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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敌合约 年终 25563 字 1个月前

“话是这么说……”

“那我们就送他一位带有灾夜气息的圣徒。”萨拉尔缓声说道。

……

“灾夜。”帕特里夏抬起头,仰视着面前的事物。

那是一颗畸果。

不,应该说,那是一团畸果。

粗数下来,其中约莫有七八颗畸果。它们飘浮在整块水晶打磨的罩子里,彼此相融,鼓鼓囊囊堆叠在一起,像一颗漆黑的覆盆子,大小则堪比蜷缩的成人。

它轻轻搏动着,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如同枝头熟透的果实。

这些畸果,都由乌苏拉和他暗中收集。不知为何,乌苏拉的运气很好,总能从各种途径搞到这种东西。有两颗甚至来自节律教会,天知道她怎么做到的。

也许这正是神的指引,帕特里夏心想。

而他,他只做了一件事——将它们融合在一起。

每一颗畸果都不属于他,他不会窃取神恩。但他可以用它们创造全新的,只属于它的神迹,好让那夜色深处的神明垂青于他。

他会用它们洗清此世的罪孽,成为真正无瑕无垢的圣徒。

洗清罪孽最快,也是最纯粹的方式……聆夜者的圣典早已记载,世人更是熟悉那个词语。它与某个英雄的名字相伴出现,不可分割。

但今后,他会重新定义那个词语。

神的考验,神的呓语,都来自于那最深的夜色。证据便是,那团扭动的畸果正中,正传来柔和的、耳语般的呢喃。

“灾夜……”祂轻声说给他听,“灾夜……”

这些年来,随着帕特里夏的苦心融合,神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绝不会听错。

畸果表面,也隐隐浮起了神血的气息,它们那般活跃,仿佛在寻找什么。

“是的,灾夜。”

帕特里夏枯瘦的手指抚上水晶罩,它那般冰冷,让他的指尖一阵刺痛。他又将指尖换成了嘴唇,虔诚地感受更多的寒意。

“两周后,正好有一场日食。这一定是您的旨意,我宇岩污会成为您的代行者,为您清洗这世间的罪孽……”

那一天到来,他会亲自吸收这枚硕大的畸果,得到前所未有的,接近神的力量。

帕特里夏已经与乌苏拉商议过此事。她不怎么喜欢这个计划,但她还是同意了。

灾夜降临时,乌苏拉会庇护整个晚星城,以及阿特拉几个主要城市,以迅捷的反应速度稳固地位。奥丰和蒙狄西亚毫无准备,会遭受重创。

聆夜者亲自带来神的夜晚,想到那景象,老迈的帕特里夏一阵心潮澎湃。

尽管他不是真正的灾夜之源,帕特里夏愿意相信,这场灾夜与之前的灾夜不会有太大区别。只要他清洗了足够的罪人,神一定会给他启示……

水晶罩内,畸果浮动依旧,轻声呼唤灾夜降临。

还有两周,他痴迷地看着它,隔着厚厚的水晶摩挲它。

还有两周,他就能真正碰触它。

……还有两周,他将面见神。

第226章 缺失的拼图

贝拉站在晚星城的耳语圣殿前。

就在不久前,她和巴格被放了出来。据说卡恩斯家族负担了他们的罚金,尼古拉斯这个任务执行者帮他们说了几句好话。

这种事情并不罕见,大贵族们总喜欢给自己博个好名声,尤其是这种和宗教沾边的事情——自然,这件事的前提是,她和巴格都是再寻常不过的凡人。

没有家世,没有钱权,没有出众的才能或外貌。除了一具相对年轻健康的肉身,他们近乎一无所有。

贝拉一直相信,他们就像装饰一件首饰的小圆珠,只为了把宝石衬得更加光彩夺目。

但现在,她的脑子里却多了个声音。

她先是循着那声音的指引,在离开秩序大教堂之前,在它附近的花园转了一圈,将手伸入某个灌木丛。

灌木丛里,有什么柔韧微凉的东西,轻轻捶了捶她的手背。那东西肉乎乎的,顶端团成一个小球。它的触感像干燥的舌头,却又没有活物的温度。

至于力度……被流浪猫的肉垫砸两下,大抵如是。

贝拉只能感觉出来,那东西的动作有些不耐烦。她努力克制好奇心,没往那漆黑的灌木里窥视。

然后她接到了第二个指令,继续在那灌木丛中抚摸。

不出半分钟,她便在茂密的枝杈间摸到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赫然包着一本《勇敢的萨拉尔》。

贝拉当然知道这个,当下最畅销的插画本,孩子们特别喜欢。那声音让她随身带着它,无论如何都不能离身。

这个发展简直像童话故事,贝拉有些无奈。她觉得自己傻极了,或者干脆发了疯。

可是她就是无法违抗那道声音。

贝拉不记得它为什么在那里,她只记得自己要绝对服从它……因为她承诺过,哪怕她忘记了承诺的原因。

拿到书本后,她便接到了“投靠晚星城耳语圣殿”的指令。

贝拉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背,尽管被怪东西碰了碰,她手背的皮肤没有任何变化。

“这不可能。”她小心地说,也不管脑袋里的声音是否能听见,“我只是最底层的修女,这里的耳语圣殿可是聆夜者的总部,我没有资格……”

可惜那声音没有回应她,它只是用不可拒绝的,平静的语气,指示她前往耳语圣殿。

好吧,她想。

抱着“失败了也不关我事”的无奈念头,她站在了耳语圣殿前。

巴格掏出了他们仅剩的钱,给她买了个干净点的布包,将那本童话书放了进去,又备了干面包和换成铜齿的零钱。

饶是如此,她看起来仍然非常不体面——离开余烬村时,她没来得及带上修女服,只有一身乡村姑娘的土气打扮,衣摆破得一目了然。

“我会失败的。”

她摇摇头,逆着穿着缎子与羊绒的信徒们,逆着穿着挺括修士服的神职人员……逆着朝阳的辉光,一步步踩上台阶。

聆夜者自然不会把上门的信徒赶回去。

确认她的身份后,他们按照规定给了她一些软面包、淡葡萄酒和肉干,承诺让她休息一天一夜。

也许这能让那个声音停下,贝拉心想。

然后她就看见,一个简笔画萨拉尔从那本童话书里钻了出来。

“早上好,美丽的女士!”简笔画小人咧着嘴,彬彬有礼地问候。

“以防您太过害怕或孤单,我们会是您勇敢的伙伴!您可以叫我布里夫,这位是床单。”

“呜哩哩。”一个形似床单幽灵的怪玩意儿探出脑袋,左右看了看,停在那简笔画小人身后。

贝拉:“……”

贝拉:“我疯了。”她揉揉自己蓬乱的发丝,语气很肯定。

没准她还在余烬村的床上打盹,这一切都是她醒来前的幻梦。

“不,不,女士,您没有疯。”布里夫说道,“我只能告诉您,您在保护自己的家人。”

贝拉的神色严肃下来。

“那你们就不该出现!”她厉声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紧张,“万一他们查探我的记忆——”

“天啊,不会。”布里夫连忙安抚她,“您只需要在这里待下去,看管好那本书,就算帮了我们大忙。”

这是不会让她涉入过深的意思,贝拉皱皱眉。

“你们应该听见了,我只能在这里待一天一……”

“贝拉修女。”就在这时,她的门口响起一阵敲门声,“贝拉修女,守夜牧师想要见你。”

听到人声,布里夫和床单呲溜一下钻回书本。贝拉顺势把书藏在枕头下面,有些惊愕地打开门。

守夜牧师负责聆夜者内的仪式与祭祀管理,他们青睐“被夜色祝福”的信徒。

贝拉知晓其中的原因——聆夜者认为灾夜时期的遗物,尤其是死于灾夜的生物残骸,含有神明的威能。他们相信,把这种东西用于仪式,能够更加接近神。

实际上这些东西大多被灾夜的力量污染,要是体质不过关,接触者大多会出现肉身畸变。

全身心信仰聆夜者的信徒们,大多从小开始佩戴这类尸体的碎块,好让自己逐渐适应“灾夜气息”。

然而,我们的贝拉小姐和“虔诚”这词实在不沾边,她对这种狂信徒们才喜欢的职位毫无兴趣。

为什么守夜牧师突然想见她?

一个小时后。

贝拉呆愣愣地回到房间,脸朝下埋进枕头。

布里夫从枕头底下钻出来:“你是不是可以留下了?”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贝拉脸仍然埋在枕头里,“守夜牧师说我身上有很不错的‘灾夜气息’,正好最近缺人,我又有修女经验……他们直接让我成为守夜牧师,虽然只是见习,但……”

“所以你可以留下了,耶!”布里夫欢呼。

“耶!”床单也挤出细细的声音。

“是的,我还会搬到后面的神职人员住宿区,当然,最边缘的位置。”贝拉谨慎地表示。

“足够啦,这样我们不用强闯,他们就会把我们带进去。”布里夫挥舞小剑,“放心,我们不会做坏事!”

贝拉耸耸肩:“随你们怎么说。”

反正她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再说这么两个小东西,怎么看都没啥威胁力。

……

“成功了。”弥斯得意洋洋地说道。

他们偷偷溜回教堂附近,用触肢克制地敲了敲贝拉,还用上了十足的隔绝。不然的话,那力量足以让贝拉当场暴毙。天知道当初萨拉尔怎么扛下来的。

饶是如此,他刻意放出的一丝气息,就足以让她成为守夜牧师。

地位不会高到惹人注意,又足够混入耳语圣殿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们却没有直接回教堂,而是入住了晚星城的某个旅店——总要让德威特有些痕迹可查。

“接下来你来指引她,我就不管啦。”弥斯伸了个懒腰,把皮球踢给萨拉尔。

“你看,总有办法的。”萨拉尔顺手抱住弥斯的腰,把下巴搁在敌人的肩膀上。

弥斯鄙夷:“办法可是我想的,你们最开始根本没有主意——”

“预言是卡伦给出来的。”这一次,萨拉尔没有肯定他,“卡伦给出来后,赫米特做了确认,我们才会采信。”

“然后塔丝带来消息,大家发现节律教会可能想办法逼迫我。你提出了‘灾夜’这个手段,我再由那个预言,联想到崇尚灾夜的聆夜者。”

“最后还不是我想到那个修女,不然你哪有人手调查。”弥斯咕哝。

但萨拉尔这么一说……缺少任何一环,他们都不会特别注意聆夜者。毕竟他们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聆夜者又低调得可怕。

“人群”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弥斯想。脆弱,但十分奇妙。有那么一瞬,他发现自己或许没有那样庞大,人世也没有那般渺小。

不过,他肯定不会把感想说出来就是了。

“说正事。”弥斯强行截断话题,“在索涅的梦里,我有一瞬间不太舒服。”

萨拉尔的动作立刻僵了僵。他放开弥斯的背,一个翻身,坐到了弥斯前面:“不舒服?”

“嗯。”

弥斯干脆让上衣消失,他一把抓住萨拉尔的手腕,把萨拉尔的手按在胸口,“这里,突然有些窒息。就一阵子,但非常明显。”

弥斯的皮肤温暖柔软,心跳透过肋骨,轻轻震动着萨拉尔掌心。明明这具肉身已然是魔神的魔力造物,它却这样接近一个活生生的人。

突然来这么一下,萨拉尔的手僵了片刻,才恢复以往的灵活:“……这里?”

弥斯坚定地点点头,连带着长发一晃一晃:“我有些猜测,但你肯定比我更擅长治疗。”

这个没的说,他认输也没什么。

萨拉尔抿起嘴唇。

索涅的梦境里,他们都是精神化身。弥斯出的问题,肯定不在这具身体上。

而在梦境里,弥斯始终在自己身边,如果弥斯被精神魔法攻击,他不可能全无察觉。

剩余的可能性只有一个,结合之前弥斯在梦境里的尝试——

“你的本体。”萨拉尔说,“上次你回去的时候,你的本体有没有什么异常?”

弥斯一愣。

他这才发现,自己当时忘了检查本体状况,他的注意力全在萨拉尔的……遗骸上了。

“那次时间太短,我不知道。”弥斯垂下脑袋,有些气馁。

萨拉尔专注地看着他,手仍然轻轻覆在弥斯胸口。很难说他的目光和他的掌心,究竟哪个触感更强烈。

“我本来想在现实里试试,可是我的身体还在这,我不想贸然尝试。”

见萨拉尔不吭声,弥斯继续道,“万一我的精神回不来,那不就和凯一个情况了吗?——别误会,我不是不想回本体,我只是不想毫无防备地回去。”

“你的本体受到了刺激,这是唯一的可能。”

萨拉尔缓缓开口道,“以V.O.R的风格,他不会因为我的出现就不管不顾地攻击你,也不会强到一下子突破你的防线。”

“我猜他在做些更积极的尝试,而你初步受到了祂的影响。弥斯,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一想到自己珍贵的本体,弥斯脸色有些白,心跳一下子加快了:“喂,他不会篡夺了我的本体吧,我是说——”

“不会,祂要那么做,首先得意识到你‘拥有心’。”

“祂的印象里,你只是一种现象。就像人类不会妄想‘篡夺’一片海洋,或者一场风暴。”萨拉尔说,“对于一颗心来说,它们太过宏大了。”

弥斯的注意力瞬间被吸走了,一时间忘了担忧:“我?一种现象?开什么玩笑!”

“这个世界也是阳光与灾夜交织产生的‘现象’。”萨拉尔轻声说,“我无比在意你,就像我在意着它。”

弥斯这才平静下来:“在这种时候漏情报给我,你故意的吧?”

“至少很有效。”

萨拉尔微笑,终于收回按在弥斯胸口的手,“我不希望你因为这些事情焦虑,变得冲动——冷静的头脑才更适合做决策,这对我们都好。”

弥斯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吧,”他萎靡地说,“既然是本体受影响,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儿了。上次我短暂回归本体,我和本体之间的链接大概变强了些。”

“这样我多了点知觉,也算正常……”

他无意识地把玩着自己的发尾,陷入思考。

想逼萨拉尔做出选择的德威特。灾夜;被提前的神谕日。日食。

动向可疑的聆夜者。预言;出现异常的本体。连接。

……以及他和萨拉尔来到人世的那场异常召唤。

弥斯模模糊糊觉得,这其中一定有关联,某个简单明了的关联。

就像注视一张即将拼完的肖像拼图,只缺少描绘人物五官的那一块。只要把它找到,他就能一下子看懂这幅画。

可弥斯绞尽脑汁,仍找不到方向。有那么一秒,弥斯都有点怀念索涅吵吵嚷嚷的梦境。

那些闹哄哄的家伙起码能给他一些灵感,弥斯眉头越皱越紧。

“嘘,别担心。”

萨拉尔伸出双手,捧住弥斯的面颊,用指腹揉开他紧皱的眉头。

“暂时想不通就不想,战争无法靠想象继续。我们的人还在调查,记得吗?”

“……唔。”

“在这一刻,人世站在你这一边。”萨拉尔俯身到弥斯耳边,吐息很温暖。

“我站在你这一边。”

第227章 林中小屋

接下来的日子称得上按部就班。

弥斯本以为,有布里夫和床单协助,贝拉能给出一些惊天动地的大消息。谁想她天天传回来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最近耳语圣殿的守夜牧师一直缺人;那位帕特里夏教皇有事要忙,不再出面;他们要准备的灾夜遗骸多了好几倍,诸如此类。

最近几天,贝拉修女,不,贝拉牧师负责和其他守夜牧师一起处理灾夜遗骸。

她得把它们切成细细的小块,涂上带有金属光泽的银白粉末,再和特定香草混在一起,好让那些尸骸看起来更加圣洁。

总而言之,是对“才能”有要求,但吃力不讨好的工作。

“我不会死吧。”

她忧心忡忡地问过布里夫,“我听说,那些灾夜遗骸约等于弱化的神血,接触太多会得病的。”

布里夫很坚定:“不会,因为我的朋友们都是好人!”

他说这话时,床单魔神正在一边绕着花盆飞舞,嘴里咪哩哩地哼着歌。

贝拉:“……”

她突然觉得,有些事情难得糊涂也不错。

贝拉牧师叹了口气,打开挖空的聆夜者圣典,把那本《勇敢的萨拉尔》藏了进去。再将那圣典庄重地捧在胸前。

……

赫米特重重放下一本圣典般的厚书。

他的手边,观星人们的研究堆积成山。异想天开的,不知所云的,方向完全错误的……以及在这一堆文字深处的,偶尔可见的闪光。

他整理着脑海深处来自神明的知识,仔细筛出那些金砂。

“我还是第一次看你这么拼命地做研究。”

卡伦戴着隔热手套,把烧热的锅子放在木垫板上,“吃饭了,哥哥。”

“卡伦,如果你有‘感染’和‘篡夺’的权能,你会怎么对付难缠的对手?……准确地说,是那种不可能被击败的对手。”

赫米特随手把玩着羽毛笔,那根可怜的笔都快被他薅秃了。

“呃,我不知道。”

卡伦很诚实地表示。

“‘隐蔽’和‘预知’都不是进攻类型的权能,我……”说到一半,他突然眨眨眼,“不过‘打不过对方’的情况,我确实有些想法。”

赫米特乐了:“说来听听。”

卡伦摸摸下巴:“首先,直接‘感染’肯定不行。感染无法立刻杀死对方,一旦打草惊蛇,再进攻就很难了……如果对方比我强,‘篡夺’也不现实。那就只能曲线进攻,温水煮青蛙。比如改变周遭,设下陷阱。”

“昨天聚会的时候,萨拉尔先生不是说了吗?魔基和畸果,都是V.O.R布置的。祂布置这些,应该是为了……为了……”

他说不下去了。

是啊,他们的研究就卡在这里,赫米特心道。

“篡夺”这个权能的模棱两可,导致他们没法确定V.O.R的目的。

目前,所有情报都被送到了萨拉尔那里,那位忙着应付即将到来的神谕节。

弥斯似乎在研究某个秘密课题,他从不分享他的发现。最近几天的聚会没什么突破,眼下,“惊喜”只能来自于某个鲜少出现的情报源。

也不知道那位传说中的兰格希亚到底能不能帮上忙……

……

“兰格希亚真的存在吗?”金特里扒开面前的树枝,朗声抱怨。

四下无人,举目四望全是密林。

他不是个话很多的人,奈何弗士·伦道尔过于沉默,活像一具行走的尸体。为了活跃气氛,金特里不得不高声自言自语。

这些时日,他们一直在隐秘调查兰格希亚的动向。

最开始,金特里还有些担心,V.O.R会不会再找上弗士·伦道尔。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有些多余——弗士·伦道尔只要保证自己在那些要命的梦里出现,V.O.R便对他兴趣不大。

罗曼告诉他,为了对付萨拉尔,节律教会的神谕节被提前了。金特里猜,最近那个邪神的关注点更偏向那边。

不过,祂说不好什么时候会用到弗士·伦道尔,他们必须抓紧时间。

“打听了这么久,那个老家伙好像一直活在别人嘴巴里。”

金特里继续高声说道,“兰格希亚发现了新理论,兰格希亚传出了新逸闻,兰格希亚的魔基是一只漂亮的凤凰……事儿说得和真的一样,仔细想想,好像没人查证。”

“包括玛塞拉。”终于,弗士·伦道尔用没什么情绪的语气说道。

金特里沉默了一瞬。

“我确实没有怀疑过她。这么一说,我也是传播‘兰格希亚威名’的一环。”

他苦笑道,“也对,传出讯息的人大多非富即贵,谁会去查证呢?传说中的兰格希亚举世无双,大家都喜欢刺激的故事。”

弗士以沉默回应。

金特里叹了口气:“也就是这一次,是我们两个大法师在调查。那个老头没有效忠的国家,就算一国的国王怀疑真伪,也无法证实任何事。”

国王们也不愿意得罪王国大法师们,谁会自讨没趣?更别说地位不如国王的家伙们,大概连类似的想法都不敢有。

可是此时,金特里偏偏胆大包天地思考起来:“……你说,兰格希亚该不会真的不存在吧?”

弗士:“我不知道。现在我只是觉得,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

“我唯一确定的是,我从未亲眼见过兰格希亚。”

“我也没有。”金特里说。“顺便,我和阿特拉的帕特里夏、乌苏拉不熟,更别提蒙狄西亚那个自闭的家伙。”

两人都沉默了。

“这是最可能面见兰格希亚的路。”半晌,弗士哑着嗓子开口。

“很多人都描述过兰格希亚的秘密住所,我曾经想过寻找它,但没来得及。”

肯定是自己胡思乱想,金特里想,兰格希亚怎么会不存在呢?

兰格希亚和萨拉尔不一样。他在人世存活百年,他的故事大多正经又有趣,他还有许多画像存世。

画师们描绘了一个有着银白卷发,胡子打着卷儿的老人。他穿着缀满星星的深蓝色长袍,眼睛则是温暖的琥珀色,笑起来十分和蔼可亲。

人们都说,他的魔基是一只巨大的凤凰。它展开双翼,足足有一座小房子那样宽阔。若是有幸能与这位伟大的魔法师喝一杯茶,他能回答你问出的任何问题。

……比起乱想些有的没的,他还是多想想如何说服那位大法师出山,对付V.O.R。

哪怕确认那个老人站在V.O.R那边,也算是不得了的收获。

而且他们已经看到了那个小房子。

它就在密林深处,有着鲜亮的红色屋顶和暖黄色墙壁,爬满鲜绿的藤蔓。藤蔓上还开着星星点点的蓝色花朵,像一只只滚动的眼睛。

“等等我,我先跟罗曼打个招呼。”金特里朝前喊道。

弗士·伦道尔本就走在他的前面,这会儿他已经脱离那片林子,踏入打理平整的草地。

“罗曼,是我。”

金特里从口袋里取出一只处理过的幸运兔脚,“我们找到了兰格希亚的住处,我不确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如果我在六个小时内没有再次联系你,立刻通知萨拉尔先生。告诉他兰格希亚站在V.O.R那一边。”

罗曼:“……”

“罗曼?”金特里微微皱眉。

“老师,你说的‘我们’是指谁?”罗曼小心地问,“您不是一个人去找兰格希亚的吗?”

金特里一下子屏住呼吸。

下一刻,他甚至没来得及中断通讯,直接抬手射出魔器绳索——那本来是用于攀岩过墙的,现在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绳索准确地缠住了弗士·伦道尔的身体,直接把他拖回了密林。

弗士·伦道尔没有反抗,也没有出声。

金特里心脏跳得像要炸开,他确定弗士还在呼吸,随后才伸出颤抖的手,将他翻了过来。

弗士的脸不见了。

确切地说,消失的不止弗士的脸。他的衣服也变得模糊不清,像是被烧熔的彩色蜡块——他整个正面都像被烫坏的蜡人,变成混沌又可怖。

但他还在呼吸。

“弗士,弗士·伦道尔。”金特里脸色煞白,“你还认得我吗?”

弗士·伦道尔有些困惑地动动身体,接着,很迟缓地点了点头:“凯洛斯……”

他的脸上没有五官,天知道那声音从哪里传出来的。

“该死,你可不是我爸。我是金特里,凯的半个老师,把你骂得狗血淋头的金特里!”

“凯洛斯。”弗士说,伸出变形的手,想要抚摸金特里的头。

“我们得回去。”

金特里避开那只手。他望向不远处鲜艳可爱的小屋,背后一阵寒意,“必须让所有人知道这个情况,萨拉尔先生肯定能治好你。”

听到这句话,弗士的手顿在半空:“萨拉尔。”

“是的,很高兴你还记得萨拉尔。”金特里苦涩地咧开嘴。

“……我不治疗。”弗士说。

“你都成什么鬼样子了,我不可能让你死在我面前——”

“必须调查清楚。”弗士说。“你可以和外界通讯,告诉他们。”

“我知道,我不对劲。我忘了许多东西,我的意识在扭曲。但我记得,我要找兰格希亚,我要救凯洛斯,我要对付V.O.R。”

可是凯洛斯已经死了,你的精神也已经……

金特里抿抿嘴,劈手砸向弗士,弗士却像早有预料那般,干脆利落地躲开。

绳子不知何时被弗士悄悄解开了。

“你不会想要和我打斗。”弗士说,“让我过去,你可以看清这一切。”

不知道为什么,嗅到自身死亡的气息,弗士的声音反而第一次有了生机。

“你要是死了,V.O.R会察觉。”

金特里声音嘶哑,那莫名的寒意更重了,就像死神在他的后颈吐息。“情况这么邪门,兰格希亚不可能正常——”

“我精神不好,想要找兰格希亚解惑,所以独自找到了他。你这一路一直隐藏身份,祂不会注意到你。”

弗士安静地说,“所以让我去吧,我是最合适的。”

“我现在感觉非常轻松。”

这么多天下来,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笑意”。哪怕此时此刻,他没有用以微笑的嘴唇。

“……我终于可以救下凯洛斯了。”

第228章 覆盖

晚星城。

就在刚刚,金特里破例使用大量魔力,在萨拉尔的羊皮纸上直接烙下墨迹。

萨拉尔皱起眉头,尽量缩短回应的字数:“半天。”

弥斯探过脑袋,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现在萨拉尔可是V.O.R名义上的“半个合作者”,他们要紧急离开晚星城,很难做到滴水不漏。

金特里和弗士·伦道尔不在城市附近,无法通过传送魔法即刻到达,寻找他们也需要时间——他和萨拉尔可做不到瞬间移动。

金特里的那边安静了片刻。

【不行,这地方情况不明,您绝对不能暴露。】他写道,笔迹有些凌乱,【我会看情况处理。】

弥斯嘀咕道:“我也觉得,这样太冒险了。”

“既然那边回绝,情况没有怪异到必须由你出面。而且你我不都记得弗士·伦道尔嘛,有什么问题?”

听到这里,塔丝从宝石里冒出脑袋:“弗士·伦道尔是谁?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又想不太起来。”

弥斯:“……”

好吧,看来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麻烦。

萨拉尔:“有关弗士·伦道尔的讯息消失了不少,我们力量比较强,所以受到的影响小一点。”

“先是他做过的事情会扭曲、消失,然后是他的名字,最后是他的存在本身。用精神魔法消除某个人,这是最常用的手段。”

弥斯皱起脸:“所以你猜那个莫名其妙的小房子,是个……怎么说,精神魔法?”

“但这也太怪了,V.O.R为什么要在空无一人的地方,丢一个奇怪的精神魔法?”

“是精神魔法阵,如果我没猜错,这种程度的干扰,肯定有权能影响。”萨拉尔语速很快,“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火速发出指令:【告诉弗士,他要亲眼看到结局。】

【让他按照我的指示试验,而非无谓自毁。】

遥远的密林里,金特里松了口气。他的皮肤还在火辣辣地疼,他往上浇了瓶炼金药水,灼伤快速愈合,变成粉红色的新肉。

听到那两句话,弗士果然安静了不少。他定定坐在原地,像个制作失败的蜡像。

他正等着萨拉尔的新指示,突然发现一旁的沙地上出现了笔画——那是分明是他的魔法!

一行龙飞凤舞的字率先出现:【萨拉尔在你的皮上写字,还要考虑字数,太麻烦了。我紧急破解了你的魔法,你最好老实站在这里读,别乱跑。】

接着是一行工整而优美的字迹,金特里认得这个,它属于萨拉尔:【弗士被神力侵蚀了,他再踏上草坪时,你绝对不能移开视线。】

好险,金特里脑后一片热汗。刚才要不是他反应快,弗士再被侵蚀一点儿,他估计也会忘记这个同行者。

萨拉尔不需要在活人皮肤上写字,行文没那么拘束了。另一边,萨拉尔一边书写,一边向弥斯解释——

“其实之前我一直有所疑虑,为什么天幕的存在和知识被抹消得那么干净——即便节律教会担任了重要角色,但它只是三大宗教之一。不说聆夜者主导的阿特拉,索涅治下的蒙狄西亚那么封闭,总该有些留存。”

弥斯想了想:“好像是这样。”

索涅那孩子还挺认死理,深红沼泽又有那么多遗迹,天幕的存在感不该那么弱。

“弥斯,你知道精神魔法的弱点吗?”萨拉尔话锋一转。

“哦,当然。”说到纯粹的魔法理论,弥斯胸有成竹,“影响的目标越多,效果越差。以及它改变不了现实存在的东西。”

不知名的画家去世,他签名的画作不会消失。悲伤的记忆散去,死去的人墓碑仍在。就像无数人呕心沥血留下的研究,无法轻易化作尘土。

弥斯说完,自己回过味来:“节律教会的做法不是起因,而是‘掩盖起因’?”

先不说V.O.R亲力亲为地消除每一代人的记忆,消耗得有多大。

退一万步,要是所有人关于天幕的记忆无端消失,人世会一次又一次发现天幕留下的痕迹,从而研究这个离奇的“神秘组织”。

到时,天幕所留下的知识和遗产,还是会遍布世界。哪怕人们遗忘了天幕的名号,仍然会记得它存在的意义。

但是节律教会有所动作,那就不一样了。

就连专注追随天幕的凯洛斯都差点被迷惑。若是他不知道V.O.R的存在,大多会认为天幕的消失是节律教会所致——

节律教会征集天幕人员是真实的,抹消天幕痕迹是真实的。

如此以来,漏点儿现实痕迹也无伤大雅。就算有极少数人发现了天幕,研究后,也会把它归结为历史纷争,难成气候。

“部分真相永远比纯粹的谎言更可怕。”

萨拉尔的笔尖划过羊皮纸,发出沙沙轻响,“要彻底消除某个存在,比起消除和掩埋,‘覆盖’才是最有效的做法。”

【V.O.R不信任任何人,他只会分给追随者一点点面包屑,把真正意义上的权能存放于特定地点。】他写道。

弥斯眼睛一亮:“他把‘感染’放在了余烬村,他们现在找到的,难道是——”

萨拉尔冲他点点头,继续向金特里书写:【你们所面对的,应该就是一点点“篡夺”的权能。】

【你们都是出色的研究者。我相信,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金特里先生,请用处理精神魔法受害者的方法,稳定弗士的身体状况。你身上应该带有罗曼为您制作的通讯魔器,请将它拿出来。】

写到这里,萨拉尔顿了顿,像是在思考措辞。

弥斯趁机抓过笔,一段飘逸又张扬的字迹插了进来:【罗曼的神力能够凭空产生概念,最适合精神干扰。】

【我们认为,‘篡夺’并不止简单地篡夺力量或精神,它同样能篡夺概念。为了测试这玩意儿的影响强度,你们必须得污染它,给它植入一个概念——你们都是大法师,不用我们手把手教。】

【这样我们就能知道,我们的猜想是否正确,它的影响力又有多大。】

萨拉尔迟疑:“如果V.O.R察觉……”

弥斯自顾自写道:【植入概念:“覆盆子是最好的水果”。】

萨拉尔:“……察觉不了。”

要净化一杯污水要费许多工夫,要用墨汁染黑一杯水很简单,但是太过显眼。

但只是往一杯水中悄无声息地掺一粒砂糖,三岁孩子都做得到。

金特里沉默了许久,半天才接上:【我知道了。】

面对一个活生生的对手,也许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但如果面对一个自行运转的魔法,金特里和弗士都小有心得。

【让弗士去,你们两个不能同时受到污染,那样风险太大。切记,绝对不能超出界限,一旦弗士的身体轮廓出现变形,立刻把他拽回来。】

萨拉尔不放心地强调道,【他的精神不太清醒,务必要看好他。】

金特里看了会儿那行字,简短地回了个:【好。】

施放完安抚精神的咒语,弗士的状况稍微好了点——他的脸上出现了模糊的、隔着花窗玻璃一般的五官。

他微微抬起头,语气正常了许多:“精神干扰?”

“精神干扰就够了。”金特里缓声说,“与现实关系不大,概念也不复杂,罗曼那孩子的力量足够支撑——记住,这只是一次测试,别拼命。”

弗士摇摇晃晃站起身,接过罗曼制作的幸运兔脚:“我知道了。”

金特里死死盯着弗士的背影。

他再次踏入了草坪,这次他没有深入,而是在草坪边缘站着。他取出那只兔脚,朝它一字一顿地重复:“覆盆子是最好的水果。”

轰隆隆。地面微微震颤,弗士就像在即将雪崩的山上喊叫。

另一边,弥斯询问塔丝:“最好的水果是什么?”

塔丝无语地看着他:“葡萄。”

弗士抓紧兔脚,他维持着精神干扰魔法,往前踏了一步:“覆盆子是最好的水果。”

说真的,这场景有些滑稽,金特里却笑不出来。他不敢眨眼,一双眼瞪得发酸。

“最好的水果是什么?”

“……葡萄。”

弗士再次前进,已经走到了上次被拽回来的位置:“覆盆子是最好的水果。”

金特里额头见汗:“弗士,差不多了,回来!”

“最好的水果是什么?”

“……葡萄?”

弗士转过头,看向金特里。他的五官模糊不清,但金特里看得出来,他在笑。

和不久前那种恍惚的,混乱的笑意不同,他真的在笑。

那笑容让金特里想起第一次见到弗士·伦道尔的那一天。

那一年,弗士·伦道尔还年轻,眼睛里尚有光彩,看起来敢于向命运挥舞尖刀。他对同样年轻的金特里微笑,就像未来与希望仍掌握在他的掌心。

年幼的凯洛斯在客厅玩着金色的观星仪,阳光正好。

“欢迎来我家做客。”彼时,弗士微笑道,“我想与您讨论下我儿子的病情,您这些年在外游历,我想知道……”

“……覆盆子是最好的水果。”如今,弗士微笑道。

自己应该阻止他,金特里茫然地想。萨拉尔特地嘱咐过他,而他不想再看到任何人的死亡。

可是他的牙齿咯咯作响,关节好似锈住了,他张不开嘴。

或许因为他们都知道,只有将试验做完整,结果才更有价值。

或许因为他看得出来,这次弗士·伦道尔不是想要自毁,他很清醒,他正充满期待地走向结局。

或许因为他们为同一个人的死而悲伤,共享同一份怒火。如果站在那个位置的人是自己,金特里也会选择前进。

金特里死死盯着弗士·伦道尔的背影,他的眼睛瞪了太久,双眼酸痛难忍,被泪水打湿。

“弗士·伦道尔。”金特里呼喊。

弗士·伦道尔微微停住脚步。

金特里:“末日永远都不会降临,我保证。”

“见到凯洛斯,记得替我问好——下次见到他,我会给他准备礼物,你没份!”

说罢,他无视喉咙里的哽痛,抿了抿嘴唇——

“再见。”

这句错过无数次的告别,“巨象”金特里终于好好说出了口。

弗士·伦道尔停了许久,没有回头。

“覆盆子是最好的水果。”

他听起来那样年轻。

他的身影扭曲了。

同一时间,远方。

“最好的水果是什么?”弥斯问。

“覆盆子。”塔丝迟疑着回答。

“覆盆子是最好的水果。”

第229章 蛛网与蝴蝶

听到答案的瞬间,萨拉尔意识到了什么。他快速写下询问,却无人应答。

几分钟过去,金特里的字迹才再度出现在纸上。他的字迹力道重了些,和刚才急到要飞起来的字完全不同。

【弗士·伦道尔不在了。】

【他执意想要把试验做到最后,我记下了他每一步的变化。接下来,我会把他的尸身拉回来——观星社会得到一些力量样本,我想弗士会如此期望。为了不引起V.O.R的注意,我只能在一切结束后带他回家,我想弗士会理解。】

【抱歉,萨拉尔先生,我们都没有服从你的指令。】

萨拉尔无言地看着那行字,久久不语。塔丝降落到桌面,微微垂下头,像是在致礼。

片刻后,萨拉尔面无表情地提起笔:【你的决断十分正确,路上小心。】

弥斯条件反射地想要嘲讽萨拉尔,可是话到了喉咙口,他又自动咽了下去。

他自然不会因为弗士·伦道尔的死亡感到悲伤,可是他近乎本能地知道,在这种时候嘲讽萨拉尔毫无意义。

那不会是任何人的胜利,他只想占有萨拉尔的服从、痛苦和关注,但他不想要那个人类的愤怒。

“他和他的儿子真是一模一样。”最终,弥斯只是耸耸肩。

“是啊。”萨拉尔长长地叹了口气,那个瞬间,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年轻。

“所以,我是被V.O.R的权能影响了吗?”塔丝试图转移话题,“那家伙的能力真的是全方位的‘篡夺’?……兰格希亚并不存在?”

两个王国大法师联手,仍然找不到他的踪迹。他隐藏极深的房屋,反而是V.O.R的权能化形。事情到了这一步,塔丝只能如此猜测。

看来他想不起节律教会的教宗姓名,并非偶然。

也许那个名字的消失,就像覆盆子的出现一样。那位教宗的姓名也许被记录在厚厚的卷宗中,可是谁又会特地翻找?

强夺神力,篡改概念。尽管V.O.R的神力有其局限,这能力仍然棘手非常。更别说搭配上“污染”的力量……

“我想不通。”龙妖精使劲揉着脑袋。

“祂利用虚藓之类弱神的权能,制造魔基和畸果,扼杀潜在的新神,这些我能理解——提前准备好武器,排除一切干扰,专心狙杀目标,我也是这么干的。”

“就连祂制造虚假的兰格希亚,我都能理解。有这么个‘角色’存在,祂可以在祂需要的时候投放讯息,引导人世的风向。”

“……可是这么一说,凯洛斯那个魔基排异症有点奇怪。”

魔基恶性排异症?

这些时日,他们一直在接触权能、神明与牺牲,差点忘记这一切悲剧的起始。弥斯和萨拉尔齐齐看向塔丝。

“我只是随便说说,毕竟安提瑟也间接死在这个怪病上。”

塔丝委顿在墨水瓶边,翅膀几乎和墨水瓶一个颜色。

“我没记错的话,关于魔基排异症,卡伦好像提过……”

“把一只雏鸟关入鸟笼,它可以在鸟笼中存活一生。但要把刚出生的幼虎关入鸟笼,它再长大些,只会在痛苦中死去。”

关于魔法理论,弥斯的记性向来极好。

“没错,就是这个。”

塔丝说,“V.O.R明明瞧不起人世,为什么会专门搞出两套处理天才的手段?——祂手下这么多爪牙,不难制造悲剧。明明等天才们触碰界限,投放畸果就好。”

“我只能理解为,其中一种手段不是祂的本意,而是某种‘副产物’。畸果肯定是祂主动投放的,那就是魔基排异症。”

“……可它既不像污染,也不像篡夺……算了,可能是我多想,没准V.O.R只是想以防万一。”

说到最后,塔丝自己也不确定起来。

毫无征兆的,萨拉尔猛然站起身。

弥斯吃惊的注视下,萨拉尔翻出了那颗红宝石,以及凯用性命换来的星空观测数据。他的动作快到有些狼狈,差点把桌子上的稿纸扫到地上。

萨拉尔先是哗啦啦翻过那些写满算式的稿纸,继而拉过一张空白的羊皮纸,飞快计算着什么。

他的笔尖利剑般划过纸张,有几笔直接把教堂配发的厚纸给划破了。

“怎么了?”

弥斯布偶跳到稿纸上,他真的有些莫名。最近涉及魔法理论的问题,萨拉尔的反应很少比自己快,除非那是——

“对付混沌魔神的。”

萨拉尔罕见地爆了粗口,“该死,我知道了。”

弥斯和塔丝有些迷茫地对视一眼。

“祂想把混沌魔神关进笼子,准确地说,关进一张网。”

萨拉尔看了眼塔丝,抓乱了金发。

“这样祂不至于提前接触混沌魔神,打草惊蛇。也不会一时不察,让状况变得难以收拾。所以,祂利用人人都有的魔基,在人世织了一张网。”

说到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弥斯身上。

弥斯眼中的茫然逐渐消失,变成了愤怒——哪怕弥斯现在的眼睛是一对宝石扣子,都不妨碍它们喷出火来。

当着塔丝的面,有些话不好说得太清楚,但弥斯瞬间便领会到了萨拉尔的意思。

人们共用着一套系统,它们一半连接着他们的精神,一半来自“召唤仪式”的馈赠。

同样的魔法回路将人们连接在一起,同样的魔法波动回荡不止,将人世覆盖得密不透风。

蛛网黏住不值一提的灰尘,自然是无心之举。哪怕多黏了几粒,也不会引起蛛丝的半点震颤。

眼下它布满了四面八方的枝杈,紧贴一枚名为人世的茧子,安静地等待着——等待那只即将破茧而出的美丽黑蝶。

……

晚星城,耳语圣殿。

贝拉和布里夫、床单魔神三“人”坐成一排,瞧着窗外的屋檐。

蝴蝶在蛛网上挣扎不止,脆弱的蛛网被扯得七零八落。

潜伏在暗处的蜘蛛慌忙跑出来,想要给蝴蝶注射毒液。奈何蝴蝶翅膀太大,那蜘蛛的体型实在袖珍,差点被蝴蝶给扇飞。

它们折腾了好一会儿,最终以蝴蝶的胜利告终——它扑闪着沾了蛛丝的翅膀,摇摇晃晃飞走了。蜘蛛朝着沾满灰尘的蛛网发了会儿呆,又慢吞吞地爬回暗处。

过了会儿,它挪动肥胖的身体,开始修补残余的蛛网。它阴森地挪动细细的脚,将它补得更缜密,更致命。

“唉!”贝拉收回目光,叹气。

“唉。”布里夫体贴地跟着叹气。

“唉~~~”床单魔神学着他们,欢快地叹了口气。

“那个帕特里夏教皇一定有毛病,还在当修女时,我就这么想了。”贝拉愤愤不平,“我知道聆夜者和节律教会不对付,但都这么大的宗教了,非得争那些有的没的吗?”

“人家的神谕节日子都开始宣传了,帕特里夏非得挑同一天做暗夜祭祀,还声称要亲自出面……那边在日食下祈祷光明,咱们在这边赞颂黑暗,怎么看都是挑衅。”

“以前的日食不这样吗?”布里夫显然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以前从没有过这种情况,日食就那么一会儿,而且不是真正的夜晚。再者,聆夜者的祭祀根本不是每年都有,也从没有这样大张旗鼓。”

贝拉无奈地摇摇头,“那个老东西就是故意的,鬼知道他突然发什么疯。”

这些天,为了准备祭祀用品,她的手指都要搓出茧子了。

作为回报,她只听到一些教堂内的绯闻八卦,没有半点珍贵的情报。至于帕特里夏那个老疯子,她更是一面都没有见着。

怎么说呢,她觉得自己的岗位,压根配不上“脑袋里有神秘声音”的神异情况。

她脑袋里的声音别是选错人了吧?贝拉不确定地想。

“但是阿特拉皇室非常支持这次祭祀。”布里夫说,“我瞧见皇宫派来的督察官了,他们说会提供一切支持。”

“就算,呃,就算要恶心对面,也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吧?”

“谁知道呢。”贝拉兴趣寥寥,“如果不是纯恶心对面,那么不是节律教会那边有大事宣布,就是这边有大事要搞。”

“或者两边都有大事。”布里夫总结。

“但这种粗糙的猜测,犯得着让我……不是,你们过来吗?”

贝拉摇头,“说实话,这几天也没见到什么神秘客人。除了帕特里夏自个儿研究出了惊天动地的东西,或者能把神引下来,我想不出能有什么大事。”

比起节律教会,聆夜者一向更为“柔和”,很少弄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大新闻。

布里夫眨了眨豆豆眼,像是下定了决心:“所以贝拉,我们去帕特里夏的研究室冒险吧。”

床单魔神老谋深算地“唔”了声,尽管谁也不知道祂在唔什么。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贝拉的声音立刻尖了起来,“退一万步说,我只是个见习牧师,根本靠近不了那种地方!”

布里夫有点不好意思地背过手,简笔画小脚搓着桌面:“其实床单和我不久前试过一次,那里的魔法防护太严密了,强闯肯定会被发现……但我看到有人出入送东西,那里也不是密不透风……”

贝拉绷起脸:“你们认真的?”

她脑袋里的声音可没让她这么做。

“求你了,贝拉。”布里夫说,“我们肯定不会让你涉险,你只需要撕下一张书页,想办法让人把它带进去。”

贝拉表情犹疑起来:“撕下一页?……你们没关系吗?”

“有些页数是用来过渡故事的,我和床单没出场,暂时缺失也没关系。”布里夫拍着胸脯,“等我们搞定这件事,我们的朋友肯定会帮我们补好!”

贝拉微微垂下头,陷入沉思。

布里夫可怜巴巴:“贝拉——”

床单魔神:“贝!”

“好了好了,我知道啦。”贝拉叹了口气,“你们两个最好祈祷,那个老教皇没搞出黑暗炸药之类的玩意儿,不过……”

“不过?”布里夫紧张地问。

“不过你们既然会保证我的安全,”她有些别扭地开口道,“我肯定也会全力保证你们的安全。”

“既然都做出这样的疯事儿了,就疯到底吧。”

许多年后,贝拉依旧会想起这个时刻。每每想起,她总是忍不住露出怀念的笑容——

多讽刺,一个满心退缩的凡人,两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单纯小家伙。他们在一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下午,拉开了末日之战的序幕。

而在此时此刻,窗外只是悠悠飞过一只蝴蝶。

第230章 英雄的立场

身为见习牧师,别说进入教皇的活动范围,光是接近就不被允许。但教皇再如何高高在上,他终究是个需要吃饭喝水的凡人。

身居高位的神职人员不会做伺候他人的活计,他们的一日三餐都由贴身的老仆人负责。作为一个身无分文,又初来乍到的年轻人,贝拉瞬间放弃了“买通仆人”这条路。

她从那本《勇敢的萨拉尔》里裁下一页——这是布里夫和床单一起选的,萨拉尔即将踏上消灭混沌魔神的旅途,附近的民众前来送行。

那一页是“萨拉尔”的视角,只画了挥舞手臂的寻常人们。人们脸上带着笑意,就像他们知道这是一本童话,结局一定充满光明。

书页很薄,贝拉将它折成一个小小的纸心,它像蝴蝶一样轻,表面还带着插画柔和的色彩。

布里夫和床单轻巧地钻入折纸缝隙:“这样刚刚好!”

“我只有一个问题。”贝拉说,“这东西应该没有危险的魔法波动吧?进门前他们肯定会检查,你知道,毒物、诅咒、窃听之类……”

布里夫惊呆了:“怎么可能,这可是给孩子们看的书!”

好吧,答非所问。但贝拉知道他的意思:“接下来我尽力。”

她趁着自己上头的热血还没散去,毅然决然地站起身,决定做完这件傻事。

如果她没记错,帕特里夏教皇每天下午雷打不动地喝下午茶。每到午后四点,都会有一辆小餐车进入教皇的房间。

这里好歹是聆夜者的总部,安全性相当不错,帕特里夏没有苛刻到使用私人厨师。那辆小餐车会被推出厨房,走一小段路,再进入教皇的房间。这一切都由教皇的心腹完成,餐车也会经过魔法阵,经历严密的检查。

它会在晚餐时分再出来,去运送教皇的晚餐。

于是,贝拉使用了最朴实无华的做法——

她快速折了许多纸心,把它们混入送给小信徒们的玩具里。随后她抱着装满玩具和杂物的箱子,在走廊上一路小跑,“刚好”撞上推着餐车的老仆人。

她的力道掌握得很好,没有将老人撞倒,只是撞翻了装满杂物的盒子。盒子里的折纸和玩具哗啦啦洒了一地。

“神啊,抱歉,大人,真的很抱歉。”贝拉手忙脚乱地垂下头,“最近太忙了,我有些不清醒……”

老仆人一眼便认出了守夜牧师的打扮,他比贝拉更清楚守夜牧师们的繁忙。

饶是如此,他还是谨慎地瞧了瞧餐车——餐车离她有一段距离,她碰都没碰到它。

这个姑娘穿着见习牧师的服饰,长相丝毫不亮眼,看起来害怕又紧张,没有任何引人注意的地方。

他又瞧了瞧别在胸口的胸针魔器,它安静极了,没有检测到危险的魔法波动。

“下次小心些。”老仆人说。

说完,他转过身——一颗小小的纸心,正好别在他裤脚的皱褶里。

按理说,它应当轻易将它甩掉,可那片薄薄的小东西紧紧贴在布上,就是掉不下来。

贝拉背后一阵汗意。

她将散落一地的东西收拾好,照常与其他底层守夜牧师一起加工材料,接待前来祈祷的信徒。算算时间差不多,她站起身,快步走向老仆人离开的方向。

说实话,贝拉的心脏从未跳得这样快——这段时间,她完全不知道布里夫那边情况如何。

所幸时间来得及,她只在走廊边缘等了会儿,便等到了推餐车的老仆人。看到她的第一眼,老仆人的眉毛扬了起来。

“刚才我弄掉了一颗心,我是说,一颗折纸心,不知道您有没有看见。”

贝拉无比真诚地说道,“那是一个孩子送给我的,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没有资格进入附近,只能在这里等您,也许它落在您身上了。”

布里夫和床单也可以说是孩子,她不怎么心虚。

老仆人狐疑地瞧了她一眼。

不过,今天下午的检察一切顺利,没有异常魔法的痕迹,用过餐的教皇也没有异常。而且他记得很清楚,她的东西没有碰到教皇的餐车。

他下意识抖了抖自己的礼服,只听啪嗒一声轻响,一个小小的纸心落在他脚下。

“就是这个!”贝拉叫道。谢天谢地,它看起来很完整。

老仆人伸手阻止她去捡它的手,兀自将它捡起来,拆开。

发现那是《勇敢的萨拉尔》插画页,没有任何可疑痕迹或者法阵,他布满皱纹的脸庞才舒展开来。

“下不为例,我就不告知教皇了。”他将它交给贝拉,严肃地说道,“要是我自己发现了这东西,我一定会把它烧掉。”

贝拉连忙点头称是。

成了,她想,她已经尽力了——现在就看布里夫和床单看到了多少。

……

“什么?”弥斯的声音变了调,“帕特里夏手里有特别大的畸果!”

“特别大!”布里夫拼命强调,“贝拉想办法让我们混了进去,床单托着我偷看的。那里的魔法防护特别密集,我只远远地看了眼……真的特别大!像一颗超级覆盆子!”

弥斯深沉地“哦”了一声。

畸果覆盆子,听起来就很美味。

布里夫忧心忡忡地继续:“那个帕特里夏一直对它念念有词,它也对他说话。可是它的声音太小了,我们听不清……我只听见帕特里夏说期待日食,他看起来想要干坏事。”

床单魔神在一边大点其头。

“聆夜者那种‘灾难全是考验’的风格,应该很难被末日拯救说打动。帕特里夏教皇很虔诚,至少我的记忆里,他很虔诚。”

塔丝严谨地补充,“覆盆子”这个关键词让他心有余悸。

“所以畸果在对他说话。”萨拉尔说,“按照聆夜者的概念,畸果应该算是神迹之一。我想那天的神谕节,一定会发生很有趣的事情。”

塔丝:“你等等,你该不会想说,帕特里夏想在那天接纳畸果吧?”

“最坏的可能性之一。”萨拉尔说,“我想,我知道V.O.R想要什么了。”

“什么?”弥斯竖起耳朵。

说到关键处,萨拉尔却闭上了嘴,若有所思地盯着虚空。过了许久,他才再次开口:“一些贵族勾心斗角之类的琐事,我来处理就好。”

“弥斯,这几天你多去观星社那边看看……关于V.O.R那张魔基之网,你应该也有不少想要确认的细节。”

确实如此,最近金特里正好要送样本回来——自然,他不会蠢到直奔节律教会,只能送到观星社。

既然萨拉尔慷慨地让他先行研究,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弥斯嗯了声:“既然你有自信处理,‘勾心斗角’归你了。”

神谕节一日日临近,每夜的聚会在继续,研究也在有条不紊地推行。

金特里的样本顺利带回,他沉默地将它送过来,又沉默地离开,返回兔子洞。

弗士·伦道尔的试验非常成功,所有魔法波动,都被金特里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

托他们的福,弥斯很快找到了“篡夺”的边界。它的效果和他预想的差不多,更像是广域精神污染,无论对方是神还是人。

不存在的传说大法师散播着优美的理论,世人们热切地比较魔基的强弱。

天幕随萨拉尔的消失而坠落,魔基理论横空出世,魔法启蒙时代轰轰烈烈倾轧而来,而世间质疑声寥寥无几。

——他要做的是挣脱这张网,尽可能不受伤,弥斯心想。

现在V.O.R的两个权能都明晰了,“回到本体”的研究必须提上日程。

要和萨拉尔商量吗?

想到这个问题,弥斯久违地犹豫了。他当然相信,萨拉尔会无条件站在自己这一边,他们一同击败V.O.R。

可是自己在与V.O.R的战斗中受伤,对萨拉尔来说,也许是最为理想的情况,更别提V.O.R已经把他给打包好了。

弥斯不喜欢这个念头,可它一个劲儿在他脑海里蹦跳。

其实你发现啦,那个念头说。

这些天,萨拉尔没有和你商量“琐事”的细节,他最近经常心不在焉,连你带回去的饭都吃得少了!……神谕节要到了,那家伙绝对酝酿着阴谋。

弥斯定了定神,用力将它按了下去。

不,他想。最近他们夜晚的聚会没有问题,一切都很顺利,萨拉尔行为也正常。他不想在无法证实的事情上浪费精力——他会与萨拉尔商量,就今晚。

是夜。

弥斯照常从奈布拉家打包了一些吃食,挨个咬过去,留下自己的牙印。

这样他才能声称这是“没办法处理的剩饭”,萨拉尔也默认了这个说法。其实他们都知道,这说法挺傻的,但他们默契地维持着这个脆弱到可笑的谎言。

就像他们维持着他们之间进入倒数的和平。

临近教堂,弥斯提前用神力打包好吃食,这才把自己变成布偶。小小的布偶熟练地骑上餐叉,在阴影角落嗖嗖前进。

接下来,他们会讨论会儿回归本体的问题。然后他们将像以往那样参加索涅的聚会,结束这一天。

最近聚会的话题是“要不要冒险袭击耳语圣殿,把大畸果弄出来”。

弥斯对这种“过度保护人世”的话题没有兴趣。反正神谕节那天大畸果会被帕特里夏取出来,他可不想冒险提前,徒增麻烦。

目前赞同反对的人对半开。奇怪的是,萨拉尔也没有表态,于是讨论还在僵持。不知道今晚的发展会怎样,弥斯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摸回他和萨拉尔的房间。

房间是空的,桌子前面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萨拉尔?萨拉尔——”

弥斯布偶扭动身体,四下张望。

“餐刀?餐刀!”

餐叉和他几乎同时开始叫唤,小蛇餐刀也没有回应。

“萨拉尔去见德威特主教了。”塔丝从吊灯附近的宝石里钻出来,“神谕节快到啦,他肯定是去打探消息。”

“你怎么没跟着?”弥斯不满。

之前,萨拉尔从不会挑他回来的时间外出,一次都没有。

“我得看好这地方,省得可疑的家伙进来乱翻。”塔丝耸耸肩,“实在担心的话,你可以去瞧瞧——他走了好一会儿,我猜他要回来了。”

他对弥斯的实力相当信任。

弥斯扭头就走。

他刚刚下决心跟萨拉尔聊聊本体的事,这家伙就缺席?他揪也得把萨拉尔揪回来。

德威特的房间他曾经去过,不难找。

奈何房间隔音效果相当出众,这会儿它的房门紧闭,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门缝细得连餐刀都钻不进去。弥斯只好凝出一缕魔丝,窸窸窣窣地探进去偷听。

“你想好了?”德威特喜悦地问。

“我同意出席神谕节。”

萨拉尔干脆利落地回应,“另外,这些天的研究下来,我找到了混沌魔神的弱点。”

弥斯心里一紧,可惜这不是抓着萨拉尔摇晃的时候,他近乎耐心地听了下去。

“哦?说来听听。”德威特的语气陡然上扬。

“我只会与你的主人交谈。”与兴致盎然的德威特相比,萨拉尔的语气冷淡到吓人。

德威特倒也不恼:“觐见神明可没那么简单,你只能等待神的召唤。”

“如果我知道祂的‘救世计划’呢?”

萨拉尔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清晰到弥斯听不漏任何一个词。

“……如果我知道,那张魔基之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