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荀子来了 湖水
“通古, 吾已年迈,身有不逮,难堪公主师之重任, 请你替我向秦王辞谢职位。”
骊山脚下, 某座传舍(驿站)中,满脸疲倦的老人在与中年人的弟子说话。
老人话语迟缓,语气却不容置疑。
李斯为老师倒了杯橙褐色的茶水,笑道:“老师是天下闻名的名士,渭阳君是天下有名的神童。大王为渭阳君择师时,一下就想到了您呢!”
荀子平淡地喝了口带着微微甜味的橘香茶水,弟子从咸阳带给他的红糖陈皮茶包确实是个好东西, 泡出的茶水能够有效滋润他年老闷重的喉咙。
“若不是这茶,我连秦国都不想来。”荀子说了句实话,“老喽!经不住车马劳顿!”
李斯殷勤地为老师添茶,“可见渭阳君与老师的缘分~”
“缘什么分?”荀子不客气地说道,“你以陈皮茶与十二穗嘉禾为引, 沿路以踏碓为索, 拿‘秦国生起百年未有之大变’吊着老夫, 将老夫骗来秦国。所图不过是保住你的官职!”
荀子身侧的两名弟子深以为然,不断点头,无声地附和老师的话, 年纪轻一些的弟子更是用不满不屑的眼神瞪着李斯。
顶着老师毫不留情的批评和师兄弟谴责的目光, 李斯的笑容多了一分苦意, 但他沉浮低微多年, 早已磨练出大心脏和话术,值此情状,他脸上没有半分心虚惭愧之色, 反而神色一肃,深谈起秦王与渭阳君为人性格。
对于顶头上司,李斯的评价简单而政治正确,无非是“英明圣哲”“雄才大略”“礼贤下士”“知人善任”等常见颂词。
论及年方七岁的渭阳君,李斯给出的形容有许多事例细节为其佐证。
荀子、浮球伯、陈嚣三人头一次听到渭阳君驱蛊、射叛、司农等事件的细节。
略微一想,三个聪明人就明白为何李斯不在兰陵与途中谈起某些细节——李斯怕他国的人听去某些机密呢!
“驱蛊术……天生射手……肥田之道……”
以荀子的见识广度,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对此作何评价,八竿子打不着的技能集中于一个稚龄女童身上,真的很诡异啊!
不过,有一点荀子还是能确认的。
“公布卫生之道,招收出身贫苦的农学子,弘扬肥田之法,渭阳君心中存‘仁’,颇有君子之风。”荀子笃定地说,“好吧,通古。请为我引见渭阳君。”
李斯喜上眉梢。
荀子瞥他一眼,泼了一盆冷水,“吾不入宫。”
“这……”李斯面露踌躇,“大王特意请您来,您不入宫觐见,似乎说不过去……”
一位君主特意邀请,即使是名士也不能驳其颜面,何况他是强国的君主。
荀子默然一瞬,道:“待我与渭阳君会谈后,再入宫。”
老师松口就好,李斯放下心,起身向老师与师兄弟告辞,他要提前入咸阳,求见渭阳君的家令,将荀子的意图传达至宫中。
名分未定,李斯与渭阳君的交流必须按照身份等级的礼法要求来推进。
……
“阿蓼,取两刀,不,取四刀纸熏下香!”
接到荀子入咸阳、想见她一面的来信,嬴秧激动得鱼跃而起,当场哦呼哦呼地叫起来。
夏美人放下手中的针线活,张罗着让人拿干肉、丝帛和莲子。
夏夫人按住堂妹的手,“莫急,阳滋老师一事,大王会安排好的。”她微笑地安抚妹妹,瞟向儿子的眼神带了些叹息。
“对哦。”夏美人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怎么要阳滋出宫见他?”
她好看的眉毛皱了起来,“不该是他入宫觐见么?”
夏夫人笑而不语。
嬴秧大剌剌地对亲妈解释:“荀子是有名的大儒,年纪已经很大啦!”她左右手同时比了个七的手势。
按照当下的虚岁算法,荀子今年七十七。
夏氏姊妹俩惊了一下,“呀!年纪这么大的老人,还能教得你?”
“不论为不为我师,凭荀子的年岁与名声,他千里迢迢入咸阳,我该礼见一番。”嬴秧一边想那天该穿啥颜色的衣服,一边对亲妈和姨妈说道,“晚点阿父来了,阿母、姨母也帮我劝劝阿父,若是荀子不愿为我师,请阿父不要生气。”
听到这话,夏美人心里不舒服了。
“你平时的神气到哪里去了?一个老儒叫你这般没志气?”
夏夫人温言道:“阳滋哪里来的消极气?好端端的,人还没见,怎的先怯了?”
嬴秧点头应是,内心还是有些紧张。
在读完《荀子》之前,嬴秧对这位贤者的印象是懵懂模糊的,只有一个“上过语文和历史课本的牛人”印象,读完后人对他言论著作的撰书后,嬴秧对荀子的尊敬程度蹭蹭上升。
荀子具体有多厉害,嬴秧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理不全,不过有一点她是肯定的——假如她对荀子不礼貌,她俩的对话和对她、对秦王乃至对秦国的讽刺很可能会被记录下来,流传后世。
而后人也一定热衷于把她这种“犯错”的女性钉在耻辱柱上。
她可不想被骂两千多年!
所以还是礼貌点比较好orz
……
骊山山脚距离咸阳南边不远,只有一百余里,壮年男子如李斯一日即可抵达,似荀子这般的七旬老者经不住急速颠簸,这点路需要走三天。
到了咸阳,荀子及弟子仆从婉拒渭阳君府家令的热情邀请,选择在城中传舍沐浴修整两日,才坐上渭阳君府派出的豪华马车,嘀哒哒向君府驶去。
下了马车,荀子与一众弟子短暂地发起愣——
一个朱锦紫带、不到五尺高的小童手持扫帚,热切地看着客人们。
望了望亲自出门迎客的渭阳君,在瞅一眼她身后洞开的大门,荀子深刻地感受到这位公主封君对他的尊重,他当即郑重地向她作揖。
年过七旬的老人早已将“礼”刻入骨子,一举一动发乎自然,没有年青人那么迅捷轻盈,不似寻常老年人那般迟迈,荀子的作揖沉稳而从容,宛若流云掠过清池一般,不疾不徐。
【系统系统,快帮我拍个合照!】
嬴秧杵着扫帚,微微欠身点头还礼。
荀子:“……”
浮丘伯、陈嚣、李斯:“……”
嬴秧对几个儒生的停顿毫无察觉,她开开心心地侧身,请荀子一行入内坐轿。
荀子等人谦逊地推却。
嬴秧坚持邀请,荀子才愿意坐轿,浮丘伯、陈嚣与李斯三人以“有事弟子服其劳”为由婉拒。
他们仨壮年男子走点路没啥大不了的,嬴秧随他们去。
宫廷的大轿辇为庑殿顶,宫外的轿辇多为彩色帐顶,嬴秧称之为敞篷轿。
她在赤顶小轿里晃晃悠悠,思考待会怎么请荀子他们给她签个名,殊不知后面的三个弟子被这座宅邸的豪奢深深震撼——
过了府门和仪门,一行人穿过一个庭院,上台阶,从一个更大的、种了许多鲜花树木的庭院穿行,进入幽深的游廊,游廊旁边是碧绿的湖水。
陈嚣暗暗数着步子。
终于绕过绿湖,陈嚣侧过身,幽幽对浮丘伯和李斯说:“通古,你知道这个湖有多大么?”你知道你给老师揽了桩多大麻烦么?!
他们步子虽缓,迈的却是大步,两步约为秦国六尺。
陈嚣数了二百步,相当于走了半里路,还没绕完这个湖……
作者有话说:
奇怪,为啥这几章这么卡呢……
第212章 荀子的to签 “后圣”墨
于正堂落座后, 荀子等客人有礼貌地称赞君府的广大与华美,感谢君府主人的慷慨与体贴,并送上礼物。
荀子、浮丘伯与陈嚣三人送的都是书, 李斯进献的礼物有兰花、兰陵美酒、兰陵豆豉和讲述兰陵风物的书籍。
嬴秧一一谢过, 请他们喝养生茶、吃点心。
做客的三个名儒恭谨而有礼,不论内心如何做想,表面上他们目不斜视,一举一动都据有规范风度。
按照正常的社交流程,嬴秧从三人的旅途情况切入,加深彼此的了解。
李斯是十月底出发的,如今已是五月中旬, 他才带着恩师与师兄弟入咸阳,盖因咸阳与兰陵相隔两千余里,一路需要穿过四个国家,历经彭城(徐州)、大梁(开封)、雒阳(洛阳)、潼关等多个重城名关,还有许多声明不显的小县。
两千多里的旅程精彩又辛苦。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随便挑了些有趣的旅途见闻讲了讲, 便让嬴秧心中神往的同时又面露惭色。
“老人家年岁这么大了, 还要为我的事跑这么远, 晚辈实在惭愧!”嬴秧认真看了看荀子与三个弟子的脸色,好在他们只有旅途的疲倦,没有病色。
“君侯既然不安, 为何不向秦王禁言, 劝阻此事呢?”陈嚣直言问道。
嬴秧沉默两秒, 诚实地说:“我亦有私心, 我想见天下闻名、青史留名的荀子一面,因此我没有劝阻。”
她诚恳地道出私心,对荀子的评价如此之高, 叫两个心疼老师的弟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渭阳君言重了。”荀子慢吞吞地说道,“愚夫之见,不敢当此奖誉。”
这个评价不是她给的,是经过千年时间达成的共识。
嬴秧笑了笑。
众人都瞧出,她没把荀子的自谦放在心上。
嬴秧顺势提出给荀子把脉,看看这段长远的旅途有没有给他留下什么毛病。
荀子等人:“……”
嬴秧以为他们信不过她,特意说道:“别看我这个年纪,实际我的医术比很多人强呢!”
荀子大概知道年幼盛宠的渭阳君是什么性格了,他坦诚道:“您此言此举,不符合礼仪。”
嬴秧弯起眼睛,“礼者,敬人也。晚辈出于对长辈身体的关怀,提出把脉的请求,怎么会不符合礼仪呢?”
荀子严肃的脸露出微微的笑意,他拱手答谢。
实岁七十六的老人曾经是个高大结实的男性,变得苍老有斑的皮肤裹在骨架上,彰显出时间的力量。白皙稚嫩的手搭在老人的手腕处,女童目光专注,神情端凝。
浮丘伯、陈嚣和李斯有些紧张地等待消息。
“老先生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嬴秧收回手。
李斯日行五六十里,花了一个半月从咸阳赶至兰陵,同样的路,回程花了四个月,有时候是荀子受不住,必须停下来休息几天,有时候是途径某地有故人或崇拜荀子名声的人相邀,因此入咸阳这一路,师徒四人相当于每天只走十几里。
即使慢成这样,荀子的身体依然过得相当不容易。
老人家本身就会有关节问题,一路颠簸,忍受着背部、腿部、膝盖等处的疼痛,还有因为颠簸而产生不适的晕眩脑袋、不振肠胃。
“不是躺在床上的静养,每天需要散步走路。饮食需要精细而有营养,比如天麻鱼头汤、党参黄芪汤、枸杞红枣粥……”
李斯乖觉地掏木牍记录。
嬴秧顿了一瞬,继续说道:“未知先生住址何处?若先生不嫌弃,寒舍有一二房间,还请先生赏光。”
荀子还未下定决心,婉拒入住豪华君府的邀请。
嬴秧立刻道:“稍后我命人每日送养生汤至先生住处,请先生不要拒绝。”
荀子:“……多谢君侯。”
嬴秧满足地眯起眼睛。
她搓了搓手指,有些扭捏地看向荀子等人。
师徒四人暗叫:来了!
渭阳君要提拜师——
“荀先生,您的学问博大精深,吾心向往之。吾厚颜求先生赐一墨宝,吾必将视若珍宝,时常观摩学习!”嬴秧圆溜溜的黑眼珠闪着光芒,期待地看向荀子。
——的事情了欸欸欸?
师徒四人:呆……
嬴秧:“可以吗?荀先生?”
渭阳君的出身与地位皆是当世少有的尊贵,但她从见面以来一直将自己摆在谦虚的位置,态度十分诚恳。
于情于理,荀子不能也不会拒绝她求墨宝的要求。
见荀子欣然同意,嬴秧立刻命人取熏过香的楠竹纸和上好的羊毛笔。
红漆的书案摆好,宦官奉上光润崭新的田黄石砚台、磨好的墨粉与、一碗清水与轻盈洁白的竹纸。
荀子摸了摸白纸,讶然道:“未知这是哪方丝帛?老朽从未见过!”
李斯适时插话:“老师,这是渭阳君用楠竹制成的‘纸’,似帛非帛,是一种全新的书写载体。”
浮丘伯与陈嚣愕然看向李斯。
李斯理解师兄弟的震撼,他刚从家人同僚口中得知消息的时候,那种灵魂的震动感不比谁轻。
在场的四位名儒不仅学问出色,对于国家政事也有了解。
仅一个照面,这些聪明人就意识到,由竹子做成的纸蕴含了很大的利益。
具体利益有多大,他们一时半会理不清,但不妨碍他们明白——新出现的‘竹纸’非常非常厉害!
三个徒弟看向恩师。
荀子没有说话,他沉默地抚摸、嗅闻纸张,拿起水鸭形状的玉镇纸放在纸张左右两端,然后他提起紫檀木笔管,微微阖上眼睛,似乎在思考什么。
浮丘伯连忙放下震惊,膝行上前为恩师调制墨水。
嬴秧伸出小小的脖子,眼巴巴地望向这边。
侍从们跟着她一起伸脖子,屏息凝神。
待浮丘伯调好墨水,荀子蘸墨。
黑色的笔尖轻柔地落在白纸上,形成一个墨点,而后墨点向下延长、拐弯,很快,墨笔在竖着的一笔上画了两道横……
起初,荀子他动作轻缓,似是试探,不需几秒,他手腕轻移,黑色的字体如龙蛇般游动,以复杂的字开头,由简单的字结尾。
“学不可以已……”嬴秧喃喃,“晚辈受教!”
她期待地伸出小手。
荀子道:“这不是给您的。”
嬴秧一呆:“耶?”
荀子抚了抚白皙的纸张,轻轻吁了口气,道:“这几个字是为愚人自勉矣。”
喵喵喵?
这是啥意思?
嬴秧想问又不敢问,怕被有文化的大儒嘲笑,还怕自己连被嘲笑都听不出来。
她犹犹豫豫、唯唯诺诺地应了,祈祷老人家发发善心,能真的给她写一幅字。
荀子的to签耶!
价值和秦始皇的to签差不多啦!
噢不对,荀子的to签要更珍贵一点,因为老人家没几年了,亲爹还能活几十年,能留下很多墨宝~
荀子哈哈一笑,“渭阳君放心,余说话算话,这就为您书写!”
话音刚落,他肃然提笔,迅速写了几个字。
亲自为客人侍奉笔墨的段轮眼睛发亮。
刚写完字的竹纸不能立刻拿起,恐有墨水滑落,因此段轮使了个眼色,喊阿池与自己一道搬起红漆书案,调转纸张方向,好让主君看清文字。
“青,取之于蓝,而……”嬴秧逐渐睁大眼睛,喃喃,“……而青于蓝?”
她不敢置信地看向荀子,“这这这是您写给我的吗?”
荀子摇头。
嬴秧失落地垂下头,她就知道!
“余写的并非‘而而青于蓝’。”荀子一本正经地说。
花了两秒时间思考荀子的意思,嬴秧猛地抬起头。
天呐!荀子夸她了!
嬴秧捧着脸,小脸涨红,内心尖叫。
【系统你看到了吗?!】
【荀子!那个荀子!夸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啊啊啊啊!】
向来沉稳的系统也在此刻发出波动的颤音。
【恭喜宿主获得“后圣”墨宝!已收录文明图书馆!奖励……】
系统的奖励都是其次了,嬴秧不顾周围众人的目光,激动得起身,三步作两步跨到书案前,撑着书案左看右看。
她恨不得大叫出声,但她已经受了几年宫廷教育,当着客人的面,她做不出如此失态的事情。
憋了又憋,她顶着红扑扑的脸,说了一句让众人哭笑不得的话——
“我太喜欢这幅字了!等我死了,我要将它带到坟墓里去,还把荀子赠墨宝一事写进我的墓志铭!”
饶是荀子历经世事,也不禁为她真诚的喜爱而升起有点赧然的开心。
观察到老人家已经面露疲态,嬴秧适时打住,招了招手,叫人捧出早就准备好的礼物。
赠荀子四刀熏过香的楠竹纸、四管羊毛笔、十斤磨好的墨粉、一方上好的田黄石砚台,另有家常礼物如四匹丝帛、十匹细布、两罐猪油、两壶酱油、两笥鸡蛋、两包红糖、两石梁米、两块金饼、两套崭新的被褥、八卷上等竹席等等。
浮丘伯与陈嚣得到的物品与荀子类似,不过数量上减了一半。
发现送礼清单几乎把人的基本生活所需包圆,越听越呆滞的师徒三人:“……”
到手奖励为一刀无香楠竹纸、两管羊毛笔、一斤墨粉、一方白石砚和十块金饼,没有其他家常礼物的李斯:“……”
四人均辞谢金饼礼物。
这时,苏犸站出来说道:“金饼为渭阳君府特制之葫芦形状,意为向上天祈求福禄平安。此乃君侯一番心意,还请四位君子安心收下。”
话到此处,荀子三人郑重道谢。
李斯只取一块金饼,婉拒其余九块:“臣食君禄,成事乃应当应分。臣厚颜,领君侯一份心意。余者愧不敢受。”
嬴秧随他去,不与他拉扯。
李斯沉默地起身,随恩师与师兄弟一道出门。
不论荀子等人如何推辞,嬴秧坚持亲送他们出门。
见此情状,荀子坐上回传舍的马车前,抛了三个问题给她。
“渭阳君,汝来求学,欲学之何事?”
“学问非一朝一夕之功,汝若求学,能否持之以恒?”
“汝若学成,将用之何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3章 文武师傅(四千五) 属臣要努力
“这是什么意思?”
回宫后, 嬴秧拿出三个问题请教亲爹。
嬴政淡淡道:“老儒,装模作样。”
嬴秧斜了眼亲爹。
“怎的?”嬴政斜眼回去,“老儒的气, 你也受得?”
嬴秧心中无奈, 面上一派舒然,“哪有气受?荀子还给我写了一副字呢!”
噢哟哟哟~
嬴政撇了撇嘴,挑剔地看向那副字。
嬴政开始欣赏荀子的书法。
他不喜欢儒家学说,也不喜欢儒生,但不得不说,自视为孔子继承人、年青时就扬名天下的荀子确实有才华。他已接近八旬,步入暮年, 依然能够乘车赶赴千里,能够将几十年的经历与感悟融入字体。“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这九个字写得端正规整,气韵沉稳, 比李斯劲健圆浑的书法多了两分“筋骨”。
“荀子见你时, 很激动?”嬴政转头问女儿, “你想拜他为师吗?”
嬴秧回忆了一下见面场景,笃定地对亲爹说:“荀子是个沉稳从容的老先生,对我挺友善, 至于激动……没有呀!”
关于拜师这回事儿吧……
嬴秧再次重申荀子的三个问题, 喏喏道:“名师当然好, 可是好像很辛苦的样子……”她有点苦恼, “我不知道向荀子学哪科,更不知道怎么回答第三个问题……”
“况且,荀子不太想收我为徒呢……”
嬴政对女儿的三个问答起了兴趣, 他敲了敲桌案,让女儿好生思考,女儿须得优先对他作答。
嬴秧:= =?
“为啥?!”嬴秧不乐意了,两手交叉旋转,气呼呼地抱起胳膊。
嬴政牙有些痒痒,“随便一个老儒能问你,你爹问不得?”
嬴秧愣愣地看着亲爹。
“作什么?”嬴政瞪视回去。
一动不动地看着亲爹发了会儿呆,嬴秧忽然道:“阿父,原来你吃醋了呀!”
嬴政:“???”
“你胡说什么呢?!”嬴政大怒,抓着女儿的脑袋一通揉搓。
嬴秧哇呀呀鬼叫起来,拼命挥舞手脚,试图推开突发幼稚的亲爹,奈何年岁体型相差过大,她的挣扎一点用都没有。
到最后,她累得气喘吁吁,她爹只是衣角微脏。
嬴政不着痕迹地摸了摸大腿,这儿被女儿踩了几脚,后知后觉地发起疼。
“冯氏教导有方啊……”他吐槽道,“你身子康健不少。”
嬴秧一把扯下啾啾乱发上的红绳,柔顺的短发瞬间趴在头皮上,她满不在乎地用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道:“那可不?练了几年八段锦,身体好多了!冯师傅说,再过两年,等我再长高、长健壮些,就教我习练弓马剑术。”
弓马剑术?
嬴政听得一愣,“你……”
他刚想说,女孩学这些东西干什么,忽然想到女儿的人身安全重要性日益增长,提高她本人的武力值确实很有必要。
“冯氏可靠。”嬴政想通后,不吝惜夸赞,“忠于职守。”
不过,“你年纪小,先从师冯氏学些简单的,若要精深,为父再为你另外聘请良师。寡人的女儿,须配天下最好的师傅!”嬴政伸出大掌,鼓励地握了握女儿的肩膀,掌下的女孩骨骼纤细娇小,他恍惚有用点力就会捏碎女儿的错觉,作为父亲的担忧在这一瞬间压倒了理智,“我的儿,你太瘦了!要多吃些!”
嬴政忧心忡忡地想,如此瘦弱的女儿真的能练习弓马剑术吗?她肯定会受伤的!
“……不学也可以。”卷王爹憋出一句,“为父给你多多增派护卫。”
嬴秧十分感动,然后拒绝了亲爹好心的安全提议。
“这种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保命的东西,必须学。”
“对了,能和您求一件事儿不?”嬴秧亮晶晶地看向亲爹。
“嗯?”
“男子护卫终有不便之处,我想训练、安置一批女性护卫。”
“训练?”秦王倏然睁大眼睛,“你还懂练兵之道?”
嬴秧赶忙摇头否认:“不是我,是冯傅姆练!”
“她?”秦王的脊背略微放松些许,“她能懂练兵?”
嬴秧笑道:“阿父,冯傅姆与姑祖父是五服之内的亲族,冯傅姆的弟弟比她小十几岁,她从小什么都学的!”
原来如此。
秦王懂了。
“你的安危非同小可。”秦王侧首,淡然开口,“冯氏,三日之内上书。”
冯毋疑伏拜,“谨受命!”
找到时机将寻找、训练、增置女性武人护卫一事过了明路,嬴秧了却心头一桩大事,笑眯眯地滚到亲爹怀里撒娇。
嬴政面露嫌弃,“自从养了银石虎,你越发顽皮了!”
话是这么说,他也没去拎女儿的后颈肉,而是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在兽苑挑了几只犬?”
嬴秧比了个耶,欢声道:“一只!”
“才一只?”嬴政不解,“一只怎么够给你看家护卫?”
别说宫里的独殿,就是宫外咸阳城,她也有四处宅子呢!
嬴秧无所谓地说:“我看中的小黄狗要养在身边,其他护卫犬随兽苑选去,它们看家护卫又不用听我号令,跟的是各处门值和卫士。”
倒也是,这些小细节不重要,嬴政随女儿处理,他挑了小黄狗作为话题,继续和女儿话家常。
“阿父,我和你说,那只小黄狗好可爱的!它眉心还有一条白白的纹路……”
说到心选狗,嬴秧手舞足蹈,忙不迭喊人把小狗抱过来,奶呼呼的米黄色团子动了动湿润的鼻头,跌跌撞撞地奔入主人的怀里。
“桀桀桀~”嬴秧一把将米黄色小奶狗按倒,对它上下其手,嘴里发出邪恶的笑声。
嬴政:“……”
为什么觉得这一幕有点眼熟?
错觉吧?
“阿父你看!”
女孩抱着小奶狗,下巴放在小黄狗脑袋顶,与奶狗一齐歪着头嘤嘤嘤。
嬴政禁不住,大笑出声,起身抱起女儿举高高。
“呀!”
“嘤嘤嘤!!”
嬴秧惊呼,小黄狗四爪乱刨,嬴政捞起女儿举高转圈。
肃穆的宫殿瞬间化为欢乐的海洋,笑声不断。
……
宫里欢声笑语的时候,宫外的咸阳城中最大的传舍也迎来开店以来最大的热闹。
“店家!吾乃信都君府家令,请为我引荐荀子!”
“吾乃治粟内史卿田公府上管事,请为我引荐荀子!”
“吾家主人为先荆王与昭王公主之子,想见荀子一面……”
“儒生周青臣/淳于越,求见荀子!”
荀子于渭阳君府做客的消息传出,翘首以待的咸阳城中人终于等到了这位天下闻名的学术领袖释放出的社交信号。
竹简和素帛制成的名刺拜帖蜂拥而至,与之一同到来的还有或豪华或雅致马车的健仆,没有那么富有的士人则是亲自登门拜访,试图通过展示诚心来获取入门求问的机会。
对于这些邀约,荀子的答案是——
一个白面有须、身材匀称、气质儒雅的士人与一个中等身高、体型结实、笑容老练的丝袍男子一同出来,宣布荀子需要静养的消息。
短暂的安静后,传舍门□□发出喧哗的质疑声。
来者里既有血气方刚的青年士人,还有骄横惯了的豪门健仆。
前者面对儒雅的浮丘伯,先行了个礼,才发出疑惑:“荀子刚刚见过渭阳君,如何马上就病了?”
这话问得很有歧义,丝袍男子不快地瞪了眼青年士人。
豪门健仆的质疑比青年士人更加刺耳,不过针对的是荀子一行人。
“我家主人好意邀请,扫榻相迎,是看重你们!你们这些儒生,怎么可以这样轻慢?”豪门健仆声音高亢,满脸不满,眼神里透露出明显的愤怒,“荀子在渭阳君府见了面,又为何不与我家主人见上一面?莫非是觉得我家主人不如渭阳君显赫吗?还使‘有疾’这等借口!似内宅妇人耳!”
此言一出,成功拉满所有人的仇恨值。
青年士人生气地说:“竖子安敢无礼?毫无教养!荀子年近八旬,远道而来,身体不适岂非常理?”
其他人也说:“这是谁家仆从?没调教好就往外放,真给家里丢脸!”
那名健仆大怒,“你敢欺我吕氏!?”
“吕氏?”
“文信侯家?王上不是命他家收拾东西,准备往雒阳去了么?”
“嗐!大王只免其相位,没除他家侯爵,吕氏还是两朝功臣!吕家的仆从,骄横一些又如何?”
周围人的闲言碎语飘进浮丘伯与丝袍男子耳朵里,两人同时皱了下眉。
丝袍男子高声道:“诸位!请听我一言!”
“你是谁?我们为什么要听你的?”
丝袍男子向四周拱手,“某家姓杜,名泽渔,是此间传舍的主人。”
“一介商贾,也敢在我们面前说大话?”
杜泽渔呵呵一笑,向东边遥遥拱手,“某家不才,奉渭阳君之命照看荀子。”
“渭阳君之命……姓杜……”
知道深浅的人眼神闪烁片刻,客气地冲杜泽渔欠身。
杜泽渔坚持把话说完:“荀子之所以静养,也是基于渭阳君的诊断。”
众人立刻变换脸色,赞声一片。
“渭阳君医术一绝!人品高义!”
“是小人冒昧了!还请杜家阿兄不要与我计较!未知杜兄几时有空?小弟做东,与阿兄赔罪!”
先前倨傲的豪门健仆、中门亲眷、青衫士人均对杜泽渔改了态度。
旁观事情变化的浮丘伯把门前所有人的神情变化、语气措辞记在心中,略微思考片刻后,也加入交际,与各方来客意义致辞,礼貌表示歉意,谨慎地打回荀子的下一步活动相关话题的试探。
社交完后,传舍门前终于清净下来。
杜泽渔吩咐关门,让传舍里的帮佣去招贴告示,说荀子静养的这段时间,传舍不再接客。
浮丘伯忙说:“杜传舍不必如此!”
“要的要的!”杜泽渔一叠声地说,“托渭阳君的福,这间传舍才开得起来。先生们是君侯的贵客,便是自家人!安心住着便是!”
浮丘伯一愣,“自家人?”
杜泽渔感伤又自豪地说:“杜某年纪最幼的女弟曾为渭阳君乳母,因奸人所害,不幸离世。君侯重情重义,时常照拂我家,赐下许多钱财……”
“奸人所害?”浮丘伯一头雾水,好好的公主封君,身边居然有害死人的奸人?
秦国王宫管理薄弱至此??
杜泽渔做了个请的手势,与浮丘伯一边饮酒一边说起往事。
一个有意打听,一个借机卖好,俩人围绕“五公主”“渭阳君”说起话来。
杜泽渔自诩是渭阳君府门人,说起小主君只有好话,全是优点,没有半点缺陷。
浮丘伯起初听得认真,越往后,浮球伯的不信任感越来越强,但他面上没表示出来。
夜深后,两人醺红着脸分别。
传舍很大,二人各往东西。
杜泽渔钻进西南边的点着灯火的主人房,一进门,他就笑了,“几位就干坐着么?不听些丝竹?”
最年轻,却坐在上首的冯毋择急切地说:“君侯事情要紧!我等心焦,无心玩乐!杜士伍,可试探出什么来了?”
司马无泽挺起身子,“杜伯,进展如何?”
庆轲、白缨、李褒默不作声,眼神专注地盯着杜泽渔。
杜泽渔搓了搓脸,坐下来喝了杯水,褪去方才的浮夸表演,冷静地说:“荀子心意未定,咱们还需要使点劲。”
白缨不满地说:“若是无意,他岂敢当众三问君侯?”
李褒与白缨相处不错,出言劝小伙伴不要心急,“荀子是当世名儒,且如今年迈老弱,君侯又是女学生,他有所顾忌,也属常理。”
白缨瞪了他一眼,“你站哪边的?”
李褒苦笑,“我自然站君侯这边!在座各位,谁不想为君侯觅得荀子为师?”
庆轲忽然道:“因文信侯事,最近朝中有逐客之声。”
其余人皆有些愣神,一是诧异于这条消息本身,二是不解庆轲哪里得来的消息,在场所有人应该都没有上朝参政的机会才对!
冯毋择忽地冷静下来,“慎言!”他严肃地说。
庆轲道:“假使消息为真,逐客之后轮到谁?”
文弱的司马无泽斩钉截铁地说:“大王不可能同意逐客!”
在场六人,属于本土秦人的是白缨、司马无泽、杜泽渔,冯毋择、庆轲、李褒的身份仍算外国来客。冯毋择特殊一些,有个驸马堂哥,没有被逐之忧,但假使逐客为真,根基未稳的冯氏族人未来仕途必将不明。
白缨是白起的子孙,仕途从出生起就约等于没有。逐客什么的,他不关心。他的心思飘到从小喜欢的马上,反正出不了仕,还不如去给君侯管马场呢……
至于杜泽渔,他精于世故,但没读过多少书,对于比较大的政治问题,他听不懂……
三票对一票,场间对逐客一事的担忧压倒性胜利。
庆轲轻声道:“外国官吏士人遭到驱逐后,朝廷中唯一的女性封君难道不显眼?”
泛起的逐客风声是为了什么?
说到底,还是为了利益!
若是拉下一个封君,能空出多少利益?
连坐制度不仅适用于平民士伍,也适用于贵族与官僚。在座六人本身的金钱来源、官职爵位乃至家族前途,已经与年幼的封君紧密相连,他们捍卫她就是在捍卫自己!
杜泽渔弱弱开口:“两件事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司马无泽很快反应过来,“荀子本身为儒家士林领袖,君侯若为其弟子,本身就有巨大的声望加持。咸阳若生变动,君侯出言更加名正言顺,且能结下许多人情。”
吃谁的饭,就要为谁打算。
第一且唯一的女封君,极受秦王宠爱,听起来风头无两,细思之下,隐忧不少。
最根本一点是:渭阳君的政治力量根基不够深沉牢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4章 拜师问答(上) 一更
渭阳君地位尊贵, 然而在“实际权力”与“政治盟友”两个至关重要的方面有欠缺。
女性身份在时下这个社会有许多限制,一般来说,女性得绕个弯, 通过对父亲、兄弟、丈夫、儿子等男性的影响来获取和施展权力。
渭阳君靠自身高超远见的知识能力突破了这层障碍, 成功走出宫廷的帘幕,进入朝廷前台。然而,她掌握的实权相较于她的爵级地位来说,非常狭小、幼弱。
属臣们为此叹惋,但也知道,若是成熟庞大的利益馅饼,哪里还轮得到渭阳君吃?只有新成立的、前景未明的部门才能让渭阳君与其属臣尽数施为。
毕竟, 有远见的肉食者终究是少数。
主君自己突破了最重要的一层障碍,属臣们总不能吃干饭,他们开始为主君筹谋第二件事情——拉拢盟友。
一般来说,高位者很容易发展盟友,父母与配偶三族亲戚就有许多人, 还有朋友门客。
至于渭阳君……同宗pass, 配偶家族pass, 母族有嫌隙,但影响不大,夏氏全族低调地做官发育中, 目前在大事靠不上他们。
朋友……渭阳君没有朋友。
门客……一般来说, 只要有钱有地位, 可以招募天南海北的人, 从中拣选贤士,为己所用。
事实上,自从渭阳君获爵后, 君府就不断收到士人的投书和自荐。
质量很差。
这是很正常的。
幼年女主,年岁与性别双重限制在身,德才兼备、有德无才、有才无德的士人压根不会考虑奉她为君,只有无德无才的混子跑来,试图骗口饭吃。
与渭阳君相处日久,一众属臣对她的眼光和本事心服口服,不会也不敢拿草包骗子糊弄她,他们是真心想为主君招贤纳士。
杜泽渔开传舍就是为了给渭阳君打听消息,每年每月都有许多六国游士来到咸阳,试图在秦国一展抱负,杜家的传舍有美食与酒水人脉,吸引许多家境良好的士人入住。被撅了几次后,杜泽渔放弃招揽这种良家子,转而在落魄士人中寻找良材美玉,为此,杜家传舍推出诗赋换食住的活动,成功在士林打出口碑。
这也是杜泽渔舍得为荀子静养而闭门谢客的重要原因——此举之后,自家传舍不会因为短时间歇业而失去顾客,而是会名声更上一层楼,引得各国士子前来打卡。
虽然肉眼可见的钱途明亮,杜泽渔却皱着眉,为主君拜师一事而发愁。
杜家依傍渭阳君而发达,他很清楚,渭阳君必须越过越好才行。
听着“同僚”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提议解决办法,然后又被其他人质疑、否决,杜泽渔开始发呆。
冯毋择和白缨的办法简单粗暴:给钱!猛猛塞钱!
李褒在旁边点头。
司马无泽与庆轲很无语。
司马无泽翻了个白眼,“荀子虽然仕途不显,但也不缺钱财!他走到哪国,都是权贵们的座上宾!”
庆轲道:“何不以仁义动之?君侯的美德一定能让荀子愿意收徒!”
李褒狂点头,司马无泽赞许地看了庆轲一眼。
冯毋择与白缨两个武人少年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怎么做?”
怎么做?
花钱买水军呗。
杜泽渔给传舍的跑堂、厨子、杂役等人撒币,稍微暗示一二,这些人便与荀子及其弟子接触时,多多少少说两句渭阳君的好话。
静养一段时间后,荀子等人出门,君府属臣系着荷包,暗暗跟着在后面,准备觑到机会就上前撒币买好评。
荀子带着弟子探亲访友,要么也是高门大户,要么是简朴正直的名士之家。
君府属臣插不进去人和钱。
社交之后,荀子与三名弟子往弘农馆而去。
弘农馆是渭阳君的地盘,在此处抄书摆摊的人都说她好。
荀子带着弟子也去抄悬书了,所用者还是珍惜的宽大白纸,成功吸引全场目光,不断有人前来问价,试图购买荀子等人手中的楠竹纸。
尽管在探亲访友时就听闻楠竹纸的珍贵稀少之处,荀子等人还是低估了它受追捧的程度。
那天,守卫弘农馆的冯毋择与李褒带着手下的护卫齐齐拔了剑,才吓退狂热的士人与权贵仆从。
杜家传舍因此再次门庭若市。
荀子不堪其扰,带着弟子们躲到咸阳乡下去。
经此一役,君府家令光明正大地派了几个卫士跟随、侍奉荀子他们。
庆轲甚至亲身上阵,为荀子驱车。
荀子已经在这段时间把渭阳君府的主要属臣出身来历、性格能力打听得七七八八,他也知道这些属臣的意思,他好奇的是,这些属臣好像不是仅仅出于利益为她打算,而是发自真心地敬爱她。
属臣之外,许多与她没有关系的吏民提到她,也是满口赞词。
夸她孝顺,赞她医术,感念赈济贫民,谢她分享有用的知识。
她的名声实在太好太全面了,荀子不敢轻易相信。
他决定通过游历,凭借自己的眼睛探寻真相。
……
七月流火,暑热渐退,天气开始转凉。
嬴秧裹着柿子红的马甲,出宫赴荀子的约。
见面地点照样是渭阳君府,不同的是,这一回是由荀子在君府等人来。
两个多月没见,一老一小行礼后打量彼此,均有些怔神。
“君侯又长高啦。”荀子目光中带着欣慰。
嬴秧先说:“老先生精神更足了!”然后伸出右手,“可否?”
荀子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挽起左手的袖子。
她是小孩,长高两寸不奇怪。
荀子一反衰老的状态,多了几分光彩,嬴秧心里不免咯噔一声。
“……居然是真的在变好。”嬴秧小声嘀咕。
“嗯?”荀子面露疑惑,他年纪大,耳朵不好使,没听清她的嘟囔。
嬴秧轻咳一声,恢复正常语音:“脉象比之前强且平缓,老先生体内气血更加充足流畅,好事!”
秦国水土这么好吗?荀子在咸阳乡下住了一段时间,竟然健康了不少。
荀子、浮丘伯、陈嚣、李斯以及君府属臣均露出喜色。
“今番体魄好转,须多谢君侯所赐药膳。”荀子笑呵呵地说,“尤其是那道天麻鱼头汤,食用后,我的膝盖关节暖洋洋,舒服多了!”
“听说这道药膳是君侯为已故夏太后所作,您的孝心天地可鉴呐!”
荀子认真的夸赞让嬴秧有些惭愧,她微微低头,“您言重了,我不过是做了一点小事,当不得这等夸赞。”
旁人都以为她的羞涩是因为有一颗谦逊的心,见状,更加对她升起好感。
荀子微笑着切入正题:“未知君侯三问之答?”
嬴秧:“……”
所有人都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她。
嬴秧嗫嚅唇瓣,沐浴在众人期待的视线中,她心虚地闪了闪眼神,纠结说实话还是耍点心机。
见与他曾孙一般大的孩子面露窘迫,额上甚至生出星星点点的汗珠,年老之后脾气温和了不少的荀子叹笑道:“君侯视老朽如虎豹乎?为什么这么怕我呢?”
嬴秧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我就是……”她一咬牙,说了实话,“我很尊敬您,但是我偷懒了,没有认真思考那三个问题……”
她越说越小声,偷偷看荀子。
荀子没有生气,而是平静地问道:“您为什么没有认真思考?”
见他没有觉得受辱而发怒,可以进行沟通,嬴秧顶着对“老师”的天然敬畏与羞耻,弱弱地说:“一个是因为我自己不清楚答案,一个是我觉得反正您不会收我为徒,我也不必为此烦恼。”
荀子:“……”
荀子宽容地说:“为何您会认为,余绝对不会收您为徒?”
“我很尊敬荀子,但是我不会求着拜您为师。”嬴秧诚实地说,“我并非虔诚的求知者,在学习方面,我比较功利,什么有用,当下我最需要什么,我就去学什么。”
浮丘伯和陈嚣皱眉,不赞同地看向出身尊贵的女童。
荀子淡定地点了点头,“还有呢?”
还有?还有什么?
嬴秧一时间卡了壳,不知道要继续说什么。
见状,荀子接过话头,语气平和地说:“君侯,若以功利之心学习,可得一时之果,长远做事做人恐难以维系。”
嬴秧小声:“嗯。”
顿了顿,荀子忽然道:“请遣散众人,我想与君侯单独问谈。”
嬴秧不解,属臣们不同意。
荀子眼神深邃,指了指天和地。
嬴秧愈加一头雾水。
与荀子充满智慧、似乎看透世事的眼睛对视片刻后,再回想他的动作,心里有鬼的嬴秧忽然打了个机灵。
“都退下!”深呼吸半晌后,她沉声道。
“君侯!”
嬴秧面无表情地拍了下桌子,动作与声响不大,可成功让一众成年人闭嘴,不甘地退下。
“门窗洞开,不要紧闭。”嬴秧吩咐道。
李斯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浮丘伯与陈嚣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惊讶。
待闲杂人等退却后,荀子才道:“您的牵挂在天上,不在地上,对否?”
作者有话说:
芜湖,荀子这种历史名人真的难写
第215章 拜师问答(下) 名分定下
堂内一时静得出奇, 稚子与老者相对而坐,彼此互不避让,直视眼前之人, 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微表情。空气仿佛凝固了, 两人对彼此的打量与试探宛若两处无形的力量悄然碰撞。
片刻后,嬴秧率先移开视线。
这时,她急促的心跳逐渐平缓下来。
“老先生的意思,我不明白。”
荀子并未乘胜追击,而是道:“依您的资质与处境,该拜我为师。”
他说话的语调并不高,声线也很稳, 内容一点也不符合含蓄守礼的儒士印象。
嬴秧不由“蛤?”了一声。
荀子又提起另一件事:“咸阳城中流传着您的一番话,您谈到过‘功德’与‘升天’‘地狱’……”他不紧不慢地说起市井传言。
这类言论是嬴秧有意挑选着说的,她不觉得有什么隐瞒的必要,因此爽快承认了。
“这些话就像各家强调做人要正直守礼一样,目的是引导人向善、不要行恶。”
荀子好奇道:“您真的是天上的神女?”
“……”
“老先生快别打趣我了。”嬴秧无奈, “您到底想说什么?”
荀子却说:“我本来不想收您为徒。”
他一会儿说东, 一会儿说西, 把嬴秧快绕晕了。
她沉默不语,他到底想说什么?
荀子严肃地说:“君侯的处境非常危险!”
嬴秧:= =
这不是谋士常用的话术吗?
“您不相信?还是您相信,却不在意?”荀子瞅了她一眼, “两者兼有?”
……这老头聪明得有点可怕, 才见第二面, 怎么感觉她在他面前成了“透明人”!?
被看透、点破内心的滋味不好受, 嬴秧不敢轻易开口了。
荀子眯着眼睛道:“您是携带使命下凡的神女么?目的是帮助秦国统一天下,平定乱世?一如九天玄女辅佐黄帝?”
卧槽!嬴秧死命咬住肌肉,绷住脸色, 但依然止不住眼神的震颤。
荀子细细观察她的神情,又甩了一个问题:“功成之后,您将如何?立地飞升?”
嬴秧面无表情:“……”
荀子微微颔首,“您也不知道功成之后,您能否回天上。”
欸不是这老头%……&%&……!
嬴秧脸色开始发青。
【系统!!他是不是也有金手指?!他会读心是不是?!】
【滴——经检测,您面前的‘后圣’未有特殊能量波动。滴——经检测,该时空仅有您一位系统持有者。】
荀子淡定地继续说道:“余认为,您需要好好为自己、为已经建立的功业谋算生路。”
“……什么意思?”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的嬴秧干巴巴地问道,“生路?”
“惭愧。”荀子叹道,“余失礼,冒昧言及此事。”
他又说:“君侯出身尊贵,早慧谨慎,有公心。然而在某些波涛之中,无论出身、才干、性情、品德如何,都决定不了输赢。唯有虚无缥缈又确实存在的命运,才能下定论。”
涉及逐渐变得熟悉的领域,嬴秧开始跟上荀子的思路。
“……老先生担心我会是下一个……”她用手指在桌案上画了两个圈,“……吗?”
荀子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摇头,沉默也是一种答案。
嬴秧失笑,“这点您可以放心,我的父亲在善待功臣方面是一等一的!”她说这话时,眸光坚定,面露骄傲,是不容动摇的笃信之色。
荀子心中叹了一口气,不再深谈政治话题,师徒之间的情分还不够深刻,关键时机也不到,有些话不能在这个时候说。
女弟子还太年轻,不知道‘君处毋望之世,事毋望之主,安能无毋望之祸?’*的道理。
“您改变主意后,看中我,却不好意思主动收徒,不然显得您之前的婉拒很没意思。”摸清楚荀子的话术脉搏后,嬴秧捧着脸,笑嘻嘻地说,“但是您没必要吓唬我呀~贤哲如您,愿意收我为徒,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不会拒绝的啦!”
才怪!要不是荀子兜兜转转一大圈,她压根不会开口主动提起拜师一事。
她不要面子的嘛?
她敬重荀子,但不是狂热粉丝,才不会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
嬴秧站起来,理理衣冠,把荀子桌前的陈皮茶薅起来,然后递回去,“那,咱们当师徒的事儿,就这么定了?”
好轻佻的行止言语!
荀子花白的眉毛飞舞了一瞬,老头很不高兴地说:“君侯心不诚。”
这是他心中已经定了名分的意思,嬴秧想到拜荀子为师的好处,果断弯下双膝,结结实实地跪在荀子面前,双手将温茶高举过顶,“老师!”
她很快又接了一句:“您放心,别人老师有的,您也有!咱们之后挑个日子,正经办拜师礼!”
荀子这才勉强满意,接过原本就属于自己的茶,喝了一口。
“你坐罢。”
嬴秧依言坐下。
荀子道:“君侯名讳作何?”
嬴秧喊人进来伺候笔墨。
在门外等得心焦的人鱼贯而入,不一会儿,书写工具在嬴秧面前拜访齐全,不止有毛笔,还有嬴秧写习惯了的“铅笔”。
犹豫了一下,嬴秧低眉顺眼地拿起“铅笔”,尽量端正地写下名字的篆书。
有人突然发出咳嗽的声音。
嬴秧假装没听到,放下“铅笔”,硬着头皮换用紫檀木毛笔蘸墨,写了三个大字。
……三个丑丑的篆字。
嬴秧不敢抬头,用蚊呐般的声音说:“老师,我写好了。”
段轮低眉顺眼地把白纸奉至荀子桌前。
陈嚣发出更加强烈急促的咳嗽声,浮丘伯摇头。
李斯神情自若地夸赞道:“君侯才学字几个月,进展神速啊!”
君府属臣们顿时面皮展开了。
师兄弟无语地看了李斯一眼。
荀子心中也生出过短暂的落差感,神童小孩怎么写字这么难看呢?
转瞬想到她的年岁与成就,荀子又生出对她的怜惜。
有些人呐,只看到她的不凡之处,利用她的不凡,却没有好好地尽到教养之责,认真为孩子筑塑为人处事的根基……
“握笔姿势正确,可见你用过心。”荀子道,“不过字形筋骨扭曲,往后需不懈练习。常言道,字如其人,你需重视书法一道。”
嬴秧乖巧点头,“好的好的。”
陈嚣震惊地看向浮丘伯。
有没有搞错?这还是他们那个严厉的老师吗?老师以前训导他们可没有这么温柔啊!
虽然渭阳君才七岁,光环满满,可她在坐拥众多教育资源的情况下,字还写得这么丑欸!
凭什么还要夸她握笔姿势正确啊!?
这也是能夸的点吗?!
七岁了欸!
陈嚣大为震撼。
浮丘伯警告地看了师弟一眼,不许师弟乱说话。
看了看周围身体倾向与面部小人均对着一个小女孩的场景,再想想那个占地可能有二十亩的碧湖,陈嚣识相地闭上嘴。
既然师徒名分已定,荀子等人就不必去传舍住了。渭阳君府的西院一早就收拾出来了,就等主君的老师住进来。荀子等人用惯了的仆从与渭阳君府的宦官卫士一道,开开心心去传舍给荀子收拾、搬抬行李。
当弟子第一天,嬴秧执着半懂半不懂的弟子礼陪老师和几个师兄座谈聊天,主要是交代自己的学习进度和工作日程,方便荀子后续制定教学计划。
“因有封爵之故,凡是家朝大祭祀,我必须出席。”
荀子点头,这是应有之义。
“弘农馆要在十月中旬后开学,我必要去主持祭酒仪式,这几个月还要加紧编写、检校弘农馆教材。”最好能早点能写完,待朝廷审核通过后,她会加紧安排工匠制作书籍雕版。
在大致了解雕版印刷术的难度后,她前几个月花了五十万人气值买下全套技术,并向秦王爹请命征召一批据有高超技艺且可以控制的工匠分别练习制版、阳刻、调墨、铺纸、覆印、着色、匀刷、揭页、折页、装帧、装裱等技术。待新农书的主体部分问世,安置好的印刷工坊会立刻启动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