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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一定说邺郡下雨了,就赶紧骑马跑过来求经验。

嬴秧卡了下壳,她有金手指啊,这又不能说。

冯扶没办法,他也知道天气是莫名其妙的东西,人只能预测一点边缘,不可能掌握自然,所以他冥思苦想,想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能不能请君侯拔冗,赴上党祭祀一场?”冯扶低声下气地请求道,“您不白去。”

“两万石一场。”

“若是当真下雨,上党给您出五万石粮食!”

嬴秧可耻的心动了。

作者有话说:

哇趣,才发现之前拿迁陵县的数据当参考去套北方传统产粮大区是大错特错,赶紧把前文改了sos。北方一个县耕地应该最少是几十万亩,大县上百万亩

第286章 流民的安置(二更补) 人工降雨买

抄了一次魏氏, 嬴秧才知道屯留豪强当初确实是冯扶故意养起来的待宰肥猪,屯留豪强是一群暴发户,被打击后, 吐出的多是田产、人口与一些金银丝帛, 邺地魏氏就不一样了。

除了十万亩田产和五千人口,魏氏全族各家的存粮加起来,竟有三十万石之巨!

魏氏地窖里藏着百万铜钱!

又有金银、玉器、铜器、漆器、丝帛、珠宝等,零零总总加起来价值几百万。

嬴秧把四个班子的文书小吏调过去帮忙清点物品、记数存档,也需要个把月才能完成这项工作。

查抄一个魏家,就吐出足够供养五万人中高强度工作四个月的粮食,嬴秧看邺郡大户名单的眼睛都在发绿。

史禄、西门等人心惊肉跳, 主动联络看得明白的人给郡守府献了一批粮。

时值夏季,青黄不接时,郡守府天天派人去巡视乡里,把那些快饿死的人登记上名单,再施粥给他们。

不多, 每日二升米, 比做工时的粥要稀, 但这是实打实的救命粮,上万邺郡人因此活命。

这年旱灾虽难,邺郡人也觉得能熬过去, 然后外地流民来了。

理论上来说, 人们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 实际上每个人头顶的天是啥情景, 不好说。

同样是小民,同样身材消瘦,邺郡人有完整的衣服穿, 走路不弯腰驼背,而是直着,步伐矫健,眼神有光,外地流民面黄肌瘦,衣不蔽体,每个人都散发着绝望和麻木的气息。

外地流民的到来给邺郡人带来了极大的冲击,提醒他们:若不是头顶有个能干的渭阳君顶着,邺郡遇到旱灾,邺人也得被迫流离失所。

流民的入城迅速取代魏氏覆灭,成为邺郡人最关注的消息。

邺郡人队外来流民的感情很复杂,首先是感同身受的怜悯,之后就是警惕。

一怕流民作乱,二怕流民和邺郡本地的贫民抢郡守府的赈灾粮吃。

郡守府就让基层官吏提醒郡民再仔细看看流民们:流民们明显简单清洗过,他们瘦归瘦,但没有病态,一群可怜人罢了,不要敌视他们呀!相信郡守会安排好的!

嬴秧也害怕流民带来大规模的传染疫病,所以在邺郡城门外建了“流民暂安所”,一个个棚子有不同的分工,首先是引水给流民们简单洗澡,露出能看的面部、手脚,在这个过程中可以确认哪些人有伤病,有伤病的人不许进城,在城外的帐篷里或治或死。

简单洗干净后,选出的流民头头负责登记人名、籍贯、技能,城里根据这些记录文书带些简单的工作出城找人干。

干了几天日结工,留下来的义芍等人再度检疫,与邺郡小吏、流民头头一起点人,优先选有一技之长、身强体壮、老实温和的人进城。

邺郡城里那些由于打仗而空出的房屋早就被屯田的士卒们住了,流民们进城依旧是住新搭好的棚子,但流民们依然卯着劲想要一个入城的机会。

出乎流民们的意料,邺郡城里要的人挺多,每批几十上百人,每天都有许多人得以进城,但城外的棚子只有短暂的空出,很快就被新的流民填满。

进程的流民被安置在一片专门的空地上,第一份工作是给立社木、给社主搭个棚子,被派来管理流民的小吏会拿出一小片洁白无暇的“丝帛”,严肃地宣布这里从此就叫“新安里/新定里”,你们以后就是“邺郡-邺县-东漳乡-新安里人”云云。

获得新身份的流民们当场流下眼泪,乖乖听从小吏和变成里长的头头,开始给自己的安身地搭棚子、搭灶台、开凿水井水渠、建公厕、挖排水沟、筑造水窖、垃圾坑、划出洗衣服区等等。

郡守府会派出一看就是秦人长相的小吏先送来踏碓,然后每日早晚送两次谷粮,小吏会让最瘦弱的妇孺老人舂米,让其他人看到她们也在劳作。

为了看守管理新来的流民,小吏们不便回家,几个官吏负责官吏几十上百个外来流民,还要睡在附近,小吏们就不敢对流民太刻薄粗鲁,他们硬着头皮,根据弘农院老师的叮嘱,宽严并济,监工时严厉,吃饭休息时对流民们相对温情,一边套流民们的过往信息,一边宣教邺郡的规矩与发展。

一来二去,吏民之间多少处出几分真感情,小吏们再催安置地进度时,就一脸挣扎地露出“我吃点亏”的表情,“你们要是在某某日前修完里中的基础设施,我就豁出老脸/家里的老关系,替你们求郡守,得一份建造郡守府的工作,你们不知道,去岁郡守赐福给的饭那叫一个香……”

靠着分批引进、软硬兼施的手段,邺郡一点点把流民消化成移民。

从短期收益看,这是一项活人性命的善政。

从长远收益看,邺郡在向着“取代邯郸,成为大城”的政治目标进发。

前期投入的那点粮食根本不算什么……才怪!

邺郡三县官府的存粮都在之前的战争中消耗得几乎不剩了,要不是嬴秧靠身份压人,又抢又骗来二十万石粮食,别说基建了,旱灾发生的夏天,邺郡不死五千人都算好样的。

嬴秧一直在花钱买粮,但进入夏天,发生旱灾后,她派出去的商队和官方采买人很少收获大量粮食了,各地各家都在囤粮。

而郡守府现在每天都在大量消耗粮食,不断有流民来到邺地城门外,旱情才一个月,已经有几千流民来了!

八月才会下雨啊!

八月下雨的时候,有多少人能收获?

各郡县受灾民众加起来,怎么有个几万呐!

要是他们来邺郡寻找生路,嬴秧手里有几十万石的粮,她能忍心见死不救?

必须尽力养活他们呐!

嬴秧让尚菁带着人算,邺郡短期内消化多少流民,不仅要算粮食,还要计算水资源、安置地、建筑材料等等影响因素。

目前还没出结果,不过嬴秧已经为邺郡吃不下的人口想好第二条路了——屯留县、长子县和伯阳县。

每个县看能力收留几百上千的流民,让他们去开垦田地、修筑水渠城墙土路什么的都可以,流民们不会挑活儿干。

这是嬴秧对冯扶提出的附加要求。

冯扶苦笑着答应后,不免为自己辩解一句:“上党流民来邺郡求生,实在是因为您这儿的名声太好,不是臣没有赈灾呀!”

“故土难离,他们为何大老远跑来我这儿?”嬴秧不信冯扶所言,“本地大户应该很愿意‘收留’他们呐?”

冯扶嗐了一声,“能当个人,谁想给大户当奴婢呢?您打击豪强、分田地的事儿传得挺远。”

魏氏倾覆的消息混着下雨的轶闻传出去,外地流民可心动了——十万亩田呢,他们能不能分到一点儿,在邺郡安家呢?

于是就往邺郡方向来了。

嬴秧这才放过冯扶,召集下属,宣布她将赴上党主持祭祀。

她身上挂着的钦差职务里有祭祀这一项工作,她说这话,众臣属并不意外,被高强度加班锻炼出来的官吏们迅速在脑袋里列出可能需要她签字盖印的文书,请她稍微留几日,他们催下面的人赶紧拟制文书。

上党这边也需要时间准备祭祀材料,冯扶坐了会儿便告辞了。

直到上党派人送来两万石粮食,邺郡郡守府上下才知道自家主君这回是去挣外快的。

郦食其和尚菁很精明地求见主君,说是给主君准备了几套成功求雨后应付上党人话术。

嬴秧伸手,“求雨失败的甩锅话术也拿来吧。”

二人低头从袖子中掏出几张小纸条。

嬴秧看了就相当于会背了,把小纸条放进焚纸炉里烧掉。

尚菁和郦食其看着被火焰吞噬的白纸,一时间有些恍惚。

虽然设了焚纸炉,它用的时候却比较少。

造纸不易,即使是不缺纸用的渭阳君也会想办法省着用纸,想办法回收纸张。

只有写着机密文书的纸张才会被烧掉,平常那些用废的纸会在洗去墨水后再次泡烂,进行回收造纸,还省了主原材料竹子蒸煮泡烂的程序。

至于质地更柔韧的楮纸,正反两面都用完后,并不拿去回收造纸,而是攒着拿去给匠人研究制造“纸甲”。

有些恨她的官吏大户会在私下里蛐蛐她这点:真是越有钱的人越抠搜!小家子气!这点儿东西也要省!

更多的人越来越敬佩她。

尚菁和郦食其等人发自内心地祝愿主君此行功成,默默在心中祝祷主君祭祀顺利。

嬴秧带着不知道的祝福来到在真正的郡级祭坛,上党郡秩俸品级足够的大小官吏已经肃穆地站好了方队。

吉时到,嬴秧朗声念诵长长的祷文。

真的很长,祷文居然从上党的历史开始讲起!再谈起太行山对于上党的意义,上党人有多么尊敬信奉太行山、如今受了旱灾十分困苦,希望山神水神天神地神都不要生气啦!行行好!赏点雨水吧!

嬴秧念得口干舌燥,晒得头晕眼花。

众人期待地仰头望天。

半天没降雨的迹象。

连一丝风也无。

嬴秧心内暗暗叹了口气。

就在她准备回身下台时,上党郡兵推出一个脏乱萎靡的丝衣男子,旁边还有打扮整齐、神色肃穆的端庄女子捧着一柄短刀。

这是弄啥嘞?

嬴秧不是不懂这个安排的含义,她不懂的是冯扶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她皱着眉看向冯扶。

冯扶低声说了句话,嬴秧没听清。

因为系统同时说了句话——

【恭喜宿主达成‘得道多助’特殊成就,特殊商城开启,是否花费一百万人气值购买人工降雨服务?】

作者有话说:

过年期间写少了,手速下降了,瘫倒

第287章 降雨与油纸伞 黑子说话

一百万人气值固然不是小数目, 在旱灾当下能使用的人工降雨技术却是无价之宝,嬴秧差点马上答应,关键时刻理智回笼, 压后再说。

当务之急是组织人祭。

“这是在干什么?”嬴秧不悦地问冯扶, “我杀魏氏是因为他不敬鬼神,阴藏谋反之心,不是为了血祭山神!”

冯扶流畅地作揖赔罪。

衣冠楚楚的上党郡其余官吏为郡守说话,言辞委婉,但意思很明确:咱们想复刻邺郡前些日子的奇迹,您已经先念了祷文,天没下雨, 那肯定是缺了什么!

上党祭祀与邺郡祭祀相比较,还差什么呢?

差一个死人。

一个足够有身份的死人。

郡吏们躬着腰,认真保证:“此人素来横行霸道,鱼肉乡里,依律, 他当死!”

您就别有心理负担, 妇人之仁啦!

“荒唐!”嬴秧冷脸, “他之前骄横不法,郡县官府为何不阻止惩戒?到了要祭祀的时候,他怎么忽然就入了令君们的眼?”

“依律当死, 那就按审讯流程, 秋冬行刑。哪有说一个人有罪就随意把他推上高台准备宰杀的?堂堂秦吏, 行事作风却是巫风调子!”

一通斥骂劈头盖脸砸下来, 郡吏们脸色涨红,生气又委屈地看向主官太守。

冯扶直接给嬴秧跪下了。

嬴秧和其他人都大吃一惊!

二千石郡守是封疆大吏呀!专门面见秦王的时候才要跪,平常遇到时, 站着揖拜就行,今天当着所有下属的面,冯扶说跪就跪了?!

冯扶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他这段时间实在是太累了,睡得少,脑子也不灵活了。

方才一听渭阳君发怒,他既觉得羞耻,又觉得心底一阵空茫,抱着“那你说怎么办吧?”的摆烂心态,他木木地跪下了。脑袋短暂眩晕了一会儿,膝盖杵在夯得坚硬的祭坛上,冯扶慢慢回复了一点思考能力。

“臣等无能,愿听君侯处置。”冯扶有气无力地说,“先前听您的话筑造的水窖,已经快用完了,河里的水枯了一半,天天有乡里因为争水械斗而死,黔首们有饿死的、渴死的、绝望上吊的……”

“郡里、县里、乡里,家家户户虔诚祈祷啊!没见一滴雨!一个多月了!只听说您求到了雨!”

上党郡吏们哀哀道:“是啊,君侯若有吩咐,说一声便是,您要什么样的祭品,臣下一定想办法找来!”

嬴秧想到来上党时看到的那些尸体,揉了揉额头,“给我一块安静的地儿,我要冥想,沟通……”

“再给我下一碗有肉的汤面。”

做一场祭祀很累人的,她饿了。

冯扶等人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殷勤地起身,殷勤地送她入布置好的静室,殷勤地催促厨房做面条。

嬴秧姿态随意地坐在静室榻上,点开特殊商城。

系统巴拉巴拉一长串,大概意思是说,检测到这个时空的历史线居然被她撬动了一点航向,所以她的系统商城升级,可以购买古代民众无法观测到的技术,比如人工降雨。

路上看见的尸体压在嬴秧心头,她的良知无法让她视而不见,她其实已经下了决心,现在看商城说明是为了搞清楚人工降雨的实行方式、影响范围和降水量多寡。

埋头思考了一会儿,嬴秧点击购买,六个零不翼而飞。

隔着门扉,她宣布要冥想三天,第四日再进行祭祀,祷文写短一点,记得提前在附近备好每个人的蓑衣和木屐。

上党郡官吏将信将疑地去办事,旱情时的求雨祈禳仪式最受瞩目,尤其是嬴秧富有传奇名声,许多人因此对她心生期望,默默祈祷她求雨功成。

消耗的人气值以非同一般的速度补充大半。

嬴秧看着系统商城里涨价的人工降雨图案,有了巡回、多次购买的底气。

到了指定的那一日,嬴秧没有一大早前往祭坛,而是按照系统测算的时间出发、登坛、快速念完祷文。

众人的心脏猛地攥紧。

天空漫卷流云,微风起,等了一会儿,却没下雨。

嬴秧看似淡定,实则狂戳系统。

“我的钱花在哪儿了!?”

【请宿主稍等,云团聚集大小超过预期,系统正在控制%¥%切分云团,否则将有涝田淹屋等次生灾害风险。】

嬴秧一边在心里呐喊“统子你别坑我啊!”,一边保持平静威严的神态,说:“所有人,把斗笠蓑衣穿上。”

冯扶等人一愣,这是啥意思?

“来求雨,却不做好下雨的准备?”嬴秧很装逼地挑了挑眉毛。

冯扶等人一脸恍然大悟,点头说是。

别看他们现在像鹌鹑似的乖巧听话,实际上指不定在心里怎么蛐蛐她呢。

由于是正在祭祀,普通随从们没有跟过来,一群养尊处优的士大夫略有些笨拙地披蓑衣、戴斗笠。

许多人关切地看向最尊贵的少年君侯,担心她没享受到精心的伺候。

长得很精神,脸上残存着一点稚气的高壮少女握着木柄,不知道按了哪里、那东西怎么运作的,乱糟糟的褶皱丝帛向上升起,变成圆而阔大的……伞!?

噫噫噫?

丝帛、不,纸还能做成伞么?!

这伞能防雨?

嬴秧对马福道了声谢,接过伞柄,踩着刚换上的木屐踏出棚外。

哗啦——滴答滴答——

豆大的雨滴砸在油纸伞上,发出响亮的声音。

嬴秧懵了。

“这雨说下就下啊。”

冯扶等上党官吏、守卫的士兵和嬴秧带来的臣属们也在说:“这雨说下就下啊……”

有胆小的人啪的一下就跪了,“君侯!君侯!呃!”

尽管震惊神异,他们理智还是在的,一些过分的话被脑海里闪过的家人拦在喉间。

嬴秧撑着油纸伞走进棚子,干巴巴地站了会儿。

理智上她知道自己该趁热打铁,搞搞神话,大力拔高自己的神秘形象,获取人气值和政治倾向。

然而她还是不太适应近距离玩这一套,可能因为她真有金手指?

过头了会让她有些尴尬。

她不说话也没关系,官吏们很善解人意地想,君侯沟通天地,为上党招来这么一场美雨,肯定累坏了呀!

这难道不费法力,不耗精神吗?

反正渭阳君要是这会儿活蹦乱跳、与人谈笑风生,那就是她习惯了异象,法力高深。

她安静地望着雨幕发呆也没关系,这叫夭矫不群、俊逸脱尘、高人风度!

她来了!下雨了!

黑子说话?

脸都给你打烂!

此刻,上党人就是渭阳君最忠诚的信众!

作者有话说:

下个剧情章节写不完了,明天一起发

第288章 梭.哈降雨! 代天子祭祀

上党官吏乐疯了, 上党民众的喜悦不遑多让。

家家户户赶紧翻出陶盆陶桶接水,基层官吏组织青壮打开水窖的盖子接水。

五刻钟后,雨停, 吏民们扶着门框送了口气。

“太好了!”

这场来之不易的雨水足够丰沛, 能浸润土层、增加水库和地下水系的储水量,又不会多到淹死禾苗或产生涝灾。

有人欢喜有人哭,这场雨并非在上党全境降下,只有存在大量云层卷积的区域才能进行人工降雨,没有大量云朵,再高超的技术也做不到降雨。于是就出现了很诡异的情况:一个县乡的东边下雨,西边的人盼啊盼, 自己这边一滴雨都没得,晴雨分明。

没下雨地方的吏民哭着找上郡守府,呜呜咽咽地求渭阳君再施展一下法术,他们会给钱的!!

他们当然见不到渭阳君这样的贵人,连郡守都见不到, 只能拉着郡曹里认识的人袖子哭。

“阿翁, 莫哭啦, 君侯施展法术的时候,乡里没云,那有什么办法咧?你放心, 郡里会给想办法给你们调水的。”

“唉, 阿翁, 我和你说实话吧, 渭阳君已经不在上党啦!”

“到邺郡去求?找不到的!”

“君侯她啊——去河东郡喽!”

“啊???”

啊什么啊?

就算她是个平民甚至奴隶,在她做法以后下了雨,她这会儿也已经是高门大户、达官显贵的座上宾, 到处开展正经的祭祀或不正经的敛财活动了。

何况她是一个早有名声的封君?

两场求雨成功的消息飞一般的传开,这会儿估计都快传入咸阳了,再过几天,咸阳可能来人接渭阳君回关中祭祀,邺郡、上党附近的郡守要是还不抓紧时机,屁颠屁颠地跑上门抱大腿求助,那他们这二千石也别吃了,回家种地去吧!

河东郡守连夜奔赴上党,捧着一堆金玉珠宝和一张写着十万石粮食的契券求见。

河东地大,比上党郡面积大两倍,总共有38个县,19个县分布在上党西边,19个县分布在上党南边,日后被分割为河内郡。

两场求雨仪式是应该的,不等河东郡守杨柊磨磨唧唧地说完一大段溢美之词,嬴秧干脆答应。

“可。祭坛祭品都准备好了吗?”

河东郡守杨柊愣了愣,有些磕巴地说:“一、一应事物准备完全。”

这么爽快的吗?不再拉扯一下,多薅点粮食吗?

嬴秧看了他一眼,“河东郡民亦是我大秦子民,我安得不希望他们有雨?”

她想办法从其他郡薅粮食是为了养活打完败仗、没有积蓄的邺郡人,抄家魏氏加上祭祀付费,邺郡府内的存粮虽然还达不到“三年之蓄”,但她再跑跑活动,攒个足够养活邺郡的“一年之积”还是没问题滴~

“况且,先前各郡支援邺郡的情分,我铭感五内啊!”嬴秧一脸深情诚恳地看着杨柊,“就算不给出场费,我也愿意去各郡祭一祭。”

反正她不会走空,人气值也是赚呐~

甭管心里怎么想,杨柊很快堆出一脸感动,叽里呱啦又说了一大串漂亮话。

嬴秧微笑地听他讲完,冷不丁道:“河东没有用人作牺牲吧?”

杨柊犹豫不定,瞅了眼冯扶,冯扶小幅度摇头。

杨柊连忙保证绝不搞用人血祭这套。

嬴秧满意地起身,语气轻松道:“出发。”

“欸?”杨柊发出有点傻的声音,不来点酒宴啥的激励人心吗?

“我最少还要去一趟太原。”嬴秧自若道,“我已传书三川、南郡、南阳,命三郡合力建一祭坛。”

后者需要砸更多人气值,不过她出得起,一并做了就是。

杨柊含糊地应了几声,晕乎乎地跟随起身。

一行人先南下,较弱的夏季风依然为北方吹来云气,嬴秧得以施展金手指。

河东怀县祭坛上,嬴秧祷文念到一半,云层恰好飘到头顶正上方,她赶紧加快语速念完又缩了一点的祷文,然后用让河东人惊恐的速度溜下高台,躲在棚子里。

淅沥沥——

细如牛毛的雨丝轻轻拂过落后几步的官吏们头脸,所有人呆呆地张嘴望着天空

杨柊软着腿进入棚子,“君侯……”

他彻底服气了。

嬴秧望着颇有江南美感的雨水,半边脑子出神,嘴上不忘喊了声:“子担——”

郦食其、尚菁等邺郡官吏笑吟吟地捧出装着纸质文书的漆匣,杨柊含泪放弃套近乎的机会,坐到邺郡人摆好的折叠桌子前签粮食、盐、木材、铁料的引进商单,还有承诺未来河东市场将会给邺郡商人留固定摊位、不会恶意针对带着新商品来的邺郡商人。

雨停后,嬴秧吃了河东郡南边大户们的一顿便饭,婉拒大户们献上的财物,当日便启程往西走。

河东郡治为安邑县,安邑附近曾经是夏朝的首都所在,嬴秧祭祀完,顺道去附近的夏县逛了逛,收集了一些流传的夏朝资料。

她和系统直呼这趟赚了。

河东郡吏民更是觉得大赚特赚,杨柊光明正大地和幕僚商议增加出场费的事情。

有些家族所在地没下雨的河东郡吏撺掇着请渭阳君再祭一场,却得知渭阳君已经北上往太原郡去了。

嬴秧已经跑出经验了,祭祀完吃顿饭,席间借口更衣,实则跑路,不然会被拦着走不了。

太原郡守在介休县恭候来人。

“王绾?怎么是你?”嬴秧很吃惊。

太原郡守不是叫严诚吗?

王绾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敬佩与伤怀,道:“严太守因公殉职了。”

严诚是宫里正在教导后妃读书的严贞女官的兄长,素有勤勉克己的名声,不想竟然因为旱情和防守北方之事积劳成疾,猝死在公案上。

嬴秧默然片刻。

“先祈雨罢。太原吏民盼雨久矣。”

王绾应了声是,侧身让道。

太原郡内有天下十薮之一的昭余祁薮,薮者,湖泽也,秦国唤它大昭薮,后世它会因为干涸而变成陆地,此时它仍是占地一千八百余公里的大湖泽。连通大昭湖的水系有汾河及其支流,如潇河、文峪河等,今年太原两个月没下雨,民众的生活用水尚能维持都是托了这片大湖和汾河水系的福。

也是托水系充足的福,太原依然能进行水循环,上方有云形成,不过都是些散散的薄云,达不到人工降雨的标准。

嬴秧念完祷词,在遮阳的油纸伞下等。

王绾有些慌地问:“怎么没有下雨?”

这和传闻对不上啊。

嬴秧指着天空的东边说:“云雨云雨,有云才有雨。今天刮东风,恒山那边的云要些时候才能到太原。”

真的假的?

太原郡官吏将信将疑地望着晴朗的天空,渭阳君能算这么准,却不能立即招来风云?

闲着也没事干,嬴秧拉王绾到一边坐,低声问起严诚的身后事。

严诚身为封疆大吏,又是嬴氏的远支宗亲,死法还这么体面,他的身后事甚至有秦王亲自批复提高待遇。

即使是旱灾的当下,严诚的棺木里也有大量冰块保持……

嬴秧想了想,道:“我要去祭奠一下。”

现在?

王绾等人愣住。

“这、这是否有些……”不敬神明啊?

嬴秧只说:“来个人给我带路。”

王绾无法,只得乖乖带路。

他本就有点柔顺性子,被贬过一次之后愈发遵从上意——也就是秦王之意。

嬴秧顺畅地来到郡守府,向严家人致哀。

此时尚未形成葬礼上香的习俗,嬴秧便收敛神色,肃然向土地倒了一杯酒。

她叫来严诚的妻子和长男,询问严家境况安排。

乍然失去五十岁的二千石父亲,无论是已经出仕出嫁的年长男女,还是没出仕的男儿女儿都很难受,他们全都前途未卜起来。

甚至远在咸阳的严家族人也很难受,严诚是这个小宗最出息的人呐!

嬴秧把尚菁和郦食其介绍给严家人,让严家人有事找尚、郦二人。

严诚的妻子赵氏定了定心神,道:“若您不嫌弃,我这个长男,就交给您了。”

严诚的长男严祺惊愕地看着母亲,他有话想说,但不敢在父亲灵前反驳母亲,嘴唇蠕动片刻,他有些颓丧地作揖应是。

轰隆——

严祺下拜的瞬间,屋外阴云密布,劈里啪啦的雨声与惊呼匆忙的人声交织成吵闹的乐章。

严家人与附近的王绾等人怔怔地看着明明是白日,却如昏夜般的屋外,一时敬畏不能言。

赵氏红着眼眶,喝令全家跪下,“多谢君侯……”

这种奇景一出,严诚、严家在太原郡从此便有了吏民声望根本。

饶是嬴秧也不免面露古怪,这也太巧了!

系统悄悄说。

【不用谢,宿主,多的花费已经从您账上扣除了。】

嬴秧:……行吧。

把一个有出息的宗亲家族拉上船,多花就多花吧,肯定能回本的。

她叹息着扶起赵氏。

一夜后,咸阳来使,传令渭阳君即刻前往雒阳,启用周王朝遗留下来的王室规模祭坛,代天子祭地。

嬴秧接旨的时候咬紧牙关,生怕自己露出笑容。

来传令的人疲惫又敬畏地看着她,“关中、巴蜀、河北、河南、陇西,百万黎庶,久盼甘霖!”

七月半,酷暑时,雒阳城北郊外,嬴秧披着深蓝色的夜幕起身,在明亮星辰的注视下规行矩步,抵达登上建立在一片池泽中的方形祭坛。

依照流程,嬴秧向地神进献玉石、丝帛、胙肉,然后献酒,宣布祝文。

这篇祝文并非常规之词,某些段落根据她的要求进行了修改,比如她把全秦国的郡县名字写了进去,装模作样地向老天祈祷:要是这块地上有云堆积,请您赐下雨水甘霖吧!

躬身在地坛上下等着的秦吏、前周人贵族诧异地抬了抬眼睛,这是奇怪、不优美的祝文??

如此

她反正豁出去了,把积攒的人气值全部砸进入工降雨项目。

□□,赌一把!

亚献与终献礼只进酒,不读祝文,嬴秧怀疑先人们是不是也在初献礼过程中被整得口干舌燥,实在没有多余的口水再读两遍祝文。

一般来说,给神明敬酒完,轮到祭主本人饮用“福酒”,吃“福胙”,意为接受神明恩赐。

嬴秧把这个环节改成了嗦粉。

顶着一众秦人、前周人强烈不赞同的眼神,她把代替“福酒”的“福汤”倒入屠季君新研制出来的、已经煮过的圆米粉里,再把“福胙”火腿肉、烫好的青菜倾入碗内。

她没有在贵族基本礼仪方面挑战众人的神经,她只想挑战固定的礼法流程,不想降低自己基础形象。

五寸碗不大,嬴秧安静但快速地把粉、肉、菜、汤炫完。

碗筷搁在严诚幼女捧着的托盘里,发出极轻微的响声。

下一瞬,众人耳边炸起惊雷之声。

轰隆隆——

瘦了许多的吕不韦带头下跪,不一会儿,高台上下乌泱泱跪倒一片。

饮福受胙后,接下来的仪式本该是撤馔送神,然而在将雨未雨的当下,礼官哪里敢喊“送神”?

礼官抖着声音问:“敢问渭阳君,臣等该如何事神?”

嬴秧看了眼系统倒计时,说:“一刻钟内,把祝文、玉帛、馔食埋入北方,告示民众,及时回家躲雨收衣服。”

“啊?”

吕不韦轻咳一声,道:“渭阳君用汤粉前,天空白亮,用完汤粉后,雷声起,积云至。我等速行!”

老吕在雒阳这地界儿说话就是好使啊,嬴秧瞄了眼被吕不韦一句话指使动的全员,暗暗咋舌。

还好她把老吕带上了,不然就算她有心,也未必真能修改仪式环节。

她只是为吕不韦咋舌,吕不韦内心已经快给她跪了。

一刻钟后,礼官们刚埋好祭品,大雨如期而至。

刚站起来的秦周群吏啪地一下又跪了。

恰好转身准备下坛的嬴秧:“……众卿赶紧起来,回家换身干净衣裳。”

没人说话,一群老中青年不整齐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才互相搀扶着起来,回到附近的前东周离宫更衣、饮姜茶。

咸阳,章台。

秦王望着陷入雨景的宫城,召来奉常卿嬴子嘉与太史令张淳。

“渭阳代寡人祭地,是哪一日?”

闻言,太史令张淳匍匐拜地,颤巍巍道:“敢言于王上,正、正是今日,此、此刻当是刚行完祭祀……”

嬴子嘉头皮轰的一下炸了。

不、不会吧?!

真这么神吗?!

作者有话说:

晚点应该还有吧,我看看能不能写出一章

第289章 芝麻!发现!(二更) 回咸阳

雒阳祈雨大顺利, 许多地方都迎来雨汛,开心地收集雨水,官吏们写贺表拍马屁的时候笑得褶子都快出来了。

在吕不韦的引荐下, 嬴秧接见了雒阳乃至三川郡的大小官吏、望族家主, 她特特对大公主的外家亲戚多几分厚赠,雒阳众周人顿时对她敬爱长姊的行为大吹特吹,浑然像之前没蛐蛐过她封爵当官不合周礼似的。

嬴秧强迫自己履行完社交任务,之后还是给自己放了几天假,拉着吕不韦、亲近的臣属和严家的几个孩子参观这座前朝王城。

她身份高,旁边还有个前地头蛟跟着,溜溜达达地散心, 顺便尝尝周室御厨的八珍手艺。

别说,还真挺好吃的!

有个厨子的秘方非常接近后世的台湾卤肉饭,鲜美的干香菇泡发后切成小丁,与肉末、舂碎的虾米和在一起,豆酱里混着麦芽糖汁, 嬴秧埋头吃完一碗, 再吃有点撑, 不加餐又有点不满足,于是告诉厨师,他以后可以用这个酱卤水煮蛋和青菜。

又有烤得外脆里嫩的乳猪和烤羊羔吃, 嬴秧大姐姐外家的亲戚羞涩地送了家传秘方做的牛肉干当礼物。

嬴秧一尝, 大为惊讶:这个牛肉干居然是五香味的!?

她顺着找过去, 厚着脸皮买了点八角和丁香, 还有它们的种子。

见她喜欢,那家亲戚忐忑地问她要不要去香料田看看?

嬴秧一行人于是溜溜达达往雒阳南边走。

“东边种粟多,北边孟津一带种麦多, 南边伊川一带果树多。”

自从领会过两次糖尿病并发症的厉害之后,嬴秧到哪儿,吕不韦都死皮赖脸地跟上来,还有他家费心搜罗的几箱药材也随身带。

让许多雒阳吏民心情复杂的是,从前在河南这块地儿威风凛凛的文信侯居然对一个小女孩恭恭敬敬地执弟子礼——当然,这是大祭之前的吏民想法,大祭之后,一群人捧着钱求渭阳君收徒。

……文信侯只是威风凛凛,渭阳君那是“呼风唤雨”啊!

惹不起惹不起。

本就抱上大腿的人贴得更紧了。

嬴秧有点烦恼,看了几天破败的周王宫,尤其是存放过九鼎的宫室瞄一眼,拍照打卡完之后,发现人还是得亲近大自然。

雒阳南边种了不少果树和香料,枣子、桃子、梨子是最多的,前二者耐旱,今年有不少存货,梨子树枯死较多。香料种植则以肉桂、蕙草、白芷、生姜、菖蒲为主,少量田垄上种着花椒、紫苏。

午间,一行人在东道主的邀请下,前往香料田附近的农庄吃饭。

进入收拾得干净整齐的农庄小院时,嬴秧忽然眼睛一利。

“芝麻香?!”

她不淡定了。

“哪儿来的芝麻香?!”她语气急切地问。

要被宫里大公主叫一声舅外翁的姬陌赶紧让人把东西端上来。

黑白二色的、一粒粒的小东西堆在木盘里,尽管灵芽之鉴已经确认它的品种,嬴秧依然颤抖着双手,各取一色芝麻粒于指尖碾碎。

焦香与焙烤香混杂成令人感到满足与温暖的浓郁香味,周围的人不由咕嘟咽了咽口水。

“怎么闻到这个味儿,感觉饿了呢?”

姬陌按捺住自家可能要飞的激动,小心翼翼地说:“臣家于调香一道小有家传,小女醉心此道,遍寻百草调香。有一日,吴越商人路过家门,以此巨胜籽换取一碗水解渴,小女见其初碎时香气扑鼻,以为它奇货可居,不想巨胜籽留香却不久,若是做成香饼,那香味霸道得很!就是人闻了,肚子饿得慌……”

今天姬家专门把芝麻香饼弄出来,人为增加贵客大吃特吃的可能性。

“吴越商人?”

吴荫从人群中钻出来,认真地说:“臣没见过。”

嬴秧看向姬陌,姬陌擦了擦鬓角,弯腰请她稍等一会儿,他这就派人去叫最熟悉此物的小女儿。

“附近有芝麻田么?”嬴秧透露出不搞清楚就不吃饭的态度。

庄头紧张地想了想,说:“附近有片沙土,种着这个。”

嬴秧不语,姬陌迭声吩咐庄头带路。

下马后,嬴秧确认了,这里一亩地都种着芝麻。

吴荫一看绿色茎叶间的白色小花和挂着簇簇绿色豆子的嫩叶,喉咙里发出打嗝般的声音。

嬴秧回头。

“对不起,君侯。”吴荫丧丧垂头,“臣失职。”

从小到大,他在老家路边、山里见过类似的“野草”,但他真的不知道这原来就是君侯心心念念的、能榨油的芝麻。

吃完饭后,姬陌的小女儿、姬美人的堂姐大方道出芝麻的来历。

那个吴越商人出身穷苦,有一年夏秋交界之际,家里没了存粮,饿坏了,走投无路之下甚至抓着剩下来的烧火干草啃起来。

那些干草正是晒干后的芝麻草,那个吴越商人一家靠着吃芝麻干草活了下来。

嬴秧安慰吴荫:“中霖没认出来很正常。”

吴荫毕竟出身贵族,出门是风里来雨里去的清贫墨家子,但他到哪儿都不会受饥荒之苦,不会饿得啃烧火的干草。

“不过,中霖啊。”嬴秧忍不住道,“你要不去弘农院读几年吧?”

吴荫的志向从济世安民变为助她济世安民,要么为她搜罗人,要么为她搜罗植物动物,那他得补补植物学和动物学课程啊。

“上课?我吗?”吴荫指着自己。

嬴秧低声道:“你把玩得好的也拉进去,陪你一起学。”

吴荫有气无力地应是。

“敢问君侯,臣女无才,未知能否入弘农馆院一观?”姬陌的小女儿姬嬛慢条斯理地请求道。

姬陌无奈道:“十三娘!”

通过前面的提问,嬴秧确定姬嬛会种芝麻,对香料学、植物学甚感兴趣且有天赋,当即爽快应允姬嬛的请求,还道:“十三娘固然天才,却受限于眼界,无有所成,可惜可惜。”

姬嬛愣住了。

姬嬛气得胸膛起伏。

姬陌大惊失色,姬陌的妻子慌忙去拉女儿的手,“十三娘,别!”

嬴秧撕了块五香牛肉干放进嘴里嚼嚼嚼,一副很不把姬家人看在眼里的样子,“退下吧。”

姬家人手拉手出门后,嬴秧得意一笑。

吴荫与吕不韦笑着拱手道:“恭喜弘农馆又添一员干将。”

嬴秧让吕不韦盯一下这件事。

在这个时代,把女儿养到三十五岁、随意她发展爱好,姬陌夫妻是真的爱小女儿了。

嬴秧只要把姬嬛的主观能动性激发出来,就能坐等姬嬛入窍。

七月底,嬴秧接到咸阳王令,收拾收拾带着一长队人踏上回乡之路。

八月初五,她入咸阳时,第一场秋雨落下。

咸阳吏民啧啧称奇。

不知道是秋雨时夹杂的寒气入侵所致,还是四处奔波攒下的劳累成疾,嬴秧回府落了下身的功夫,换好觐见的深衣后,忽然栽倒在地。

作者有话说:

主流说法里,芝麻是张骞那会儿带进来的。不过,我国上世纪五十年代那会儿,浙江吴兴钱山漾和杭州水田畈遗址发现了距今约4500年的芝麻碳化种子。本文据此编了一下嘿嘿。

第290章 见亲人与画大饼 重塑区域格

“阳滋病得起不来身了!?”

“什么时候的事?”

“传太医没有?她教过的医工可有带在身边?”

嬴政迭声发出问题三连。

苏犸战战兢兢地说:“义小君与冯师傅日夜守着君侯, 君侯定能转危为安!”

嬴政烦躁地摆手,“滚下去!”

雒阳大祀后,嬴秧可以说成了当世第一流量, 走到哪儿都有一帮人哭着喊着要见她, 求她收钱收入,她的行动路线备受瞩目。许多人就等着她回咸阳,在宫廷完成一系列礼仪规范后,争相投递拜帖或请帖,希望能“瞻仰”一下新鲜出炉的“小仙人”。

咸阳或真心或假意的刮起一阵风:上天偏爱渭阳君,不舍得她在人间受苦,想把她带回天上。

夏美人气得仰倒, 什么狗屁流言!乱讲!我女儿哪里受苦了!她出身尊贵、父母亲爱、天资出众、频频立功,她是为国事累病了!什么叫她该死啊?

向来温吞怯懦的夏美人顾不得一二三四,直接扑到秦王驾前告状,请国君出手治理流言。

得知咸阳竟有如此离谱谣言,嬴政大为光火, 下令内史严查。

谁在咒我女儿死??

回到办公桌案前, 看到堆成一座小山的“严肃弹劾、指责、批评渭阳君擅自更改祭祀仪式, 不遵礼制,无法无天”的文书,秦王陷入沉思。

良久以后, 他派出几轮心腹, 多次确认女儿的病情。

她当真病得起不来身了?还是自知难逃诘问, 借病搏怜?

明里暗里的刺探结果都指向一个结果。

嬴政不由暗叹一口气。

心里不是不埋怨她找事, 不是不恼怒她过于大胆,但到底是亲生的,他还能咋滴?

一应弹劾文书留中不发, 不派人训斥责问,他就假装这件引人侧目的礼法大地震没有发生过。

群臣多少有点难受。

左丞相甘启和新上任的右相隗状思来想去,禀奏秦王,询问拉吕不韦参加宴会的可能性。

吕不韦卸任所有官职爵位,但不代表受过他提拔、恩惠的官吏们会不把他当回事,拉吕不韦出面一同安抚、说服群臣,效果事半功倍。

嬴政不是很开心地答应了这个提议。

事实证明,在卸除威胁性后,吕不韦着实是个好用的工具人。

他的名号一亮,宴会出席的大小官吏便很尊敬地提前起身,恭候他光临,期盼能与他说上一两句话。

名望高加上瘦身后变得仙风道骨的长相,当吕不韦一脸高深莫测地说雒阳祭祀仪式改变是因为渭阳君做了个梦,收到了神谕时,不少人都信了。

“哦~汤面/汤粉又叫水引~原来如此!难怪要在祈雨时,以此为祭品~”

以形代形的巫术理念深入人心,此后,汤面/汤粉作为祈雨仪式必备祭品,在北方关中与黄河南北区域经久流传。

【恭喜您完成‘创造一项传统’特殊成就,奖励人气值一百万点,全面治疗X1!】

半个小时后,嬴秧开始大量出汗、上厕所,饮用大量柠檬盐水,与此同时,令人烦躁的热痛感渐渐消退。

汗贴在身上,嬴秧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她嚷嚷着要洗澡。

布置好的密闭小浴室里,嬴秧洗了个热水澡,顺道洗了个头发,还好她留头发时间不长,还好此时不是冬天,她又有钱,屋子被夹室里的炭盆烘烤得温暖如春,她裹着兔毛大衣,依在冯毋疑身上,半阖着眼睛。后面头发干了,她被冯毋疑等人小心翼翼地扶躺下来。

她这场病好得慢,养得能入宫时,整个人仍是虚的,说话中气不足,小脸透白。

坐不住,非要站在章台宫门口盼望的夏美人一见到女儿,才刚张开嘴,就哭得不行了。

“儿啊!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嬴政和赵太后没迎到外边去,不过他俩在里间也坐不安稳,母子俩心不在焉地搭话,时不时问侍从:“渭阳到哪里啦?”

半大孩子的瘦削身影一入眼,意识到她在外边吃了不少苦,赵太后噙着眼泪让她上前,抱在怀里不撒手。

虽然早知道女儿此前病得起不来身,但亲眼见到骨肉变得伶仃虚弱的模样,嬴政心里发痛。

“怎么不多在府里歇几天?”嬴政柔声细语,“好好养一养,在家里过个年。”

嬴秧含泪点头。

许久未见家人,她甚是想念。

因她才将病愈,宫里便暂时将欢宴延后,她怕身上还带着病毒,传染十公子荣禄,因此回了南光殿居住。夏美人舍不得女儿,求了恩典,搬去照顾女儿。

夏美人原以为女儿养病就是养病,不曾想女儿只是晚些起床、早些睡觉,中间清醒的时间依然被工作与学习挤得满满当当。

尚菁、吕希孟等精英秘书是与嬴秧随身行走的,他们也来了咸阳,负责处理邺郡、多粟司、弘农馆乃至弘文馆的相关事务文书,整理汇总后禀报给主君,嬴秧每日都有财政与物料相关预算、支出、审计文书要看,有荀子老师给的书单要读、阅读作业要写。

除此之外,她还要亲自修改给秦王爹汇报工作的文稿。

邺郡已经实践的工作如修路、修城墙仓库、修水渠水窖等,得到的工作成果如增加了两万五千人口、新移民垦田三千亩、打击豪强取得阶段性成果等,秘书团知晓数据且写了进去。

有些成果数据和发展计划是秘书团不知道的:比如储存粮食与冰块的冰井台建好后,邺县西北边还会建立据有箭塔防御、军事训练等功能的铜雀台与金虎台;比如邺县未来会扩展边界范围,南边将要建立一个巨大的贸易市场,未来黄河南北多个郡县都会派人来采买邺郡和上党郡出品的曲辕犁、耧车、培育的良种、肥料、楮纸、竹纸、印刷书籍、油纸伞、酱油、风寒风热感冒药、金疮药、乌桕蜡烛和灯油。

还有最新加入的芝麻和芝麻油。

将盛着香麻油的小玉碟放置亲爹面前,嬴秧透白的脸由于激动而浮出淡淡的红晕。

“阿父,我找到芝麻了!以后咱们华夏有新油可以吃,子民的身子骨能更加强健了!”

嬴政狐疑地看了看小玉碟中琥珀色的透亮液体,闻着倒是挺香,有点像松子那般被烘烤过的油润香气,但……

“牛羊豚犬皆可炼膏,为何非要用这……芝麻油?”

他还是更习惯、更放心食用动物油脂。

“因为任何人需要吃油。”嬴秧很认真地说,“为何小民再苦再穷,只要有余钱,也会在逢年过节时买点肉和油膏吃,他们不是为了享受美味,而是一个人想要活着,活得更加长久、健康、聪明、强大,不仅要吃饭、菜,还要吃油、盐、肉、糖。”

[话说回来……爹是不是胖了点?]

[富公哦!吃这么多!]

嬴政:“……”

不可能!

我才没有吃胖!

嬴政闷闷道:“耕地难得。”

“芝麻不与粮食争地。”

适宜种芝麻的土地是比较干旱的沙质土壤,这种地方,粟、稻、麦都不爱去的!

“噢?”

听到这话,嬴政才真正来了兴趣。

经济作物不和粮食作物抢地,妙啊!

嬴秧把芝麻的发掘地娓娓道来:“姬嬛零零散散种了十亩地地,好在种了七八年,用用存存的,如今也有百来斤,足够种百亩田地,来年当有几千斤芝麻。”

“十亩地种了七八年,才存下百来斤?”嬴政掐指一算,嘶了一声,“一亩芝麻地,产量才几斗?”

“你怎地又说来年能有几千斤芝麻?”

嬴秧嗐了一声:“姬嬛和庄子里的人不会种呗!”

首先土壤选错了,芝麻喜欢保水通气、微酸或偏中性的土壤,姬家佃户选了片有点淤泥的土。其次种植时间错了,姬家按照豆类的播种时间,在三月播种,可芝麻是高度需要温度与光照的作物,应该在四月下旬至七月下旬之间播种。

还有,芝麻播种前要晒,要分离瘪粒,中耕时要追肥、要打顶、要防草害虫害,芝麻忌讳连作,必须与麦子等作物轮作。其余什么泡温水提高出芽率、提前深耕土地加基肥等等关中逐渐普及的操作,在关中之外很少有做到。

嬴政敏锐地意识到:“这几个姬家佃户,有点种田天赋啊。”薅到弘农院去!

“起初是姬嬛种的,她爱稼穑香料之事。”嬴秧笑眯眯地说,“阿父同意的话,我稍后就与大姐姐、姬阿姨报喜去。”

“何喜之有?”嬴政不解,“事情还没成,你就要为姬嬛请官么?”

嬴秧笑吟吟道:“当然是贺喜大姐姐外家要有千户侯一般的收入呀!”

嬴政失笑,“你生怕姬嬛不跟你走啊。”

“有没有马上可用的人才,对于做一件大事来说,影响可太大了。”嬴政正色道,“我只要稍微教一教姬嬛,她自会带着姬家子弟学习钻研,姬家又有土地佃户,只消一年,邺郡的芝麻产业就能做起来。若是没有姬嬛,我至少需要三年才能做出一半的成就!”

“芝麻爱荒地,大户们有钱有人,见有利可图,会多开垦荒地,而不是占用好田。大户们种芝麻、收芝麻、榨芝麻、做麻饼、卖油、卖麻饼,个个环节都需要人、需要知识,有活儿干,人就往邺郡来,久而久之,邺郡强,邯郸弱。”

“而且大户们不懂技术,官府可以从源头的种子、种植技术、种植佃农等多个环节介入,和大户们签署如军队屯田般的分成,官府财政得以增加。”

从芝麻产业的种植端、加工端、流通端、衍生端到酱油、造纸、印刷等产业的各个端口,嬴秧挑重点给亲爹讲,也说了大半天,口说得口干舌燥,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虚。

谁曾想,亲爹听完,幽幽来了一句:“你这么周到一个人,雒阳大祀怎么就敢先斩后奏改仪式流程了呢?”

嬴秧嘎巴一下就倒地上了。

[再逼我就死给你看!]

作者有话说:

抱歉大家,这几天降温没注意,昨天发烧了,睡了一整天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