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修路X水窖X改种 哗然(小修
嬴秧小小地偷了下懒, 让系统按照难易程度,编了几道题,考题范围没有脱离日常生活和职场生活的高频率使用词。
吕文答得不错, 不像只学了五个月的样子。
三岁的吕媭听着听着, 偶尔会发出一样的秦音。
其余人都有些惊讶,嬴秧顺道考了考吕文以外的吕家人,确定他们基本秦文秦音入门后,大手一挥,让他们全家去弘农院上学,包吃包住。
吕文有些不安,光吃白饭, 不干活吗?
“吕文,半年之内达到‘史’的讽诵书写毕业水平,可否?”
不行也要行,吕文硬着头皮答应。
嬴秧又说:“学成后,你要交给我一篇毕业策书——作为魏国人, 你在学习秦音篆字时遇到哪些难题?哪些字音学起来容易?吏民应当率先学习哪些秦音篆字?可有方法令魏人尽快学会秦国字音?”
“好好学, 好好写。”嬴秧笑着环顾四周, “你们若是得闲,一并想想、写写,递给我听听瞧瞧, 若有合格的, 至少是个有秩吏, 教学成果越丰富, 六百石也不止呐!”
“六、六百石!?”众人惊呼。
一时间众人心情激荡,魏人兴奋之后,聪明的人露出复杂的神色。
散会后, 郦食其跪坐在嬴秧下首,小心翼翼地委婉劝谏她尊重当地乡音文化。
嬴秧温和道:“我会慢慢推行此道。”
郦食其欲言又止。
“书同文,车同轨,此乃天下大势。”嬴秧神情坚定,“子担不必再劝。”
郦食其默然一拜。
短暂的沉默后,二人又进入工作状态。
十日后,邺郡敲定与南郡的乌桕树行业的引进和发展计划,邺郡提供榨油工具、工匠、技术与配方,南郡则在每年秋冬送乌桕树木、果实和一些工匠来学习。
秦时北方不像后世那般寒冷,邺郡和屯留的冬天也能养活乌桕树,嬴秧不忘在自己的地盘整点原材料。
塞了些秘籍给李信和南郡郡丞后,嬴秧送走南郡人,在逐渐回暖但还没到春耕时,再次征发民众与屯田的士卒,这次是为了修路。
奋斗了一个多月的邺人攒下一些过冬的粮食财物,但不多,租借寒衣、购买木炭煤炭的费用不便宜,贫穷的他们熬过最冷的时日,准备带着家人缩减每日用餐额度,听闻县衙,哦不,现在叫郡守府了,又发布招工信息,邺郡许多小民不由喜上眉梢。
“又有活儿了。”
“今年冬日好不辛苦,干完这个干那个。都怪……来了。”
“嗐,哪年不是打来打去的?咱们当了几百年魏人,三年前忽然成了赵人,如今当个秦人,也没什么不好。”
“哪里好了?”
“往年这时节,街上总有冻死、饿死的人,今年你看到了没?”
“秦人收尸这么快呢?”
“唉你!你眼瞎呀?今年是没人冻死饿死!”
“啊?你喝秦人的粥喝疯了吧?哪年冬天不死人?”
“不信你去问嘛,隔壁桑树里的老鳏夫独壬,腿瘸了、无儿无女无亲戚那个,你看他像有钱的样子么?我前几日居然在街上遇到他了,他居然领了个看公厕的活儿!啧啧,每天也给他二升米吃呢!也有住的地方!”
“他那样的人也有二升米吃?!咱们挖渠修路,也就吃那么点儿……”
“去去,别瞎说啊,叫便衣执法听见了,报上去,咱们要给这点拌嘴吃罚的!”
“我就这么一说……不可能罚吧……”
“那些执法想立功呢!一个个都跟……嗐,总之你们在外小心说话啊,咱们住一里,秦律连坐的!”
“好好好,我不说,领活儿去!”
有之前的信誉打底,邺郡民众积极应征,让郦食其、吕不韦等人不由暗自咋舌。
这才几个月啊,渭阳君就收了邺地民心。
不过……为什么渭阳君要先修路,而不是建郡守府呢?
吕不韦摸着刚送去的巨额契券,很殷勤地说他那儿攒了不少好材料,可以送来邺郡。
嬴秧婉拒了,小县衙住了几个月,从她往下都逐渐习惯了,不必急着住大屋子。
把邺郡内的主要干道修建好才是第一要务。
“要想富,先修路。”嬴秧对下属们如是说,“城市要发展壮大必须吸引众多人口,如何让人口安居此处?非得完善城市基础设施不可!城防、道路、排水排污、用水……”
“邺县此前并非大城,道路狭窄弯曲,我前些时日冷眼看着,各郡粮队超过五千石时,道路便会拥堵,有些路口的弯那叫一个孤拐!”嬴秧不由吐槽。
还有些地方,直线距离明明不到一公里,但道路绕弯得不讲规矩,行人实地需走一倍的步数。
横贯邺县、防陵与安阳三县的主干道一定要修。
距离也不长,三县主干道加起来不过五十里,只有漳水十二渠的一半长度。
修路到一半,嬴秧看了看比想象中要慢的进度,要求监官重申完工日期,若是未能在期限前修完路,后面需要民夫自带口粮干活。一时间,修路回归正常进度。
嬴秧在西北方的城墙处选址踩点,下令开始给“冰井台”打地基,同时要求羌瘣秘密带领士卒,在三县境内的选好地址旱土处挖水窖。
又是建造储存粮食和冰块的高台建筑,又是挖水窖的,嗅觉敏锐的人隐隐意识到什么,但出于某种畏惧和逃避心理,他们选择相信渭阳君。
若是有无人机在邺郡上方照相,就能看到邺县、安阳、防陵县里像蚂蚁一样散布在主干道上夯土的人形成了一个120度的钝角三角形。
来邺郡学水窖筑造与保养技术的上党郡官吏、工匠初到时还偷偷嘀咕,邺郡的人真能忍啊,渭阳君压榨起民力来真狠啊。
和邺郡工匠、民夫一道用了一餐饭,发现邺人比他们餐标更好后,上党人懵了,有官吏气冲冲地去找做饭的人质问,被告知邺郡人有渭阳君自掏腰包补贴,上党人也想吃干粮咸肉?请去找上党郡守报销。
上党小吏酸溜溜地退下了。
这咋比,天下谁不知道文信侯为求“修仙”,献了大笔家资给渭阳君,他们太守哪有渭阳君的财力?
……就算有这份财力,也未必有渭阳君这份心。
不管外郡人怎么酸,嬴秧始终坚持该花花、该省省的原则,一边每天支出几千石粮开展大型工程,一边命在邺郡留学的乌氏倮和一些可信的商人悄悄去各地分散买粮,收到邺郡仓库中囤积。
随着天气愈来愈暖和,嬴秧的神经愈来愈紧绷,她命史禄每日待带人查看漳水解冻情况,想办法收集测算漳水流量。
一月中,邺郡主干道修建完毕,上党郡匠人带着一肚子的水窖制作技艺回去。
与此同时,咸阳的一道秘密政令传至各郡县,各地必须想办法在二月底前制作挖些水窖,储存雨水。
嬴秧派人快马加鞭,送了几个精熟水窖挖制且会教人的工匠至河东、太原、三川、南阳、东郡。
这个时候,各郡郡守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了——今年春天的雨水好像比往年少啊?
多次收到嬴秧暗示“火德”“存水”的郡守们明白过来时,不禁打了个寒战,急忙召集幕僚商议此事。
二月初,各地郡守打听到一个震撼的消息——渭阳君下令,今年邺郡不许种稻、麦、麻、苔(红小豆),只许种粟、菽与黍。
此令一出,邺郡吏民哗然!
自从引漳灌溉后,原本属于“恶地”的邺土被冲走壤呢中多余的盐碱成分,成功改造成肥沃的湿润淤土,属于多水的平原,因此邺地的主食种植传统是粟稻并重,兼种麦、菽等作物。
渭阳君之前看着还靠谱,咱们到了至关重要的春耕时节,反倒犯浑了呢?
她懂什么种地?才来邺地多久?就要强令邺人改变种植传统?
渭阳君怎么这样呀?之前还好好的一个贵人,怎么一眨眼就不让人好好种地了呢?
你可以攻占一个地方,残暴地屠杀一个地方的人,但你不能不让这片土地上的人好好种地!
不给他们好好种地,甭想他们认你统治!
三县官吏焦急地聚在狭小的“郡守府”里,交头接耳。
没过一会儿,堂内宣人进去。
行完礼抬头,三县官吏大惊失色:“君侯这是!?”
嬴秧披发跣足,褪去锦绣,一身细麻袍,让史禄出列汇报。
史禄一脸凝重地说:“今岁春雨比往年少下了三场,雨水瞧着也细小些。”
春雨减少!
再结合渭阳君下令种植的两样作物是有名的抗旱作物,联想渭阳君曾经预报冻灾的事迹……
“莫非?!”
羌瘣主动出声,紧张地汇报:“臣尊君侯之令,在三县内挖了二百口水窖,每口水窖可存三十斛水。”
史禄接着道:“若是降水不足,天井堰中的蓄水和上游的水加起来,恐怕只能供三县三万一千亩地灌溉一月有余……”
有人畏惧地干笑两声:“足、足够了吧?不、不可能一个月都不下雨吧哈哈?”
明里暗里百来双眼睛汇聚在麻袍少女身上,众人那些期待的目光像沉重的湿棉被,压得嬴秧一时间难以喘气。
她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只说:“各处全力安抚民心,顺应调度,早日在各乡、里挖好水窖,及时储存雨水与河水。粟种与梁种已经备足,监督郡民下种,不许水稻等作物占地方和水资源,告诉郡民,若是乖乖改种,明年可以免费租借农具与耕牛。水流、水井、水沟、粮仓处派士卒驻守,防止奸细内鬼投毒作乱。”
“郡尉管好治安,不仅要防止盗匪生乱,还需派人多巡逻,制止争水导致的大型械斗。”
“此乃团结一心、共度难关之际。即日起,我一应用度减至六百石官吏标准。”
“……谨遵君令!”
邺郡众吏虚着嗓子俯身。
作者有话说:
芜湖,终于不用过五六点就起床的日子了!
第282章 春耕礼 生与死
嬴秧与接到暗示的大小官吏对老天的脸色严阵以待, 让他们松了口气又失望的是,二月下了两场雨,但不属于有效降雨——毛毛雨不足以浸润土壤, 仅能打湿土壤表面, 对土壤的墒情(土壤湿度)没有根本改善。
史禄代表邺人来劝嬴秧:“请君侯毋急,往年也有春日一个月不下雨的情况,及时雨只要有一场就可以保证春播。”
嬴秧沉默地点点头。
史禄小心翼翼地拿出乡亲们的请求:“假如届时雨水充足,君侯可否默许种稻麦?”
“届时?春播那场雨?”
“……是。”
嬴秧再次陷入沉默,眉头深深皱起。
史禄忐忑不安地等着,
“子福。”
“臣在!”
“即使我强行下令,也会有人偷偷种稻麦, 是不是?”
史禄面露难色地点点头,“邺地种稻已有百五十年,不易一朝改弦。”
见主君没说话,史禄说:“您若是命官吏士卒强行推行改种令,这不难, 但民众恐有许多损伤。”
农耕社会的小民对于土地和种植是非常执着的——不种地, 就没有饭吃, 就要饿死呀!
你都要人家死了,人家还能和你亲善?
当然,以她的兵力, 她可以把所有反抗的民声都压下去, 只是那些反抗者会变成带血者而已。
但这也没甚么, 挨到六七八月时, 还活着的人自然知道她是对的,他们会求着她放粮,保证一定听她的话。
因反抗改种令而死的人肯定是少数, 不敢反抗、忍住眼泪的人才是多数,她其实可以不必顾忌那些无知的人。
“公田和军队屯田坚决不许种稻麦。”嬴秧最终这样下令。
在她强行推广改种令时,一定有人全然赞成、带着怀疑赞成和不赞成,她的吏民会因为这件事分出不同的派系,他们会因为私心而拿这桩命令当作竞争的武器。
如果她不严惩那些不遵守改种令的吏民,那会有损她的话语权威信。那些不赞成、不遵守改种令的吏民并不是坏人,他们大部分都是有基本良心、有才能的正常人,她不能白白害死他们,让他们成为她神秘威望的垫脚石。
而且,改种令可能分化她的属下,制造出政见完全不同的“党派”。
人心一旦乱了,队伍不好带了,再弥合的难度要高几倍乃至数十倍。
史禄高高兴兴地回去与同僚、乡亲分享消息。
嬴秧穿着细麻袍坐在原地,发了会儿呆。
她掌握了许多先进的知识和技术,但她不能找根管子连接她和其他人的脑子,哗哗哗地把知识技术灌进去,她必须去教导他人、启发他人,再让他人去教导启发更多人,一个又一个,一代又一代,那些先进的技术和知识才能在这片土地上扎根、流传、应用普及。
段轮有些紧张的声音传来:“君侯,咸阳来使。”
“传。”
自她来此后,东边这块地方与咸阳的联络前所未有地频繁起来,每个月都有几回咸阳来人,有时是天使和家人亲友的问候,有时是少府送来的物资,有时是她属下送来的孝敬和疑问,有时是老师发来爱的作业。
今次天使带来的书信与嬴秧此前多次示警有关,远在咸阳的亲爹没说他担着多大的压力,没有责怪她的“预言”似乎出了错,而是写了一封安慰她的书信。
这封书信一字不提政务,只话家常。
「念尔去家经岁,今冬尽春回,犹未归宁。吾女是否尺寸渐长?云鬓可曾加长?案牍固重,然当惜力自持,宜留余闲以适情性。汝本垂髫之年,纵嬉游,亦慈怀所愿。值此踏青时节,务服家寄春衣。」
你离开家大半年了,现在冬天过去,新年春天来了,你还没有回家。我的女儿长大长高了吗?头发长长了了吗?政务固然重要,你也要注意劳逸结合,适当的玩乐。你还是孩子,我与你阿母希望你能开怀游玩。春天踏青时,记得穿上家里寄过去的衣服呀。
「少府染人制新色缣帛一匹,色如豆蔻梢头二月时,此青殊为罕见,堪为君衣。复有葱青、娇绿、蘖色、鹦哥绿、柳黄、缃帙、樱草色、鹅儿黄、檗黄、水红、苏梅、霞晕、夕岚、绯桃、槿紫、藤花紫诸色丝帛。春日晴好,汝服之明艳,家人亦感应欣悦。尔寄归咸阳之衣样,月有变化,宫中虑汝身量渐增,特制常服二十箧付去,立春祭服数箧并寄其中。若不合度,即令侍者取少府新帛改制。毋市诸外肆,外物终不及家制也。」
最后一句话实在太形象了,嬴秧脑海里亲爹满脸嫌弃说“外面东西都很差的,不要去外面买。”的傲娇模样,噗地一声笑出来。
瞧见主君沉郁渐消,家臣和郡县下属们均放下心。
他们害怕主君一意孤行,也害怕主君长时间想不开,积郁成疾。
看完家信,嬴秧心情好多了。
不讲政务,只作为父亲写信关心离家的女儿,这已经秦王爹的隐晦表态——不论这件事中途如何波折、结果如何,你是我的女儿,爹罩着你!
嬴秧于是收拾心情,在邺郡、屯留、伯阳、三地祭祀社神、后土、水神、路神等等,末了,她在伯阳为去岁战死的士卒举办了一场法事,当着众人的面宣布,她会拨出一笔钱成立丧葬补贴基金,这笔钱专门用来帮助死后回归故土的、没有当逃兵的、家境贫寒的士卒。
人群中的阿雀猛地抬起头。
王翦等将领有些惊讶地看向她,这事儿,渭阳君没和他们说过呀。
吕不韦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这则消息让不少士卒乃至平民听了,心里非常熨帖。
士人不免多想、多望一点儿:说是这么说,做的时候呢?真还是假?
阿雀也想探个明白。
他踌躇再三,悄悄上门打听“丧葬补贴基金”这回事。
然后他就被抓了壮丁。
一个关心殡葬事宜、识文断字、有武力值还人缘不错的小军官主动送上门来!
嬴秧才不会放过他,她见了阿雀,与他交谈了一会儿,便把这个基金会和一应事务交给他管理。
不过,她也有一个要求:阿雀不能只用太原的殡葬习俗处理基金会事宜,他应当主动学习不同地方的习俗,尊重各地风俗。
阿雀揣着渭阳君的私人印信,懵懵地转去见渭阳君府私府长东济。
一见东济,阿雀就心生警惕:这人看着会偷渭阳君钱财的样子!
东济默默决定给阿雀未来的账目提升报销、审计难度。
两个人虚伪地对彼此笑了笑,开始谈事。
三日后,惊蛰到,阿雀拿着文书启动同袍匆匆下葬的封土,带他们走上归乡路,熟悉物候的吏民摩拳擦掌,开始春耕。
嬴秧作为郡守,在公田里,在一众官吏的簇拥下,穿着麻布衣服站在解冻的泥土上,一手扶曲辕犁,一手挥舞木策打了一下黄牛的屁股。
“哞~~”
壮年黄牛喷了个响鼻,四蹄缓缓向前踏出。
铁做的犁铧轻松破开土壤,翻出深黑色的土壤,把褐色的浅表土壤均匀分积两旁。
邺郡本土出身的官吏、常在军中打仗的将士、派来当观众兼指导员的邺郡老农们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睛,用手肘捣鼓熟人。
“这是啥犁啊?明明比常见的犁小,咋耕得这么深?这是用特殊木头为君侯特制的?还是君侯天生神力呀?”
他们望着只有九岁,但扶着到她胸口高度的大曲犁却毫不费力的少年,惊讶地窃窃私语。
跟随嬴秧有资历的官吏就很得意地教导邺郡本土官吏:“这是君侯在直辕犁基础上改制的曲辕犁,更轻、更省力、更好转弯,你们看——”
众人忙忙向田间看去。
嬴秧轻松推着曲辕犁耕完一条沟垄,转弯继续翻土。
“这么快就耕好了!?”
“君侯瞧着汗都没出!?”
“这曲辕犁,咱们郡有多少呀?咱们能用上不?”
“待会问问君侯!”
嬴秧认认真真翻了三分地,速度之快跌破许多人的眼睛。
就在众人以为她差不多该收工的时候,阿乐与阿午搬来农家肥、黄豆水肥和草木灰水肥,嬴秧把每样肥料各自拌匀在一分地里。这活儿有点吃力气,她开始出汗了。
阿乐和阿午跟在她后面帮她补完基肥拌匀的程度。
几个老农不由嘟囔:“小君侯好像懂点农事喱?两个大男女是实打实的种田好把式!”
别看只有三分地,面积有140平方米(秦国一大亩为240方步,约合现代461平方米)呢,只靠耒耜、铁锨的工具翻耕的话,三分地需要一二日才能耕完。有铁头曲辕犁和两个成年劳动力的帮助,嬴秧也花了2个多小时才完成三分地的耕土和施基肥工作。
她红着脸,满头大汗地回到田边。
一众官吏大气不敢喘地等着她发落。
他们以为她是在借机发泄改种令被驳回的不满,把他们晾在这儿玩放置play。
嬴秧知道自己的行为会让这群擅于揣摩人心的官吏心中提心吊胆,今天亲自下田,发泄不满和发泄焦虑的原因一九分吧。
脚踩在泥土里,身体生疏地用劲,肌肉逐渐酸痛,嬴秧的内心却慢慢变得平和舒缓。
她一边翻土,一边在心里数自己存了多少粮,计算钱够买多少粮。
她还数农具和种子。
春耕礼后,一把把崭新的、含铁的曲辕犁从邺郡和屯留官府作坊出门,或是搭车,或是被壮汉小心翼翼地扛着,送去各个县,乡长、里长聚集在不同的县衙,听从上级分配新农具、弘农院初级班毕业的农学子和肥料配额券。
响亮的鞭子声、呼喝声传遍乡间,老弱与儿童在家中踩着踏碓,给在田间挥洒汗水的男女壮劳力准备做饭。
三月的最后一日,姗姗来迟的珍贵春雨终于落下,才刚翻耕完土的邺郡吏民又齐齐投入到至关重要的春播工作。
两万士卒屯田的田地与公田乖乖落种粟、黍、大豆,邺郡本地人起初提着一点心往田里撒粟和麦的种子。
四月上旬,邺郡本地人辛辛苦苦地用葫芦瓢或手撒水稻种子,他们艳羡地望了望东边方向,他们都看见了、听说了,屯田和公田上劳作的人乖乖遵照郡守的改种令,就有新的播种农具耧车可以用。
他们一个人一天只能播种一亩地,熟手可以播种一亩半,若是用耧车的话,一天可以播种四亩地!
为了耧车,还真有人几乎放弃种水稻,主动扩大种粟、黍和菽的范围,这三类种子若是不够,可以向郡守府免费借种!
心动的人更多了——战败地上的人比之前穷了不少,有免费的农具和种子吊在面前,不少人犹豫几日后,忍痛改种了。
许多坚守传统的邺人不禁摇头。
“傻呀!咱们邺地都是一半种粟、一半种稻的!咱们这儿的土湿润,不适合种黍呀!还有菽,吃起来就那样,种那么多干什么?”
“唉,可怜的邻里哦!”
“唉,小太守偏搞这些古怪的!”
四月下了四场雨,虽然雨量不大,但这是北方,很正常。
有官吏私下嘀咕:“君侯之前是不是占卜错了?”
进入五月,下了五场雨,雨量比四月多两倍,田野长势喜人,农人认真在田里挥舞耘锄,用郡守府发的莲蓬壶撒驱虫药水和补充的水肥。
官吏们基本放下最后一点担忧。
五月的雨水并不少,漳水流水不乏,与往年夏汛前一模一样呀!
六月,邺郡吏民开始像往年那般,为防止夏涝做准备。
可是,等啊等……
前五日过去了,没有下雨。
嬴秧下令公田和屯田的佃户、士卒启动龙骨水车,靠近河流的田地引漳水灌溉,其余地方去附近水窖中的水进行灌溉。
六月上旬过去了,天气晴朗,没有一丝阴云的痕迹。
这个时候,吏民们已经开始有点着急了——六月是各类作物大量需要水的高峰期,小麦要在这个时候灌浆,粟稻等要在此时拔节抽穗,它们不喝水怎么行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3章 六月不雨 声望PK
农人开始靠水桶、水瓢取河水、井水来灌溉, 然而杯水车薪。
水桶水瓢才能打多少水?哪里能满足广大田亩的灌溉需求?
正在这时,大量卸甲的原士卒跟随基层官吏一起,带着水车、竹筒等工具来到种了粟、黍、菽的人家, 引四条水系和水窖中存储的水, 在农学子和田吏的指导下进行精细的灌溉工作。
若是让平民自己操纵工具,他们少不得心疼自家田,中途偷偷多浇水,或是偷偷灌溉稻田和麦田,由迁移而来的的士卒们执行灌溉能省掉许多私心。
即使如此,不少士卒和官吏也面临为难事:乡里民众乃至于大户或是哀求、或是塞钱贿赂,想让他们顾一顾旁的田。
“求求您大发慈悲, 容咱们浇一浇稻田吧!只这一回!等过段时间夏汛来了,保证不会再麻烦您了!咱们不白让您出工具,家里备了些薄礼……”
这样的情景到处都在发生,士卒不是铁打的人,有些人想到远在老家的亲邻, 心生动摇, 偷偷去看领头的小军官。
接到监督灌溉任务的小军官都在弘农院参加过补习, 对于种田多了一脑门的知识,学的时候很痛苦,毕业后再看广袤的田野与绿苗, 他们脑海里立刻闪过“这儿的种子撒密了, 抽穗之后植株会打架, 影响收成。”“那块地有点缺水缺肥, 再不补补,今年收成不会好。”等等想法。
同样是接受任务,懂得命令背后深意与完全不懂的执行者在遇到困难阻碍时, 做出的选择会很不一样。
纯干体力活的士卒们会因为大户小民们的贿赂、求情心软,小军官们不会。
无论小民如何哭泣、如何试图凶恶地抢夺水源,坚硬的军官士卒们始终贯彻上峰的命令。
六月中旬,天空万里无云,白日炽烈,因争水而发生的吵嘴打斗事件不断增多。
不仅如此,邺郡隐隐有针对秦国、针对嬴秧的流言传出——
“邺地什么时候有过旱灾?偏偏秦人一来就不下雨!这是河伯发怒了呀!秦人强占邺地,得了报应!”
“不该让女子做官!阴阳混乱,才导致发生旱灾!”
“得想办法把秦人赶出去,才能把邺地从旱魃中救下来!”
魏宅,魏并与几个不得志的邺地大户聚在一起低声商议。
外面天气炎热得人心烦躁,此间屋宇的夹室里放着冰盆,因此魏并等人很凉快悠然。
世交不免恭维魏并家的财力。
秦人占领邺地后,有些家族靠谄媚求得官职,有些家族走向没落,在场的丝衣中老年在小民们眼里是体面的贵人,但他们都知道自家连面见真正贵人的资格都没有。
只有魏并有资格列席邺郡上层圈子的宴会呢。
谁让魏并祖上是邺地的封君,魏并还有个异父弟弟在大梁当高官呢。
魏并低声说:“大魏已经陈兵荡阴,随时可以进攻邺地。魏武卒锐不可当,加上有我们在城中接应,定能一举挫败秦人和小妖女!”
大户们一脸赞同地点头。
下午众人归家,车马潇潇,离开魏宅。
魏宗在家中自得地捋了捋胡须,秦国的小妖女也不想想,邺地属于魏国有多少年!
邺人怎么可能因为这么轻易屈服于秦国淫威!
此役,定能功成!
他却不知道,从他家离开后,有几家主人语气急切地吩咐车夫改道去郡守府。
车子还没停稳,衣冠楚楚的邺地大户便迫不及待地跳下来,冲到郡守府门前,“在下有要紧事禀报渭阳君!十万火急!”
不止一道声音这样说。
几人惊愕转头,发现都是魏宅宴会上的熟面孔。
郡丞郦食其随意地趿着木屐,随意地接待了他们。
他们不敢不满,只敢失落地、争先恐后地道出魏并家意图谋反、推翻秦国统治的事情。
郦食其随意地点了点头,“哦。”
他的视线在几个大户脸上转了一圈,散漫地问:“方才谁先告密来着?头功是谁的?”
大户们顿时顾不上追究郦食其礼貌的事情,都说:“我先来的!我先说的!”
有个大户最机灵,忽然说:“城门舍人被魏家收买了,魏家还在收买看守天井堰的人、打听郡内水窖的数量和位置,他们可能要投毒!”
郦食其正眼看向那人。
几刻钟后,大户们乘夜悄悄离开,郦食其带着大户们签名按手印的纸,向主君禀明情况。
王翦、恒齮、杨端和等高级将领带着战死的同乡将士棺木返乡,邺郡内驻扎的两千脱产秦军名义上归羌瘣统领,实际上听从嬴秧号令。
战后治伤、屯田分产、死后归乡一套组合拳打下来,邺郡内的大小将士很认‘渭阳君’的命令。
听到大族意图反叛,羌瘣眼睛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
“臣请命杀之而后快!”
嬴秧沉思片刻,说:“还不够。”
“啊?”
郦食其代主君解释道:“魏氏在邺地世有厚望,遍结姻亲,若不拿出足够让人信服的证据,恐怕邺人反而对魏氏心生同情,会暗藏魏氏遗属。”
嬴秧道:“他们胆子怎么不大一些呢?都准备谋反了,不敢做些大事、说些大话么?”
吕不韦看得清楚,说:“历来战败之城,多有惨况,未有如邺者。君侯施行仁政,邺地人心依附,魏氏等纵有不臣之心,亦知君侯在邺地声望日隆,不敢轻撄您的锋芒。”
郦食其笑道:“再过几天,若是还不下雨,君侯身为郡守,当行祭祀。”
嬴秧一怔,俄而轻笑道:“子担,你安排好。”
郦食其郑重揖首,道:“臣需要羌司马相助。”
“允。”
郦食其客气地朝羌瘣拱了拱手,羌瘣一脸茫然地回礼。
此夜过后,邺郡内针对郡守的流言甚嚣尘上。
邺郡三县的人如今主要的活动范围有三处,一是在漳水边架设竹管,把河水引存至水窖,二是排队去水窖取生活用水和眼巴巴看着秦人士卒引水灌溉田亩,第三才是除草补肥。
河边地头日日可见束着秦式发髻的士卒与小吏,自家喝的是秦人筑造出来的水窖里储存的水,邺郡人虽然很担心旱灾,但体感生活还没坏到哪里去,听到针对郡守和秦人的留言时,邺人很懵逼。
“妖女?!这样说也太过分了!怎么能这样说渭阳君!她还是个孩子呢!”
“明明是神女!幸好君侯一早下令改种,发放曲辕犁、耧车和肥料,让造士们帮忙灌溉,我家的粟田、黍田、菽田现在还在长呢!”
“呜……稻和麦着实是不成了……唉!我当初怎么就没听君侯的话呢!我早该知道听话的!”
眼看话题要偏向更实际的方向,藏在人群中的便衣赶忙把话题扯回来。
“你们听说没有?有人想把渭阳君赶出邺郡喱!”
“啊!?”
周围的人大惊!
“什么什么?”
“把渭阳君赶出去?那我家粟田还能有水吗?!”
“啥?!我儿和甥女冬日还要去弘农院上课呢!以后指不定能考个小吏当当,渭阳君要是走了,那上课考试还作数不?”
“那肯定不作数呀!魏国和赵国能认秦人的政令?”
“我*%&%&!”
等水的队伍爆发出此起彼伏的骂声。
有个传长衫的男人忽然说:“肯定是魏氏作怪!”
“魏君子家……?”
“什么君子?魏氏不过小人尔!”
“那、那也不能这么说吧!魏君子家是咱们多少人的几代旧主啊……”
长衫男人冷冷地说:“魏氏从前治理咱们这一片的时候,咱们是什么光景?渭阳君来了,咱们活得又如何?谁是君子,谁是小人,谁适合给我做主,我还不知道吗?”
“………”
“前儿刚有医工来我家,给新妇登记预产期,说到时候让家里送她去县里医院生呢……我都打听了,去医院生的妇人和孩子好活下来!”长衫男人重重地说,“还有我家两位大人(父母),冬日里险些过身,是渭阳君派来的医工救活的。我反正是认渭阳君当我的另一个大人(父母),不认魏氏了!”
周围人你看我,我看你,小声嘟囔道:“这话说的……谁放着好日子不过呢?依我看啊,魏君家打不过的!咱们小民且看着吧!”
“就是就是,咱们还是想想怎么求老天、河伯赏点雨水吧!”
“说起来,咱们是不是夏至之后就没行过大祀?必须好好祭一祭呀!”
六月下旬至,瘦了一大圈儿的邺县吏民请命郡守举行求雨祭祀。
嬴秧答应了。
高台很快搭好,新鲜宰杀的牺牲与一应干果摆得整整齐齐,身穿官服的嬴秧手执笏板,朗声念诵求雨祷词。
即使早知道结局,她也无法抑制地生出一点希望:万一老天赏脸,能下场雨呢?
司马迁不可能通读华夏所有地方的历年县志,他写的“天下无雨”说不定是个笼统概念,实际中途某些地方也会下几场雨呢?
一篇长长的祷辞念完,所有人仰着脑袋,眼巴巴地望着老天。
忽然,起风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4章 下雨 对付的手段
所有人同时抬头, 期待地看向天空。
艳阳照射,刺激得众人本能地眯起眼睛,天空依旧是蔚蓝色, 稀疏的白云飘荡在天边, 风穿过众人的衣袍,带来短暂的凉快和沉甸甸的失落。
祭祀没有起效,老天还是不下雨。
众人不由摇头叹气。
嬴秧向左后方瞟了一眼,郦食其会意,人群中立刻响起声音。
“只刮风,不下雨,肯定是祭祀不够虔诚!”
几个邺地大户跳出来, 大声指认:“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酒味?”
官吏群立刻窃窃私语起来,狐疑地左右张望,抽动鼻子。
“魏君!你!你竟然敢在大行山公的祭仪上饮酒!?”
几个秘密收买魏家仆从美妾,让他们拉着魏并饮酒几日的邺地大户在祭祀高台上完成最后一块拼图,他们捶胸顿足, 一脸心痛、失望地看着魏并, 指责魏并不敬鬼神, 才会让上天、太行山公、漳水河伯发怒,在邺地降下灾祸。
魏并沉浸在吹捧和幻想中的脑子被熟人们冰冷的目光刺清醒了。
他大声嚷嚷:“不!我不是故意的!是有人要害我!这是秦国妖女的陷害!”
秦国妖女四个字一出,秦吏个个对他怒目而视。
“狗杀才!”羌瘣大喝一声, 扑上去一拳将魏并打到在地, “胆敢以下犯上!”
魏并痛得‘呃!’了一声, 踉跄向后倒去。
有人下意识想去扶他, 魏并心中惊恐,却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意:“呵呵!你们这些狗秦人!就算你把我杀了又如何?你们杀得掉邺地数万双眼睛么?公道自在人心!邺地物阜民殷已久,可你们秦国一来, 就发生了大旱灾!这是上天对暴秦的惩罚,是对阴阳混乱的警示!”
“妖女和暴秦一日不除,邺地永无宁日!”
魏并凄厉地逼视那些熟悉的面孔,“诸公也是堂堂大丈夫,为何屈服于一个秦国妖女淫威?不为我,也该为家乡筹谋一二啊!”
那些曾经与他把盏交欢的“叔伯兄弟”却道:“子兼,你糊涂啊!”
“若非郡守一上任便重修漳水十二渠、天井堰,提前修筑水窖、下令改种,这会儿早已哭声连天、渴死者众!如今田野虽有小半干枯,粟禾、黍苗、菽条仍然青绿!旱情乃上天偶发,怎么能怪到渭阳君头上呢?”
“魏君胡言乱语至极!任哪个有良心的邺人听见了,都不能不发一言!必是要站出来驳斥妄言,替太守说句公道话的!不然我等与畜生何异?”
“就是就是!”
熟悉的声音幽幽道:“邺地民心尽归渭阳君,尽归大秦,此乃天命呐!”
气氛烘托到这里就差不多了,高台群臣丝滑地开始走下一个流程——集体请命,杀魏并!
【叮!检测到共鸣结晶‘天命昭昭’满足最低使用条件,是否进行共鸣?】
嬴秧微微一愣。
自从开了高屏蔽模式之后,她有许久没听到系统提示,不妨在这种箭在弦上之际,忽然听到金手指可以提现的消息。
想到共鸣结晶那玄幻莫测的厉害,想到这块结晶的出处,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臣请以贼人之血……”羌瘣大声嚷嚷。
嬴秧听见自己平静无波的声音:“此等小人,不杀不足以平天罚。刀来!”
群臣讶然抬头,劝她不必脏了自己的手。
守在附近的马福却眼睛一亮,欢快地蹦下高台,跑去附近供人歇息的篷子里捧了一把刀,她身穿窄袖短袍,动作方便,三步并作两步跨上高台,双手高高捧起短刀,刺溜滑跪到嬴秧面前。
其他有心想进步的人忍不住脸色扭曲一瞬。
早知道就放下不重要的自尊心,不要犹豫,直接跟在马福后面追跑比赛了!
这可是成为渭阳君亲信的绝佳机会啊!
嬴秧对马福微微一笑,抖了抖宽大的袖子,左手握住二尺有余(约半米长)刀鞘,右手拔刀。
噌的一声轻响,雪亮的白刃反射出嬴秧冷漠中带着兴味的脸,刀尖与天际的太阳隐隐重合。
无需她亲自吩咐,羌瘣与成叔武两个大汉死死按着被迫下跪的魏并。
嬴秧手持白刃,一步步朝魏并走去。
“魏氏乱臣,也敢妄称天命。”
白刃划过白云,精准捅入魏并的心脏。
大股血液从伤口流出的刹那,天空忽然阴云密布,土台上下的砂石滚滚而起,风儿发出“呼呜——!”的哮声。
众人以袖掩面,不让双眼进入尘土沙石。
邺地一些人心想:难道当真如魏兄弟/世侄所言?
郦食其等秦吏则脑袋迅速运转,思考后续如何掩盖高台上发生的怪事,把事情扭转到对渭阳君有利的方向。
正当群臣心思浮躁之际,忽然,众人头皮一凉。
“下雨了!”
少女清越的声音带着笑意,响彻每个人的耳畔。
郦食其倏然放下衣袖,瞪大了双眼,直视苍天。
所有人都呆呆地抬头看着上天。
方才还晴朗蔚蓝的天空此时已经被绵密厚重的阴云笼罩,滴答滴答,豆大的水珠砸在众人身上,砸在泥土地里。
“下雨了!”
“下雨了!!!”
众人狂喜万分。
还没死去的魏并不可置信地看了眼灰蒙蒙的雨线,这怎么可能?
他气得脑袋一歪,彻底死了。
成叔武与羌瘣激动地大喊:“恶贼除!大雨至!”
嬴秧提着衣袍下摆走下高台,振臂呼喊道:“魏贼除!大雨至!”
身后众秦吏高声附和:“魏贼除!大雨至!”
落在后面,想着为熟人收尸的邺地大户们面面相觑,无奈地苦笑。
魏氏经营了百余年的邺地就这么完全归属嬴氏了!
真是……大势已去啊!
荡阴县。
魏宗悲痛地咬紧牙关,两行清泪滚滚而出,“兄长!兄长!”
“邺地!邺地!”
聚集在荡阴县的魏国武将文臣听完间谍的急报,寒意、恐惧、愤恨自脚底涌上心头。
“真、真的就这么巧?”
“她是不是真有法力啊?”
“荒唐!天道怎么会保佑暴秦?要么是小儿运、运行了妖法!对!肯定是妖法!她肯定是吃了不少童年童女,才行了这么一场雨水!”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说这些鬼神之事?能不能实际点?想想怎么把邺地打回来?”
“这几个月时间,你们可打探出邺县、防陵县、安阳县的驻军将领性情喜好?将领亲兵左右如何?谒者、门者、舍人如何?那个小儿身边呢?可有人入门刺探?”
“欸!可不能行刺她啊!她是秦王爱女,无论刺杀是否功成,都会给秦国大义名分!”
“秦国打仗什么时候讲究大义名分了?别看她只是一个女孩儿,她做的事情对秦国来说帮助一点儿也不小!她、她简直不像个人!这样的年岁,她去斗草打络子不好么?种什么田、救什么人、治什么城啊?!老天!上帝!怎么我们魏国没有这样的公主!?”
“刺杀万万不可!”魏宗忍着恨意,大喝一声,“咱们该想的是,用钱也好,献上美人辩士离间也好,要想办法让秦王把她调回咸阳,不!要想办法让她失去秦王的信任与宠爱!要让秦王忌惮她!”
“她一人在邺地只手遮天,所施之政急躁邀名,邺地只闻渭阳君,不闻秦王,哪个君王能忍这种事?”
“就算她是个女儿,不像王男那般天然引得君王忌惮,可君王的猜忌与怀疑哪里只出自这一点呢?”
“秦王爱女又如何?他身边难道没有看不惯小小女童掌权一郡之事?她征发民夫时调用其他郡县的粮草,难道不会惹出抱怨?”
魏宗喃喃道:“积毁销骨,咱们须得往秦王耳边大力吹风,把这个渭阳君吹没喽!”
“否则,魏赵危矣!”
一想到这个小女孩只用了短短几个月,就把魏氏经营了一百五十年的邺地人心收入掌心,魏宗就战栗不已。
若是万不得已,或许……
作者有话说:
时间过得好快,年快过完了_(:з」∠)_
秦汉那会儿把太行山叫五行山、大行山,我觉得五行山这个名字有点儿不太符合印象,就没采用。
第285章 女兵方队表现 巡回祭祀邀
嬴秧不知道自己勤恳工作的结果是亲爹送去一群美人, 她与臣属微微湿着发丝与衣服,躲在屋檐下,欣喜地看着一连串的雨珠。
三刻钟后, 雨停。
嬴秧有些遗憾地抿了抿嘴。
家传史学, 精通天文知识地司马无泽凑过来说:“此中雨也。”
其余人也说,这场雨足够解燃眉之急。
本就迷信的秦吏们崇拜地看着渭阳君,先前短暂动摇过的邺地人复杂而敬畏偷偷看为首的玄衣少年。
这场雨来的时机为免太巧合!
偏偏在诛杀魏并后……
鬼神叙事极易传播,雨停后,高台上的事迹迅速飞遍邺地。
邺郡本地人和迁移来的秦国士卒愈发认真地执行郡守府的命令,收集雨水、河水,饮用水之前用郡守府炼制的丹药净化水质, 煮熟再喝,乡里按照组织征集义勇,轮番看守水窖,不许外人随意靠近,不许因争水而发生械斗。
郡尉成叔武领了手令, 带着二百名男郡兵与一百名女郡兵执行抄魏家的任务。
嬴秧想了想, 问冯师傅愿不愿意带马福和李彤这两个女兵小队长去历练一番。
冯毋疑一口答应。
李彤原本对高台上之事有些暗恼, 回家却被母亲私下抓着说了一顿:人家能豁出去脸面是人家的本事,你虽有姓氏出身,却不是个士人男儿, 你想出头, 顶好不要骄矜姓氏家门, 你从兄叔伯待你是很和善, 但他们对你的期望是早日想通、回到女子相夫教子的正道上,把你的爵位和土地转给丈夫,再生个儿子, 传给儿子。
李彤豁然开朗,放下这几年被套上的“李家女”门楣要求,找回曾经“阿鹛”时的不羁,带了两身换洗衣服和一个包袱,住进女兵大通铺里。
作为各种意义上的外来者,李彤不免经历一遭被“试刀人”女兵们排斥、忽视的待遇,不过当她拿出写着她名字的赐爵赐田书后,所有试刀人都轰动了。
她们日日勤学苦练是为了什么?
起初是想留下来,过日日吃饱的美好生活。
最低层次的生存需求满足后,她们想要得到更多更好。
“教官”冯师傅对她们说,若是她们足够出色、为君侯立下足够的功劳,她们就能拥有一个体面的官职。
体面的官职是什么?代表着什么?
她们懵懵懂懂地观察渭阳君身边的其他女孩子。
是像范总管、司女使那样?还是像尚长史那些出身名门、气场十足的仕女一样?
被冠上“试刀人”名号的女子们感觉都不对。
直到李彤带着赐爵赐田书来了。
只是‘公士’爵位和一百亩田地而已,没有用昂贵的帛书写就,简简单单地写在一根竹简上,马福的眼睛却红了。
这根逐渐在一百名试刀人之间传递,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捏着它的边框,生怕出汗的皮肤蹭花竹简上的墨字。
无声无形,但有一种深沉的力量在女孩子们胸中凝结。
出发去魏宅前,嬴秧专门抽出空,检查郡兵们的训练成果。
女兵们穿着同样制式的戎服,按照高矮排成整齐的队列。
“向左转!”嬴秧沉声喊道。
一百名女兵齐刷刷向左旋转。
嬴秧按照军训的标准和节奏,依次让女兵们做出动作。
她们行走时抬头挺胸,目不斜视,嬴秧等人在台阶上侧面看她们,女兵们迈出的步伐、手臂摆动的幅度几乎一模一样。
成叔武脑袋嗡了一下。
王翦、恒齮、杨端和、羌瘣等将领瞪大眼睛。
郦食其作为慕强批,率先激动地扯着嗓子欢呼:“好一个令行禁止的郡兵队伍!君侯威武!君侯果真天纵英才,不仅善于内政,还擅长将兵!”
成叔武的脚趾不禁蜷曲起来,他递了个眼神给心腹百将,两个百将用眼神激励、警告屯长、什长、伍长。
二百名男性郡兵憋着一口气,不愿被女子比下去。
然而整齐度这种东西,平时没练,再怎么憋气也不行。
原宫廷禁卫出身的骑士同袍们站在一块儿还好,勉强能看出来默契的影子,从邺郡本地征募的良家子郡兵们听到命令后,就像今年夏汛的雨水一样,不能说完全没有,也不能说真有,只能说,如有。
草草过了一遍转、走、礼命令,两百个男郡兵低着脑袋,脸和脖子热热的。
台上的成叔武等军官羞愧地请罪。
嬴秧平静地摆摆手,轻描淡写地说:“冬日我亲自练一练兵,省得你们说我偏心。”
她早就观望过正常的士伍训练,知道面前的二百人表现已经是这个时代军队的平均水平……可能还要更高?
所以她并不意外,并不失望。
其余人这么吃惊,是因为女兵们展现出的整齐程度、令行禁止程度太高了,远远超过封建军队的平均水平。
女兵们同吃同住经年,她闲着没事就跑去按现代军事标准练她们,方队表演不惊艳才奇怪。
嬴秧故意的。
女兵们的训练成果把男郡兵们比得有多惨烈,她的练兵才能就会被凸显得多亮眼,她的话语在一众兵士、将领那儿才能有更重的分量。
这不,一听她冬日会亲自练兵,二百名良家子郡兵仿佛被注入了仙气似的,立刻抬了抬脖子,不再低落。
嬴秧又在这时宣布:“正值大灾之际,孤不愿多造杀孽。捉拿魏氏成年男丁,勿要骚扰妇孺。不许随意杀人、伤人、盗窃。尔等须谨记,此行是为执法!”
女兵们齐声大喊:“谨尊君侯命!”
一百个人齐齐大吼,声量震得附近的人浑身一滞。
男郡兵们欲哭无泪,不整齐但努力大声地喊出遵令。
嬴秧把兵符交给冯、成二人,三百人浩浩荡荡地出发。
行路又是一场军纪吊打,女兵们背着刀剑和腰包,沉默地整齐前进,步伐呼吸如一个人似的。
迎面遇上的平民、商人乃至豪强家人都为她们的气场所震慑,乖乖让道。
“我滴个乖乖,好骇人哦!像鬼一样!一样抬脚,一样摆手,话不说一声!”
“一群女滴,有啥骇人?”
“那你去碰一碰嘛?你上,我会记得把你拾回来。”
“……不讲了不讲了。”
看到二百男郡兵的队伍时,路人们立马松了口气。
“呼~这才对嘛~”
长了耳朵的成叔武等人黑着脸,狠狠剜了眼“嘲笑”他们的路人。
路人白着脸,同伴们害怕地冲郡兵队伍陪笑,还准备掏钱赔礼道歉。
成叔武不耐烦地喝斥他们,让他们走开,不要打搅郡兵执行任务。
三百人把魏家大宅及附近的各处大小门扉堵死,剩下的郡兵穿上皮甲,拿着武器往魏家大宅里冲。
作为守过城池的大家族,魏家主仆也积攒了一些武装反抗能力,但在人人执刀兵、穿皮甲的郡卒面前不堪一击。
魏家敢反抗的成年男子要么当场被砍死,要么绑起来下狱,等待秋冬处刑。
魏家女眷由女兵们看守,没收一应财物,包括她们身上的丝帛衣服和藏在头发里的金子,她们和未成年的孩子一人领两匹普通麻布,推去专门收留、看管罪臣家属的隐官所,做浆洗、织布、刺绣、舂米等工作。
魏家哭声震天,姻亲旧友们心生恻然,有良心有牵挂的悄悄使人送些财物,让她们过得好一点,狠心的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抑或是想将嫁入自家的魏氏女休弃。
浑然不知自己也将大祸临头。
“隐田三万亩!?”
嬴秧看着查抄出来的魏家隐田数量,震惊地看了几遍这个数字。
“魏氏明面上有两万亩田,之前清查工作查出一万八千亩隐田,现在还查出三万亩……”嬴秧被气笑了。
出身豪族的一些官吏们眼观鼻,鼻观心。
“接下来,针对大户们要控制引水灌溉。”嬴秧下令,“清查豪强不法之事。”
她一声令下,邺郡内的大户们再一次迎来新的风暴。
一些专权骄横的家族被抄家没族,田产分给佃农和自太原、上党迁来的流民。
“咋这么多人过来啊?”嬴秧有些忧愁地摸了摸头发。
冯扶坐在她面前,前段时间好不容易养出的一点肉已经如奶油般化开,脑袋多了一些白发。
“君侯仁善之名广为流传,邺郡提前改种、挖水窖的事儿也传了出去。”冯扶有气无力地说道,“许多小民活不下去了,就来邺郡碰碰运气。”
“子循,政务越是繁重,你越要保养身体啊,国家正值用人之际,上党不能没有你。”
冯扶焦虑地皱着眉,“君侯,邺郡六月还下了场雨,上党整整一月没有下雨!水窖存的水,只够人喝的,屯留的水系有没有邺郡发达,田野境况真真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