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德里克立刻把脑袋摇成拨浪鼓:“你们的家事别扯上我。”
听到赫米特想要代替自己,卡伦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如同刚从一场长梦醒来,他的目光有些空茫。赫米特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他按住胸口的位置,全身上下都绷紧了。
“按照我们的约定,你已经自由了。”卡伦缓缓转向赫米特,用做梦似的语气说道。
这次僵在原地的变成了赫米特。他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嘴唇却只能虚弱地嚅动。
“……所以,你还愿意当我的兄长吗?”
卡伦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那微笑不太像平时的卡伦,又比任何一次都像卡伦。这一回,弥斯没有嗅到绝望的味道。
赫米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就像他仍是当年那个小小的孩子。
身为观星人的领袖,他曾看过无数晦涩难懂的资料,经历过无数钩心斗角的谈判,却唯独听不懂这句简单的话。
卡伦并未露出失望的神色,他没有等待赫米特的回应,便将视线挪回弥斯身上。
他全然不顾弥斯的粗暴动作,肃穆地低下头:“无论您是出于何种目的,只要您愿意保留这颗太阳,这个世界,以及我的性命,我愿意永远效忠您。”
说着,他顺势弯下膝盖,被弥斯紧急拎住。
弥斯一直觉得这种动作没什么意思,他只听到了一个重点:“嗯?你乐意当我的诱饵?”
“前提是你要保留他的性命,潜台词是,你需要承诺庇护他。”萨拉尔补充。
卡伦被弥斯老老实实提着,十分温顺地点点头。
不对,卡伦不该绝望慌乱吗,这副平静到像要午睡的姿态又是怎么回事?
弥斯突然觉得自己最近的预测实在有些问题。
先前他以为自己捉住萨拉尔,让他永远回不到人世,萨拉尔会愤怒又挫败,谁想这小子甘之如饴。
如今他相信自己强行告知卡伦真相,卡伦会受到相当大的精神打击,谁想卡伦也一副“终于解脱了”的轻松。
……这群家伙到底怎么回事?
看到弥斯欲言又止的神色,卡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思考片刻,从手指上脱下那对戒指。“请您带走它们——有它们在,如果您想要使用我的权能,无需再经过我的同意。”
“我还没有完全消除我的限制,无法长期保持清醒状态。您有什么需要,可以现在说,我潜意识会记得。”
弥斯下意识伸手去捞那对戒指,结果被萨拉尔截胡了。萨拉尔不动声色地接过那对戒指,在掌心一个揉搓,将它们变成一团纯粹的力量。
“直接接收力量,比戴戒指更方便。”萨拉尔诚恳推荐,“你要是再戴其他戒指,餐叉会吃醋的。”
无妨,反正它们也是卡伦的身体做的,本质仍然是魔力。弥斯匆匆吸收了那团魔力,无视了旁边众人复杂的目光。
他上下打量卡伦:“都到这个份儿上,你干脆恢复记忆算了,何必搞这么麻烦。”
卡伦轻轻摇了摇头。
他转过脸,看向几步外的赫米特,嘴角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我想要继续封存我的记忆。”
“……”弥斯越发看不懂,“你怕我怕到这个程度?”
“不,因为赫米特不需要一个刻意扮演的家人,也不需要一个高高在上的神。”
“上次我选择封存记忆,是因为我绝望到活不下去。这次我选择封存记忆,是因为我想要我和我的哥哥更幸福地活下去。”
卡伦的语气十分轻柔。
“今后我不需要其他眷属,不需要其他教派,也不需要离开这里。‘卡伦’的身份,已经足够了。”
赫米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他下意识开口:“教派不行。你想要好好活下去,必须建立自己的——”
“嘘,你还有很长时间教导我,‘哥哥’。”
卡伦笑起来,“你肯定能编出各种各样的有趣借口,就像你当初创造‘阴影之神’那样。”
“要教我这么多,你不会再无缘无故离开了,对吧?”
赫米特抿紧嘴唇。
就在弥斯以为他要流下泪水,至少也要红红眼眶的时候,魔神大人不怎么高兴地发现,这家伙的双手攥成拳头,正因为喜悦微微颤抖。
半晌,赫米特垂下眼,那张脸还是没什么表情:“我早就说过,我是个很自私的家伙。”
“你知道,你提出这样的要求,我会忍不住同意……你确定要这么做吗,卡伦?”
“我知道,哥哥。”卡伦答非所问,温和地说道。
“愿祂的帷幕将你裹藏,无踪无恙。”
兄弟两人心照不宣地注视对方,弥斯索然无味地松开卡伦。
他回人世的目的圆满达成,想要报复赫米特的目的却彻底落空。看这俩的表情,莫名其妙满足的家伙从两个变成了三个。
人世这地方着实有点邪门,弥斯无法理解。
果然,他的知识储备还有待加深。
“我去吃饼干,剩下的麻烦你来解决。”魔神大人把萨拉尔推到桌子边,忧郁地抱住饼干罐。
他什么都不做,总不会有人莫名其妙就幸福起来吧?
……
这次发生在真实世界里的诸神会议,持续了小半天。
萨拉尔只用了不到半小时解释。
剩下的大部分时间,萨拉尔全用来安抚众人的情绪。解释这不是《甜蜜陷阱》,他真的没打算为了人世献身;魔神也没有“改邪归正”,弥斯只是做出了对自己最有利的判断,人世最好按照这个思路来……诸如此类。
就着萨拉尔娓娓道来的嗓音,弥斯吃光了两罐点心,喝掉了整整一壶加足牛奶的蜂蜜茶,揪光了花瓶里所有花的花瓣,充分展示了“魔神暂时不打算灭世”这一事实。
好消息,没有人再莫名其妙激动。
除了塔丝的目光时不时戳过来,其余人的反应和弥斯预想的差不多。
金特里教授逐渐缓过气,他假装弥斯不在房间,开始严肃思考人世未来的出路。塔丝很关心萨拉尔的本体新形态,对于萨拉尔坚决选择“共生姿态”这件事,露出了啃到酸李子的表情。
至于肯德里克,他一听到人世不会毁灭,注意力就散了。他在研究完自己的指甲,桌布的缝线和茶杯的花边后,转向萨拉尔——
“佩顿的事……”
“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萨拉尔公事公办地说,“等一切回归正轨,我一定会帮你治疗佩顿。以我现在的能力,我有自信唤醒他。”
“该死,那就现在——”
“不行。”萨拉尔重复,“我说了,必须等一切回归正轨。”
“你耍我呢?什么叫‘一切回归正轨’?”
肯德里克径直站起身,显然对英雄先生敬意有限。
“节律教会的教皇是个废人,V.O.R定的接班主教也死了,只剩一堆烂摊子。聆夜者教宗被我们扬了,现在更是乱成一锅粥。”
“秘苑的盲神使命结束,我瞧祂不怎么想管秘苑,三大宗教全乱了。要不是有个‘萨拉尔·兰格希亚’拉着,鬼知道会出多大麻烦……要恢复平稳,没个十年可做不到!”
“所以你更要好好思考,怎么让人世快些和平。”
萨拉尔指指自己的脑袋。
“你利用我!”
“不行吗?反正你现在寿命很长。再说了,佩顿先生要是睁眼看到一个乱世,想必不会好受。”
肯德里克:“……有人跟你说过吗,你真的很烦人。”
“有。”弥斯幽幽靠近。
奈何肯德里克还是怕他怕得要死——弥斯一接茬,此人像是被蛇咬了似的,嗖地逃去桌子另一边。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第257章 别问
塞潘提,节律教会的秩序教堂。
老教皇委顿在庄严气派的教皇椅子上,比起一位气势逼人的上位者,他更像一具腐烂在精美棺椁里的枯骨。
他忘记了自己多久没来过这里,对于过去,他的记忆并不多。一切回忆都明晃晃的,亮到看不清轮廓。他知道,他很重要的事物被夺走了,偏偏他不记得它们是什么。
但他知道罪魁祸首是谁。
现在,裁决主教德威特·加菲尔德死了,他重新恢复了自由。信徒们热情地簇拥着他,等待着他带领他们穿越阴霾,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老教皇安静地坐着,枯瘦的手勉强抓着权杖。沉甸甸的金属压着他的手指,时刻想要逃脱。
“大人。”
他的面前,站着玛格诺莉娅·卡恩斯。
其实他更想要见见佩顿·卡恩斯。奈何卡恩斯家族表示,自从晚星城的灾夜消失,佩顿·卡恩斯就与家族失去了联系。于是老人退而求其次,选择了这位女士。
“你曾经接触过他,对吗,孩子?”老人有气无力地问。“那个金发的年轻人,萨拉尔·兰格希亚。”
说出“兰格希亚”这个名字的时候,他重重地咳嗽起来,就像它们划伤了他的喉咙。
“是的。”玛格恭谨地回应道。
她现在混乱得要命。世人的全力抗争下,晚星城的灾夜结束,可是长达四周的阴云密布,怎么看都不正常。她有种不妙的预感,这一切远远称不上结束。
另一方面,和神明相关的所有人——萨拉尔、弥斯、肯德里克,甚至佩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在那漆黑的夜色中消失了,再没有现于人前。
留下来的只有“萨拉尔·兰格希亚”的故事与传言。
他说,混沌魔神正在苏醒。于是聆夜者的灰色神明降世,力图拯救倾颓的阿特拉。
祂用灾夜标记魔神所在之处,涤荡人世的罪孽,好让象征罪孽与末日的魔神再度安眠。所以向天空祈祷吧。
他说,混沌魔神正在苏醒。世人维持了可敬的秩序,使得那笼罩人世使得灾难没有进一步蔓延。人世的抵抗绝非毫无意义,这阴云不过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无论是凡人还是天才,他们只要敞开精神,将活下去的意志托付给魔基。人世的火焰将在空中燃烧。所以向天空抗争吧。
他说,混沌魔神正在苏醒。萨拉尔·兰格希亚会永远在魔神的身边守望,敲响末日到来时的第一声警钟。人世还未倾覆,远远不到放弃的时候。
人世长存,英雄便永远不会死去。所以向天空微笑吧。
玛格发现,她的记忆里,萨拉尔·兰格希亚似乎变成了一个理所应当的名字。
可是作为联合图书馆的一员,她知道哪里不太对劲,就像覆盆子突然风靡全世界一样不对劲。她见过萨拉尔,是的,她见过“真正的”萨拉尔……
如今教皇召见,居然也是为了萨拉尔·兰格希亚。
“作为卡恩斯家族的出色成员,联合图书馆的知名学者,以及本次事件的当事人之一。我希望你能找到他,玛格诺莉娅·卡恩斯。”
老教皇翕动着干枯的嘴唇。
“找到他,或者他的代言人,然后——”
时间回到现在。
玛格诺莉娅忐忑不安地站在金特里的别院旁,敲响了门扉。
最近这段时日,她一直在协助卡恩斯家族从外部对抗灾夜神国,别说萨拉尔,她和肯德里克的联系都断了。
作为没有办法的办法,她想到一位相当合适的找人人选——“巨象”金特里。
不久前“巨象”利用畸果,强行将自己变成神明,和他们从外部对抗神国。他理论上应当在治疗,却从治疗地点神秘失踪了。
他的学生们调查数日,没能得到任何线索,只能作罢。
玛格则利用了联合图书馆的人脉,追踪了金特里名下的所有房产。扑空几次后,她来到了这座别院。
窗户有灯光,门内有模模糊糊的人声。这里有人,还不止一个。
玛格诺莉娅收起雨伞,刚想敲门,又有些犹豫地收起手。这样直接进去,真的合适吗?
万一,只是万一,金特里的失踪是魔神神眷所为。她这样贸然调查金特里,会不会打草惊蛇?
“女士?”突然,她的背后响起一道童声。
玛格条件反射地转身,法杖已然抬起。看清那孩子的脸后,她忍不住抽了口气。
那孩子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青金石蓝眼睛,那头灰白的发丝像极了弥斯。他的五官则像是她所知道的萨拉尔与弥斯的混合,是个非常可爱的孩子。
弥斯不是魔神的神眷吗?
就算魔神的神眷天赋异禀,男性也可以生子。萨拉尔可是那个萨拉尔,怎么会和弥斯有孩子?
玛格呆立原地,她的大脑一时间无法接受这张脸。
“我叫索涅,女士。”那孩子微笑起来,见鬼的更像那两个家伙了,“想必您是玛格诺莉娅·卡恩斯。”
“我……”
“既然您也来了,进来坐坐吧。”
索涅轻巧地越过她,抖了抖沾湿发丝的雨珠。动作比起人,更像某种动物。
他果断伸出手,敲响了门扉。
……
几分钟后,玛格坐在桌子边,盯着面前的茶杯,心如死灰。
原本没看到“肯德里克”的脸,她松了口气。然后她就看到穷极无聊的弥斯在往半空抛杏仁巧克力,用嘴巴接着吃。等一下,为什么那个弥斯会在这里?!
看到金发的萨拉尔在桌边,玛格的气息勉强回归。随即她瞧见萨拉尔一脸幸福地揉了下弥斯的发顶,顺便顺走了一颗杏仁巧克力,那口气又离肺出走了。
她瘫坐在离门最近的椅子上,连逃跑的心情都没有。
再仔细看,佩顿、金特里、塔丝、卡伦……好嘛,所有失踪的家伙都在。
看到萨拉尔和弥斯,索涅先是怔了怔,继而露出满足的笑容。他大步向前,给了萨拉尔一个拥抱。接着他又犹豫片刻,张开双臂去抱弥斯,被弥斯一把按住脸,推了出去。
“有没有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她虚弱地问。
“你还是直接说你的来意吧。”
“佩顿”不太佩顿地说道,“相信我,这是为了你好。”
“好。”玛格飘忽地说道,甚至无暇顾及佩顿的不对劲。
她有种强烈的直觉,有些事情,也许不知道更加幸福。反正她还活着,世界也没毁灭,就先这样吧。
“节律教皇时日无多,希望在这非常时刻,萨拉尔·兰格希亚能接下节律教会。实在不行,他的代言人也可以。”
她对萨拉尔说,语气比起告知更像背诵。
“不是还有个裁决主教活着吗?‘兰格希亚’名义上可没有偏向。”
“佩顿”,或者说肯德里克,十分不敬地表示。“再说聆夜者那个老东西死了,聆夜者那边一时间翻不出水花,老教皇何必这么着急。”
玛格摇摇头,竭力不去看弥斯的方向:“V.O.R原本希望德威特继承教皇的位子,另一位裁决主教早就被架空啦。眼下状况特殊,他撑不住大局。”
“其实我也不想干了。”索涅嘀咕,抬头看弥斯,“既然你和萨拉尔都在这,说明不会有灾夜了,不是吗?”
“接下来,我没必要用宗教的形式协助人世……你干什么?”
“来,索涅大人。”
赫米特像是听到了什么关键词,拽着卡伦大步向前。
“如果你不想管理秘苑,但想继续守护人世,我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我们可以聊一聊。”
“去吧。”萨拉尔忍笑道,拍拍索涅的背。
“可是——”
“没事的,相信我。”
玛格警惕起来:“什么叫‘不想继续管理秘苑’?”
肯德里克叹气:“别问。”
“萨拉尔没空掺和这些事情,处理完这些事,他得跟我走。”弥斯吃腻了杏仁巧克力,顺手往萨拉尔嘴里塞了一颗。
“没错。”萨拉尔点头。
“为什么他得跟你走?”
“别问。”
说罢,肯德里克突然眼珠一转,又露出圣徒似的浅笑:“比起萨拉尔,我想我更合适。既然要一切回归正轨,我总得有点影响力。”
高洁虔诚的信徒,卡恩斯家族的天才,萨拉尔名义上的血亲,“佩顿·卡恩斯”简直是不二之选。
最重要的是,节律教皇的位置,确实配得上他的哥哥。
“很高兴看到你这么积极,我的‘代言人’。”萨拉尔欣慰。
“说到这个,聆夜者怎么办?”金特里教授皱起眉头,“我们都知道这位的实力,如果他来负责节律教会,聆夜者那边会失衡。”
“我来。”赫米特又抬起手。
弥斯眉头跳了跳:“你不是要和索涅聊一聊吗?”
“索涅的教皇还在,我们最多帮他打理。”赫米特说,“聆夜者信徒温顺、教义松散,适合改造……请把它给我,‘祂’不是捕食者,需要信徒才能活。”
玛格:“这到底……”
聆夜者好歹是三大宗教之一,又不是市场上的芜菁,这么随便真的好吗?
“别问。”
“那就这么定了。”萨拉尔摆摆手。
三大宗教都找到了合适的管理者,信徒们很难骚乱。其余人那边,金特里和塔丝说得上话,社会不至于因此动荡。
接下来,弥斯只要隐匿本体,漫长的阴雨便能随之结束。
“不行。”弥斯突然出声。
霎时间,室内鸦雀无声,所有眼睛都看了过来。
“这不公平。”弥斯拉着脸,“萨拉尔·兰格希亚又不是真正的萨拉尔,它只是个共用身份——但是萨拉尔的故事会被这玩意儿占据,不是吗?”
萨拉尔:“我不在意……”
“闭嘴吧你,作为我的对手,你不能在人世籍籍无名!”
弥斯严肃地揪住肯德里克,“你要管理节律教会也可以,节律的神必须是萨拉尔——这个萨拉尔,我的萨拉尔。”
肯德里克:“……”
肯德里克:“……啧。”
说完后,他又觉得哪里不对,于是把肯德里克一丢,反手捉住赫米特。
“你们也是。”他说,“聆夜者的教宗可以永远是你,但名义上,我必须是聆夜者的神。”
萨拉尔不能籍籍无名,但人世也不能忘记他这个对手。
混沌魔神的名号不能拿来用,聆夜者也不错——反正他们喜欢黑夜。
赫米特立刻同意:“名义上的话,完全没有问题。”
这还差不多,弥斯松开赫米特,满意地唔了声。
……这样一来,他真正的对手,“天幕的萨拉尔”永远不会被遗忘。而且所有人类都会知道,萨拉尔是他注定的对手。
弥斯转过脸,准备摸点别的吃,嘴唇上突然掠过一阵温热的触感。萨拉尔的味道和体温扑面而来,把他裹了个正着。
“谢谢。”
萨拉尔无比郑重地说,他的怀抱比以往都要紧。
“行啦,他们忘了你,我又算什么?”弥斯嘀咕,“等等,我还没说完,唔——”
萨拉尔的吻技实在不赖,还带着杏仁巧克力的味道。餐叉在弥斯无名指上“噫”了声,扭扭身子。
弥斯眯起眼,懒得扑腾。
算了,他们之间的胜负不差这一次,他与这家伙注定纠缠到永远。
玛格瞪着当众亲吻的两位,一阵心惊肉跳:“他们,呃,我是说,这——”
“别问。”
肯德里克语重心长道。
第258章 祂们的名字
阴天散去了。
神谕节开始,异状持续了整整一个月,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太阳重现人世的那一天,传来了节律教皇之位更替的消息。
众所周知,呼声最高的继任者,裁决主教德威特·加菲尔德在神谕节的灾难中意外身亡。仅剩的那位裁决主教未能继任,接过教皇重任的,是个仅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佩顿·卡恩斯,卡恩斯家族的天才,传奇萨拉尔·兰格希亚的血亲。单凭这两点,这位年轻人还做不到挑起偌大的节律教会。
但他同时还是节律教会声名在外的苦修士,虔诚与悲悯世人皆知——尤其有肯德里克·卡恩斯这个同父同母的恶魔弟弟陪衬。
加上德高望重的老教皇亲自指名,尽管这位继任者异常年轻,反对声音并不算大。
“这是神的意志。”
当着所有教会高层,老教皇双手将权杖传给了佩顿。
高高的教堂大殿缀满月桂枝与银铃铛,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植物清香。佩顿·卡恩斯身着庄重繁复的礼服长袍,神色比初生的羔羊还要干净。
他没有佩戴眼罩,那只瞎眼不知何时痊愈了。那双标志性的青金石蓝眸子垂着,其中没有任何对于权势的欲求。
“……神离我们,比以往任何时间都要近。”老教皇轻声说道,“这位勇敢的年轻人,势必能够带领节律教会走向辉煌。”
佩顿双手接过沉甸甸的权杖,朝老教皇行了个十分标准的教礼。
“遵从神的意志。”他说。
语气十分平静,里面还藏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咬牙切齿。
老教皇转动发黄的眼珠,深深地瞧了他一眼。
仅剩的裁决主教同样盛装打扮,将记录教皇之名的册子呈上。继任完成后,新教皇需要在其上留下具有魔法效力的签名。
佩顿转过身,左手拿稳象征教皇之位的权杖,右手拿起那支新鲜月桂枝制成的蘸水笔,翻开了书册的最新一页。
看到上一个名字时,他的笔尖顿了顿。
【兰格希亚】
佩顿,或者说肯德里克,面色如常地签下了“佩顿·卡恩斯”这个名字,将书册轻轻合拢。
继任教皇的仪式,只剩最后一步。
肯德里克将座位上的虚弱老人扶起,亲自送他一步步离开这宽阔的教堂大殿。
“兰格希亚?”脱离众人的视线,肯德里克忍不住开口。
“那不是我真正的名字。”老人说道,“许多年前,我也曾收到不祥的信件。”
说到这,他一向平静的脸露出凄楚的神色。
“那时我像你一样年轻,一样虔诚,一样有天赋。可惜我太过偏执,我恨这世道不公,我出身平民,注定无缘那柄权杖。”
“而在那时,祂选中了我,送给我这个象征传奇的名字,让我成为了‘兰格希亚’。祂说祂是节律的神明,要引导我成为那个拯救人世的英雄。”
“V.O.R。”肯德里克挑起眉毛,“看来你是‘成功版本’的德威特。”
“不,并非如此。”老人叹息。
“年复一年,祂要我做的事情越发与节律相悖。我指认祂为邪神,想要暴露祂的存在……”
肯德里克:“然后祂重新选择了德威特·加菲尔德,剥夺了你的名字,把你变成了傀儡。”
这不难猜。
对于V.O.R来说,人类的上位者也不过是随手拨弄的棋子。一个不行,换另一个就好。祂没有给德威特“兰格希亚”之名,没准是因为加菲尔德家大势大,更方便使用。
“节律象征着守护与抗争,绝非愚忠与盲从。”
“所以,就算你是那位萨拉尔·兰格希亚的代言者。作为节律教会曾经的教皇,我也要告诫你——虔诚是好事,但绝不可将世人的未来尽数托付神明,孩子。”
老人脸上的悲伤仍未散去。
“……时至今日,我仍然想不起,母亲曾经如何呼唤我。”
此时此刻,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一位历经风霜的老者,反而更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肯德里克没有嘲讽这位可悲的老人。
“我知道。”他简短地说,缓步将老人送回房间。
这个道理,那位圣萨拉尔就差用刀刻在他们脑门上了。
哪怕假以时日,他们成为真正的神明,脑袋上面永远悬着一把名为“弥斯”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万一,只是万一——万一哪天那两个祖宗闹翻了,弥斯想把人世当成糖球咬碎,他们总得有些反抗的手段。
佩顿醒来后,肯定会为这事儿忧心。他不得不多花点心思,让他的哥哥轻松点儿。
也不知道聆夜者那边怎样了。
赫米特那小子比狐狸还狡猾,他们那边还有贝拉修女这个内应,应该比这边更顺利才对。
想到这个,肯德里克就来气。赫米特明明是最不需要帮手的那一个,孤身应对老顽固的却只有自己。
反正他也不在乎节律教会的死活,肯德里克心想。在佩顿醒来前,也许他可以搞点无伤大雅的破坏……
“恭喜!”“呜啪!”
肯德里克刚要转身回大殿,简笔画的彩纸屑在他脑袋上面炸起。他缓缓抬起脑袋,看到两个……呃,东西。
是简笔画布里夫和床单魔神,这俩玩意儿不该在贝拉那里吗?!
“塔丝阁下把我的书投影过来啦,待会儿记得拿!”
布里夫挥舞着不知道哪里来的纸拉炮,“他说在这值得庆祝的一刻,要有人为你喝彩!”
肯德里克没有感动,只有头疼:“所以,他们派你俩来监视我?”
这两个小玩意儿比活人恐怖多了,他们不需要吃不需要喝,能真正意义上二十四小时无间断监视。最糟糕的是,他得罪不起这两位大爷——《勇敢的萨拉尔》可是弥斯的财产,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弄坏。
“这怎么能说监视呢!”布里夫委屈地说,“我们明明是朋友呀!”
“萨拉尔还说,只要你表现好,他会早点治疗佩顿先生!……他多贴心!”
“咪呀——!”床单魔神看起来想揍肯德里克。
“……算了。”肯德里克说。
“只要他们没有亲自过来,怎样都好。”
说起来,那两个祖宗好像还没离开人世,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
弥斯把脑袋缩到水下,吐出一串均匀的泡泡。接着他把脑袋探出水面,愉快地吸了口气。
没错,就是这个感觉。水温恰到好处,水面上漂着绵密柔软的泡沫,在皮肤上一点点炸开。哪怕他把本体挪到太阳旁边,也没有这样舒适的浸泡感。
“看不出来,你还喜欢潜水。”萨拉尔说。
他们正在离圆环镇不远处的一家旅店。
最近,外面的世界热闹得很——
灾夜神国破灭,长达一月的阴霾散去。紧接着,三大教会都有大动作。节律教会和聆夜者同一天更换了首领,继位者都很年轻。
一位是出身卡恩斯家族的苦修士佩顿·卡恩斯;一位是带着神谕与神迹从天而降,身世成谜的“赫米特”。
尽管此人来路不明,奈布拉家族却第一时间站出来,旗帜鲜明地支持新教宗。在灾夜神国降临之际大放异彩的修女贝拉,也非常认可这位赫米特。
最令人敬畏的是,此人只是拜见了一次王国大法师乌苏拉·加菲尔德,就搞定了晚星城这边的支持。尽管知情者称,谈话结束后,乌苏拉的面色非常差劲,简直像被人威胁过一般。
可是谁能威胁一位王国大法师呢?听闻者只能一笑而过。
两位新人继任后,开始各自完善圣典。他们不再模糊神的概念,而是给了神明确定的名字。
节律之神,天幕的萨拉尔。
永夜之神,寂止点的弥斯。
没人知道“天幕”和“寂止点”这两个词语指代什么,但这不重要。神明么,总要有些神秘感。
话说回来,节律之神的名字还是引起人们不少联想。
萨拉尔·兰格希亚的故事太过传奇,也许他正是神的化身。而聆夜者的灰色神明,必定是祂的同伴——混沌魔神出现时,兰格希亚可是亲口说过!
……于是,为了暂避风头,萨拉尔和弥斯最近没有在大城市闲逛,打算找个僻静的地方消磨时间。
圆环镇及其附近,刚好是最偏僻,又不至于影响生活质量的地方。
“我给你这些时间,只是为了让你在人世调整魔法回路,补充力量。”
弥斯在浴缸里伸展四肢,“我就随便看了看,V.O.R的魔基之网不怎么样。你居然把这种破烂镶在身上,实在太碍眼了,得慢慢改,好好改……”
萨拉尔坐在浴缸边憋笑:“嗯,慢慢改。”
说着,他顺势捞起弥斯的长发。
灰白的发丝被温水浸透,变得又热又沉,摸起来仿佛拥有生命。尽管英雄先生有着人世最强悍的清洁魔法,他还是将发丝浸入水中,轻轻揉搓。
弥斯默许了他的摆弄。
于是那双手顺着发丝慢慢向上,按上了弥斯的头皮。弥斯先生身体一绷,随即又慢慢放松下来,眯起石榴石似的眸子。
“手法不错嘛……”
“有代价的。”萨拉尔严肃道,“十分钟按摩,换一个魔法回路更改建议。”
“这么贵?”弥斯又瞪起眼。
萨拉尔唉声叹气:“好吧,那半小时换一个——不能再降了,这是成本价。”
弥斯思索几秒,发现自己实在不晓得这东西该怎么定价。如今身为敌人,他自然不会免费给萨拉尔建议,但萨拉尔的按摩真的很舒服……
“一个小时换一个建议。”弥斯狮子大开口道。
“真过分。”
“不然免谈。”弥斯伸了个懒腰。
“……唉,那我只能答应了。”萨拉尔肉眼可见的难过道,手上倒是更卖力了。
弥斯满意地咕哝几声,继续眯眼感受萨拉尔的指尖。这小子的技巧还是太全面了,连按摩脑袋都算个专家。
“弥斯。”
“唔……”
“咱们得聊聊明天的早餐。”萨拉尔说,“最近覆盆子熟得不错,我们可以买上许多,吃不完的拿来做果酱。”
“这家店有很新鲜的鸡肉,明天我会买一点。你想怎么……弥斯?”
弥斯睡着了。
魔神大人的脑袋倚在萨拉尔手心,有点沉。他就这样把敌人的手当成了枕头,毫无防备地睡了过去,呼吸带来轻轻的颤动。
浴室灯光昏暗,弥斯的五官淹没在阴影里,睫毛投下重重的影子。周遭明明无比昏暗,萨拉尔却只觉得明亮极了。
他忍不住微笑起来,将熟睡的弥斯从浴缸里抱起。离开水面的瞬间,魔法便带走了弥斯身上的水汽。
蓬松的灰白长发顺着他的手臂垂下,有点痒。它们在半空轻轻晃动,散发着清新的味道。弥斯睡得舒服,脑袋往萨拉尔胸口靠了靠。
萨拉尔轻手轻脚地离开浴室,把弥斯放在床上,又在枕头旁边躺下。
果然,不出十秒,魔神大人探出了他的人类触肢,摸索萨拉尔的位置,熟练地翻上他的胸口。
找到熟悉的英雄肉垫,弥斯原本微紧的眉头立刻松开,睡得天昏地暗。
萨拉尔摸摸他的头发,顺手将一缕拨到嘴唇边。
“萨拉尔……”弥斯突然含糊不清地嘀咕。
“嗯?”
“你能……放下吗……?”弥斯动了动,他的皮肤很干爽,呼吸却带着洗澡后的湿润。
“我知道,你讨厌‘不确定’。”萨拉尔抚弄指尖的发丝,“很不幸,作为你的敌人,我与你完全相反。”
“我是为了‘确定的未来’诞生的人,‘未知’对我来说才是最奢侈的东西。无论是你,还是我们的未来。”
——一切为了终止灾夜。
天幕的使命完成了,接下来,萨拉尔准备换个方式践行这句话。他将与他的爱人和敌人永世纠缠,让弥斯身边再也不必出现灾夜。
只是这一次,它不是英雄的使命,是萨拉尔的心愿。
“所以我会放下人世,与你一起走。”
萨拉尔郑重道。
“……”
弥斯沉默了会儿,咂咂嘴。
“放下那筐……覆盆子……”
萨拉尔:“……”
萨拉尔:“好的。”
弥斯哼笑两声,又把脸埋进萨拉尔的胸口。
明天早上,果然还是做点覆盆子果酱吧,萨拉尔心想。
……顺便给某人的长发打个死结。
第259章 寻找肯德里克
晚星城,一个午后。
厄尔·奈布拉在街头急匆匆地行走。
最近这些时日,他身负一项艰巨的任务——寻找失踪的肯德里克·卡恩斯。
是的,卡恩斯家族再次发布了悬赏。
玛格诺莉娅大义灭亲,指认肯德里克·卡恩斯信仰混沌魔神。这件事没有公开,只有大家族内部知悉。
萨拉尔·兰格希亚横空出世,佩顿·卡恩斯出任节律教皇。卡恩斯家族风头正盛,卡恩斯家老爷子自然不能忍受这样的污点,他再次搬出悬赏,希望相熟的大家族成员,能把肯德里克·卡恩斯抓回来。
厄尔·奈布拉与此人有过交集,自告奋勇接受了这个任务。
看到他的积极态度,家主沃鲁姆只是哈哈一笑,让他随便找找就好,不必认真。
厄尔对此非常不解。
的确,自从“神谕节小型灾夜”事件后,肯德里克·卡恩斯就像从人间蒸发了,消失得毫无痕迹。
而且自那时开始,他总觉得奈布拉家族内部的气氛有些异常。
厄尔的记忆里,奈布拉家族和绝大部分贵族不同,他们对于信仰并不执着。真要说倾向,他们大多不喜欢聆夜者——这是个以魔器制造与创新闻名的家族,对聆夜者那群羔羊没有半点欣赏。
可是教宗赫米特横空出世,在沃鲁姆·奈布拉的带领下,奈布拉家族全力支持这个来历不明的教宗。
那个赫米特也是有两把刷子。作为人世三大宗教之一,聆夜者内部势力盘根错节,甚至不乏皇室插手。可是这个不满三十的年轻人,居然一路直上,坐稳了那把椅子。
就在一个小时前,厄尔远远看见了那名教皇。他有着亚麻色的发丝与水蓝色的眼睛,他的身边,站着和他发色瞳色如出一辙的弟弟。
据传他的弟弟同样身负神的祝福,还异常精通草药。这位名为“卡伦”的青年温和可亲,比起手腕强硬的赫米特,更受教众们喜爱。
……这位卡伦,是不是有点眼熟?
厄尔记得很清楚,这位神父曾是肯德里克·卡恩斯的同伴,当时他自称隶属阴影修会。同行者还有个叫弥斯的美丽青年,据说是肯德里克的情人。
情况有点可怕了。
今天,教宗赫米特主持了聆夜者的神像揭幕。
先前聆夜者的神没有确定的面貌,经文记录中,也未曾提及神的具体模样。聆夜者的神像多由白水晶制成,通体透明,看起来像个女性半身像,但是只有肩膀和下半张脸。
这位赫米特大笔一挥,将其进一步完善——
新神像身形纤细,身着宽松的黑袍,有着灰白的柔顺长发。那头长发编成松散的发辫,饰有青金石蓝色的长长发带,颜色如同晴朗的夜空。
他的五官精致漂亮,眸子镶了一对上好的石榴石,乍看雌雄莫辨。可是再仔细看,仍然能看出男性的特征。
厄尔:“……”
不对劲,尽管五官有些差别,神像特征也太像肯德里克的情人了。更恐怖的是,聆夜者的新神,名字还就是“寂止点的弥斯”。
而且与弥斯同行的卡伦神父也在场,很难说这是个巧合。
这一切就像一个巨大的阴谋,难不成聆夜者和混沌魔神有什么关联?
说起来,这本来就是个主张与灾夜共存的教派,不像节律教会那样排斥混沌魔神。没准肯德里克就藏在聆夜者幕后,秘密崇拜魔神……
想到奈布拉家族突然开始支持聆夜者,以及家主对于肯德里克·卡恩斯的态度,厄尔背后陡然一阵寒气。
可惜他没有确凿的证据,厄尔苦涩地想。
万一他的家族真的牵扯其中,他绝对也会像玛格诺莉娅那样大义灭亲,将这一切告知节律教皇。
厄尔唉声叹气地朝前走,突然看到一个异常熟悉的身影。
一头黑发,身材结实,像极了他认识的肯德里克·卡恩斯!
厄尔一个激灵,上前两步,一把抓住了那个人的肩膀。那人回过头,挑起眉毛——他确实有着黑发蓝眼,长相却和厄尔认识的肯德里克完全不同。
此人看起来一点儿都不阴郁。他抱着一大筐熟透的覆盆子,无名指上戴了一枚闪亮的蛇形婚戒,一副新婚燕尔的幸福模样。
“抱歉,认错人了。”厄尔尴尬地说。
“您想找谁?”那人好奇地问。
“肯德里克·卡恩斯。”厄尔不抱希望地拿出画像,“您见过这个人吗?”
那人的目光在厄尔和画像间扫了几个来回,笑了:“没见过,不过您看起来好像很疲惫,要不要去我家喝杯茶?”
厄尔想要礼貌地拒绝,可是被那人的目光一瞧,他突然觉得喝杯茶也没什么不好。
“当然,当然。”厄尔昏头昏脑地说,“您的眼睛颜色……您难道是卡恩斯家的远亲?”
这个人的衣着算不得奢华,但也干净体面。他的身上也没有难闻的味道,家境肯定差不到哪里去。
那人笑了笑:“算是吧。”
“我叫厄尔,很高兴认识您,呃——”
“萨拉尔。”萨拉尔微笑。
“哈哈,又是这个名字。”厄尔干笑。
萨拉尔眨眨眼:“是啊,最近这个名字越来越流行了。”
他带着厄尔一路前进,走向晚星城内最豪华的旅店,“我和我的爱人刚好来晚星城办点事,我们在这里没有住所,希望您不要介意。”
萨拉尔抱着筐子,走向最好的房间。他刚到门口,房门便吱呀打开了。
一道金光弹射而来:“我闻到了——这是什么玩意儿?”
那道金光来了个急刹车,转向厄尔。
看清对面的瞬间,厄尔倒抽一口凉气。
无他,这家伙长得着实有点像聆夜者的神像。他的眸子比石榴石还要透亮几分,只不过一头长发是灿烂的金色,并且没有绑成发辫。
他的脖子和锁骨大剌剌地留着吻痕,双手则沾满墨水,身上也有一股墨水的清香,刚才应当在演算什么东西。厄尔在他的无名指上发现了和萨拉尔一模一样的蛇形婚戒,它在暖融融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回来啦。托某人的福,现在覆盆子特别难买。”
萨拉尔捧起手里的覆盆子筐子,浆果淡淡的香气弥漫开来。
“我当然知道你回来了,我问的是你后面那个东西。”那人不满道。
“他在找肯德里克·卡恩斯,看起来愁眉苦脸的,我请他来喝杯茶。行啦,我知道你很介意。”萨拉尔愉快地说道。
“但是介意也没用,这件事总得处理。覆盆子我清理过了,可以直接吃。”
厄尔:“……?”
他对同性伴侣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但正常情侣应该这样沟通吗?会不会太欠揍了?
听到这话,那人咯吱磨了下牙,咕哝了一声“待会儿再收拾你”。他一把抓过筐子,不情不愿地从门口挪开。
厄尔有点手忙脚乱:“我们,呃,不是。我们真的只是刚刚遇见,萨拉尔先生没有背叛您……”
那个漂亮青年刚把手伸向覆盆子,闻言扭过头。
他用一种看母鸡孵石头的表情瞧厄尔:“他?背叛我?他才不会,我只是单纯觉得你碍事。”
厄尔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好的。”
萨拉尔一脸憋笑:“这是我的爱人,弥斯。”
厄尔呆住:“弥斯。”
“是的,弥斯。”
“该不会是‘寂止点的弥斯’那个弥斯?”厄尔语气发颤。
“严格来说,拼写确实一样。”萨拉尔拉开椅子,“请吧,奈布拉先生。”
厄尔立刻绷紧身体,他余光瞧着房门的位置,语气沉下来:“我从没告诉过你,我姓奈布拉。你究竟是谁?”
“卡恩斯家的远亲,一个不值一提的冒险家。”萨拉尔微笑,“最近我们在调查聆夜者的异常,我猜你和我们有着相同的目标。”
厄尔一怔:“您爱人的名字和模样,难道是为了……”
“为了潜入聆夜者,显而易见。”萨拉尔说,“他只要染个灰发,就和神像一模一样了,不是吗?”
弥斯在一边享用甜美多汁的覆盆子,闻言呛咳出声,难以置信地瞥向萨拉尔。
看了会儿,他放弃似的摇摇头,又多吃了几颗。
“这难道不会被认为是亵渎吗?”厄尔忧心忡忡。
“聆夜者刚公开神像,就出现和神像样貌一模一样的人,他们肯定会接见我们。”萨拉尔一本正经,“弥斯和我只想溜进去——”
“你想溜进去,我不想。”弥斯说。
“聆夜者的厨房里有特别棒的覆盆子蛋糕配方。”
弥斯翻了个白眼:“好吧,我和萨拉尔想要溜进去。”
“——但不仅仅是为了配方。”萨拉尔干咳两声,“聆夜者的前教皇帕特里夏非常可疑,我们怀疑,聆夜者与混沌魔神有关。”
“帕特里夏在之前的灾夜风波中死亡,肯德里克·卡恩斯至今不见踪影,这绝不是巧合。”
“你们也这么认为?”厄尔眼睛亮了。
弥斯再次被覆盆子呛到,他用混合了“你怎么这样”和“我受不了你了”的神色,一言难尽地瞪着萨拉尔。
“是的,我们也这么认为。”萨拉尔压低声音,“说实话,其实我前些时日就注意到您了,奈布拉先生。”
“既然大家目标一致,要不要合作?”
第260章 厄尔的新计划
是夜。
萨拉尔伸出染成血红的双手,指缝里闪过一丝银光。不远处的器皿里,黏稠的暗红不断翻腾,慢条斯理地吐着泡泡。
萨拉尔煞有介事地瞧着它,手中寒光一闪,推飞某人探过来的爪子。
“你干什么!”弥斯不满道。
萨拉尔挑起眉毛,慢条斯理地收回手:“那你继续。”
弥斯哼了声,指头探进沸腾的锅子,随意蘸了蘸。隔绝在手,区区果酱可伤不到他。
他心满意足地挖了一点果酱,塞进嘴巴……然后整张脸皱了起来。
“我阻止过你。”萨拉尔咧嘴。
“这东西不是甜的吗?”弥斯难以置信,舌尖舔舔手指,脸皱得更厉害了。
他下午吃了小半筐覆盆子,它们酸甜正好,吃得他心满意足。这些是什么东西,他怀疑萨拉尔往里面混了醋栗。
“做果酱的水果,得特地挑酸的,我还没往里面放糖呢。”
萨拉尔把这句话当成小调哼了出来,“我~阻止~过你~某人就是~不听劝~”
——嘭!
弥斯的手刀和萨拉尔的汤勺直直相撞,响起一连串令人牙酸的破空声。不过两位都很小心,没有伤到近在咫尺的锅子。
“你是故意的!”弥斯露出牙齿,指尖闪过一道黑光。
这是他新研究出来的攻击手法——不可见的隔绝作为刀刃,湮灭魔力则当作刀刃上的“血槽”。
如此一来,对手很难判断出真实的攻击范围。一旦被伤到,湮灭魔力会直接泵入血肉,在敌人体内迅速扩散,和被剧毒蛇咬伤没什么两样。
“怎么能说故意的,我阻止得多及时啊。”
萨拉尔笑吟吟躲过攻击,金色的束缚层层套住弥斯,朝不同方向一错。
换作其他生物,生吃这一下,身体得被勒成好几截。
可惜它对混沌魔神的化身很难起效——弥斯用某种匪夷所思、人类极难达到的柔韧性扭曲身体,从束缚缝儿里溜了。
“昨天你骗我尝醋栗汁,可是一点儿都没阻止。你还说不是故意的!”弥斯咬牙。
他居然连着中了两次陷阱,两次!就算它们没什么伤害,他还是气得要死。
萨拉尔看起来毫无负罪感:“哎呀,那是调料,不是饮品。柠檬汁用多了,我只是想做些尝试——”
“萨拉尔……!”
窗帘遮蔽的房间内,又一阵噼里啪啦的魔法辉光。
十几分钟过去,萨拉尔的金发被烫得像个毛刷,弥斯的黑袍则缺了好几个角。就在这时,计时器叮的一响,锅子里的果酱煮到了火候。
两位即刻停战,一致对锅。
“你等着。”弥斯扯扯肩膀处烂掉的布料,“明天试验,小心你的数据和样本。”
不就是陷阱吗,谁不会挖?
“我等着。”萨拉尔一个响指,毛刷般的爆炸发型恢复正常。他拿起备好的砂糖,唰啦啦倒进锅子。
“……好了,你尝尝。”
弥斯后退半步,警惕地瞪他。
“好吧,既然你不吃,那我尝尝。”萨拉尔用勺子盛起一点,在嘴边抿了抿,“嗯,甜度刚刚好。”
“那你给我点。”弥斯缓缓靠近。
萨拉尔直接将勺子凑过去,弥斯撩起鬓发,小心地舔了舔。
……然后他的脸第三次皱了起来。
“哈哈哈哈!”
“萨拉尔,你死定了——!”
夜深之时,红通通的覆盆子酱被萨拉尔小心装进玻璃罐,一瓶瓶封好。果酱酸甜可口,弥斯偷偷吃光了一整罐,并声称这是报复。
于是萨拉尔用唇舌报复回去,尝到了浓郁的果酱味道。全新的缠斗开始,两人从厨房一路打到客厅,又从客厅纠缠到床榻上。
直到凌晨,气喘吁吁的弥斯才宣布,这次他们战了个平手。
弥斯咕嘟嘟喝光一整杯柠檬水,趴回萨拉尔胸口。经过一整夜的激烈运动,他现在没有丝毫睡意。
说起来,他们本体交战,萨拉尔的本体在他本体之内乱钻。现在换成化身,萨拉尔还是用他的人类触肢猛钻。不过化身这边感受还挺好,弥斯不介意多来点这种无伤大雅的“对决”。
“喂,你到底为什么把那个呆头鹅卷进来?”弥斯问。
“你是说厄尔·奈布拉?”
“对,那个鹅嗯·嗯嗯嗯。”弥斯含糊不清地说,“别以为我真信你的邪——聆夜者那边可不止有什么点心配方,那里一定有更重要的东西。”
当着外人的面,他实在懒得揭穿萨拉尔。
“确实有重要的东西。”萨拉尔不太意外地点点头。
弥斯了解他,就像他了解弥斯。也许醋栗汁和覆盆子酱能骗到魔神,可一旦涉及真正的鲜血,弥斯的直觉准得可怕。
弥斯毫不客气:“什么?”
“秘密。”萨拉尔说,“你不是很擅长猜测我的意图吗,弥斯大人?”
弥斯不满地埋下脸,不再瞧他:“小气。”
算了,既然萨拉尔坚持要带上那个鹅,想必是正事。看在那几瓶美味果酱的份儿上,他饶了那家伙就是。
次日上午,弥斯全用来补觉。午饭时分,他终于被饿醒了——魔神大人不情不愿地爬起来,迎接烤得酥脆的面包,以及昨晚刚做好的覆盆子酱。
“旅店餐厅有烤小牛肉,我刚才点了一些。”萨拉尔嚼着面包说,“咱们下午继续昨天的神力分析,晚上再去找厄尔。”
“你昨天的分析大错特错。”弥斯用嘴巴飞快湮灭面包,“等着吧,待会儿我就证明给你看。”
“了不起,了不起。”
弥斯努力咽下嘴里的面包:“等我打造出绝对完美的魔法回路,我就把你丢回人世,然后把你和人世一起吃掉……”
“那覆盆子可就灭绝了。”萨拉尔悲叹道,慢悠悠地涂抹覆盆子酱。
“……”
“更可怕的是,在你找到完美无瑕的回路之前,我也会努力变强。”
萨拉尔给面包片抹好果酱,身体朝前一探,用它塞住了弥斯的嘴巴。
“——然后成为你无所不能的盾牌,以及阴魂不散的束缚。”
“……嘁。”弥斯用力咀嚼,“我还是那句话,分出胜负前,我会留住你的命。”
“是要保护我的意思吗?真贴心。”
“吃你的面包!”
不过,我们的英雄先生还是失算了。真正的年轻人充满激情,两位还没来得及擦干净嘴边的面包渣,厄尔·奈布拉就找上门来。
他特地带了晚星城知名店铺的点心和酒,当作登门礼物。
“您的爱人好像喜欢覆盆子口味,我多买了些。”
厄尔礼貌地行了个礼,假装没看见室内的一片狼藉,“还有这个,这是晚星城特产的莓子酒,请两位品尝。”
这家伙怎么还有点上道。
弥斯接过点心,决定赐予此人二十四小时的宽容。看来今天的神力理论研究是没戏了,他又要被迫面对人类社交。
“首先,我要向两位道歉。”见两人收下礼物,厄尔松了口气,“以防万一,我擅自调查了两位的身份。”
他自然不会对萨拉尔的话照单全收。昨天离开后,厄尔第一时间联系了在节律教会工作的卡恩斯家成员。
奈布拉家族态度微妙,卡恩斯家族内部难说什么立场。节律教会向来与聆夜者对立,找教会内部的人打听,可谓上了双重保险。
厄尔没想到的是,新任节律教皇佩顿·卡恩斯不知从哪里得知了此事,亲自给他回了信,表示“萨拉尔”和“弥斯”绝对可信。
对着那封字迹工整的信,厄尔肃然起敬。
要么佩顿·卡恩斯性格实在太好,要么节律教会对于聆夜者的异常早有察觉。无论如何,这两个人有节律教皇本人背书,他们的身份肯定不会有问题,能力必然也优秀至极。
“……现在,我对两位报以绝对的信任。”厄尔恭谨地说道,“还请原谅我的自作主张。接下来的行动,全听两位的安排。”
弥斯立刻瞧向萨拉尔,萨拉尔耸耸肩。
“先来一杯茶吧。”英雄先生指指旁边的椅子。
喝茶途中,厄尔对新鲜覆盆子酱赞不绝口,顺便倒豆子一样倾倒了聆夜者的疑点……在他看来的疑点。
“赫米特这个人绝对有问题。佩顿·卡恩斯有地位,有才能,尚且需要多年的苦修和善名。他一个来路不明的家伙,突然变成聆夜者的教宗,还没人反对?”
厄尔大摇其头。
不愧是继承了卡伦记忆的家伙,弥斯也想跟着摇头。
据说卡伦的种族——浮游茧——攻击性很弱,以吸收信仰者魔力为生。所以祂们有着相当强的社交天分,以及非常丰厚的宗教管理知识。
拥有这些知识的人,玩弄一个以“顺从”著名的教派,简直和玩狗一样简单。
“赫米特还有一个弟弟,名字叫卡伦。”萨拉尔插嘴。
厄尔怔了怔,神色有点为难:“不瞒您说,我其实与卡伦神父有过交集,他是个善良淳朴的人。除非他演技非常好,好到我看不出半点破绽……也许他只是被赫米特利用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啊”了一声。
“当时和他同行的人里,也有一位‘弥斯’。”
厄尔看向弥斯,“他的长相和您有些区别,但气质非常相像,声音也……”
萨拉尔放下茶杯,杯底磕上茶碟,发出一声轻响:“不要跑题,我记得你要找的人是肯德里克·卡恩斯。”
厄尔连忙点头:“我的意思是,直接让弥斯先生出面,可能有点冒险。”
“我可以带着两位去拜访卡伦先生,我相信,他会见我的。”
“是啊。”
弥斯撇撇嘴,“相信我,他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