷,双眼红得惊人,眼白爬上些许血丝。
手边空荡荡的,一切都空荡荡的,胃部翻搅着压不住的呕吐感。明明四肢冰一样凉,他的后颈却像是在燃烧,身体紧绷得厉害。
然而异样的怒火中,弥斯的思维却分外清晰。
萨拉尔非常擅长精神魔法,他应该不是被某种东西控制,而是自己的思维出现了失衡——萨拉尔只是行动目标变了,不是傻了。
他和萨拉尔之间有合约,萨拉尔要是真的扔了他,瞬间就会失去魔力。也就是说,萨拉尔不能离开他太远,而且必须保证他的安全。
——眼下,萨拉尔只是不想被他找到。
弥斯转过身,捏紧领子上的定位通讯魔器,快速奔向来时的房屋。
二十四小时后,人类会死干净。龙妖精能挺到什么时候很难说,卡伦又没有魔法,如今萨拉尔也被影响了……
必须尽快弄清这里的真相。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接下来,他每一步都不能错。
……
大法师玛塞拉的住处。
凯倚着门板,竭力不去看手背上的裂痕。
其他人都围在壁炉边,厄尔的两条小腿都没了,人还在昏迷之中。卡伦在努力照顾他,给他喂些补充体力的药草汁。两步外,劳勒的表情难看到吓人。
凯的目光刺向劳勒:“真奇怪,你好像没事。”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劳勒讷讷地应道,“附近从来没有过这么大的雾,至少我没有见过……”
说这话的时候,他一直盯着地板,仿佛那里偷偷写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
凯嗯了声:“所以你之前也来过这里。”
劳勒不说话了。
半天,他才有些拘谨地开口:“我再去问问玛塞拉女士。”
凯动动身子,此刻他背后的门板上,正刻了一句“小心玛塞拉”。
“不用这么着急。我理解你的想法——玛塞拉大人没有恶意,她没出手,说明这些异变不是大事。没准这雾致幻呢。”
他和颜悦色地说道,“我们先聊聊吧,你是怎么认识玛塞拉大人的?”
“也、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劳勒看起来稍稍放松了些,“我还是上去跟她说一下吧,也许她不知道下面的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等着,我很快就……”
他的话被一阵猛烈的撞门声打断。
弥斯猛地冲开门,险些把门板撞飞。
凯本来靠在门后,左脚勾着右脚腕,摆了个还算潇洒的姿势。这下可好,他朝前趔趄几步,险些摔个狗吃屎。
“弥斯先生,这么快就回来了?外面怎么样?”
凯好不容易恢复平衡,连珠炮似的问。
弥斯压根不管他。
他穿过吃惊的众人,直奔二楼——萨拉尔不在房间,他的顾虑消失了。魔神大人不介意让玛塞拉吃点苦头。
发现弥斯身边没有萨拉尔,凯和卡伦对视一眼,凯轻轻点了点头。卡伦松了口气,他把塔丝揣进口袋,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
劳勒张了张嘴,他纠结两秒,也急急火火跟了上去。
玛塞拉仍在窗前。
弥斯右手的魔力凝成一把短刀,那片绝对的漆黑,哪怕在夜色中也无比显眼。弥斯毫不犹豫地刺向玛塞拉后心,出手毫不留力。
哪怕这个老太婆全身上下都是雾气,他的力量也能把她捅个对穿。
“没用。”玛塞拉语气格外平静,“人类,魔力,只能……”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吃惊地睁大眼。
那把黑刀的刀尖从她腹部探出,没有半分缺损。
刀刃周围的雾气飞快紊乱——它们似乎想要像掠夺神血那样,掠夺刀锋中的湮灭魔力。奈何弥斯吃一堑长一智,把力量压缩到极限。雾气在啃食掉那些魔力前,就被湮灭魔力瞬间吞噬。
玛塞拉转过身,带起一片黑雾。
她腹腔多了个洞,动作却没有任何滞涩,仿佛失去了知觉。
弥斯哪里会对她客气。他没等玛塞拉开口,反手又是一下。托那一刀的福,他大概估算出了“不会被掠夺”的力量浓度。
眨眼的工夫,玛塞拉双臂被卸掉,腹部的破损黑雾滚滚。她的两条臂膀先后落地,在地上砸出两团雾气。
“真是,意外。”她抻直脖子,眼睛不自然地圆瞪。
被砍下来的黑雾再次浓缩,只不过它们没有回归原位,而是变成了一口口漆黑的人齿,朝弥斯蜂拥而去。
弥斯面无表情地调整重心,刚要继续——
“弥斯?!”
“老师——!”
两声呼唤从楼梯口响起。
弥斯动作停都不停,魔力凝成的黑箭直直射向那些乱飞的黑色假牙。然而听到劳勒的声音,玛塞拉动作一僵,那些黑齿当场散去。
“——这是怎么回事?”
看到被削掉双臂的玛塞拉,以及气势汹汹的弥斯,卡伦下意识一个后仰。
“我猜你知道怎么回事。”弥斯说,“正常人类会流血,而不是流雾。”
“萨拉尔被这个鬼地方影响了,要么她告诉我真相,要么我把她拆到只剩一副假牙。”
卡伦后背一紧,他从没在弥斯话语里听到这样磅礴的恶意。
劳勒则连滚带爬地跑到两人中间,拦在了玛塞拉面前:“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先生。请您冷静一下——”
“哈哈。”
玛塞拉突然笑了起来,她残损的身体一动不动,语气透出一种可怖的舒适,“那个孩子,要成熟了。”
“真是,丰收。”
劳勒身子一震,难以置信地扭过头,看向玛塞拉。
“我知道,这个鬼地方在拼命吸收魔力。我只需要你告诉我萨拉尔到底怎么了,否则今天,就在这里,我会让你尸骨无存。”
弥斯的声音越发杀气腾腾。
玛塞拉瘦小的身体微微弯曲,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侧过身体,露出了背后的窗户。
“你自己……看。”
窗户外不再是一片黑暗。
弥斯看到了金色的光辉。然而,那并非阳光一样灿烂澄澈的光,更像是腐朽的脓液。伴随着让人头晕的腥甜香气,窗外的雾气变得淡薄了不少。
稀薄的雾气里,露出一个怪异的形体。
一定要说的话,那像是一个巨大的沙漏。
它大约有一层房屋那么大,两侧不完全对称。
沙漏内部一片灿金色,只是填充它的不是细腻的砂砾,而是怪异的黏液。它们有着蜂蜜般黏稠的质地,在沙漏正中间缓缓蠕动着,看起来没有半点计时的能力。
沙漏有着稍稍弯曲的顶与底,以及四根暖白色支撑柱。再仔细看,它们分明由无数彼此粘连的骸骨堆成,无数骷髅的眼窝连接融合。隔着雾气看去,倒像是精致的雕刻花纹。
它就那样打横悬在半空,像一颗等待孵化的蚕茧,又像是象征无限的符号。
而萨拉尔本人,就坐在这飘浮的沙漏中央,整个沙漏最脆弱的地方。
他身上同样黏连了不少灿金色黏液……很难说是它们黏住了他,还是萨拉尔本身在融化。
他微微仰着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安详的平静。然而在这诡异巨物的衬托下,那份平静非但不显得神圣,反而有种让人不适的亵渎感。
脏污的光芒穿透雾气,没有半点明亮的感觉。
萨拉尔失焦的双眼一眨不眨,温柔地注视着弥斯。弥斯艰难地吞下一口唾沫,后颈汗毛再次炸了起来。
玛塞拉缓缓直起腰,伤口还在流淌黑雾。
“我,从没,想过。”
她抬起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充满渴求的喟叹。
“我能,掠夺。”
“真正的神。”
第156章 扭曲的权能
真正的神。
一瞬间,卡伦露出了迷茫的神色。他将视线从窗外的怪物转向弥斯,又看向窗外的怪物。
之前,这两个人确实使用过奇迹般的力量。听闻萨拉尔是那位传说中的圣萨拉尔,卡伦的疑虑几乎立刻就散掉了。
也许灾夜时代的魔法就是那样强大,他想。
可是,真正的神?……那样的怪物吗?
弥斯没有耗费哪怕半秒时间来动摇。
萨拉尔就是萨拉尔。
有着灿金色发丝的人类萨拉尔,使用卡恩斯后裔身体的孤魂萨拉尔,又或者是面前这个……正在异变的萨拉尔。
哪怕萨拉尔变成一棵该死的醋栗树,那也是萨拉尔。
他毫不犹豫地越过呆愣的劳勒,再次扑向玛塞拉。
这次刺来的不止是黑色刀刃,无数黑色魔丝拔地而起,当场扭出一个巨大的鸟笼。失去双臂的玛塞拉佝偻着背,看起来像一只长了人脸的乌鸦。
无数魔丝在黑鸟笼的间隙里穿梭绷紧,其中数道漆黑丝线,像钢琴线一样卡在玛塞拉的喉咙边。弥斯只消一个念头,就能把这个古怪雾人勒成字面意义上的雾。
“解释。”弥斯说,“立刻。”
玛塞拉脸上堆满不协调的笑容:“等我,解释完,那孩子就,熟透了。”
“萨拉尔是个离谱的家伙,但他可不会蠢到半点抵抗都没有。”
弥斯没有再看窗外的怪物。要是萨拉尔在这么一条阴沟里翻船,他就不配当自己的对手。
时间有限,他没有精力去猜测萨拉尔那个扭曲脑袋里想法——他必须尽快榨出情报,才能控制住局面。
“既然你,想听。”
玛塞拉面庞扭曲,
“人类魔力,干草。神的力量,羔羊……吃草,总是饿。但是草叶,可以,喂羊。”
“我只是,饿。”
她断断续续地诉说,声音里带着焦枯的期待。
卡伦迷惑地直挠头发,他根本听不懂这个家伙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