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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敌合约 年终 25486 字 1个月前

第171章 失踪的骑士

就结果而言,弥斯饱餐了一顿。

巴格的手艺只能说一般,奈何食物材料新鲜美味,连弥斯不太喜欢的芜菁吃起来都没有那么讨厌了。更别说小羊排——除了少量贴着骨头的肉皮,萨拉尔那份羊排基本全进了弥斯的肚子。

尼古拉斯倒没吃几口,他时不时瞥向这边,一脸没什么胃口的样子。

弥斯假装没看见。

他甚至没有询问萨拉尔要怎么避开泥巴骑士,尽快调查阴影修会。这地方太让他顺心了,弥斯不介意多待两天。

但萨拉尔显然更有紧迫感:“现在我们吃完饭了,尼克,你该不会下午还要我们两个陪着你吧?”

尼古拉斯厌烦地摇摇头:“你们先回去,我这边有些例行事务。顺便,我很快就回去,别让我发现你惹出什么麻烦。”

萨拉尔:“很好。那个谁,明天再加一条烤羊腿。”

巴格紧张地扭扭手指:“好、好的……”

尼古拉斯叹了口气:“快滚。”

萨拉尔抓住弥斯的手,大步离开教堂。

弥斯由着这家伙抓着手腕,慢悠悠打了个带有疑问的饱嗝。

萨拉尔居然听懂了:“今天先回去,阴影修会的事情要卡伦主导。”

装疯卖傻也得点到为止,能在嘴巴上演出来,他们犯不着浪费时间陪尼古拉斯玩。

说罢他攥了攥弥斯:“不过回去的路上,我们可以再买些肉,晚上来个加餐。”

弥斯开心地唔了声,又吸了口余烬村清冽的空气。

……然后他们就在寻找市场的路上,看到了一个极为眼熟的身影。

卡伦神父仍然穿着板正的神父服装,只是手中多了草编的提筐。筐里已然装好了新鲜的肉和蔬菜,他们正面相遇时,弥斯和萨拉尔甚至还没有走出教堂区。

“我准备去我们的教堂拿些被褥。”

看到两人的瞬间,神父眼睛一亮。紧接着,那双水蓝色的眼睛里又多了几分好奇,“尼古拉斯先生呢?”

“节律教会的公务。”萨拉尔耸耸肩,快速掠过话题,“你们在这里有教堂?哪里?”

卡伦神父有些自豪地微笑起来:“请跟我来。”

见到熟人,塔丝也喜滋滋地钻出卡伦的口袋,又往弥斯肩膀上一坐——弥斯的长发刚好能盖住他的身影,视野也好,算是龙妖精最喜欢的休憩处。

卡伦神父带领一行人踏回石子铺就的小路,步伐异常坚定。

“这里原来供奉了这么多神,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地方。”萨拉尔不动声色地起了个话题。

“自从我有记忆以来,教堂区的小教堂就很多,谁都可以来这里供奉自己的神明。阴影修会的教堂,就是赫米特和我一起修的。”

卡伦神父闲聊似的说道。

“等等,没有任何限制?也就是说,谁都可以编出一个不存在的神?”

半吊子的龙妖精之神——只失手过一次的塔丝·迦大人——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卡伦立刻摇头:“不,维持教堂是要给村子缴税的。而且余烬村的信徒们约定俗成不传教,不会有人做那么无聊的事情——这里的宗教,大多与赫米特和我一样,是家族内部传承。”

“至于节律教会和聆夜者这样的大型教派,在这里也得守规矩。他们的神职人员和你们一样,也是外地过来定居。”

弥斯明白了,敢情这群人类在这里办宗教博览会。这些教堂和博物馆里的展品区别不大。

只要余烬村的村民们打定主意不去看,或许他们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些稀奇古怪的教堂里,到底供奉着什么样子的神明。

走了没多久,卡伦带着他们拐了个弯,停在了传说中的“阴影修会教堂”跟前。

弥斯、萨拉尔:“……”

好巧,这座建筑着实有些眼熟——它由黑灰色石砖砌成,结构和平民房屋差别不大,沿街的一面画着窗户和门,对面正是红泥堆教堂和白桦树枝教堂。

卡伦怀念地瞧了会儿那笔画拙劣的窗户和门,指尖轻轻拂过凹凸不平的石砖。

它们用鲜艳的红色涂料绘制,画风幼稚极了,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笔。涂料颜色和对面红泥堆教堂一模一样,极有可能是从对面讨的。

接着,在其余人疑惑的视线中,卡伦咬破了自己的指尖。

自然,他的伤口即刻愈合,只在食指留下一颗血珠。卡伦将它抹上那扇红门,血液很快混入剥落的鲜红涂料,一眼很难看见。

下个瞬间,暗色石砖发出粗钝的摩擦声,潮水般波动了一遍。它们旋转起来,自行搭出了一个有些矮的小拱门——弥斯还好,萨拉尔和卡伦必须低下头,才能擦着门沿走进去。

门内一片黑暗,只有一束细细的光自墙壁另一侧射入。黑沉沉的空间里,它显眼得像一根黄金琴弦。

卡伦熟练地摸过墙壁,从阴影中摸出个烛台。那烛台从那道光下一走,自行燃烧起来。

这下众人才看清这个小小的教堂。

教堂里只有两把木椅,分别放置在光束两侧,面对面摆放着。原本应该是神像或者神徽的位置,只有一口没有棺材盖的棺材。

微弱的光芒照耀下,棺材内部只有深如墨汁的阴影,完全看不清内容物。那道光的入口就在棺材正上方,衬得棺材中的影子越发黑暗。

唯一的好消息,明明没有门窗,这里闻起来却没有密封空间特有的怪味。

“入口、通风和照明,都是赫米特设计的。”卡伦自豪地说明,“我们会在阴影的帷幕下祈祷,偶尔外面雨下得太大,我们还会在这里过夜。”

说到这里,他腼腆地笑了笑,“小时候我不太懂事,会把这地方当秘密基地,想想也挺过分的。”

不不不,这已经不是教堂或者秘密基地的问题了。两个少年端坐在这样一间密室里,朝一个空棺材虔诚祈祷……

萨拉尔难得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回应。

连弥斯都觉得哪里有点不太对劲,这地方比起教堂,反而更像一个封闭的墓穴。

龙妖精偷偷抽了口气:“卡伦,呃,你们为什么要往这里面放一具棺材……?”

烛火照耀下,卡伦的面庞闪过一丝费解,像是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赫米特放在这里的。”他茫然地说,“因为……嗯……因为这样可以固定一个和人像差不多大的阴影……”

塔丝:“哦……哦……”

听得出他很想认同这个逻辑,可惜他还是可悲地失败了。

这个狭小的空间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卡伦原地站了会儿。他做了几个深呼吸,深深吸入羊油蜡烛燃烧后,和这个古旧空间混合的气味。

赫米特往羊油蜡烛里掺了干香草,童年特有的气息填满了卡伦神父的肺。他虔诚地念诵了几句祷词,将蜡烛放在其中一把椅子上。

借着那微弱的光芒,他拉开了浸泡在黑暗中的小边柜。

防蛀的香料味道几乎一下子涌了出来,好在味道一点都不难闻,那味道有点像薄荷和新鲜的雪松,还藏着点儿杏仁的味道。香草是赫米特配的,小时候,他们两个的衣服总带着这股气味。

果然,和他记忆中的一样,边柜里放着干爽的棉麻被褥。不算厚实,但是应付这个天气足够了。

神父摸出放在一边的布条,三下五除二将被褥扎成一个方便携带的包裹,背在了后背上。

“两位现在要调查吗?”做完这一切,他真诚地问道。

“看光束的位置,我能准确地推断时间,不用担心耽误事情。对了,月亮升起来后,这道光束会变成银色,和阳光一样好看……”

弥斯忍不住:“阴天呢?”

“阴天是阴影之神的赐福。”神父不假思索,“阴天过去后,那道光束会显得更灿烂——赫米特是这么说的。”

“今天先不用了。尼古拉斯说他很快就会回去,我暂时不打算暴露我们的行动。”

萨拉尔目光再次扫过那具棺材,以及相对而放的两把小木椅。

“我能理解。”神父笑起来,又开启了这座“教堂”的门。

赫米特的设计还算人道。至少这扇门从内部打开,不需要再放一回血。

回到阳光下的那一刻,除了卡伦,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松了口气。

卡伦倒没有察觉众人的反应,他仍然留恋地看着涂料画出的门窗。半晌,他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我回去做些羊奶粥,加足肉的那一种。家庭菜谱!”

神父提提手中的小筐,心情看起来不错,“几位还想吃什么,可以现在提出来。”

日落时分。

神父点燃了住处的壁炉,清洗一新的锅子炖煮着羊奶肉粥。

粥是用余烬村的麦粒做的,加足了奶和切成丁的嫩肉块。还额外放了盐、胡椒和香草碎。它在锅子里咕嘟作响,散发出温暖又柔和的香味。只是闻着那股味道,就像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除此之外,卡伦还在火旁烤了些滋滋作响的肉肠,新买的木碗里盛满了清洗干净、撒满干酪碎的新鲜野菜,另佐冰水浸过的甜李子。

不得不说,神父做起饭来比打扫还要利落。那种处理食材的利落感,没有经年累月的练习,绝对做不出来。

萨拉尔本想上前帮忙,结果话还没出口,就见卡伦变魔术一样准备好了一切。

卡伦温和道:“你们是客人,不用这么客气。我习惯了一个人做这些,别人帮手,我反而不习惯。”

萨拉尔扬起眉毛:“你哥哥……?”

“赫米特有些残疾,他的左脚和左手受过伤。”

卡伦垂下视线,“他在外可以装得很正常,但是他的手脚其实使不上多少力气。切东西和端热汤的时候,他尤其容易受伤……他为了照顾我,吃过不少苦头。”

“我长大后,自然要反过来照顾他。”

看来赫米特没有卡伦那种奇迹一样的愈合能力,弥斯嗅着汤的香气想道。

萨拉尔则继续不动声色地引导:“很遗憾听到这个。他是怎么受的伤?说不定我能治好他。”

想到萨拉尔那能够治疗神明的治愈魔法,卡伦眼睛又亮了起来。

“倒不是特别严重的伤。他只是小时候和人打架,留下了病根,他脸上的伤也是那个时候弄的。可惜那个时候我还小,没什么印象。”

“等这一切……这一切都结束,我一定会带他来见你。只要能治好赫米特的伤,我做什么都可以。”

萨拉尔笑了笑:“那么我提前收取一碗粥的报酬——等到那天,我一定好好治疗他。”

卡伦高兴地点点头,赶忙去瞧那锅粥。

弥斯随手剥了一颗李子,忍不住摇摇头。

好吧,看来神父哥哥身上没有什么惊世骇俗的来历。按照吟游诗人们的套路,那种伤多少得沾上“神的诅咒”。现在一听,居然是打架打的。

那么出身余烬村的兄弟俩——主要是神父哥哥——突然开始信仰阴影修会的原因,目前为止还是没有任何线索。

他垂下头,看向手中刚刚剥好的李子。

夕阳已然落山,余晖正在快速消逝。阴影淹没了晶莹水润的果肉,它散发出的香气越发浓郁起来。

不过,那香气还是抵不过锅子里的羊奶粥。

“虽然神父做够了四人份,尼古拉斯应该不会吃吧。”弥斯转向萨拉尔,“我可以和塔丝一起分他那一份。”

“放心,如果他想吃,我就嘲讽他。”萨拉尔忍笑。

弥斯满意了,他伸出胳膊,学着萨拉尔塞给他羊肉的动作,给萨拉尔塞了颗李子。

“奖励。”他轻巧地说道。

萨拉尔那双青金石蓝的眸子微微睁大,难得露出了思维停转的表情。

他缓缓拿下咬剩一半的李子,仍然不太确定这是混沌魔神的“赠予”。

片刻后,他弯起眼睛:“这李子很不错,你必须得试试。”

“真的?”弥斯好奇地凑近。

萨拉尔趁机探过头,吻了下弥斯的嘴唇:“你自己尝尝。”

“哎咦——”龙妖精嗖地飞离弥斯肩头,小小的脸庞上一副难以忍受的表情。

卡伦倒是见怪不怪,他微笑着盛好了两碗粥:“两位先趁热吃。我热着剩下的,等尼古拉斯回来再吃。”

……然而,直至午夜,尼古拉斯·卡恩斯也没有回来。

第172章 安静而狂乱

一整锅羊奶粥,到底还是都进了弥斯的肚子。

他乐得吃掉泥巴骑士的份额,但萨拉尔就没那么开心了。他望着窗外渐黑的夜色,神色逐渐凝重。

就在弥斯开始打哈欠的时候,萨拉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出去一趟?”

弥斯皱皱眉:“你想去找那个家伙?”

塔丝正喜滋滋地喝着李子汁,闻言抬起头。卡伦神父也稍稍停住动作,看向两人,连烧着锅子的炉火都顿了顿。

“尼古拉斯确实非常讨厌,甚至憎恨肯德里克。但他不是一个会随口胡说的人,这么晚还没有联系,他肯定出了事。”萨拉尔说。

弥斯哦了声:“那就让他出事。”

“先说好,我并不是担心他。但一个高级骑士刚拜访完教堂就失踪,我们绝对会引起节律教会的注意——我们的魔法,不足以凭空变出一个尼古拉斯。”

萨拉尔说,“我想,咱们有必要看看情况。”

说实话,弥斯老大不情愿。他刚吃饱喝足,只想上床睡一觉。但看到铺了一层薄薄被褥、仍显得坚硬硌人的床铺,他不那么高兴地改了主意。

“速战速决。”他哼哼道。

神父有些不知所措:“那塔丝和我——?”

“你们待在这里就好,屋子里得留人。”萨拉尔说,“万一尼古拉斯自己回来,你就告诉他,我和弥斯出门约会。”

夜晚的余烬村别有一番风味,月色正好,月光顺着村子四周的边沿滑下。弥斯吹着清爽的晚风,心里的不快稍稍散去一些。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这里的黑暗比别处更柔软。摇曳的影子天鹅绒一样拂过弥斯的皮肤,带起一阵阵舒畅的战栗。

夜色已深,不过周遭的房屋还有些亮着灯,窗户上也冒着炊烟。户外几乎没有多少行人,画面平静得让人犯困。两人左看右看,都没有找到泥巴骑士的身影。

萨拉尔牵紧弥斯的手,两人顺着白天的路径,稳步走向教堂区。

教堂区的亮灯的建筑比民居少许多,几乎只剩一片奇形怪状的黑暗,那些建筑看起来比白天还要大。

看来那些神职人员已经回家了,弥斯心想。那些古怪的建筑在阴影遮蔽下模糊成一团,看起来如同一具肿胀的尸体。

弥斯心头一动,忍不住停下脚步,仔细感受了一番。遗憾的是,他仍然没能感受到任何东西。

过分明亮的月亮在他的眼睛里点了一双银光。弥斯眨眨眼,那股奇妙的亲近感萦绕不去。

道路尽头,秩序教堂和耳语圣殿的窗户还有光。

“你问尼、尼古拉斯先生?他没回去吗?”

巴格身穿睡衣,风尘仆仆地开门,被突然凑近门的萨拉尔吓得一个激灵,“他就问了问——呃,抱歉,这是内部事务——总之他在日落后不久就离开了。”

他警惕地堵在门口,活像萨拉尔和弥斯会随时爆炸。

“好极了,我们的好哥哥不打算按时回家。”萨拉尔拿腔拿调地说道,“现在我可以向家里交代了,他是自己跑丢的。”

巴格费劲地扯扯面皮:“明天早上,尼古拉斯先生应该会来做祷告,吃早餐。等他出现了,我第一时间通知您。”

他仍然堵在门口,一副衣着不体面、不好意思出门的样子。

弥斯对巴格没有丝毫兴趣,他抬起眼,看向燃着灯火的室内。

室内的样子和他们离开时没有多少改变,弥斯的眼睛扫了一圈,突然定在某个点上——

祭台的阴影里,布料不起眼的角落,探出一小块黑乎乎的东西。它的边界有些模糊,带着细微的抖动,与静静垂着的祭台桌布格格不入。

那玩意儿看起来……看起来有点像熊的爪钩。不过弥斯不太确定,他只是感受到它微弱的气息,泥巴骑士的气息。

说起来,泥巴骑士的魔基,好像就是一头熊来着。

他的身边,萨拉尔和巴格还在僵持。萨拉尔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窥探,直接做出一副找事的模样,怎么都不肯离去。

发觉弥斯收回视线,专注地望向自己。萨拉尔立刻向前一步:“难得我和我的宝贝儿走这么远,我们得喝点东西。”

巴格喉咙动了动,到底还是开了门:“晚上只有清水,如果两位不嫌弃的话。”

弥斯二话没说,大踏步走进室内。他装出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脚跟悄然接近祭台。果然,那东西绝对是魔基的一部分。

不过看泥巴骑士那五大三粗的块头,约莫塞不进这狭窄的祭台。难道只有泥巴骑士的魔基在?弥斯轻轻转了个身,脚跟蹭过露出布料的熊爪尖。

这一碰可好,熊爪尖差点被他踢出来——它并没有连接着身体,整个儿轻飘飘的,差点就此散掉。

弥斯:“???”

麻烦消息,魔基没有真的散掉,泥巴骑士大概还活着。

另一个麻烦消息,魔基被破坏成这个样子,泥巴骑士八成活得不是很好。

巴格对这边的动静置若罔闻。普通人类——哪怕是萨拉尔——应当看不见魔基,可是这一刻,弥斯反而不太确定。

突然他再次转过头。隔着被夜色涂黑的玻璃,那股该死的凝视感又出现了。

啪嗒。

几乎就在同时,巴格用托盘装了两杯清水,不轻不重地放在他们面前。

“请。”他近乎殷勤地说,“不过两位喝完,还请尽快离开,教堂要锁门了。”

萨拉尔哦了声,见弥斯还在愣神,他满不在乎地拿起其中一个玻璃杯,随便喝了两口。

随即,他将它往桌子上重重一放。除了有些嚣张,那动作看起来还算正常。然而英雄先生悄悄使了巧劲,那粗糙的玻璃杯直接碎裂在他的掌心。

巴格脸色一白。

“这里的杯子也太糟糕了。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拿点东西过来包扎!”

萨拉尔立刻丢下那些碎片,任由手掌渗血,好给弥斯争取一点时间。玻璃碎片扎得挺深,场面称得上血流如注,效果好得惊人。

弥斯瞬间扭头,下意识检查萨拉尔掌心的伤口。

萨拉尔知道,自己这位敌人只是例行确认他的状况,很快就会把视线移走。弥斯虽然讨厌尼古拉斯,但他知晓事情的轻重缓急,不会浪费宝贵的机会。

尼古拉斯的失踪实在蹊跷。在确认巴格的嫌疑前,贸然使用精神魔法,搞不好会打草惊蛇。只有魔神大人的那双眼睛,才是当下最可靠的。

对于“情人不怎么关心自己”这件事,萨拉尔甚至找好了应付巴格的说辞。

然而这一次,弥斯没有移走视线。

他看着萨拉尔的伤口,慢慢皱起眉,像是看到了什么前所未见的情况——还不是好的那种。

“我们回去吧。”弥斯将面前的清水一饮而尽,面无表情地说,“我困了。”

萨拉尔眨眨眼:“至少等我包了绷带,宝贝儿。”

“我说我困了,你流点血也死不了。”弥斯生硬地表示。

“唉,好吧。”萨拉尔没再坚持。

巴格的表情骤然轻松了几分,他殷勤地将他们送到门口,还递上了刚翻出来的药膏和绷带:“这个很好用,还请两位不要嫌弃。”

萨拉尔用伤手随便接了,完好的左手抓住弥斯的手腕,唉声叹气地出了门。

“什么情况?”

刚离开教堂窗户的视线范围,萨拉尔脸上的纨绔气息便消失得一干二净。他将声音压得极低,险些被夜风吞没。

“我在祭台下面发现了泥巴骑士的魔基,嗯,碎片。但那不是重点。”

弥斯四下看了看,视线锁住萨拉尔的伤口。夜色之下,被血沾湿的绷带呈现出暗沉的黑色,那双石榴石似的眼眸却鲜红依旧。

“……你的伤口气味不对,赶紧用魔法治疗一下。”

弥斯紧盯那几道普通玻璃划出来的伤口。

说实话,他们还在封印内部时,随便一次交手,萨拉尔留下的伤痕就不止于此。可是弥斯本能地警惕那些伤,哪怕它们的味道比之前那些都要好。

萨拉尔没有废话,他借着绷带的遮掩,屏气凝神,让灿金色魔力悄悄裹住——嗯?

治疗这种程度的小伤,他用不了半秒。可是此时此刻,他无往不利的魔力似乎出了问题。明明只是两道没沾任何诅咒或者毒素的划伤,它们却愈合得无比缓慢,并且有种让人不太舒服的滞涩感。

一片黑暗里,萨拉尔抬眼看向弥斯:“这是魔力无效化,还是……”

“不像削弱,更像某种干涉。”弥斯伸出食指,轻轻点上萨拉尔的胸口。

“现在的我,可以轻而易举杀了你。”

萨拉尔眨眨眼:“你呢,受影响了吗?”

他假装没听到敌人的宣告。只不过他的信心并非来自合约,他们都明白。

弥斯无奈地瞪了他一眼:“目前没有,说实话,这地方让我感觉相当好。”

“总之你小心点,别再拖我后腿,我可不想再照顾你。”

萨拉尔笑了笑。

他长吸一口气,绷带深处闪烁出灿金色光芒。下一刻,绷带散落,他的掌心完好如初。

“只是难了点,并非做不到。”他说,“我得感谢那个‘虚藓’玛塞拉的启发。”

说罢,他的笑容再次沉了下去:“看来今晚,我们得晚点再回去了。”

……

卡伦的家。

龙妖精坐在桌边,他吃了太多甜李子,困得头一点一点。

卡伦背对着他侍弄柴火,他低低地垂下脑袋,摇曳的火光照亮了他脖子上那圈显眼的疤痕。

塔丝明目张胆地研究了会儿,以他丰厚的杀手知识储备,他还是看不出那个疤痕的成因。

龙妖精打了个哈欠:“你们兄弟俩倒是都有疤。你呢,也是打架打的?”

卡伦的动作顿了顿,他转过脑袋,水蓝色的眼睛被火光染得发灰。

“打架?天啊,不。”他喃喃地说,“我们被强盗袭击了,哥哥为了保护我,我们都留下了疤痕……”

说到最后,神父有些不自在地皱皱眉,语气变得不那么确定。

龙妖精的哈欠则干脆地卡在一半,整个人瞬间清醒。

“……喂,卡伦。”

塔丝声音有些艰涩,“几个小时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第173章 餐叉餐刀历险记

神父迷茫地看了会儿炉火,猛地甩甩脑袋。

“不对,抱歉,刚才我太困了。”他用自己也不那么确定的语调说道,“是打架……对,赫米特说过,他和别人打了一架……”

塔丝屁股朝后面蹭了蹭,狐疑地盯着神父后背——说这些话时,卡伦甚至没回头。那原本人畜无害的背影,被炉火投下的影子一放大,竟隐隐有种压迫感。

……不对,塔丝,你现在是龙妖精的神了,大胆点!

龙妖精给自己加油鼓劲,努力保持了体面。

他硬着头皮继续:“哈哈,是啊,天太晚了。也不知道萨拉尔和弥斯什么时候回来。”

几秒后,卡伦才茫然地嗯了一声。他仍没有回头,只是出神地望着跳跃的炉火。

塔丝神色越发紧绷。

现下,装傻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可是萨拉尔和弥斯都在外调查,他不能就这么糊弄过去。

塔丝调整了会儿呼吸,暗自调动刚到手的力量。

他不像萨拉尔那样擅长精神魔法,他最拿手的法术,是催眠目标精神上放松,以至于露出破绽。这个魔法的前提有些麻烦,它要求足够近的距离,以及足够久的施法时间。

幸运的是,现在他两者都有。就是不知道,能够免疫神力影响的卡伦会不会直接扛住。

总之他得试试!

塔丝将手背在身后,轻轻描画法术轨迹。他有些高兴地发现,有了那个什么虚藓的力量,他无需再将法术念出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以龙妖精为圆心,黏稠的魔法波动轻轻荡漾。它们迟缓而温暖,羊水般包裹了整个房间,淹没了壁炉前的卡伦神父。

其实塔丝没有抱太大期望,在宝石湖底,卡伦神父都没有受到影响。现在他都没能完全控制那个所谓“神”的力量,效果估计很有限……咦?

神父身体颤了颤,原本有些紧绷的肩膀缓缓塌下,看起来居然放松了不少。

塔丝难以置信地蹦起来,绕着卡伦神父飞了一圈儿。

炉火在神父黯淡的双目中跳动,他还有意识,可是眸子并没有跟着塔丝的动作走。龙妖精曾经成功催眠的那些目标,放松时的表情和这一模一样。

不是吧,是虚藓力量太强,还是他天赋异禀?

塔丝恍惚了一瞬,立刻集中精神——这毕竟不是真正的催眠,只是放松精神,他的时间有限。

“关于你哥哥赫米特,你的记忆经常出现偏差吗?”

塔丝尽量放柔声音,好让这朦胧的氛围多持续会儿。

卡伦很慢地摇摇头,目光微微垂下:“不。我记得赫米特过去的所有事。”

“我记得所有事,有必要的话,我可以记得所有事……”

塔丝:“什么叫‘有必要的话’?”

终于,卡伦转过头,微微放大的瞳孔朝向塔丝,答非所问:“其实我记性很好,非常好。”

糟糕,效果快过去了。哪怕这个暗杀魔法正常生效,本来也不是用来给人谈心的。

塔丝立刻整理情绪,抓住重点:“我换个问法,你是不是经常出现像刚才那样的恍惚情况?出现的情况有没有共性?”

卡伦维持着转过脑袋的姿势,脸色有些空白,像是在很努力地回忆什么。

“偶尔。”最后,他慢吞吞地说道,目光有些闪动,“但是离开村子后,从没有过。”

说完,他的目光逐渐亮起来,那招牌的单纯表情又出现在了卡伦脸上。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刚才我好像差点睡着,都不记得自己乱说了什么……实在不好意思。”

塔丝:“…………没事。”

没事个头!他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龙妖精还以为调查阴影修会,也算是半个休假。谁想自从加入这支队伍,有问题的地方全让他们撞上了!

本来塔丝还挺喜欢余烬村,现在他只担心吃下肚子的李子。

龙妖精不自在地晃晃四肢,又动动翅膀。万幸,他没有感受到上次那种要命的虚弱,魔力和体力都很正常。

得想个办法,尽快把这个异常发现转达给萨拉尔他们。

——嘭!

就在塔丝在思考怎么传递消息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不能说是巨响,它差点淹没在这格外宽广的村子里。但在这静谧的夜晚,那一声还是足够清晰。

“我出去看看!”塔丝如获至宝,立刻飞到半空。

“千万小心。”卡伦点点头,不疑有他。

……

——嘭!

萨拉尔故意在一处原木堆旁边跌倒。原木骨碌碌滚落,碰撞声当即划破夜色。

紧接着,他特地大骂一声,装作腿受伤的模样,让弥斯帮忙扶着。

萨拉尔的身高体形搭上弥斯,有点像拄着一根高拐杖。弥斯五官几乎立刻扭在了一起,老大不情愿地动了动身子。

不过,就像他们猜测的一样。小号的秩序教堂和耳语圣殿都还有人住,窗户里的灯火骤然被点亮,人影随着被拉起的窗帘轻轻摇晃。

其他奇形怪状的小教堂半点动静都没有,也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迹象。白日那些无所事事的神职人员,似乎都结束了工作,回到了真正的住处。

萨拉尔和弥斯悄悄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做了个手势。

“哎哟,我们终于可以活动活动啦。”餐叉喜悦地嘀咕。

“我还以为你们又要用那本破书——”

萨拉尔一本正经:“那本书连通概念之海,搞清情况前,还是不要乱动为好。”

连他都被这个鬼地方削弱了几分,床单魔王和布里夫都是神国产物,难说会不会受影响。

餐叉停止了吐信子,喜悦从那张软软的蛇脸上消失了:“我们两个就能乱动吗?……我就算了,餐刀可是和你连接着,它绝对会受到影响!”

弥斯干咳两声:“你不在意。”

餐叉绷直了身体,蛇头不快地晃动:“不,我不接受这世上只剩我一个!”

餐刀迟疑了会儿,拿不准要不要感动:“呃,我也不是死定了……”

萨拉尔抿住嘴,好让自己不要笑得太明显:“放心,不是要你们分头行动,而且我们就在附近。你俩今晚先去秩序教堂看看。”

“主要是跟着那个巴格,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举动。餐叉,既然你担心餐刀——”

弥斯又转向萨拉尔,微微提高声音:“它不在意。”

萨拉尔从善如流:“……餐刀,你一定要照顾好餐叉。一旦状况不对,你们立刻撤出,记住了吗?”

餐刀乖巧地点点头。

借着夜色遮掩,两条小蛇溜进了墙缝。弥斯有些担忧地目送着它们的影子,有点想分一点魔丝跟上去,结果他的手刚抬起来,就被萨拉尔压下去了。

“它们没那么笨拙。”萨拉尔说,“说实话,我也不希望这里的‘危险’发现你。”

弥斯眼睛还瞧着小蛇们消失的方向:“我又没受影响。”

萨拉尔:“正因为你没受影响,所以才要当最后的王牌。”

弥斯的视线瞬间转过来,他微微歪过脑袋,满意地唔了声。萨拉尔只要不刻意惹他生气,话还挺顺耳。

“所以我们怎么办?就在这等?”他轻松地撑着萨拉尔的身体。

“当然要像混账肯德里克一样,干点足够混账的事情。”萨拉尔愉快地眨了眨眼,“比如亵渎神明——我白天看过了,附近有个教堂一直敞着门,室内积了不少灰,应该没人打理。”

刚才过来的时候,萨拉尔特地又注意了一下,那个简陋教堂的门仍然敞开着。

想必是因为供奉这里的神职人员已然不在了,那扇腐朽的木门在微风中咔咔轻响,一副要掉下来的样子。

弥斯回忆了会儿神父相对干净的家,香喷喷的羊奶粥,只觉得悲从中来。

然而弥斯先生的悲伤还没酝酿多久,一道漆黑的身影穿过夜色,险些撞到他的鼻子上。

“这地方有问题卡伦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我的魔法影响卡伦的记忆也不太对。”

塔丝一口气说完,一屁股坐上弥斯的肩膀。

弥斯、萨拉尔:“……”

萨拉尔沉吟片刻,抓着弥斯,堂而皇之地走进那个黑漆漆的废弃教堂——也许说是废弃棚屋比较贴切——随即顺畅地闪入阴影。

“卡伦被你的魔法影响了。”萨拉尔重复道。

塔丝努力抖擞精神:“是啊,我没想到他那么容易中招,他都没受那些神国的影响……不,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的记忆!”

龙妖精连比画带解说,倾情说明那让他鳞片倒竖的一刻。萨拉尔原本轻松的脸色有些发沉。弥斯也难得沉下心,认真听着。

月光顺着门缝微不可察地移动,阴影里只剩耳语般的交谈声。

另一边。

餐叉勇敢地爬到餐刀前面,很快找到一个可供潜入的缝隙。

可见哪怕是大名鼎鼎的秩序教堂,一旦来到这没什么业绩的乡下地方,也凑不出太好的条件——这栋建筑在众多歪瓜裂枣的建筑中鹤立鸡群,但细看又粗糙极了,实在不算上成。

餐叉让餐刀轻轻咬住自己的尾巴尖儿,两条蛇先后钻入草丛中的墙缝。墙缝彼方一片黑暗,餐叉的信子能舔到新鲜芜菁、土豆和鸡蛋的味道,以及一股有点浓烈的香草气息……对面貌似是小教堂的储藏室。

确定四下无人,餐叉轻轻一弹,顺利地进了房间。

……结果刚进房间,它就猛地往后一退,险些就地和餐刀滚成一个球。

无他,墙角沾满泥土的芜菁和土豆之间,夹杂着一只苍白的手。

看形状,那堆食材下足够埋一个人。泥土和香草的气息太过强烈,几乎把人味儿遮没。

餐刀几乎同时察觉了异常,它谨慎地游上前,信子快速抽吐——好消息,被埋在食物里的人还有体温,貌似没有死。而且附近没有浓烈的血腥气,对方至少没有太严重的外伤。

“沾了这么多泥巴,该不会是泥巴骑士吧。”餐叉嘶嘶嘀咕。

可惜尼古拉斯在场时,它们一直躲在暗处,没有正儿八经闻过尼古拉斯的味道,两条蛇一时间无法分辨。

不过知道这些足够了,反正它们又没法把此人抬走。不如撕下一点衣角什么的,让弥斯看看魔力波动……

两条蛇想到做到,它们利落地挤进食材堆,寻找方便扯下来的布料。

然而就在这时——

吱呀。

伴随着一阵脚步,微弱的烛光填满了整个房间。

进门的下一刻,那脚步即刻顿住。

“谁?”

一个尖利的声音质问道。

第174章 童年的杂音

餐叉整条蛇都僵在了土豆里。

它和餐刀虽然不如弥斯和萨拉尔那样强大,也绝对不是随便一个人类就能发现的。退一万步,哪怕它们只是普通的蛇,在这么隐蔽的情况下,也不可能让人一眼就发现。

然而那个声音异常笃定,像是瞧见了反着光的蛇尾巴。

关键时刻,餐叉心一横。

餐刀还没反应过来时,餐叉率先蜷动身子,嗖地冲了出去,直冲对面脚边。

那人条件反射地退了一步,抬脚就踩。餐叉灵巧地绕过他的脚,冲向房间入口。果不其然,那人顺势转过身,背朝餐刀所在的土豆堆。

餐刀愣了几秒。

它知道——或者说,它从萨拉尔那里继承的理性知道——它应该趁机扯下一块布料,从角落的缝隙逃走。

可是它与萨拉尔精神相连的部分,却让它片刻间动弹不得,直到餐叉灵巧地逃出门外。

来人转过身,焦急地追了上去。

餐刀这才回过神。

看来那个男人并没有它们想象的那样神通广大,起码他不知道,这个阴暗的角落潜藏着两条蛇。面对这样一个对手,餐叉应该不至于立刻被捉。

瞬息的思考后,餐刀果断从被埋的人身上撕下一块布,顺滑地原路返回。

它不敢再耗费时间确认餐叉的情况,而是尽全身的力量,往萨拉尔和弥斯所在的方向拼命弹射。

小蛇连滚带爬弹得太急,鳞片在石板路上蹭破了,疼得它一个哆嗦。然而餐刀还是一刻都不敢停地朝目的地冲去,生怕耽搁了一秒。

找到萨拉尔时,冷血的餐刀整条蛇都变得温乎乎的,而它的鳞片斑斑驳驳,看着凄凉极了。

“那个巴格神父发现了我们,餐叉为了我把他引开了。”

餐刀上气不接下气,急得恨不得把台词用身子扭出来,“得快点去救餐叉,时间不多……”

弥斯竖起手指,摇了摇:“不,我的蛇应该没有那种牺牲精神。”

萨拉尔和餐刀齐齐转头,两双青金石蓝的眼睛一起看向弥斯。弥斯老神在在地挪出房门,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

餐叉一边发出细细的尖叫,“我不管啦,我把人引来了!你们看着办!”

它声音不大,幸运的是,在场三位的听力都相当好。

弥斯耸耸肩:“你看,我想它只是选择了成功率最高的解法——这是都和某人学的。”

萨拉尔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只知道餐刀在他掌心软绵绵一摊,脑袋始终朝着游过来的餐叉。

塔丝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走了一遭,脸上浮起一层一言难尽的神色。

弥斯倒是冷静,只见一根魔丝一弹,隔着老远缠住餐叉。它原地裹住小蛇,化作一个漆黑的球。那球悬停在不远处某个教堂房顶处,与阴影融为一体,一点气息都没有外泄。

而它离他们所在的地方还有那么些距离,在追踪者看来,餐叉大约是凭空消失了。

萨拉尔轻轻捏住手里的餐刀。

弥斯这一手有点冒险,但考虑到那个漆黑空间和混沌魔神的神国性质类似。要是追踪者连这个都能破解,它必须得是另一位神明亲临。可对面能让餐刀跑出来,绝对没有那种手段。

事实证明,他猜对了。

那个人影远远停住,左顾右盼。看身形,那的确是不久前接待他们的巴格。

一朝跟丢了餐叉,巴格懊丧地甩甩拳头,又转向教堂的方向。他的步子相当快,活像教堂里炖了一口随时可能烧糊的锅。

弥斯指尖一动,那个漆黑的小球悄无声息地飘回来,在他指尖一炸。

餐叉噗地掉出来,狂吐信子:“哇,里面居然比这里更舒服!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它没心没肺地晃晃脑袋,一双蛇眼红亮亮的。

餐刀歪着脑袋看了会儿餐叉,终于连紧绷着的最后一根弦都松开了,化作萨拉尔掌心的一坨面条。

萨拉尔沉默地捏开它的嘴巴,取出了扎在蛇牙上的一块布片。

“做得不错。”他背朝弥斯,声音压得极低,“但为什么是餐叉先一步引开那家伙,我以为你会先出面。”

餐刀悲伤地眨眨眼:“我的位置不好,餐叉的反应又太快……”

萨拉尔捏着那点碎布,轻声叹息:“下次注意。”

“……为什么是你先一步引开那家伙?”

同一时间,弥斯也悄悄背过身,质问摇摇晃晃的餐叉。“万一你受伤了怎么办?你怎么就没继承我的谨慎?”

餐叉委屈:“你刚刚还说了解我——”

弥斯不为所动:“当着萨拉尔,我当然得说得厉害点。”

“可是我的状态比餐刀好,餐刀太弱了。”小蛇用嘴尖蹭了蹭弥斯的掌心,“要是让那么个弱者出去,搞不好会失败嘛。”

弥斯沉思片刻,眉头微微舒展:“下不为例。”

两边嘀嘀咕咕完,弥斯和萨拉尔几乎同时转身,面对彼此。

“餐刀说教堂储藏室有个晕倒的人,这是那人身上的布料。”萨拉尔摊开手,“听说他的状况还算稳定——至少它们离开时是那样。”

“东西没问题,确实是泥巴骑士的。”

弥斯甚至没有接那片碎布,只是认真瞧了两眼。

“这东西和他的魔基一个气味,没问题。所以那个神父抓他是什么情况,难不成明天要把那家伙做成菜给我们吃?”

隔着半虚掩的门,萨拉尔望向秩序教堂的方向。

不,他想。尼古拉斯一定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而且不是三言两语能掩盖过去的。

否则无论以尼古拉斯·卡恩斯的身份、地位还是身边有人的现况,巴格都不会蠢到在自家教堂动手。能让那个看起来瘦瘦弱弱的神父冒险出手,事态一定非常紧急。

可是除了这里会影响自己的身体,他和弥斯都没有太大的发现。尼古拉斯的魔力可远远不及他们两个,他又能发现什么呢?

萨拉尔慢慢皱起眉头。

现在想来,尼古拉斯这个便宜哥哥突然来找他的事,本身就有点奇怪。他讨厌肯德里克是真,对其同父同母的哥哥“佩顿”相当尊重也是真。

既然“佩顿”向卡恩斯家族要求停止追杀令,尼古拉斯应该多少会尊重一下佩顿的意见。可是他还是来了,说要跟着自己,揭开自己所谓的真面目。

“……哈。”萨拉尔突然笑了声。

弥斯亲切关心:“你疯了?”

“不,我只是太久没被人这么干脆地当成障眼法了。”萨拉尔说,“尼古拉斯在利用我们……准确地说,在利用我。”

弥斯疑惑地瞧着他,连带着餐叉和龙妖精也抬起头来。

“大家在翡翠崖耽搁了一段时间,我们的行动完全来得及从厄尔·奈布拉的家族传出去。”

萨拉尔指尖轻轻敲着朽烂的木桌。

“以卡恩斯家族的力量,肯定查的出卡伦的家乡。我们从蒙狄西亚入境阿特拉,离卡伦的家乡非常近——我们有不小的概率来这里看看。”

龙妖精忍不住:“要是猜错了怎么办?”

“他可以跟着我们到晚星城,或者随便哪个城市,再找个借口离开。最多浪费那么一两天,对于他来说应该不算什么。”

萨拉尔思忖道。“但是一旦他赌对了,就能以监视我的名义调查这个异常的村子。肯德里克恶名不小,不会有任何人怀疑他的动机。”

弥斯:“然后他第一天就被抓了。”

萨拉尔:“……”

萨拉尔:“……对。”

怎么说呢,这么一概括,这位高级骑士是有点丢人。

弥斯难得诚恳地望向萨拉尔,满脸都写着:“所以这些推测有什么意义?”

反正泥巴骑士已经沉睡在泥巴里了,他们又不能问出点什么。

“不,等等,按照这个说法,尼古拉斯身上八成有节律教会的秘密任务。”

深谙各种秘闻的塔丝精神了,“节律教会注意到了余烬村的异常,但他们不敢打草惊蛇——要是这里只是简单的‘有问题’,完全可以派专门的调查骑士。”

“但是他们选择了更引人注目,理由又足够恰当的尼古拉斯,这个决策很冒险。”

“是啊,很冒险,所以他们失败了。”

弥斯不耐烦道,“总之,明天咱们还能正大光明去那边吃顿饭,只要那家伙不打算把泥巴骑士煮成汤。”

萨拉尔沉思片刻。

“应该不会。”他说,“卡恩斯家族既然笃定我活着,手里肯定有家族成员的监控手段。既然他们选择藏活人,应该不会那么快要他的命。”

……

一行人再回到卡伦神父的家时,神父已经在壁炉边睡着了。

他连椅子都没坐,就那样靠在打扫干净的木地板上,头靠着接近壁炉的墙壁。壁炉燃了很小的火苗,木头发出毕毕剥剥的轻响,屋子里气温正合适。

桌子上烛光明亮。四杯煮好的药草茶绕着烛台摆放,茶水带着一点余温,可惜回来的只有三个人。

弥斯刚打算叫醒卡伦,却见萨拉尔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轻手轻脚走到神父身边,一只手虚虚按上的卡伦的头顶。灿金色光辉隐隐亮起,和窗外的月光一样柔和。

萨拉尔的精神魔法。

熟悉的魔法波动一散开,弥斯立刻认了出来。看来他的敌人想趁神父状态不对,探一下卡伦的精神状况。

弥斯好奇地凑近,毫不掩饰地观察萨拉尔的魔法。龙妖精紧跟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最开始,一切好像很顺利。

萨拉尔的魔法波动异常平稳,丝毫没有受到阻碍。只是萨拉尔的表情刚刚有所缓和,突然凝重起来。

他猛地抽回手,仿佛卡伦亚麻色的发丝变成大张的蛇口。然而萨拉尔到底慢了一步,静电般的噼啪声过后,刚凝起来的金光骤然破碎。

卡伦也像被电了一样抽动几秒,睁开了眼。

“哦……呃。”

卡伦甩甩头,像是没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那双水蓝色的眼睛慢慢聚焦,转向刚回来的几人。

“尼古拉斯先生没回来……?”

“嗯,这里的秩序教堂有问题,他被那边的神父抓了。”塔丝立即说,“不过他还活着,我们明天再想想办法——放心,肯定不会耽误调查阴影修会。”

卡伦神父毫不迟疑地点点头,没有哪怕一瞬间的质疑。

“那我和塔丝去楼上休息。”他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两位还是在下面睡,床已经铺好了。”

说着,他慢吞吞地站起身,伸手攀住梯子。萨拉尔那次失败的试探,貌似没有对卡伦神父造成任何影响。

不过弥斯清楚得很,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萨拉尔的眉头还微微蹙着,余光时不时扫向卡伦的身影。

“刚才,我在看他的记忆有没有被动过。”

果然,神父的身影一消失,萨拉尔就立刻开了口。

“他最近的记忆都很正常,只是有些……杂音。”他思考了一会儿形容词,“越靠近神父的童年,那种奇怪的杂音就越明显。”

弥斯意兴阑珊地哼了一声。

萨拉尔见怪不怪,继续道:“但那不是精神魔法,起码不是我认识的记忆类魔法。我也说不好那是什么,我只能说,它确实在干涉神父的记忆。”

“刚才我的刺激,可能会给它带来一点扰动……希望不会有太严重的影响。”

弥斯:“不是有龙妖精陪神父吗?那家伙一旦发现不对,我们下一秒就能知道。”

萨拉尔:“……也对。”

尽管龙妖精弃置本行有一段时日,但他能力确实提升了不少,敏锐度绝对不差。

……魔神大人一语成谶。

接近黎明时分,弥斯还在他最喜欢的英雄肉垫上沉睡。突然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长发,一个劲儿往上揪。

什么东西。弥斯本能地想要一道魔法打过去,被醒来的萨拉尔及时按住。

“塔丝?”萨拉尔声音很低。

“卡伦。”

塔丝声音压得很低,指了指静悄悄的楼上。

“卡伦的情况……有点奇怪。”

第175章 同一片月色

……还真出了事,弥斯睁开睡眼。

他的手还按在萨拉尔胸口,能感受到萨拉尔稍稍加快的心跳。

不过英雄先生面上没什么表情,他轻轻碰了碰弥斯手背,示意弥斯起身。

接着他把搭在床头的衬衫一披,全程轻如阴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弥斯在暖烘烘的被子里待了会儿——没了萨拉尔,这张床还热着,可他就是觉得它凉了。

魔神大人悻悻地一挥手,给自己套上外套,和萨拉尔一起跟上了塔丝。

楼上很安静。

时值深夜,银白的月光从小窗泄入,室内比弥斯想象的要亮上几分。他们不在的时候,卡伦神父在阁楼地板上铺好了厚厚的新鲜稻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气。

神父本人就睡在窗下,身上盖着长长的修士服。月光在他身上投下窗台的影子,就像又盖了一层被子。

他背对他们,身体轻轻起伏,看起来睡得很沉。

弥斯:“?”

就为了这个?无论怎么看,卡伦神父都不像有事的样子。

萨拉尔蹑手蹑脚上前,他没穿鞋,脚底轻轻碾过稻草,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等他绕到另一侧,看到神父的脸,眉毛一下子皱了起来。

弥斯这才动动身子,从另一边绕过去。

……哇。

弥斯深吸一口气,转向萨拉尔:“他的脸呢?”

这并非侮辱,而是一个客观而直白的问题。

卡伦神父的面孔消失了。

他的身体明明还在轻轻起伏,脸上却看不见任何用于呼吸的空隙。本该有五官的地方,只剩一片平坦的青白色——神父的面孔不仅消失了,面色还相当不好。

他脖子下那道环绕脖颈的伤口,这会儿也渗出了些许血珠。配合上那张空白的脸和深夜阁楼,面前一切简直就像一幅关于噩梦的油画。

两人一个站在卡伦神父头那边,一个站在神父脚那边,相对无言。

塔丝闭紧嘴巴,使劲儿挥舞双手。尽管他没有说话,弥斯还是听见了类似于“你们看这事超级大”的台词。

弥斯冲萨拉尔比口型:【你的魔法还能抢人的脸?】

精神魔法可没那么大能耐,萨拉尔飞快摇头:【不是我!】

塔丝飞到两人之间,指尖划出一道道翠绿色的魔法痕迹:【所以到底什么情况?要不要叫醒他?】

哪怕龙妖精干多了暗杀的活计,这样一个神父睡在身边,他是断然睡不着的……不过要是卡伦醒过来还是这样,某种意义上更可怕,他实在有些拿不准。

这个问题一出,阁楼一时间陷入诡异的寂静。

萨拉尔也相当为难,至少据他所知,精神魔法从来没有这样的副作用。

正常来说,一般人要是对他的精神魔法产生抵抗,最多出现恍惚、噩梦之类的症状。最糟糕的反应也不过是眩晕呕吐,绝对不会产生物理层面的影响。

最后,英雄先生只能无辜地看向他的敌人——

遗憾的是,弥斯没有在神父身上感觉到什么特殊之处。

无论他怎么去感受,神父还是白天那个神父——如果不是瞧不见卡伦的五官,他只会当神父在睡觉。

……也许,他应该用眼睛分析一下?

先前他使用眼睛的时候,或多或少扫到过神父。至少在他的匆忙一瞥中,卡伦神父没有任何问题。但联想到卡伦那一手强悍的隐蔽能力,弥斯又不太能确定。

而且这么诡异的情况,万一他窥探了神父,神父又出现什么古怪的反应,他的畸果人有遗失的风险。

就在弥斯皱起鼻子纠结的时候,萨拉尔仿佛看懂了他的表情,轻轻点了点头。

【看吧。】他用口型比画,【我帮你看着,有异常我立刻阻止。否则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弥斯这才舒了口气。

他按了按太阳穴,尽量小心地压低力量,又睁大眼睛。

弥散的瞳孔扫向神父,然而很遗憾,神父还是那个神父……咦?

神父那莫名消失的脸庞和伤口,有些奇异的波动。那种感觉很不好形容,像是把一颗覆盆子糖蹭破,脆弱粗糙的糖纸多出了一道划伤,露出一点猩红的糖果。

弥斯忍不住凑近了些,加强了窥视的力量。

谁想下一秒,原本熟睡的神父,以一个人类不该有的动作跳了起来。

塔丝惊得瞬间闪到墙边,弥斯则惊愕地望着冲向自己的卡伦神父——神父右手五指并拢,猛然后撤,一个标准的发力姿势。

以神父那怪物一样的力量,那力量足以洞穿教堂的石砖墙。

——嘭!

萨拉尔几乎瞬移到了弥斯面前,灿金色光辉附着在他的小臂上,凝成一面盾牌的形状。无脸神父的右手直直戳了上去,直接在空气中打出一波涟漪,连带着脆弱的木地板震了震。

卡伦神父——鬼知道有没有醒着——缓缓抽回手,身体微微摇晃。

不对,不是摇晃。

那是颤抖。

哪怕此刻看不见卡伦的表情,弥斯和萨拉尔都很熟悉这种状态。在漆黑的封印里,在漫长的灾夜中,两人见证了许多个类似的场面。

……那是活物彻底陷入绝望,想要放弃,又忍不住挣扎的应激状态。

神父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越发苍白扭曲。他没穿神父长袍,身上只有一件薄衬衫,能看出过分紧绷的身体轮廓。

配上他高大的身形,那姿态莫名像一只重伤的野兽。

“嘘。”

萨拉尔看了眼弥斯,眼神示意他暂且别动。随即他让那面金色盾牌消散,试探着凝出血肉琴弦。

萨拉尔先弹起了属于“妈妈”的旋律,柔和的曲调在黑夜里轻轻打转。

理论上,这首曲子连真正的猛兽都能迷惑住,可是卡伦仍然紧绷在那里。由于没有表情,萨拉尔一时不知道他在看哪里,又在想些什么。

但是弥斯看得很清楚。

此时此刻,萨拉尔的魔法波动根本没能影响到卡伦神父。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刺激,他几乎又回到了那种免疫一切的状态,甚至更甚以往。

……弥斯一咬牙,从萨拉尔口袋里抓住了餐刀的尾巴,只听哎呀一声。小蛇餐刀被拽了出来。

“里拉琴。”弥斯只下达了一个指令。

看着弥斯指尖晃动的黑色魔丝,餐刀下意识照做——蛇鳞旁闪烁起灿金微光,小蛇身体膨胀变形,化作了里拉琴的琴身。只不过这把琴的一头,正疑惑地眨着蓝眼睛。

弥斯果断将魔丝凝成琴弦的形状,往那条“蛇琴”上一挂,丢给萨拉尔:“用这个!”

一个萨拉尔搞不定,那么加上他的力量呢?

萨拉尔下意识接过那把怪琴。看着琴身上绷直的漆黑琴弦,他忍不住看向弥斯。

“我知道我很聪明。”弥斯抬起下巴,“快点,那家伙抖得越来越厉害了!”

萨拉尔又低头看向那些弦。

弥斯往里面注入了大量湮灭魔力,尽管弥斯处理过,琴弦还是散发出极为凌厉的魔力波动……弥斯的想法很好,可是这样弹不出安抚人心的曲调。

他做了个深呼吸,试探地释放出自己的魔力。那些灿金色辉光缠绕上漆黑的琴弦,以治愈魔力特有的柔和,去抵消那攻击性极强的气势。

一开始不怎么顺利,弥斯的魔力还是太强,他的魔力时不时被那些锋利的魔力割裂。

好在那只是弥斯分出来的一点力量,而不是混沌魔神本人。萨拉尔将琴紧握手中,不停输入灿金色魔力。

终于,两股力量达成了平衡。琴弦的波动变得“安静”了许多,不再散发危险的气息。

萨拉尔奏响了第一串音符,柔软的低吟再次响彻房间。

比起血肉铸成的粗糙琴弦,这把琴的声音更清晰,还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如果说,之前的弹奏只是母亲口中轻哼的童谣。那么现在这首歌曲的力量,更接近于母亲对于哭闹孩子的拥抱。

连龙妖精这种天生没有母亲的魔法生命,都忍不住露出了放松的神色。

终于,失去五官的卡伦有了反应。

他的颤抖减轻了,似乎在从一场噩梦中醒来。那张满是冷汗的空白脸庞上,挣扎着出现一点五官轮廓。

……首先是那双水蓝色的眼睛。

它们颤抖着睁开,溢满痛苦。泪水大量滑落下来,他们从未见过神父的情感如此激烈。

……然后是鼻子和嘴唇。

神父张开尚未成型的嘴唇,吸了口气。

“让我……死……”

卡伦的喉咙挤出干涩的声音,听语气还是那个温柔的神父,只是那话语浸透了绝望。

“杀了我……”

“我不想活……”

这一下,弥斯和萨拉尔双双愣住。

……

喀嚓。

衣服下面出现一声隐秘的碎裂声,赫米特摸摸胸口。

同一片月色之下,他取出了那片薄薄的宝石魔器。这是卡伦亲手交给他的……他曾告诉过他,只要这片宝石碎裂,说明“那个”出现了问题。

“唉。”赫米特轻叹,“你还是回去了那个地方,卡伦。”

“接下来,我会尊重你的意志——天知道我多想和你一起回去,可我向你承诺过。”

“我相信你会选择‘活下来’……不,请你活下来,就像你对我的承诺。”

说到一半,赫米特目光黯了黯。他轻轻抬起右手,抚上心口。

“愿帷幕将你裹藏,无踪无恙。”

第176章 模糊的过往

唰啦,一片枯叶被吹进了窗户,落到卡伦脚边。它掉在微微下陷的草堆里,瞬间便被夜色吞没,仿佛就那样融化了。

卡伦那张熟悉的脸终于回来了,只是一双眼睛完全没有焦点。他脖子上的伤口也不再渗血,看起来只是平常的卡伦神父。黑金相间的琴弦轻轻弹动,温柔的旋律里,他的泪水就没有停过。

卡伦微微抬起满是眼泪的脸,微微张开嘴唇。

他抬起双手,指尖抠入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深红的伤口再次绽出血花,顺着神父修长的手指流下,顺着他的手腕滴落。

弥斯有种古怪的感觉——也许是他看过了太多发生在黑夜中的死亡——神父此举并不是想死,而是需要这份痛苦。就像只有这份疼痛还在,他才能够安心。

萨拉尔则是继续弹奏那把里拉琴,额角渗出细细的汗水。在这个地方使用魔法根本事倍功半,他有种高负重训练的错觉。

琴声继续,暗红的血液渗入金黄的稻草。终于,卡伦神父的嘴唇动了动。

弥斯和萨拉尔紧紧盯着神父的嘴,塔丝更是幽幽飞上前,等待着神父说出什么了不得的话语。结果卡伦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摇晃两下,嘭地摔上稻草堆。

他的手一松,脖颈上的伤口缓缓愈合,只剩那道环形伤疤。要不是卡伦指尖和稻草上的血迹,方才的一切简直就像从没有发生过。

三人沉默地注视着陷入昏睡的卡伦神父,幸运的是,这次他的脸没有再神奇消失。弥斯特地弥散瞳孔看了看,那种奇妙的破损感消失了,神父真的又变成了原本的神父。

萨拉尔一直紧盯弥斯的表情。弥斯又露出了无聊的神色,可见卡伦身上不剩什么异常。他果断停止弹奏,开始压抑地喘着粗气。

五分钟后。

一楼,木桌上燃着烧了大半截的蜡烛,弥斯与萨拉尔相对而坐,塔丝则守在蜡烛边的茶碟上。

“所以你说的‘记忆杂音’,是防护罩一样的东西?”

弥斯率先开口,“要是解开了,塔拉可能会直接寻死……?”

萨拉尔和龙妖精几乎同时叹了口气,但没人有心情纠正他。

“那种是纯粹的记忆封印。”萨拉尔抿了口杯子里的温水,“要是记忆封印,我可能能看得出来。他身上的东西更加……复杂。”

龙妖精皱皱眉:“可是按照你们刚才说的,卡伦是童年记忆有问题。他现在都二十好几了,应该不会因为童年的遭遇,呃,那样想死吧?”

据他所知,糟糕的童年或许会给人类带来或大或小的创伤。但这种程度,实在是……

“确实相当少见。”萨拉尔肯定道,“我只能说,那绝对不是记忆封印。”

“好吧,我懂了,我们只能继续调查阴影修会。”

弥斯耸耸肩,抱起双臂,“卡伦那副样子,他那个哥哥又不在这里,能查的就只有这个。”

他晚上没睡好,脑袋沉得像个装满水的鱼缸,思维转起来哗哗作响。

萨拉尔的目光扫过他的面颊:“那么今晚就这样——塔丝,你继续看着点卡伦。我和弥斯先休息一会儿,天亮了再说。”

塔丝干脆地点点头。

对于魔法生物,不,龙妖精之神来说,少睡一晚就和少吃一粒豆子一样简单。还在执行暗杀任务那会儿,这种活计就是家常便饭。

“好了,我们去睡。”

萨拉尔轻轻拍了拍弥斯的手臂。

“至少这样,明天我们有充足的理由‘拜访’秩序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