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迅速滑跪的魏国使臣 民心与游侠
“区区薄纸有何值得炫耀?纸乃不堪重用之物!易损易折, 怎能与千百年来用惯的竹简相比?!”
豪华的车队对于自家主君的成就非常骄傲,闻言,许多护卫、宦官、侍女对路边一个高高瘦瘦的锦袍中年人怒目而视。
冷不丁被几百个人齐齐瞪视, 一股莫大的压迫感让那名锦袍中年人头脑白了一瞬。尽管他身边也簇拥着一群带剑的卫士和健壮的奴仆, 可人数和人群素质差了一大截,锦袍中年人不由自主地退了几步。
顿缭发出嘲笑的声音。
那名锦袍中年男子露出屈辱的神情,他很愤怒,但他仍存理智,脸色难看地喝止属下开始撸袖子的行为,“不得无礼!车中定是秦国大贵人!”
“才将分别,不妨又遇渭阳君, 实在是巧啊!”顿缭笑呵呵地上前作揖行礼。
渭阳君!
驱蛊造纸的渭阳君!
她会不会听到他那些气话了?!
思及她受到的盛宠和才死的廷尉卿,魏宗冷汗直流,慌忙上前行礼问安。
嬴秧没有下车,她命人推开户牖,瞄了那名把腰弯成九十度直角的魏国使臣一眼, 问道:“魏使, 你用过我做的纸吗?”
“启禀君侯, 并未。”魏宗低着头,“早闻君侯新作绝世无双,臣无从得之, 方才不堪之言不过是与顿国尉争气, 心急才说的, 还请君侯不要误会……”
强忍着在老对手面前低头的难堪, 魏宗姿态摆得极为谦恭,小心翼翼地提出愿意以一株极其珍贵的天然珊瑚、五车金玉和一些魏国特产作为微不足道的道歉赔礼。
嬴秧不由笑了一下。
魏宗更加紧张了。
“魏使臣,不用担心, 我没有生气。”嬴秧道,“风物特产我收下了,权当你的一番心意,珊瑚金玉就不必了,你只是说了一些常人爱说的蠢话罢了,用不上许多珍贵之物赔罪。”
女童咬字清晰,声音清脆爽朗,只在个别字词时带有一丝谑意。
魏宗来不及为渭阳君的宽宏松口气,就被她单刀直入的嘲讽烘烤得脸颊发热。
他深吸两口气,打算忍下自尊被捶打的痛苦,卑微地承认自己的愚蠢。
魏国希望能在秦王后的竞选中胜出,他绝不能与秦王器重的渭阳君交恶!
事实上,他在脱口而出那句话的刹那,就感到了后悔。
抵达这座城市后的每一个外国使臣都会打探情况,谋求与重要的大人物结交。
他们本就绕不开渭阳君,更令六国使臣团心惊的是,渭阳君不仅深受秦王与两宫太后的宠爱,富有足以令人倾倒的卓绝才干,她还在咸阳民间拥有良好的口碑。
她将农官和农学生洒在咸阳四周,经过半年的雨露润泽,地里长出比以往更加茁壮、更加丰饶的收获。她慷慨大方,愿意为困苦的贫民提供低息贷款,利息从十分之一到百分之一不等,若有濒临饿死者,可以去她名下的工坊敲门,总能获得一碗稀粥,以待之后工作报答。今年夏天,咸阳附近饿死于青黄不接的人比以往少。
本人名下的佃户就更爱戴她了。四季都有精通农事的小吏指导,工坊日夜不息,为他们送来新式铁犁,定期替他们维修锄头等耘具。富裕的“领主”不吝惜财力,赐下耕牛驮马与相应的挽具,在佃户家庭附近建起“农业加工作坊”和公共厕所。
老实说,大多数外国使臣也是饱读诗书的人,可渭阳君自掏腰包给佃户们建的两栋建筑物属于他们知识概念以外的东西。
花了大价钱贿赂二者的管理人后,魏宗终于获得了两种建筑的用处。“农业加工作坊”拥有‘石磨、踏碓、谷风车’,佃户家的老弱妇孺可以去作坊里使用工具舂米磨豆,再轻轻松松地飏分谷粒与糠秕。
凡是名籍隶属渭阳君佃户的家庭都可以无偿使用工具,当然也会有份额重量上的限制,他们的家庭人口情况和正常食量在作坊管理人员的登记册子上,若有超出,必须同其他人一样缴钱。
这条情报不长,但魏宗看了几次才读完。
无他,竹简上写的作法实在太……魏宗斟酌良久,不知道该用“疯狂”“愚蠢”“沽名钓誉”还是“骇人”来形容。
总之,渭阳君的作法远远超出正常人的预料,他们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哪里来的钱?!
就算她未成年,还在宫里吃住,经常获得国君和太后的恩宠赏赐——好吧,光凭这样,她好像就不会缺钱了——但她没有别的大型开支吗?听说她经常出入宫外,必须带着上百护卫,她还有几座府邸,外家的亲人也靠她养活,这些难道不花钱吗?光是她对下人的各色赏赐,每年至少要花三十万吧?
什么?她每个月可以从赵太后库里领三十万零花钱?!
什么?她还有马场牧场商路挣钱?!
什么?有贵族想花千金求购她制出的竹纸?!
什么?有人在试过蛊虫和水痘治疗方法后痊愈了?!
魏宗赶紧派人去抄书求法,然后和同僚继续聆听渭阳君的事迹。
有人获救后,其家人亲属在君府门前丢下礼物就跑,有人宣称愿意为报答恩人而赴死,有人已经行动起来,跑去问有没有谁欠渭阳君钱不还,他们愿意自费跑腿帮君侯追债。
答案是目前没有。
一方面,秦吏很乐意帮自家封君追债。另一方面,渭阳君借钱的对象往往不是单独一个,而是以里为单位,受过恩惠的邻里乐于监督同乡还钱,当然,假如哪户人家出了变故,境况艰难,同乡也会叹息着帮忙向收债人求情,合理的延期请求基本能得到允许。
试图装惨躲避债务的无赖在经过验证后,不仅受到邻里的排挤与嘲讽、官服小吏的严厉催逼,还有墨家寄来的警告和游侠的威胁。
在秦国,游侠被管控得厉害,一般没有人敢私斗杀人,但……游侠是一群崇尚义气的年青人,如果他们认为杀掉几个人可以还恩,他们杀人是在维护恩人的名声,他们杀人后可以得到荣誉和赞叹,那他们真的会割下“仇敌”的头颅。
让魏宗第一时间后悔出言贬低渭阳纸的重要原因正是对于丧失性命的恐惧——他能感觉到,路边聚集的人群朝他射来冰冷的视线。
他是魏国使臣,纵使小有失言,秦王乃至渭阳君本人只要不是过于愚蠢,也不会严厉地处置他,毕竟他代表魏国。可那群游侠就不一样了!他们没有政治大局观的!他们脑子里只有快意恩仇!
魏宗是经历过信陵君时代的人,他真的害怕有游侠觉得他侮辱了渭阳君,然后他就被一剑刺死……
幸好渭阳君不仅收下他的道歉礼物,还嘲笑了他!
真是谢天谢地!
魏宗能感觉到,几股冰冷的视线移开了,他僵硬的脊背渐渐恢复活力。
作者有话说:
今天突然降温好冷,写到十点多手指斗冻僵了
第222章 父女君臣 [我要骑在
回到章台后, 嬴秧以玩笑的口吻谈起路边偶遇,“我在魏国使臣眼里像个夜叉!真是的,我有这么吓人吗?”她用小女孩亲昵的语调抱怨。
她爹更在意另一点, “夜叉是什么?”
“阿父你应该夸我可爱, 一点也不吓人!”嬴秧哼哼唧唧地抱怨,“身毒国的恶鬼,也会因为向善之心变为护法神。”
嬴政对于恶鬼也能成神的传说有点兴趣,于是拨出一点注意力安抚女儿,“魏国人没见识!没眼光!胆小如鼠!”他骂完,又催女儿讲夜叉的故事。
嬴秧:“……”
她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亲爹, 用气鼓鼓的脸颊无声地传达愤怒。
嬴政准备好了听故事,写了一列字,依然没听见声音,诧异地抬起头,“真生气啦?”
他不理解, 女儿在气啥?
他也把疑问直接问出来。
嬴秧沉默了一会儿, 放下胳膊, 吸了吸鼻子,有些可怜地道出向颠之死令她心有不安。
与荀子、顿缭一样,嬴政知道女儿的“心结”时, 意外又不意外, 第一反应是安慰开解, 同时心里的某个角落松懈下来。
宫外的老师与“友人”站在臣子的角度, 对嬴秧讲述反击向颠的必要性,表示此次争斗不算“不择手段”。
宫里的嬴政则站在上位者的角度夸女儿机智聪明,“你年幼, 但不弱小,有寡人作为依仗,一击得手则免百拳。你和其他人不一样,咱们亲父女,无需弯弯绕绕。”
秦王叮嘱女儿:“有事直接和阿父说,不要受小人调拨,与父母疏远。”
“阿父对我最好了!”嬴秧乖巧地点头,湿漉漉的眼神充满崇拜。
沐浴在女儿濡慕信赖的纯真目光中,嬴政浑身舒泰,胸中激荡下,他也不管什么夜叉神故事了,暂时搁置政务,慷慨地挪出答疑时间。
“瞧你的样子,积攒了不少疑惑?”
嬴秧小鸡啄米似的狂点头,她掏出以白纸缝成的记事本,翻到折角的一页。
嬴政对她的记事本很感兴趣,伸手拿过来翻了翻,“唔……”
他下意识地从右至左、从上至下阅读,慢了两拍意识到文字不通后,略有些生疏地改为从左至右平行阅读。
女儿的记事本写得很杂,有学习方面的功课问题,有弘农馆和多粟司的待办事宜和注意事项,还有新菜菜谱……
嬴政本能地打算批评她不务正业,然而菜谱旁边的味道预想文字过于生动,他被养刁的嘴看到字后就分泌出了口水,这让他有些狼狈地咽回父亲的权威。
这段时光既是父女之间的答疑解惑,也让国君更加了解新成立衙署的工作开展进度、所获成就与需要解决的问题。
“新增兽医和兽医讲师职位?”嬴政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你的学生发现有厩啬夫、田啬夫偷懒?”
“农业的发展离不开畜力,在种植技术有所上升后,对畜力的护理也该提上日程。”嬴秧翻开记事本的某一页。
“母猪母牛的产后护理注意事项,耕牛耕马的工作特性、牛马常见病症如肺炎、虫病、狂病、季节病、应激性疾病、预防与治疗……”
那几页纸上的文字大小不一,时有涂黑划线等不雅之处,但嬴政念诵的声音十分愉悦。
“允。”嬴政爽快同意,“尽快写好上疏,此时宜早不宜迟。”
嬴秧:“emmm……”
“嗯?”嬴政疑惑,“怎么声音有气无力的?”
嬴秧诚恳地说:“没啥,就是忙得不可开交,心累。”
嬴政被逗笑了,“你这就累了?”
“容我提醒您!”嬴秧忧郁地叉腰,“我虚岁七,实岁六!”
“什么乱七八糟的?”嬴政缓缓打出一个问号,“人的年岁哪有虚实?该是几岁就几岁!不要瞎算年纪,万一叫神明听到了,恐有灾祸!”
[啊啊啊说不通!好崩溃!!可恶的老爹!铁石心肠!啊答~!哼哼哼哼哼哼——]
嬴秧一脑袋嗑在香喷喷的赤色毛毯上,以额头为支点,用扭曲的姿势转动身躯,嘴里发出“呃呜哇哇哇啊啊”等不明意义的怪叫声。
嬴政嘴角一抽。
要不是他知道她的来历底细,见识过她的真性情,恐怕会以为她中邪了!
“赶紧给我起来!”嬴政呵斥道,“想要什么就直说,不准搞出怪动静!”
嬴秧不理,兀自发疯。
“嬴、阳、滋、你、欠、揍、了、是、吧?”
亲爹阴恻恻的声音成功让嬴秧停止鬼喊鬼叫,爬起来,满头乱发,脸上写满了恳求,“阿父,我不想和甘上卿分开!呜呜呜!”
嬴政冷笑着看她,并不说话。
“呜呜呜——由奢入俭难啊!”一想到往后文书要自己花费大精力,嬴秧就感到悲伤。
嬴政不耐烦地说:“寡人许你征召浮丘伯、陈嚣入仕,只要官职不超过六百石,随你去。他们两个大儒弟子,不会连这点文书都不能处理好吧?那所谓的天下名儒也不过如此了!”
嬴秧吃惊又委屈地看了亲爹一眼。
秦王有些烦躁,她又一次过界了!
“你还想握着寡人的丞相不放?”嬴政脸色不是很好,他拿起一卷竹简,丢到女儿面前。
黄色的竹简滚落在地,摊成一片。
嬴秧没有看它,她黑葡萄似的眼珠被雨淋湿了,“阿父,我只是想像你撒娇……”她用手肘摸了摸眼睛。
嬴政愣住了。
他本能地怀疑了一秒话语的真假,旋即,愧疚和无措让他抿起嘴唇。
嬴秧低着头,闷闷地说:“要是我嫁到外国,成年之后就再也没有和阿父撒娇的机会了。”
“……寡人不会把你嫁到外国去。”嬴政干巴巴地说,“这不是咱俩的共识吗?”
“而且成年之后,就不该向父母撒娇了。”嬴政嘀咕。
[……那是你被迫成年太早,才丧失了这种乐趣好伐!]
[只要父母允许,孩子可以撒娇到一百岁!]
嬴政被女儿的愤愤之言刺痛了,他不着痕迹地深吸一口气,鼓胀的胸口里面有一个空虚的黑洞,他像虚张声势的猫头鹰一样用厚厚的羽毛掩饰弱点。
熬过某些回忆给他带来的隐秘伤痛,嬴政意识到他与女儿的不同。
他过早地面对一切,而她幸运的父母双全,父女俩对权力的抓握程度、亲子之间相处的模式有很大的不同。
她只是舍不得好用的副手,他却像被觊觎了屁股底下的王座一样反应激烈。
叹了口气,嬴政离开座位,俯身抱起女儿,一边拍她的背,一边哄她:“好好好,阿父许你撒娇到老。”
拜她所赐,他抱孩子的熟练度蹭蹭上升。
在谒者的引导下步入内殿的扶苏见到这一幕,震惊地顿在原地。震惊之余,他不免心里发涨,某种热热的、痒痒的感觉在体内横冲直撞。
嬴□□身,准备把女儿放下去。
“我不下去!”嬴秧双手抱住亲爹的胳膊不放,“阿父想错了,必须赔我!”
“我要骑大马!”她跃跃欲试。
[我要骑在秦始皇脖子上驾驾驾!]
嬴政脖子上蹦出一条青筋,用极为恐怖的蔑视之眼居高临下地看她,脸上写着“再闹真揍你了啊!”。
坚持不到两秒,嬴秧心虚地移开视线。
嬴政把女儿重新拎回怀里,迅速而小声地叮嘱:“不许在外多言许婚之事,寡人自有安排。”
“噢。”
外人不知道秦王已有决断,他们说的话、出的价、联系的人都是有价值的信息,这些信息在判断六国意图、辨别六国轻重之臣、秦国臣子忠奸等事情上有妙用。
嬴秧偷偷用拳头捣了几下亲爹的胸口,没激起亲爹的任何反应,她开始在脑海里肘击亲爹的俊脸。
[吃我一拳!哼哼哈嘿!]
嬴政选择性无视女儿的日常发癫,问道:“扶苏,你怎么过来了?”
父亲的注视让扶苏有点紧张,又有点羞涩地说:“我来看看五娘,她近来为不臣之臣攻讦,还要出宫读书,我担心她身子受不住……”
嬴秧扶着亲爹的肩膀转头,“兄长!我过得很好!”
瞧她在阿父怀里的样子就知道她过得不错,扶苏起初是这么想的,当他发现妹妹眼角发红,妹妹的眼睫毛湿润成束,脸上有明显的泪痕时,扶苏吃了一惊。
他有些恼火地说:“外面那些贼子根本不知道你有多奋力!大母只杀那个向颠,还是太便宜他们了!必须狠狠惩罚跟风乱说的臣子才行,不然他们会像苍蝇一样围着五娘嘤嗡不停!”
嬴秧眨了眨眼,不由向亲爹看去,亲爹也很有默契地看向她。
父女俩都为扶苏的话感到惊讶。
[我滴个娘咧!不是说扶苏信重儒家,对儒士很宽宏吗?]
[怎么今天是这个态度?]
嬴政有些玩味地笑了。
扶苏这话,是他自己想的,还是有人教的?
扶苏是长男,有些东西,秦王必须弄清楚。
“你回你的殿里写作业。”嬴政把女儿放下来,向大儿子发出单独的谈话邀请。
[有啥是我不能听的?]
[可恶!好想留下多听两毛钱的!]
嬴秧脚步磨蹭,偷眼暗示亲爹挽留自己。
秦王背过身,挥了挥手。
立刻有宦官迎上嬴秧,小声说:“公主劳累了一天,腿脚定是乏了,奴婢抱您走吧,您轻省些。”
“不必。”嬴秧甩给父兄一个幽怨的眼神,依依不舍地离开章台宫。
直到入南光殿更衣内室,嬴秧躺在有织锦屏扆的矮床上,才卸下孩子般的神情。
【恭喜!您的‘演技’提升了!】
这种播报已经激不起嬴秧的激情,她招了招手。
司罗轻柔地将一张提前泡过温水又被拧干水分的布帕敷在小主君脸上,范蓼拿起一柄木梳为小主君梳头。
其余侍女羡慕地看了她们一眼,安静又不甘地退出更衣室。
小主君在更衣室歇息的时候只许两个人陪侍,这是众所周知的规矩。
木梳与头发接触发出的沙沙背景音下,司罗轻声为主君道起近日的重要情报。
假如有现代人听到她们的对话,一定会大吃一惊——司罗吐出的居然是后世带南方口音的普通话!
作者有话说:
新的长评友友再一次让我对改名仰卧起坐……
《被读心后成为秦国女帝》这个名字咋样?
其实我个人比较偏向使用皇帝来称呼女性帝王,但是‘女帝’在网文标题里算是个比较有效的元素标签(?)
第223章 嬴秧的小蛛网 司罗
“兴乐宫和漪兰殿处置了几个说您坏话的小人……”
“美人和夫人与张女君等多了联络……”
“奴婢与蓼阿姊的家人近期收到一些财物, 那些人想让咱们在您耳边说韩国/魏国/楚国某某公子的好话……”
“王司马与王考工家……”
司罗用接近呢喃的声音在主君耳边汇报消息,它们以宫廷消息为主,宫外地域广阔, 交通不便, 她的耳目暂时未有广大延申。
嬴秧把这些八卦当美容美发时的娱乐听,宫廷是她的家,她不希望后方起了变化,她却后知后觉,悔之晚矣。
六国使臣的涌入不仅为咸阳市井带来生意,也牵动朝廷宫城许多人的心。一滩水变得波动不断,要不是她血厚防高, 恐怕现在也被扯下水。
利用身份果断从浑水抽离后,嬴秧感到躯壳轻了几分。
“奴婢无能,白费君侯许多钱财……”
贴身侍女丧气的道歉拉回嬴秧逐渐懒洋洋的精神,略微站在司罗的角度想了一下,嬴秧轻轻拍了拍侍女因为操持女工而保养得格外柔嫩的手。
“不必懊恼。那件事本来就只是尝试, 成功是奇迹, 失败亦有价值。”
司罗的喉咙发出不甘的咕噜声。
可不管她再怎么不甘心, 在这个交通不便、传讯困难、地图不明的时代,凭空建立一个能够持续有效运行的情报组织是一件不可能成功的事情。
即使是有国家级别的财政和人力支持的七国官方,其实也没有建立后世那样的专业情报机构, 仅仅是在进行持续不断的间谍活动罢了。
而且七国之间的间谍活动以军事目的为主, 无论是高官贵族级别的间谍, 还是商人游士级别的间谍, 他们主要的情报探索需求是‘了解其他国家统治者上层的人际关系、性格癖好和恩怨纠葛’和‘战争城市的守将、左右、谒者、门者、舍人的姓名和性格弱点’,后者甚至是孙子直接写进兵法的教导。
因此,七国都城与战争前线城市以外的地方, 基本没有什么间谍活动。假使战争结束,那些在战争中展现力量的间谍也会作鸟兽散,迅速投入到和平生活的日常中。
司罗的工作目标理所当然地遭到失败。
嬴秧也只是抱着“说不定能成功呢?阿罗是机灵的语言天才欸!”这种想法,拨了一笔经费给司罗去尝试开拓。
开拓的目标失败不意味着一无所获,司罗说的宫廷内外、不同家庭的信息也具有价值。
嬴秧半只脚踏入朝堂,弄清楚“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谁可以结交?谁沾上就遭?”“谁家与谁家不睦?谁家与谁家是姻亲盟友?”“谁家有不孝子女、难缠爹妈?”等等,对于她做判断有莫大的帮助。
王、冯、李、吕、杨、隗、恒、羌、赵、向、田、蒙、顿……
嬴秧没有一口气把目标发下去,而是挑着王翦、王龄、王绾、李昙、蒙武、向氏、信都君府这些与她已有牵扯的家庭说,让司罗根据现实情况去打听各家消息。
“顿国尉新来咸阳,生活上可能有些不习惯不方便的地方,你去悄悄打听,不要显露痕迹。”嬴秧慢条斯理地说。
“唯~”新领一个任务的司罗喜笑颜开,轻快地应是。
她伺候的主人随着年龄增长,手中掌握的权力财富逐渐膨胀到司罗看不懂的高度,不过司罗能看到与她相似出身的“人”能够因主人的恩宠而获得从前不敢想的金钱地位。
托福于渭水南岸那场叛乱,司罗有了一级爵位,但那只能用来给她赎出奴籍,无法赎免父母兄弟的奴籍,尤其是她拥有女工技艺的母亲,除非她母亲也有机缘亲身获得军功,不然这辈子都不可能消除奴籍——司罗狠心拿出攒了许久的五千钱,跪在主人的保母兼师傅冯毋疑面前,恳求长者的指点。
司罗还记得,那天冯师傅原本对她的到来不以为意,甚至带着一点警惕与狐疑,听到她想为君侯立功却不明方向的剖析后,冯师傅用可怕的眼神看了她一会儿,直把她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但司罗仍然强撑着保持表面的微笑不变,努力抑制住声音的颤抖,阐述自己的天赋才能与擅长的事务,最后再次强烈地表明自己的欲.求。
冯师傅没有回答她一个字,却收下了她的钱,带着她去找君侯。
君侯用和冯师傅相似,温度却更加和煦的目光看了她一会儿,君侯看她的时间也短,然后柔声地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真是奇怪,面对冯师傅严厉的审视,她再害怕也强撑着表现出镇定的气场。
君侯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关心,她的眼泪就直接流了下来。
她崩溃地伏在地上大哭。
她得了爵位和土地,可以攒钱托关系把父亲、兄弟、嫂子侄儿转到她的土地上,或是调到友好些的衙署去干轻省一些的活,只有她的阿母!温柔教导她女红手艺、奴婢生存技巧的阿母!得知她被分到五公主名下,流着泪拿出攒了几年的私房钱,四处哀告着想要将女儿调离死亡的去处。
后来公主好了,她靠着机灵得到公主的喜爱,获得不少好处,她拿钱拿吃食给阿母,阿母却总是推拒,让她省着点花钱,说贵人身边多小人,一定有很多人想把她挤下去,要她把钱花去和同僚搞好关系……
母亲越是为孩子着想,孩子就越不能接受母亲要劳作至死的命运。
“阿母、阿母她的眼睛已经快看不见了……”司罗泣不成声,“奴婢想为君侯立些功劳,想有功劳之后向您求恩典……”
“天呐……”
司罗听到君侯感叹了什么,但她哭得厉害,没听清君侯具体说了什么,只听到冯师傅说了句“阿罗若不是平日得您恩宠,也不敢在我面前表露母亲状况”。
奴婢的死亡不值得主人费心,奴婢们家人的死亡同样如此。
因此,尽管母亲境况艰难,司罗也从来没有想过直接来求主人恩典,而是想着等立功后再说……
冯师傅说完那句话后,君侯叹了一口极为沉重的气。
君侯许诺会找人把她的阿母调出织室,还赐下韦氏姐妹为她阿母诊断的殊荣。
如果说这条命令已经足够让司罗欣喜感恩,君侯下达的另一条命令则让司罗与其他人一起愣在当场——
“凡是为我工作期间没有犯罪的属臣,其人与其直系亲属三代以内有身体不协者,可告与韦莲、韦墨,得韦氏姊妹诊断开方,初次用药花费由我来出……”
她脑子嗡嗡地回到家中,君侯怜悯,特意给她放了两天假,让她去办母亲相关的事情。
与亲人们抱头痛哭完后,司罗嗓音沙哑地把好消息告诉家人。
家人们又哭了,恐惧地问女儿/姐妹是不是要去送命了?
她罗破涕为笑,先是说了一通主君的好话,而后表示自己的语言和八卦天赋受到主君看重,主君一路走来,收到不多不该收到的攻讦,暗地里有敌人。她和家人的任务就是尽可能地打听咸阳城内外的消息,若是有实际用途,那就是立功,主君为她们家花钱请医工、买药汤就是值得的。
家人似懂非懂,她搜刮了一通父母兄弟肚子里的“情报”,满意地看见他们争先恐后地说事道人,被贵人看中的不安逐渐消散,坚强地向有光的方向转过去。
司家以外,有几百个家庭发生了类似的对话。他们不像司罗那样得到了相对具体的任务,但他们暗暗发誓,若渭阳君由差遣,他们一定尽力去办。
一张属于嬴秧的隐秘蛛网,就这样铺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4章 渭阳君的工作 忙碌的事务
在起步的初期, 这张蛛网覆盖的范围并不广大,蛛丝试图延展的方向克制而安全。
比如正值多事之秋的向氏。
司罗小声用主君教授的别样发音吐出向氏宅邸的故事,“罪人颠死后, 其妻、子被收为官奴。向公主的长子很同情向颠的家人, 帮了不少忙。母子俩为此大吵一架,向公主勒令大公子留在家里接待楚国使臣,楚国使臣送了十几箱金玉和楚国物产呢。听说,楚国使臣想请向公主从中说和,牵订您与楚国王子的婚姻……”
婚事已经成为嬴秧关注的过去式了,但她并不制止司罗述说此事,以免泄露真实信息。
司罗继续道:“公主和大公子反应不热情, 他们想求王上为您和大公子的嫡子赐婚。公主催大公子去战场上立功呢。”
秦公主与楚王之嫡孙,血统上与秦王女相配,但门第差了些,因此向公主催促儿子斩获军功得爵,如此她才有底气为孙子的婚事开口说情。
由于嬴秧插了一脚, 本该成为‘昌文君’的芈启如今仅有五官中郎将的头衔, 这个官职十分紧要, 但它只是‘官’,不够‘贵’。向公主的婚姻有且仅有和楚王太子那一段,楚考烈王逃回楚国后, 她与阳泉君之子向珪相伴十年, 然而, 在向珪封君失败后, 向公主断然拒绝二婚。
没有人指责向公主“现实”“高傲”“冷漠”“不够爱他”,绝大多数人对向公主的选择表示理解。向珪本人与华阳太后虽然无奈,却不敢再提出正式婚姻。
要么向珪封侯封君, 要么向珪成为丞相或大将军,抑或是有吴起那样的才华,不然以向家的门第,不能够尚主。
“最近这段时间,向家就在说这些事吗?”嬴秧疑惑,“我除掉了向家最有希望为相的人,他们不恨我骂我?”
司罗:“……”
嬴秧从她的沉默窥见答案,果然,向家私下不可能不骂人。
不过嬴秧实际关注的是,“向家有人想要对付我吗?”
“没有。”司罗飞快地答道。
“嗯?”嬴秧讶异地睁开一只眼睛,“你这么确定?”
司罗慎重地点点头,“奴婢着意在这方面下了功夫,没发现迹象。罪人的子孙以后不可能为官,而您一辈子都是秦国公主,向家人不敢记仇。”
“而且,罪人颠晋升为廷尉卿之后,与主枝的关系变差了很多。罪人颠……当面批评过公主与向大夫的事。”
向公主比向珪年长十六岁,她不和小情人结婚,也不许情人另娶继室。
向颠连“兄妹失序”都不能忍受,何况“夫妻失序”?
嬴秧哼笑道:“难怪姑祖母没有为他家求情。”
确定向家没什么针对她的动静,隐约知晓“昌平君”未来叛秦的理由后,嬴秧彻底闭上眼睛,陷入真正的休憩。
待她再次醒来,简单的洗漱过后,她换了身窄袖裙裳坐在定制的书桌前。
范蓼坐在旁边的小座位上核算财政数据。
嬴秧收了收下巴,先打开荀子老师布置的作业。
呆呆地看了一刻钟,手一点也不想动,嬴秧果断把作业放在一边。
司罗动作轻柔,把白纸边缘立在斜斜的阅读支架上,四角用木夹子卡住。
在其他衙署只有主官才能用白纸上书国君的时候,弘农馆和多粟司官吏十分阔绰地用白纸书写日常公文——嬴秧把竹纸造法和楮纸造法都写了出来,一式三份,交给秦爹和朝廷去安排,造纸的任务落在治粟内史府和少府头上,前者负责给朝廷供应纸张,后者负责王室,而嬴秧只能提供一个有能力独立开展“分公司”的技术人才。
公卿们自有质疑,他们盯上了全套原班人马。
对此,嬴秧一脸无所谓地说:“即使把工艺流程撰写成细章,有前辈手把手教导,依然需要成百上千次的实践经验来磨练技术。只经历过两次的宦官侍女还不算熟练的造纸工匠,重要的是领头管理者必须懂技术、会教人,如此才能相对顺利地创建一个新的工坊。阿蔡和上百个宦官侍女,我只给一个。”
以她的身份和能力,谁也不敢逼迫太狠,直接掠夺她的成果。当她摆明态度、讲清事实后,朝廷捏着鼻子任命阿蔡为少府纸官,不过一应秩俸比成型的旧作坊低一半。
以阿蔡的能力和开辟的造纸作坊池子数量,若是顺利,少府大概能在明年上巳节时给王室供上纸。
至于亲爹和公卿们苦恼的,朝廷文书行政效率什么时候能“改头换面”嘛……
嬴秧顺势提议,在六国使臣走后,在明年亲爹生日时,朝廷于冀阙公布造纸的简单流程,鼓励民间豪族富商自主尝试造纸术。
秦国目前两万多个在籍官吏呢,只在中央设立造纸工坊,大贵族薅一波,地方豪族花钱托人再薅一波,留给官府用的纸还有多少?
公开造纸术势在必行,只是秦王和朝廷还要再纠结一会儿,商讨如何通过造纸术来与六国交换利益,那些交换得来的利益要分润几分给技术的贡献者……
那些问题太复杂,嬴秧稍微听了两耳朵就找借口跑路。
公卿和朝廷的小心思不妨碍她自掏腰包,改善弘农馆和多粟司的行政文书。
纸张珍贵,为了防止偷窃和倒卖行为,只允许申请者在领纸的大厅、在众人的眼皮底下用纸撰写文书。申请纸张的时候,当事人必须提供登记文书预计字数,发纸的令史会根据字数来决定纸张裁多长。
阅读白纸黑字就是比阅读黄简墨字更轻松,要是能从左至右书写就更好了,嬴秧不无遗憾地想。
可惜,没个几十年,公文书写格式不可能改变了。
要等读书人习惯从左至右的横排书写,公文格式才可能慢慢发生迭代。
嬴秧咂咂嘴,看完所有文书,拿出字帖,认认真真临帖三刻钟,拿出草稿纸——失去她的亲自教导后,弘农馆造纸工坊的出品率从82%降到70%,产出了灰色、灰黄色、黄色、褐色等缺点不一的残次品,非常适合当草稿纸,嬴秧在吸水保墨性能与白纸相似的灰纸上写了几个字,比临帖前写得要好看,但还是稚拙的孩子字。
她又拿出字帖,认认真真临摹三刻钟。
临腻了,在灰色的草稿纸写画,没有发生一日千里的奇迹。
短手把灰纸移得哗哗响,嬴秧认命地用一手孩子字批阅文书。
她的师傅们曾提过建议,可以增置几个文书女官来为她写字。
嬴秧短暂心动过,思及自己需要在起步时培养对于政务文书的“语感”和“做题手感”,她将争议搁置,表示自己确实需要延请几位识文断字的聪明女官,帮她将文书分类,同时最好能在她需要的时候提供有效的意见。
司马昔建议她请夏太后的女官们出山,问题在于,请哪一位女官来当秘书长呢?
知根知底但性格古板,在让气氛变遭方面据有特殊天赋的同宗严女官?
还是性格风趣、懂得进退但在忠诚方面需要打个问好的尚菁女官呢?
嬴秧将探查两个女官情报的任务交给司罗,她需要知道两个候选人近期的家庭状况、身体状况与就职意愿。
除了严贞和尚菁,嬴秧还要求司罗去几个男人。
不知道是荀子的认可对于士人来说非常据有信誉,还是荀子的身份给了一些士人台阶下,还是嬴秧在弘农馆和冀阙投放的“招聘悬书”起了良好的宣传效果,总之嬴秧最近收到的简历质量直线上升。
其中有几个人看起来还不错,且有她的属臣或师门作保。
嬴秧对于自身境况有谨慎的认知,同时也是为了锻炼“蛛网”的能力,她决定派出司罗进行深度背调,挖掘几个陌生人的深度背景,以防暴雷。她喜欢在用人之前弄清楚大部分信息,一旦确定用人,之后不会轻易开除。
怀着沉重的喜悦心情,司罗领命退去更衣室,在安静的小空间里,借针线活的名义挡住他人的窥探,暗自思索处理复数任务的关键要点和行动流程。
在晚饭前,嬴秧成功批复完了与农务相关的文书,它们大多与资源调配有关,需要尽快处理,明天一大早,这些文书会被送至多粟司。
隶属多粟司的令史会整理出一份曲辕犁、飏扇、谷风车、莲蓬喷壶、肥料等资源的申请名单,名单内容涵盖申请县的名字、申请数量和申请理由。一份多粟司内部调取资源、向作坊下订单的文件依据就这样形成了。之后,令史会按照地理远近、人情世故等因素挨个给申请地发文书,通知某县于某日某时刻之前领取农具和肥料。
除此之外,其他的文书譬如军队和郡县哭要农学指导、试图塞关系户进弘农馆、申请农耕畜力(种子和畜力的资源调配由另一个衙署负责,但仍然有郡县因为衙署名称而发来申请)、申请修建梳理灌溉水渠、询问具体的农业生产问题、苦求赐纸等,可以缓缓处置。
有些不那么重要,有些需要思考时间。
唉,阿罗在分类文书方面还是不足啊,有些问题她看不出来。
大部分文书都可以分到“阅过即可”类别,阿罗却放在“急需批复”一摞。
秘书长!你快点来啊!
得知她的渴望,她的母亲与夏夫人对视一眼,若无其事地问道:“何妨召夏氏女入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5章 二母与母族 夏氏的变化
“什么?”
夏美人柔和地说:“近些年, 你外大母为族里亲近的男女孩子启蒙,说咱们家有不少聪明孩子呢。自家人,用着也放心。”
“未婚女孩?”
嬴秧放下碗筷, 既是为了表示对长辈的礼节尊重, 也是为了表示接下来说出的话已经经过仔细的思考,而非轻慢随意的反驳。
“不是寡妇?”
“阿母,姨母,你们认真的?”
顶着女儿/甥女质疑的目光,两个女人轻轻点了点头。
嬴秧扶额,“谁给你们出的主意?”
她抑制得很好,但两个惯于在宫廷里察言观色的女人还是体察到她的怒火。
夏美人讪讪道:“你怎么对大人说话的?”
夏夫人干咳一声, “我俩自己想的……”
“也是。”嬴秧点点头,“这主意太蠢太不要脸了,宫外的人不敢对你们提出来。”
夏美人绷不住了,气冲冲地拍了下桌子,怒道:“你这孩子!真真是把你惯坏了!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嬴秧有些感慨地看着亲妈。
人的变化真是迅速啊。
三年前, 夏仙莳有着绝世美貌, 但性格内向胆小, 在夫君面前总有些战战兢兢,后来在女儿、堂姐和近侍们的鼓励下,加之秦王优待的宽容, 夏仙莳的自信被培养起来, 容光与日俱增。在女儿得封渭阳君后, 夏仙莳的神气和自信一度达到顶峰。
然而, 在夏夫人的儿子三岁还不会说出完整的话,夏仙莳再也维持不了那份从容的自信,她变成了宫廷里常见的女人——美丽但焦虑。
宠妃之中, 只有她受宠二三年,却始终未见有孕迹象,不止她心慌,她的姐姐和家族心焦,就连她的夫君也产生了失望,有时会对着她的肚子露出探究的神色。
夫君没有将责备说出口,他也没有当着她的面叹气,但他偶尔投来的眼神依然让夏仙莳觉得像被鞭笞了一般,心脏痛苦地瑟缩起来。
夏夫人历经的难眠夜晚比妹妹只多不少,她是得到过希望又失去的那一个。
在这个时代,在拥有权势的大家族中,“没有生下并养大健康的男孩”这件事不仅是一项道德负担,能够羞辱传统的她们,更重要的是对未来的现实担忧——她们很害怕“渭阳君”的一切未来被某个非夏氏女所生的王子统统抢走,她们不甘己方与至高奖励无缘。
于是,她们的思想步入愚蠢的偏巷。
天凉了,该给亲妈姨妈找点事做了。
嬴秧对亲妈的指责充耳不闻,并不如她们想的那样惶恐告罪,而是问起别的事情:“是不是有人在你们耳边说了什么?”
怒火没有得到女儿应有的尊重,夏美人重重地说:“满宫都在嘲笑你母,嘲笑夏氏女生不出儿子,不需要有人私下说!”
嬴秧假装意外,“您没让人扇她们?”
自从失宠后就不再穿鲜艳华服,只穿素色衣服的夏夫人叹道:“你小,与宫里嫔妃打交道少,不知道她们最擅长绵里藏针的说话,不好直接动手的……唉,我倒还好,你母亲有你这个骄傲却被嘲讽,她心里才是真的难受。”
嬴秧理解地点了点头,再次让夏氏姊妹俩希望落空,她没有安慰长辈,而是又抛出一个问题:“那要是有人直接骂我、骂阿父,二位当如何?”
夏夫人察觉不对,没有接话。
夏美人焦躁的说:“你到底想说什么?能不能好好说话?翅膀硬了,不把你阿母放在眼里了?”
权力和欲望对人的影响也太大了,亲妈跟变了个人似的,嬴秧苦笑一声,耐心地为亲妈掰扯道理:“您见过女儿给父亲选美的吗?这事说出去,好听吗?朝臣若是知道,参我一个秽乱宫闱之罪,更有甚者,参我违背伦常之罪,二位觉得我的爵位官职还能保得住?外家也会因此被牵连!”
“啊?这么严重啊?”夏美人很天真地说,“咱们偷偷做,收买人,不使朝臣知道不就好了?”
夏夫人是个聪明女子,但她的眼界和手腕困于后宅,对于前朝的游戏规则知之甚少,因此她一听有夺爵和连坐的风险,她再也无法隐藏在幕后,急忙跳出来确认事情到底会如何发展。
“我听说,一些无男的人家会由出嫁的女儿张罗着为父亲纳妾……”夏夫人越说越小声,显然,她意识到了不对。
首先,秦王现在膝下活有八个男孩,其次,嬴秧属于未婚女孩。
夏夫人揉着额头,一脸不可置信地喃喃:“我、我真是糊涂了!我怎么会听信小人的谗言,心急到这个地步!?”
夏美人呆呆地说:“阿姊,你不是说只要咱们一家人齐心协力封锁消息,必不会招致丑闻吗?”怎么忽然改口了?
“一家人”“齐心协力”……
嬴秧品了品某些字词,意味深长地看了姨妈一眼。
夏夫人镇定自若地回望。
“我本想延请外家有才华的、守寡阿姨或舅母帮我做事,听过这桩荒唐的提议,我是不敢了。”
嬴秧幽幽道完,停顿片刻,打算等亲妈发完脾气再告知一则好消息,以激起亲妈的愧疚,把亲妈的心往自己这边拉回一些。
让她惊讶又欣慰的是,亲妈虽然不够聪明,却也没有蠢得无可救药,面对她故意讽刺的言辞,亲妈应沉默不语,不似方才那般愤怒反驳。
因此,嬴秧道出好消息的语气也变得诚恳起来:“阿母和阿姨知道甘上卿拜相一事吧?”
那谁不知道!
十九岁的丞相!前所未有!闻所未闻!
时人都说,这条任命比渭阳君受封更加疯狂!
丞相可是百官之首,国家的掌舵人之一!
这等重要的位置竟然要交托给一个尚未加冠成年的小子!
无论出身高低、官职大小、曾经是否有仇怨、政见是否异同,朝廷上下前所未有地团结起来,抗议这条任命。
朝臣抗议的方式非常有意思,在发现秦王不理那些对甘罗的年龄资历很轻、不具备办好国家大事的质疑后——秦王笑着问他们六七岁和十三岁的年纪在作什么,朝臣噎住后,秦王让他们不要用自己的十九岁去对比神童的十九岁——于是部分朝臣们狡猾地从甘罗的仕途起点切入,以“甘罗曾为吕不韦门客”为由,质疑甘罗的忠诚。
从此处开始,这场□□已经不再局限于甘罗这个人,目的不止是丞相之位。
有些人想趁此机会掀起腥风血雨,物理意义上地空出一大片官职。
“任举者和被任举者功过相连”本就写入了律法,他们这样说可不是出于私心,而是为了秦法!
值此良机,韩国使臣忽然爆出己方“谋弱秦”一事,给逐渐激烈的秦国政斗添上一把柴,一些出身秦国的官员心旌动摇,不仅想把吕不韦曾经提拔的朝臣干掉,还想把所有外国来抢饭碗的人干掉!这样他们的位置就稳了,他的子侄姻亲混个位置的机会就更大了!
看看呐,三公九卿之中,秦国人居然只占四个!一半都没有!
大王,我们要闹了!
混乱的攻讦如同瘟疫般弥散开来,让秦王恼火得不行。
他还必须藏着恼火,装作理解大部分朝臣的样子发布《逐客令》,再与李斯上谏的《谏逐客令》互动一下,彰显自己虚心纳谏的素质,哄平外国人才的心态,顺带敲打本国朝臣,寡人知道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目的,寡人不与你们计较,你们自己看看才华差距!寡人给你们一碗饭吃就不错了,再闹,就别怪寡人让你好看了哦!
对于夏氏姊妹等外戚来说,她们看待这场混乱如同现代人隔着网线吃瓜,纯纯看个热闹,不掺和,也不会投入真情实感,反正和自己没有关系嘛~
因此,乍一听嬴秧说起甘罗拜相之事,夏氏姊妹俩都有点懵,女官和甘罗有半毛钱关系?
嬴秧再一次意识到后宫女人对于前朝事宜的空白认知,她掀开红布,直接道:“甘上卿拜相,治粟中丞之位空出,我欲任命夏毋怯为治粟右丞。”
两个夏氏女先是一喜,而后一愣。
怎么一会儿中丞,一会儿右丞的?
夏夫人关心地问道:“秩俸多少石呀?”
嬴秧娓娓道来:“治粟中丞秩俸千石,是阿父为甘上卿特设的,一如我的治粟都尉。创业难,必须要甘上卿这等高才方能将多粟司立足。甘上卿走后,我只需要能够遵循甘上卿留下的规章制度的副手帮我守业,打理事务。千石中丞权位过重,一旦生出私心,很容易对我进行掣肘,设置左右二丞互相牵制对我更加有利。”
“我与甘上卿暗中考察过多人,且与外翁、两个舅舅、东府主枝等人开会商议过,最后选了夏毋怯。他能力中等,性格温厚老实,当我手下的六百石,不算辱没他!”
夏夫人有些失神地呢喃:“你、你早知道甘罗拜相之事,却没告诉我们?何时、家里与你开会商议大事又是何时?!”
夏夫人震惊地看着面前的女孩。
她依旧幼小,她依旧是个女孩,为什么她却掌握了故夏太后才有的力量?!
为什么?
为什么啊?!
她什么时候走得这么远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6章 听劝与自恋 家庭喜剧
“近亲不知”是一种有趣的现象, 一般在后世据有时代更迭性质的领域人物身上比较常见,比如某个大红主唱的女儿在父亲指点她的校园汇演时表示父亲不懂唱歌。
在古代,这种现象比较罕见, 因为家族里出了个厉害人物, 家族的生活水平能得到直线上升,家人能从物质生活和人情往来中迅速感应到人物的地位变化,及时做出态度和行为上的调整。
嬴秧的情况比较特殊。
自她获得秦王宠爱后,夏氏姊妹俩耳边的奉承和吹捧就没断过,她们分不清围绕在她们耳畔的歌声们“大和很大”的区别,因此她们对于嬴秧领受朝堂职位的意义并没有多么深刻的感受。
直到此刻,夏氏姊妹通过嬴秧的讲述, 与宫外遥远宏大的叙事产生了链接,她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们用对待孩子的方式来操控“渭阳君、治粟都尉、弘农馆祭酒”,是一项非常错误的决定。
与瞠目结舌的堂姐相比,夏美人率先从震惊中恢复。
“儿啊,你说的那些话, 为母已经听不懂啦。”夏美人唏嘘地说出保证, “以后有啥大事, 为母一定和你商量着来。”
嬴秧发自真心地微笑起来。
亲妈能听劝,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作为亲生母亲的人都认输了,夏夫人自然不会不识相, 她吸了口气, 带着一点不甘心、一点嫉妒、以及某种莫名燃起的期待火焰, 对晚辈轻轻认错, 将“夏氏女”的困境与焦虑坦然告知,询问年幼支柱的意见。
嬴秧转了转脑袋,环顾一圈。
侍奉的人识趣地退出餐厅, 留出空间。
夏美人和夏夫人好奇地看向嬴秧,她要说什么?表现得这么神秘?
嬴秧小声地投放重磅炸弹:“阿母,阿姨,你们有没有想过,假如新的夏氏女与阿父生下的孩子又是‘三年不语’呢?”
血色霎时从夏氏姊妹的脸上褪去,她们仿佛被打了一棒子似的,脑袋围绕着一圈金色的星星。
夏夫人敬畏地抬了抬首,颤声道:“是不是、是不是咱们家惹了什么不该惹的……?”她慌张地说,“阳滋,你门路多,能不能帮忙求求情?还、还有,荣禄、荣禄他当真没希望了?我不求他像你一样出息,好歹、好歹让我能听到叫一声阿母……”她捂着脸,抽噎起来。
夏美人打了个寒颤,握住堂姐的手,悲戚哀求地看着女儿。
嬴秧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过的白纸,用随身带着的铅笔画了个“家族树”,低声给两位长辈讲解生理血亲与遗传疾病的关系。
两个传统观念的贵女听得云里雾里,理解得很艰难,她们拒绝承认新知识。
表亲婚拥有古老漫长的历史,时人之所以把配偶的父母叫做“舅姑”“外舅外姑”,是因为主流人群与配偶的父母存在着实际的血缘关系。
嬴秧颠覆了两位长辈“表亲结婚很正常,堂亲结婚才是□□”的观念,残忍地道出她们俩的孩子生病的原因——故夏太后的父母和祖父母、曾祖父母乃至于高祖父母均为三代以内表亲通婚,故夏太后与孝文王、现任秦王和两个姬妾均属于第三代表亲结婚,某种基因疾病的遗传几率增大,在嬴秧和嬴荣禄的身上爆发。
“如果我知道原因,却不告诉两位长辈,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我会愧疚后悔一辈子。”嬴秧理解亲妈和姨妈抗拒新知识的心理,哪个古代人能轻易承认自己□□呢?
不过,她必须把一些丑话说在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