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10(1 / 2)

第144章 后记01

元兴八年,八月十一。

秋高气爽,今日一早罗芙就带着女儿随康平大长公主、夷安长公主以及怀宁郡主出城赏秋去了。

康平惯会享乐,与元兴帝这个皇帝侄儿相处的机会不多,与小她十七岁的夷安长公主却情同母女,尤其是夷安长公主出宫开府后,姑侄俩在一起的时间比夷安长公主进宫陪伴谢太后的时间还多,而罗芙夹在姑侄俩中间,年龄上既可以跟康平论姐妹,也可以与夷安长公主论姐妹,跟谁都能相谈甚欢。

女儿萧澄与怀宁郡主更是从小就交好的玩伴,在城外的时候,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凑在一块儿,就像两只脱了笼的百灵鸟,一会儿换个地方,快活极了。

直到午后回到城门外,萧澄才与怀宁郡主道别,来了母亲的马车上。

罗芙看着已经出落成十四岁少女的女儿,忽然想到了远在辽州的姐姐,不禁怀念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常常随你姨母去城外赏景。”

萧澄不信:“娘十四岁时肯定爱玩,姨母那年刚生下表姐吧,再加上表哥,姨母有两个孩子要照顾,还能有空陪你这个大妹妹玩?”

罗芙哼道:“她巴不得我去呢,因为我去了你表哥就会黏着我,你姨母正好偷懒。”

萧澄想想高中进士后主动求了外放知县的差事如今已经升到一地郡守的裴易表哥,心头涌起思念之余,也开始担心自家亲哥哥:“哥哥明年就要春闱了,他不会也因为要避嫌什么的就恳求外放吧?”

表哥就是过于君子,那么多京官子弟,有的明明才干平平却要利用家族的人脉想方设法留在京城,表哥却因为姨父、父亲都身居高位怕外人议论他靠长辈升迁竟主动求了外放,说什么要去地方做出一番政绩。

罗芙笑道:“就怕你哥哥想求外放皇上都不答应。”

罗芙早就接受了萧瑀耿直的性子,心里也很稀罕这么一个在外说话不中听对她却始终敬着捧着甚至过于黏糊的俊夫君,但当她发现儿子萧泓只是五官更像萧瑀谦逊温和的脾气更多地随了她时,罗芙欣慰地长松了一口气,因为她可不想年轻时为萧瑀操心,老了后还得像婆母那样隔几年就得为折腾人的儿子担忧落泪。

婆母舍不得打萧瑀,萧泓若敢那样,罗芙绝对……

想想自己对萧瑀最狠的时候也只是将他推到了床下,罗芙默默掐断了心里的狠话。

萧澄则顺着母亲的话想到了元兴帝对哥哥的恩宠,正如京城那些官宦子弟中流传的一样,元兴帝待哥哥比他待寿王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还要更像兄长,证据就是元兴帝去三大营观武时会叫上哥哥,元兴帝在西苑登高跑马时会叫上哥哥,有时候元兴帝得了什么贡果又恰好赶上跟父亲闹了别扭,元兴帝还会故意赏赐哥哥而不是父亲。

回了府,母女俩分别去沐浴,待到黄昏,神清气爽的母女俩与中书省归来神色略显疲倦的萧瑀、闷在家里读了一天书的待考举人萧泓坐到了一起。

随着一双子女越长越大,萧瑀早不会在孩子们面前提及朝廷公务了,除非是官场人人知晓孩子们又因为好奇主动向他问起,萧瑀才会解释一下。

但萧瑀也绝不是一个严父,他会关心儿子的学业,会关心女儿受邀去别府做客时有没有遇到不懂规矩的轻浮子弟。面对这样的父爱,萧泓会及时向博学的父亲请教疑惑,萧澄则会飞父亲几记眼刀:“您是小瞧您自己呢,还是小瞧我?”

她的父亲可是当朝丞相,还是一个连高祖皇帝、先帝都直言批评过的前御史,京城那帮勋贵们上至八十多岁的老国舅,下至她这一代刚刚长起来的小辈,谁没听说过父亲的大名?哪个又敢跑到她面前犯事?

好吧,犯事的没有,找各种机会跟她献殷勤的轻浮子弟确实遇到过一些,看得稍微顺眼些的萧澄会委婉地拒绝,看不顺眼或是厚颜无耻的萧澄会直接骂走,就算不靠父亲的威名母亲与谢太后的关系,她萧澄也是当朝皇帝亲外甥女的闺中密友,长这么大,只有两个早被流放到岭南的前皇子以及齐王妃、顺王妃府的孙辈们敢在她面前横着走。

萧瑀怕夫人真生气时的眼刀子,也怕女儿充满嫌弃的眼刀子,晚上孩子们走了只剩夫妻俩,萧瑀才朝夫人道委屈:“团儿像你,尚未及笄便已出落得如此美貌,京城权贵子弟不遵礼数的又多,我关心她反倒招了她的嫌弃。”

罗芙:“你只关心一次她肯定不嫌你,她出门一次你问一次,别说团儿了,我都嫌你烦。”

萧瑀:“那是因为你在广陵长大,没见过那些权贵子弟纠缠闺秀们的轻浮之举。”

罗芙好奇了:“你见过?都怎么纠缠的?”

能接触权贵子弟的闺秀也多半都是官家闺秀,权贵子弟真敢那么放肆?

萧瑀立即隐去姓名身份地列了一连串的例子,譬如闺秀们赏花时有的少年子弟会凑过去攀谈,闺秀们投壶玩耍时少年们会凑过去一起玩,闺秀们放风筝有的少年子弟会故意用自己的风筝缠过去再假意赔罪,甚至还有少年郎故意在闺秀多的地方蹴鞠好吸引闺秀们的视线。

罗芙:“……少年慕艾,青梅竹马,只要不太过分,你说的这些事大多都算正常吧?”

萧瑀刚要说这些都于礼不合,见夫人目光有些闪躲,萧瑀忽地反应过来,问:“这些夫人都经历过?”

罗芙不掩得意地笑了笑,她在广陵的时候,身边的少年郎们身份是不如京城的官宦子弟,献殷勤的花样可多着呢。

萧瑀:“……夫人为何不怒反喜?”

这傻劲儿,罗芙忍不住又瞪了他一眼:“有何可气的,他们最多围着我献殷勤,又没动手动脚或是言语不老实,万一里面有个又俊朗又有才华待我也一片真心的,我还要高兴遇到了命定之人呢,省了将来盲婚哑嫁了。可惜广陵地方小,像姐夫那样才貌双绝的儿郎屈指可数,我一直都没遇到,最终还是落了桩娃娃亲。”

萧瑀的脑海里就浮现出他幼时、少时撞见的轻浮儿郎们围着闺秀们转圈的轻浮之举,具体的面容他已经记不清了,但此时里面的一个闺秀变成了少女时期的夫人,一个笑着任由那些儿郎们献殷勤的夫人。

就像一朵开得娇艳灿烂的牡丹,牡丹花有什么错,错的是那些闻香而来的狂蜂。

萧瑀再看不惯那些狂蜂也没本事让时光倒转,更不能埋怨夫人什么,但他就是介意夫人提起那些狂蜂时的笑,偏不能说,只好化为此时牡丹花旁边唯一的那只狂蜂,压着牡丹花肆无忌惮地采,让她没力气去想别的蜂。

当了快七年丞相的萧瑀也才四十六岁而已,从小养成了为御敌而练武的习惯,二三十岁的时候又是翻山越岭亲耕劝农又是快马加鞭频繁往返京师与南北大渠所经的三州,这一桩桩全都助他练就了一身强健筋骨,使得萧相站在一群文官中间鹤立鸡群,使得罗芙这个白日里常常在他面前耍威风的夫人一到夜里总是被他弄得狼狈至极。

呜咽了好一阵,背后的萧相终于肯消停了。

罗芙脸埋在枕头上,还是萧瑀拨开她脸侧垂散的发丝才让她重见天日,对上了他目光幽深的眼。

罗芙喜欢这样的姿势,喜欢文官夫君只在此时显露出来的霸道,更爱极了他那张比年轻时还耐看的俊脸。

杨盛曾夸少年时的萧瑀仙风道骨,罗芙也夸过十几岁的元兴帝像个小男仙,但太年轻的神仙过于青涩,反倒是历经岁月沧桑依然心如止水的神仙更有韵味,而真能让这样一个心怀苍生的丞相与她沉沦欲./海,罗芙的身与心都得到了莫大的满足。

满足归满足,罗芙还是要逗弄他的,懒懒地斜觑了他一眼:“去哪偷喝鹿血了啊,这么疯。”

萧瑀:“……你觉得我需要喝那个?”

罗芙朝另一侧偏头,翘着嘴角道:“确实不需要,给你几口老醋就够用了。”

哪里需要几口,罗芙才起个头,萧瑀便贴上她微湿的侧颈,如一头盯上猎物的狮子,迅速蓄势。

罗芙一下子慌了,撑起胳膊想逃,却被萧瑀扣紧了腰。

罗芙赶紧哄道:“那些人献殷勤也是白献,我可是一个都没看上,你记性那么好,总该记得你我初遇时的情景吧,要不是一眼就相中了你,我能答应突然冒出来的你们父子俩的提亲?”

萧瑀只管带着夫人朝床头板蹭去。

等夫人的头顶真要撞上床头板了,萧瑀抓来他的枕头横放在那里,少了这层忌惮,他才继续服侍夫人。

次日罗芙赖在被窝里睡懒觉时,宫里的元兴帝与一群文官们陆续开始了新一日的政务。

元兴帝来到御书房时,书案上已经摆了两摞中书省送来的奏折,厚的那一摞是两位丞相批阅过的,元兴帝觉得二相处理得没问题,朱笔一批便可,有异议的再重新商议。薄的那摞则是重大国事,丞相无权代批,需要元兴帝亲自决断。

元兴帝先批阅薄的这叠折子,然后再翻看厚的那摞。

越不重要的越压在底下,元兴帝翻啊翻批啊批,中间还站起来去外面舒展了两次筋骨,另去听了半个时辰的讲书,快到晌午用膳时,元兴帝终于拿起了最后一封奏折。

是青州东平郡博县知县沈海升八月初六撰写的折子,说是当日清晨泰山山顶紫气盘踞,周围百姓都欣喜跪拜,认为这是上天赐给大周明君的祥瑞,既天赐祥瑞,沈海升奏请皇上顺应天意,前往泰山封禅。

元兴帝心头一热,多看了两遍奏折内容,才去看底下的蓝字批复。

二相的字迹元兴帝很熟悉了,尤其是自家先生的字。

于是,元兴帝就见自家先生字挟风霜地批了这样三句话:今泰山现紫气为祥瑞,去年益州水灾当是天谴?你在博县两年,博县田赋年年减产,与其阿谀媚上,不如尽忠职守!再有此等逢迎之言败坏官场风气,必宣于邸报以儆效尤!

元兴帝不知道那沈海升看到这批复会作何感想,反正他被“泰山封禅”激起的热血算是被先生一盆冷水浇凉了。

凉归凉,元兴帝有些不甘,他才在位八年就收复了辽州开创了前面三百多年大大小小近百位皇帝都未能实现的天下一统之伟业,这几年大周也算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国库充足粮仓丰盈,难道这样的功绩不足以去泰山封禅?

第145章 后记02

元兴帝命人将他批过的奏折送回了中书省,由中书省再发回各官员手中,唯独留下了博县知县沈海升奏请他去泰山封禅的那封。

通常只有皇帝拿不定主意的折子才会留中不发,左相徐敛翻了一遍发回来的奏折,没瞧见那封可重要也可不重要的折子,便慢悠悠挪到萧瑀这边,低声道:“博县的折子,皇上留下了。”

萧瑀立即皱起了眉头。

徐敛叹道:“自皇上登基,八年来励精图治恩泽天下,又有收复辽州之功,确实可以去泰山封禅了,你又何必非要泼这盆冷水呢?”

就算沈海升是在阿谀奉承,可想来也没有皇帝能不爱听这样的奉承,更何况当今圣上才二十七岁,就已经功盖前面三百多年的几十个大小帝王。

萧瑀看看老丞相,问:“难道徐相觉得我批复沈海升的话批错了?”

徐敛:“……”

沈海升该骂,但萧瑀将骂词落在注定会被皇帝过目的奏折上,心胸宽广的皇帝会认可萧瑀,心胸没那么宽的,很容易会认为萧瑀在明骂沈海升暗贬皇帝还不配封禅。

“罢了罢了,你是硬骨头,我管你做何。”

徐敛径自回了自己的座位,年纪大了无法久坐,来回走这么十几步腰就舒服多了。

萧瑀也没有多想沈海升的折子,继续手头上的差事。

次日是八月十三,又轮到君臣们上早朝。

等该议的国事都议完了,元兴帝才把沈海升的那封奏折拿出来,让他身边的大太监陆公公宣读。

短短几句话,陆公公很快读完,因为泰山封禅于帝王是歌功颂德的荣耀,立即有一波文武大臣附和这折子,喜气洋洋地奏请元兴帝顺应天意去封禅。

元兴帝笑了笑,示意底下的官员们安静,再让陆公公把奏折上中书省的批复念一遍。

陆公公过来前就得了皇上的提醒,故意仿着萧瑀的语气很是严厉地读出那三句批复。

这下子,刚刚奏请元兴帝泰山封禅的那一大批官员仿佛也都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有人臊眉耷眼,有人目光含怒地瞪向站在文官之首的萧瑀,什么中书省的批复,这语气一听就是萧瑀!

元兴帝跟着道出他宣读这封奏折的目的:“这沈海升任了两年博县知县,没什么政绩,却耍小聪明图谋用此等谄媚之言蛊惑朕,中书省还想给他留些颜面,朕却要明明白白地告诉诸位与天下官员,朕不吃这一套,高祖皇帝都未曾泰山封禅,朕又岂可妄自尊大?”

光听前面,众官员还以为元兴帝真的完全认可萧瑀的批复,等听完最后一句,一些聪明机敏的官员突然明白过来,皇上其实是心动了啊,碍于萧瑀才不好明着跟他们商议泰山封禅是否可行……

“皇上此言,恕臣不敢苟同。”

礼部尚书郭守志最先出列,正气凛然地说了一大串,意思是高祖皇帝文韬武略皆足以前往泰山封禅,前期是顾及刚刚开国百废待兴才没有耗费人力物力封禅,后面则是因为高祖皇帝立志伐殷无暇他顾,而今天下一统百姓富足,元兴帝泰山封禅乃是众望所归。

有他带头,几乎所有大殿内的官员都开始盛赞元兴帝的功德,拥护皇上泰山封禅。

左相徐敛也在其中,毕竟这个节骨眼,不开口的就是反对元兴帝封禅,以为元兴帝功德不够,满朝文武,谁都像萧瑀似的天不怕地不怕?

倘若元兴帝昏了脑袋要做一件于国于民有大害的事,徐敛会站在萧瑀这边,问题是泰山封禅最多耗费一点国库的银子,如今国库充足又不是花不起,那他又何必跟元兴帝对着干?

元兴帝盼着臣子们的附和,偏偏那么多人都劝他去封禅,元兴帝的视线却总是忍不住往唯一一个没开口也没有任何表情的屹立如松的那人身上瞥去……

但元兴帝牢牢记住了先帝的教训,没有傻到此时就询问先生,免得先生反对的理由太难听,当众给他没脸。

在一个大臣反对中书省的批复,认为泰山那日可能真的有紫气盘踞沈海升只是实话实说所以不该直接认定沈海升阿谀媚上的时候,元兴帝思索片刻,道:“此话也有些道理,那就派一位监察御史去博县查证此事,若沈海升虚报祥瑞,朕会按律罢他的官,再杖刑七十。”

泰山离京城有一千里地,但往来官道平整,监察御史快马加鞭地赶过去,查访两日后再用四百里加急送回文书,八月二十三的下午,御史台就把结果报给了元兴帝,原来当日泰山之巅确实浮动紫气,附近几个村镇都有百姓证实了此事。

那紫气成了沈海升的免罪证据,也成了元兴帝的底气,在御书房转了几圈,元兴帝派人去请右相萧瑀。

今日秋风呼啸,萧瑀的官帽都被吹歪了,在外间整了整,又弹去官袍上的浮尘,这才走了进来。

像他们这样的重臣,私底下面圣时简单行个礼便可,但萧瑀从不在礼数上疏忽,照旧规规矩矩地行以拜礼。

元兴帝也习惯了,见先生面色泛白,再扫眼先生的领口,道:“这几日风大天寒,萧相进宫没披斗篷吗?”

萧瑀答道:“谢皇上关怀,臣预备了,只是从中书省到御书房路程不远,臣便没披。”

元兴帝朝陆公公使个眼色,等陆公公退出去后,元兴帝拿起那位监察御史的查访文书,递给先生。

萧瑀快速看完,再双手放回桌案上,道:“臣给沈海升的批复皇上也见过了,臣还是那句话,臣既不认为泰山现紫气为祥瑞,也不认为偶发的各地旱灾水灾为天谴。”

元兴帝心中的喜意再次一沉,自然没有表现出来,笑着道:“所以那日在朝堂上,满朝文武都劝朕去封禅,唯独先生沉默。”

萧瑀抬眸,看着对面又把自己放在学生位置的年轻帝王,叹了口气,直言道:“臣没猜错的话,皇上是被沈海升说动了,有心封禅?”

元兴帝没有承认,反问道:“先生不赞成朕去封禅,又是为何?”

萧瑀站直了,神色平静地道:“西苑离京只有百里,帝驾出行仍要一路戒严,又有御林军、百官相随。泰山离京千里,帝驾缓行要耗二十日左右才能到,回来又是二十日。不提扰民不提皇上可能会面临的行刺危险,光这一路君臣吃用、地方官员修路接驾供奉、泰山修建行宫等等就要耗费数百万两白银,纵使国库充足,皇上为虚名耗费几百万两,真的值吗?”

元兴帝看向窗外:“泰山封禅意味着君王受命于天、国泰民安,可不是虚名。”

萧瑀:“始皇帝泰山封禅,次年便崩于沙丘。武帝泰山封禅,晚年外有盗贼叛乱内有巫蛊之祸。光武帝泰山封禅,次年病逝。章帝泰山封禅,三年后病逝于三十二岁之英年。安帝泰山封禅,次年病逝于三十一岁之英年。”

元兴帝:“……”

萧瑀总结道:“史载一共有这五位皇帝泰山封禅,倘若封禅真意味着君王受命于天,为何其中四位封禅后都未曾活过三年?”

年仅二十七岁的元兴帝背后竟出了一身冷汗,再想想那泰山之巅盘踞的紫气,哪里还是什么祥瑞,分明是要勾他魂魄的邪祟啊!

强装镇定,元兴帝面露惭愧,朝萧瑀行礼道:“幸有先生提醒,不然朕险些被虚名所累。”

萧瑀扶起对面的学生,道:“凡是各朝的开国皇帝,都曾声称自己是受命于天,高祖皇帝也不例外。臣是认可这话的,但这里的天指的是天时,每逢乱世,定会有一位明主应运而出为天下百姓结束战乱。然各朝的开国皇帝都只有一个,其后世子孙想要超过开国皇帝的名望,或开疆扩土或励精图治开创太平盛世。皇上收复了辽州,但那更多的是殷帝昏聩残暴自取灭亡,这几年国库充足天下太平,但更多的是高祖皇帝与先帝为皇上打好的治世根基,皇上还如此年轻,难道眼下便是皇上眼中的盛世,是皇上心中您能交给后世最高的功绩了?”

到底年轻,元兴帝白皙的脸庞都被先生说红了,羞愧之后,元兴帝心底又涌出一股豪情,直视恩师道:“先生放心,朕不会满足于此的,朕也不会再惦记泰山封禅,因为朕若有值得封禅的功德,青史自会记载,后世万民由青史得知朕的功德,自会口口相传。”

若他没有封禅的功德,亦或是晚年昏聩,那么即便他去泰山封禅,此举也将成为后世之人嘲讽他的笑柄。

萧瑀适时地表示欣慰。

等萧瑀要走了,元兴帝亲自送他出门,再亲自接过陆公公取来的斗篷为先生披上。

萧瑀推拒不过,只好披着这件御赐的斗篷回了中书省,傍晚再回了侯府。

罗芙得知这斗篷的来历后,刚想夸萧瑀命好遇到了一位能听劝的皇帝学生,却见萧瑀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罗芙疑惑道:“怎么了?这不挺顺利的吗?”

萧瑀:“顺利是顺利,但每次皇上都叫我放心,都快成了套话。”

第一次学生乖乖认错,萧瑀放心了,结果没多久元兴帝差点重开人殉,后来学生也说过几次类似的话,萧瑀不敢再信,事实证明,学生这边老实了,没多久另一边又冒出了个新问题,比家里的一双儿女还让他操心。

罗芙想了想,道:“是啊,不像你,知道自己做不到,从来就不会说叫我放心的虚话。”

萧瑀:“……”

第146章 后记03

泰山封禅一事,最终以元兴帝在邸报上把沈海升训斥一顿并严禁其他官员再借由祥瑞之名奏请他封禅了了结。

陆续收到邸报的地方官员如何想尚不可知,但京城的文武官员们再一次看明白了,元兴帝就是喜欢听萧瑀的劝!

萧瑀圣心稳固,却让附和沈海升之言的那些大臣很是汗颜,其中不乏有恼恨、嫉恨萧瑀的,奈何萧瑀为官严守纲纪,其屈指可数的亲友子侄也个个老实本分,并无任何可以揪出来做文章的,就连看起来贪慕虚荣的老侯爷萧荣也没有收受过哪家的贿赂,甚至因为足够长寿入了老国舅高焜的眼,两个富贵老头时不时相约听戏、遛鸟,再喝点小酒追忆往昔。

不知不觉就到了九月。

九月初三是太子四周岁生辰,罗芙与康平大长公主、夷安长公主母女俩、齐王妃、顺王妃都进了宫,算是陪谢太后、岑皇后热闹热闹。

秋光明媚,宴席开始之前,众人来御花园赏菊了。

齐王妃见罗芙自己来的,调侃道:“芙儿莫非是被我们吓到了,不敢叫澄姐儿出现在我们面前?”

夏日的一次牌局上,齐王妃有意撮合她十八岁的长孙与萧澄,顺王妃一听,立即夸起她十七岁的长孙来,都想跟罗芙结成亲家。罗芙哪敢应啊,不提两家皇室子弟品行如何,只看齐王妃、顺王妃这两个婆母都是不好相处的,做牌友够大方,做亲家定会叫女儿受委屈。

再说萧瑀如今位高权重,萧璘也贵为冀州总兵,真与亲王结亲,是怕元兴帝太放心自家了?

当时罗芙用不敢高攀婉拒了,此时齐王妃重提此事,罗芙神色自然地道:“难得有此机会,澄姐儿倒是想来给娘娘们请安,可惜不赶巧,她这两日身子都不大爽利,只能在家养着了。”

都是女子,一听就知道萧澄来了月事。

唯独谢太后听完后用余光扫了儿媳岑皇后的裙摆一眼。她早就知道罗芙是个谨慎的,虽说儿子这些年醉心政务,后宫依然只有儿媳一人,但澄姐儿出落地越来越美貌,儿子又因为敬重萧瑀的关系从小就待萧泓、澄姐儿亲近,就连她这个做母亲的,都不敢保证儿子与长大后的澄姐儿相处久了,会不会动了收澄姐儿为妃的念头。

为儿媳与澄姐儿着想,谢太后支持罗芙的谨慎,为儿子、孙子与萧瑀的关系着想,谢太后更要支持罗芙。

“姐姐,你猜我手里是什么?”

大人们正聊着,四岁的太子兴奋地跑了过来,脸蛋红扑扑地停在怀宁郡主面前,伸出捂在一起的两只小手。

怀宁郡主配合地问:“是什么呀?”

太子立即挪开上面的手,露出白净的手心,以及趴在上面的一只绿壳大蚂蚱。

毫无准备的怀宁郡主尖叫着躲开了。

太子脆笑出声,逗得旁边被乳母牵着练走的才一岁的二皇子也咯咯笑了起来。

小兄弟俩开心,岑皇后急红了脸,拉住想跑的太子叫他给姐姐赔罪。其实怀宁郡主已经不在意了,谢太后、夷安长公主等长辈也没有太当回事,但谢太后清冷的面相还是很唬人的,岑皇后又不是陪婆母打了二十多年牌的熟人,担心婆母责怪她不会教导太子也是人之常情。

太子顽皮归顽皮,见母后这么紧张,他乖乖朝怀宁郡主道了歉。

怀宁郡主笑着表示无碍,还带着两个表弟去别处玩了。

夜里,岑皇后不安地跟元兴帝提到了此事。

元兴帝看着他这位柔美爱笑又有些胆小的皇后,无法理解太子怎么那般活泼好动,至少他从记事起就一直都很稳重守礼。莫非与皇后爱笑有关?可师母也爱笑,萧泓小时候跟他一样规矩守礼,倒是团儿活泼些,经常跟着外甥女到处跑跑跳跳。

孩子顽皮,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他选个德高望重的先生。

次日早上去给母后请安时,元兴帝趁机道:“太子该启蒙了,儿臣准备加封萧相为太子太师,母后以为如何?”

谢太后看看儿子,道:“徐相年迈,中书省的奏折多为萧相批复,再让他去教导太子,萧相能应付吗?”

元兴帝:“徐相跟朕递过一次请辞折子了,眼看寒冬将至,徐相腿脚畏寒肯定会再次请辞,朕准备应了他,再调裴刺史入京为相。”

论资历,五十一岁的裴行书是三朝老臣,论政绩,裴行书在吏部、户部、工部时都颇有建树,后接任辽州刺史,短短五年,辽州人口增加了二十万,与此同时,随着裴行书兴修水利再通过商贾从辽州东北方的邻国引入卢州稻的种植之法,去年开始征收的辽州田赋已经超过了晋州,今年秋收虽未核算完毕,但肯定也是个丰收大年。

元兴帝有宏图大志,便需要裴行书这样的能臣辅佐。

谢太后知道裴行书有治世之才,只是……

“裴刺史与萧相乃是连襟,让他们二人同朝为相,皇上不怕他们联手架空皇权?”

谢太后相信萧瑀不是弄权之人,但儿子能相信多久?一旦不信了,被猜疑的萧瑀、裴行书又会落得何种下场?

元兴帝笑道:“朕不怕,一是朕相信萧相的品行,二来中书省就在朕的面前,果真有人弄权,朕会及时出手。”

最关键的,是他足够年轻,萧瑀、裴行书纵使能手握相权二十年,一旦老弱辞官,他们在朝堂的影响也注定会人走茶凉。

此外,除非他刻意冷落疏远萧瑀,否则无论他提拔谁为另一位丞相,对方顾忌圣心大概都不敢与萧瑀争锋,唯独裴行书没有这个忌讳,而且为了避嫌,在他与萧瑀出现分歧时,裴行书应该更愿意支持他,反过来,一旦裴行书有什么不忠不贤之举,萧瑀也一定会及时劝阻甚至大义灭亲。

儿子越来越懂帝王权术,从来无意干涉朝政的谢太后只最后提醒道:“无论皇上加封萧相为太师,还是升裴刺史为相,京城官民都会认为这是皇上对萧相的另外两重恩宠。自古行高于人,众必非之,今日是皇上将萧相置于如此显赫高位,来日萧相遭受他人非议时,也请皇上明察,以免萧相被谗言所害。”

元兴帝:“母后放心,儿臣既然重用先生,就绝不会令先生蒙冤。”.

重阳刚过,萧瑀就收到了元兴帝加封他为太子太师的旨意。

此等殊荣,萧瑀自然不好推辞,然而才给四岁的小太子上过一次课,夜里萧瑀就狠狠朝夫人吐了一通苦水:“太子的顽皮比淳郎小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半个时辰的课而已,他一会儿趴着一会东倒西歪,我要打他的手心他还敢还手,这种学生,继续教下去简直要折我的寿!”

家里的一双子女都很懂事,哪个也没叫萧瑀露出过此等烦态,罗芙便从梳妆台这边转过来,一边熟练地给自己通发一边瞧着抚额叹气的新晋萧太师,打趣道:“你在漏江时不是很有能耐吗,一群顽童都成了你的手下败将,怎么年纪大了反而要在一个四岁的孩子面前言败?”

萧瑀:“……是四岁的太子,真的只是四岁的普通孩子,给我千两黄金的束脩我都不教。”

罗芙:“别啊,每天上半个时辰的课,一个月下来就能多拿二十多两的俸禄,一年多赚小三百两,坚持三年就能把你给皇上大婚时的礼金赚回来了,这么想是不是特别有干劲儿?”

萧瑀放下手,看向还笑得出来的夫人:“银子重要还是我重要?”

罗芙:“自然是你。”

萧瑀一个没收住,唇角就漏了笑。

罗芙拿着梳子走过来,再跪坐到萧瑀背后,给这几年操劳国事的夫君也好好地通通发:“教孩子肯定不容易,但我还挺高兴你白天能多半个时辰站着的时间、少半个时辰坐着的时间的,听说徐相就是常年久坐才导致的腰疼,还有姐夫,他在京城时也跟姐姐念叨过腰酸,去了辽州后常常在外面奔波,腰酸的毛病反倒没有了,只是晒黑了一层。”

姐妹俩喜欢互相给对方写信,絮絮叨叨的仿佛就坐在一块儿闲聊一样。

萧瑀想想中书省那把椅面都被几代丞相久坐而磨得异常光亮的紫檀座椅,而他傍晚下值站起来的时候确实开始有了腰背酸乏之感,顿时也觉得给小太子教书是个劳逸结合的差事了,毕竟太子才四岁,这几年学得都浅,只要他把读书的规矩立好了,学业方面还不需要太费心。

“徐相再年轻些就更好了。”

默默享受片刻,萧瑀又叹了口气,换个同僚动不动就站起来溜达两圈一天批不了多少折子,萧瑀肯定要管一下,偏偏徐相起身、坐下时都会“哎”两声,一听就是真的不舒服,萧瑀哪还忍心多说,但徐相做得少落在他身上的公务就相应的多了,使得这两年萧瑀经常晚归。

罗芙笑道:“人家徐相比你更想返老还童,问题是他也没办法啊。”

头发梳好了,萧瑀主动去放梳子、灭灯,躺到床上再将夫人抱到怀里,萧瑀埋在夫人顺滑的乌发间深深吸了口气:“现在的我,每日只有此时最为舒心。”

罗芙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左手轻轻划了一下他的腰侧,故意问:“这样就是最舒心了?”

萧瑀的腰早已绷紧,再被夫人一挑衅,登时重了呼吸,人也按平夫人压了上去.

元兴八年腊月寒冬,左相徐敛年迈致仕,元兴帝遂调萧瑀为左相,召辽州刺史裴行书回京,升中书省右相。

第147章 后记04

正月初六,官员们继续当差了,罗芙也进宫去给谢太后拜了一个小晚年。

先帝朝时,谢太后虽然是后宫之主,但做什么都得顾忌先帝的喜恶,再加上先帝身边另有宠妃,谢太后便每个月只叫康平、罗芙等好友进宫一次。如今皇帝儿子孝顺,巴不得母后身边多些人陪着打发空暇,谢太后光牌局就定成了每月三次,若遇到春光烂漫或秋高气爽的时节,谢太后还会召罗芙几人进宫陪她赏花赏叶或听琴观舞等等。

当然,谢太后也会带着岑皇后办几次大小花会给其他官夫人们体面。

像罗芙几个,见得频繁情分是够了,但也没有那么稀罕了,不至于一聊就是一个时辰,譬如今日,谢太后就直接关心起了正事:“团儿的及笄宴,你准备定在哪日?”

萧澄生在正月十五的上元佳节,再加上对罗芙的爱屋及乌,谢太后就记住了萧澄的生辰。

女儿家及笄,常例是将庆贺的日子定在生辰,只是上元节乃是合家团圆之日,不宜设宴。

罗芙笑道:“正月二十六是个吉日,就定在那天了,我姐姐来信说他们大概二十左右到,正好能赶上。”

谢太后记下了。

记这个自然是为了送礼,罗芙凑过去问:“娘娘给团儿准备了什么好东西,叫我先开开眼?”

谢太后:“无非是些俗物,你进京这么多年,难道还少见了?”

罗芙嘴甜,高太后那里常给赏赐,谢太后与罗芙平辈,给的金银玉器少些,但专供宫里的绫罗绸缎胭脂水粉几乎没落下过罗芙,再有每次萧瑀立大功的时候,无论先帝还是她的皇帝儿子给萧瑀赐赏时,都会安排几样首饰与绸缎,好方便萧瑀孝敬母亲、取悦夫人。

罗芙:“民间首饰铺子里的是俗物,娘娘一出手,肯定不凡。”

谢太后笑了,瞪了罗芙一眼:“照你这么说,我还必须给团儿准备一份贵礼了。”

罗芙酸溜溜地道:“从团儿洗三、满月、抓周到之后的每一年生辰,哪年娘娘没赏她贵礼,真算起来,团儿比我这个娘都要富贵。”

不算萧、罗两家血亲长辈给的礼,单皇亲国戚这边,谢太后、元兴帝、夷安长公主、康平大长公主、齐王妃、顺王妃皆是年年都给,别看齐王妃、顺王妃纯粹是给她面子,但王妃们家底丰厚,每次出手都是好东西,使得女儿的小金库越来越鼓,罗芙这边为了回礼银子流水似的往外掏。

幸好萧瑀有本事,为官二十四年,光立功赚的赏金以及身为御前红人逢年过节得到的恩赐,三朝加起来也有两万两了,远超他随着官阶定量上涨的俸禄.

因为另选吉日给萧澄办及笄宴,正月十五这日,侯府便只是一家人聚在一块儿,既是过节,也是简单地先为萧澄庆生。

萧璘夫妻俩远在冀州,萧琥还在西营任指挥。这对习武的兄弟俩,萧琥武艺还要胜过萧璘一些,但他权谋不如萧璘,这些年又没有战场立功的机会,军职就很难再升上去。

萧盈早已出嫁,大房、二房的三个儿郎也陆续成亲生子。三十一岁的大郎萧淳带着妻子去晋州军历练了,留下一双年幼的儿女交给爹娘照看。二郎萧涣被元兴帝提拔进了御林军,才二十九岁就任了上四卫千户的职。三郎萧溢从文,六年前考上的进士,现在刑部任正六品的主事,也算是年少有为。

萧瑀成亲的年纪比两位兄长晚,新婚才一年又被贬去漏江待了两年,这就导致萧泓、萧澄兄妹俩比堂哥堂姐们小了一大截,却又不至于能跟新一代的小侄儿侄女们玩到一处。

去万和堂用晚饭之前,萧澄跟哥哥商量饭后兄妹俩一起去外面逛灯会:“等哥哥高中,娘肯定要为你张罗婚事,估计中秋前嫂子就能进门,到那时即便哥哥愿意陪我去逛灯会我也不想妨碍你们夫妻恩爱,所以这次应该就是咱们兄妹最后一次一块儿赏灯了。”

萧泓调侃妹妹:“或许你会比我先成亲,成了亲,自然不再稀罕让我这个哥哥陪你。”

萧澄哼道:“那不可能,娘都说了,等我十七了再给我挑个如意郎君。”

萧泓目光温柔地看着妹妹:“也好,团儿可以多陪陪母亲。”

父亲是个大忙人,不需要他们做儿女的如何孝敬。

兄妹俩有商有量的,旁听的萧瑀却频频皱眉,不敢直接反驳女儿,只问儿子:“灯会人多,你能确保不会跟团儿走散吗?”

文武兼修的萧泓不假思索:“能。”

萧澄品出父亲的意思,不高兴道:“爹怎么小瞧哥哥,难道你当年陪娘赏灯时因为常年读书身体文弱,一不小心被行人冲撞与我娘走散了?”

常年读书不假但绝非文弱儿郎的萧瑀:“……”

罗芙慢悠悠地剥了一颗交州进贡给宫里宫里又赏赐下来的小蜜橘,见萧瑀似乎还在犹豫要不要跟女儿澄清他一直都很强壮的体格,罗芙便对着手里的小蜜橘叹了口气:“团儿说笑了,你爹根本没陪我逛过灯会,又哪里能跟我走散。”

萧瑀:“……”

萧澄难以置信地盯着父亲。

如果说她跟哥哥出生后母亲舍不得撇下他们,后来母亲父亲年纪渐长不好或是没有兴致再去逛灯会,这些萧澄都能理解,可在她与哥哥出生之前呢,父亲明明与母亲十分恩爱,怎么也没有来一场上元花灯之约?

萧瑀转过身,将果盘摆到自己面前,默默地给夫人剥蜜橘。

罗芙吃完手里的,再细细给一双儿女算账:“我嫁给你们父亲那年已经是十月了,次年他要赶考,我盼着他金榜题名,哪舍得拉他去灯会闲逛。之后他殿试关进大牢的事就不提了,你们都知道,然后同年八月赶上四郡水灾,京城没办灯会,办了我们也没有那份闲情逸致。”

“跟着是我十八岁、十九岁那两年,你们父亲远在漏江,我们俩各过各的节。等我二十岁了,他才收到调职文书,没赶上陪我过元宵节,同年中秋我怀了蛮儿,自然不好去凑灯会的热闹。后面你们兄妹俩陆续出生,我们为人父母的,真丢下你们跑去逛灯会,传出去只怕惹人笑话。”

心无旁骛般连着剥了六七个干干净净不带一根白丝的蜜橘的萧瑀听到这里,忽然抬头,看着对面的夫人道:“灯会人人可逛,只要夫人有兴致,今晚我便陪夫人去,不必在意旁人如何议论。”

新婚那三四年夫妻俩因为各种原因没机会一起外出赏灯,后来孩子们出生,夫人不提,萧瑀就以为做了母亲的夫人对坊市的灯会失了兴趣。

儿女们就在眼前,罗芙脸上一热,嫌弃地瞪着萧瑀道:“谁要陪你这个半百老头去逛。”

萧瑀:“……我才四十七。”

萧泓垂眸忍笑,萧澄这次却站在了父亲身边,先把父亲从椅子上拉起来,再示意母亲好好瞧瞧:“就我爹这张脸这身段还有这气度,娘不说的话,外面的百姓只会以为我爹才三十出头,带出去只会叫人羡慕娘有个神仙夫君,谁会笑您?”

萧泓依然坐在椅子上,帮着妹妹道:“还有母亲,与妹妹走在一起,外人定会以为你们是姐妹而非母女。”

儿子这么一夸,罗芙的脸简直跟被火烧了一样发烫,刚想谦虚两句,注意到萧瑀的脸还是白玉色,罗芙稀奇了,问他:“你怎么一点都不知羞?”

萧瑀上下打量自己一番,从容道:“我本就比同僚们显年轻,又何必为实话羞臊?”

反倒是夫人,明明也很满意他如今的相貌与伟岸,明明在许多个夜晚都明嫌暗喜他依然让她无比餍足的服侍,却非要当着孩子们的面装稳重正经,当真是虚伪又可爱。

虚伪的罗芙走过去拧了他一把,再逃也似的去了后院。

就这样,家宴结束后,在萧荣鄙夷、邓氏笑眯眯的目光中,特意穿了一套浅色长袍的萧瑀陪着夫人与一双儿女同去逛灯会了。

孩子们走了,邓氏夸自家老三道:“还是读书人知情识趣会哄媳妇。”

老大就不会这一套,老二虽然是武夫,但小时候读书也很认真,算得上半个读书人。

萧荣只听出了老妻对他的嫌弃,马上道:“去换衣裳,我也陪你出去逛逛。”

邓氏真嫌弃地瞟了一眼丈夫的老胳膊老腿:“跟你去,半路我被人撞倒你都扶不起来。”

七十五岁的萧荣作势就要试着抱起老妻,被邓氏脱了鞋子连拍好几下鞋底板!.

离侯府最近的是东市,罗芙一家四口过来后,特意让兄妹俩走在前面,夫妻俩跟在后头。

萧澄不想打扰父母难得的元宵之约,拉着哥哥的手专心玩自己的。

罗芙倒是想跟紧了一双儿女,但萧瑀今晚就是要补偿夫人,所以提前跟儿子约好了稍后在哪里汇合,然后强行将夫人拐到了另一条街上,夫妻俩自得其乐。

罗芙小声道:“我只是开开玩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初嫁时,她为做了侯府的富贵三夫人满心欢喜,又盼着夫君高中,才不介意一场灯会。

之后三年,她心疼萧瑀远在漏江孤苦伶仃,同时跟着康平大长公主四处游玩,足够尽兴了。

再后面就是有了一双儿女,一家四口只是没去逛灯会,在家里也曾赏灯赏月,和乐融融。

萧瑀看着夫人被兜帽边缘一圈雪白狐毛衬得红润润的脸颊,握紧她的手道:“我知道,是我想多陪陪夫人。”

上元也好,中秋也好,都是家人团聚的日子。

或许漏江那两年夫人对他的思念不够深,但萧瑀永远都会记得那种情思刻骨彻夜难眠的滋味。

他曾羡慕小城街头路过的每一对儿年轻男女,羡慕到恨不得弃官回京。

如今,明月华灯依旧,夫人近在眼前。

第148章 后记05

上元前后这几日都是大晴天,罗芙特意去了一趟姐夫家。

这几年姐姐姐夫远在辽州,外甥裴易也带着萧盈跟孩子外放去了,外甥女裴芝早已出嫁,使得偌大的裴宅只有一对儿忠心的男女管事操持内外,不过罗芙与裴芝每个月都要过来瞧瞧,免得府里闹家贼,趁着主人不在盗取值钱的物件去卖。

等罗芙到了,她才发现裴芝已经带着两个小家伙在这边住了两晚了,上上下下都打理地妥妥当当,只等接远归的爹娘进门。

“我们芝姐儿越来越有当家主母的派头了。”

坐在花园里能晒到日头的长椅上,罗芙笑着夸道。

裴芝看看姨母,再看看对面玩在一处的兄妹俩,忽然叹了口气,靠到姨母肩头道:“前阵子吴襄跟我说,辽州刚刚恢复民生,正是需要继续推行我爹那几条劝农奖育策令的时候,否则很容易前功尽弃,所以他想谋个外放辽州的差事。”

罗芙一听就不乐意:“去什么去,辽州比冀北还冷,冬长夏短的,我舍得你爹你娘,可舍不得你们一家四口过去。”

裴芝:“就我跟吴襄去,孩子准备留给我娘照看,反正我哥也准备把敬哥儿送回京读书了,我娘看一个是看,看三个也是看。”

她的公婆都在扬州,离京城远着呢。

罗芙知道姐姐所谓的看孩子,其实就是盯着丫鬟婆子们照看好孩子们的起居,自己累不着,所以她只心疼外甥女与外甥女婿,想了想,皱眉问:“吴襄是不是跟你哥哥一样,怕留在京城不升官憋屈,升了又容易传出闲话?”

姐夫在辽州,外甥与外甥女婿背后只有萧瑀这一座丞相“靠山”,现在姐夫也要进中书省为相了,外甥与外甥女婿背后立即又多了一座关系更亲的“靠山”,外头真能一句闲言碎语都没有?

遇到没出息的小辈,怕是巴不得倚仗这两座靠山在京城作威作福,可外甥裴易不是这种性子,姐夫亲自物色的外甥女婿吴襄也不是这种人。

裴芝点点头,不过她只有远离亲友的不舍,并不会责怪丈夫的清高。

年轻人自有傲骨,罗芙除了叹息别无他法,然后在回府的路上,罗芙忽然想到上元节那晚,儿子萧泓看着妹妹说出“团儿可以多陪陪母亲”的温柔眼神。

天天见面的兄妹俩,如果儿子没有别的心思,突然那么温柔做什么?

同样是亲爹、姨父同为宰相,外甥外甥女婿知道要避嫌,儿子……

回了慎思堂,罗芙直接去了儿子的院子。

距离今年春闱开考只剩二十来日了,最近萧泓一直在家里埋头读书,听到外面长随同母亲行礼的声音,萧泓立即将书卷放到桌子上,出去迎接母亲。

罗芙眼中的儿子,二十岁了,无论容貌与身形都像极了萧瑀,只有笑起来的时候能看出她的影子。

“母亲怎么这时候过来了?”萧泓问。

罗芙止步在书房门口,往里面看看,柔声道:“怕你总是读书累坏了眼睛,来提醒你去院子里走走。”

萧泓:“那我送母亲回去,既晒了日头,也能陪母亲说说话。”

罗芙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她的猜疑。如果儿子已经有了决定,那春闱后才是儿子说出来的最佳时机,她又何必现在就揭穿,提前让备考的儿子担心母亲的感受?

罗芙怜惜儿子,但她心里装着事晚上睡不着,就一会儿捏捏萧瑀的胳膊肉,一会儿试着捏起他紧致的腰间肉。

胖的人被如此对待可能没什么感觉,问题是萧瑀不胖,于是夫人的每一下都会让他疼一下。

“我又惹你了?”萧瑀按住夫人四处作乱的手,自我怀疑地问。

罗芙嗯了声,捏得更起劲儿了,儿子真有外放的念头,那也是因为萧瑀高居丞相,她不捏萧瑀难道要去捏姐夫?

萧瑀怕疼,赶紧将夫人转过去,他从后面严严实实地抱住夫人,一边握住夫人的双手,一边问:“我哪里做得不对,夫人尽管直言。”

罗芙就说起了外甥女婿准备外放的事,还有自家儿子那句越琢磨越有托付意味的话,把在爹娘面前尽孝托付给了妹妹。

萧瑀先是沉默,继而想到了大哥二哥。

京城的勋贵高官都知道父亲的侯爵是如何得来的,也知道父亲无甚才干,所以大哥二哥成人后官职有了升迁,一众官员、年轻子弟最先想到的都是两位兄长位高权重的岳父。萧瑀那个状元得来的惊险,倒是没有一人说他倚仗了谁,可萧瑀听说过太多外人对大哥二哥混杂了酸意的嘲讽之言。

武官好歹能凭武艺或战功证明自己,文官的话,尤其是难显政绩的京官,遇到这样的闲话更难分辩。

萧瑀理解裴易、吴襄的选择,儿子真走同样一条路的话,萧瑀同样理解且支持。

“蛮儿比易郎他们还多了一层圣宠,趁年轻去地方历练历练,更有助于他的心性。”

最终,萧瑀这般劝说夫人道。

儿子六岁入国子监读书,在先帝朝时还遭遇过一些高门出身的同窗的无礼对待,然而元兴帝一登基,且不提萧瑀成了丞相,单凭元兴帝对儿子情同兄长般的恩宠,无论国子监的同窗还是平时接触的勋贵子弟,待儿子都多了一份礼让与小心翼翼。

萧瑀希望儿子一生顺遂,但民生多艰,官场也多是非,儿子真想在仕途有所建树,就必须知道民间有哪些疾苦,知道地方为政有哪些艰难,这样儿子才不会被周围捧着他的那些官员蒙蔽,不会被地方官员呈递的奏折虚言蒙蔽.

正月二十五,被风雪耽误几日行程的裴行书、罗兰夫妻终于回京了。

罗芙带着萧泓早早来上东门外等着,萧澄与裴芝带着孩子们留在了裴府。

城门这边,任上东卫指挥的罗松在城卫与城墙上巡视一圈,然后便凑到了妹妹与外甥身边,因为春闱在即,罗松下意识地关心外甥道:“蛮儿备考备得怎么样,可有把握?”

甭管外甥长得多高,在罗松眼里还是孩子,一出口还是唤了外甥的乳名。

萧泓笑道:“应有七八成。”

罗松看眼妹妹,道:“还是你谦虚,换成你爹,只会嫌我问了废话。”

罗芙嫌弃地扫了眼兄长。

罗松:“……”瞧瞧,跟萧瑀做久了夫妻,妹妹嫌弃他的眼神都越来越像萧瑀了。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等了半个时辰左右,前面的官道上出现了由一队卫兵护送的两辆马车。

应该就是这个了,罗芙迫不及待地上马,带着儿子与兄长朝那边赶去。

罗兰从一边车窗探出头,本想瞧瞧城门那边都有谁,却一下子就认出了骑马而来的弟弟妹妹。

眼圈一热,罗兰赶紧放下帘子平复心情。

裴行书默默去握夫人的手,被罗兰拍开了,这时候越有人哄越容易收不住。

双方碰头,裴行书下车换马,罗芙上车与姐姐含泪相拥。

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后,罗芙端详着姐姐,没忍住说了句大实话:“姐夫忙成那样肯定要晒黑,怎么姐姐也黑了些?”

罗兰先捏了捏妹妹的脸,再颇有些骄傲地道:“因为我也帮了你姐夫不少忙啊,辽州之前多战乱,留下来的寡妇就多,你姐夫要增加辽州的人口鼓励生育与寡妇改嫁,正好从冀州、青州、晋州等地征调了一批修长城的劳役、民夫过去,其中不少尚未成亲的年轻人或鳏夫愿意为了田地留在辽州安家,我便主动揽下了这边的差事,既要确保辽州妇女没有被家里逼嫁不喜之人,也要帮助那些误嫁糟心夫君的人能和离改嫁。”

增加人口这项大业离不开女子,再加上辽州这几年有生孩子分地的激励政令,有的夫妻是双方一起卯着劲儿生,为了领取田地你情我愿,但也有那狠心的爹娘、公婆、兄嫂甚至丈夫把身边的女眷当牲畜贩卖,这并非裴行书或是朝廷的初衷,而裴行书要忙的事情太多,罗兰就往返辽州各地专为受此种迫害的女子主持公道。

她不是官,但她是诰命在身的刺史夫人,她依法据令行事,地方官吏就得配合。

罗芙钦佩道:“姐姐真是女中豪杰,回头我把此事说给太后娘娘听,她肯定会召你进宫询问详情。”

谢太后好风雅,但也关心民生,之前不管这些,是因为王妃、太子妃、皇后的身份都束手束脚罢了。

罗兰感慨道:“换成妹妹,身在辽州亲耳听见那些女子的凄惨遭遇,妹妹也会这么做的,毕竟力所能及。”

京城这地方太平又富贵,天子脚下规矩更是一箩筐,官夫人们能做的十分有限。

进城后,裴行书先去宫里复命了,萧泓一路护送母亲、姨母回了裴府。

待到黄昏,下了值的萧瑀与在兵部任职的外甥女婿吴襄一道过来了,家宴早已备好,人齐了就开始上菜。

人不多,男女同席了。

辽州这几年的变化太大,有志报国的萧泓与吴襄眼里全是他们的姨父、岳父裴行书,这个才问完姨父怎么想到的在辽州推行卢州稻,那个又问起了岳父辽州的漕运与水利兴修,问得裴行书快要连喝酒夹菜的功夫都没有。

被冷落的萧瑀单独坐在一旁,看似不以为意地夹着菜,其实同样听得津津有味。

裴行书不忍辜负小辈们的好学之心,一一作答,但他也为未能好好招待妹夫感到惭愧,天黑送妹夫一家出门时,趁着姐妹俩难舍难分,趁着要留在这边过夜的女婿吴襄陪着萧泓说话时,裴行书低声对身边的妹夫道:“辽参甚是滋补,我特意多为你置办了两盒,兰儿应该已经交给妹妹了,回头你记得食用。”

萧瑀学富五车,亦通医理,知道辽参除了寻常的温补,还有壮阳补肾之效,再加上辽参极为难得,很受一些体虚的高官勋贵富商追捧。

萧瑀狐疑地看向裴行书。

裴行书:“……我还没豪奢到用三十两一只的佳品来戏耍你。”

一盒两只上等辽参,他看在萧瑀国事缠身过于辛苦的份上多送萧瑀两盒,那就是一百二十两,几乎相当于他做刺史三个月的俸禄了。反观萧瑀,做了二十多年的连襟,萧瑀连二两的私礼都不曾送过他。

得知价钱,萧瑀皱皱眉,犹豫过后才道:“这次就多谢姐夫了,不过以后还请姐夫莫再破费,以免引人误会。”

裴行书:“……”

现在去跟妻妹讨回礼物,姐妹俩都会生气吧?

第149章 后记06

罗兰、裴行书夫妻俩回京的日子掐得特别准,次日便是外甥女萧澄的及笄礼。

京城贵女的及笄礼可大办也可简办,全看主人家喜不喜欢张扬,而整个侯府除了萧荣,就没有一个贪慕这份虚荣的,因此这次女儿及笄,罗芙与萧瑀早就商量好了,只请自家频繁走动的亲友,像萧瑀各个官署的同僚一个都不请。

简办归简办,来观礼的贵客却不少,单康平大长公主、夷安长公主、齐王妃、顺王妃的几辆奢华车驾就够侯府左右的街坊们艳羡了,更别提宫里的谢太后、岑皇后也派人来送了礼。

出于谨慎,罗芙不爱带女儿进宫,但这次宫里赐了赏,第二天罗芙就必须带上女儿进宫去谢恩。

每年都要走这么一趟,再加上谢太后、元兴帝对自家的亲近,萧澄对这趟宫中之行并无任何畏惧或紧张。

往年母女俩为此事进宫,忙碌国事的元兴帝不曾特意露过面,尽管大婚前年年他都会以自己的名义单独送萧澄一份生辰礼。因此,当罗芙坐在中宫,与岑皇后一起听着读书比她多的女儿陪谢太后品论诗文时,忽然听见外面宫人通传“皇上驾到”,罗芙的心就狠狠跳了一下。

别怪她跟萧瑀担心太多,实在是皇帝的权力太大了,元兴帝又对萧瑀过于爱屋及乌,既然能做出把萧泓当亲弟弟恩宠的举动,那元兴帝见色起意临时动了把先生的女儿收进宫中为妃的念头也绝非不可能。

除了谢太后,岑皇后与罗芙母女都提前站了起来,准备接驾。

很快,身穿杏黄龙袍的元兴帝最先出现在了殿外,但让殿内几人都暗暗惊讶的是,元兴帝身后还跟了一道穿蓝色锦袍的挺拔身影。

尽管见得少,罗芙还是认出来了,那是先帝与林太妃所出的寿王,跟儿子萧泓是一年生的,只是小了几个月,今年也有二十岁了。

“臣妇拜见皇上,拜见王爷。”罗芙恭声行礼道。

元兴帝伸手虚扶一把,看罗芙的目光如同看自家长辈,道:“这里没有外人,夫人无需多礼。”

罗芙站正后,元兴帝再看向旁边的萧澄,见记忆中的女娃娃已经出落成了婷婷少女,五官更多的随了师母,一样美貌动人,元兴帝点点头,夸赞道:“这几年团儿不怎么进宫了,一晃眼也长成了大姑娘,是不是比怀宁高一些?”

他对萧澄的印象停留在小时候,萧澄对这位皇帝的印象也停留在他还是太子时的几次相处,但怀宁郡主经常提到皇帝舅舅对她的疼爱照顾,萧澄听多了,自然也觉得元兴帝如同一位长辈般可亲起来,笑容自然地道:“是啊,我比郡主高了三寸多呢。”

元兴帝的脑海里浮现出先生三兄弟如出一辙的高大身影,包括小他八岁的萧泓个头也追上他了,就知道外甥女恐怕要一直比萧澄矮一些了。

他们这边寒暄完了,元兴帝侧身,指着寿王同萧澄调侃道:“这是朕的三弟寿王,小时候你们还在西苑一起玩过,团儿可还记得?”

皇兄特意引荐,出于礼节,寿王终于抬眸正式与对面的姑娘打了个照面,随即又守礼地垂下眼帘。

元兴帝登基时萧澄才六岁,在这之后因为父母的避讳心思,萧澄再也没有去过西苑,而在此之前,萧澄的年纪实在太小,即便跟着怀宁郡主与当时还是三皇子的寿王玩耍过,萧澄也毫无印象了,但萧澄同样听过怀宁郡主对寿王这个隔了一层的王爷舅舅的评价:木讷寡言,皇宫家宴上常常忘了还有那么一个人。

萧澄诚实地摇摇头。

元兴帝记性好啊,回忆道:“朕记得有一次,你跟怀宁玩捉迷藏,因为你们两个都不喜欢当捉人的那个,便去喊了三弟抓你们。”

前李妃所出的二皇子、四皇子、五皇子都是霸道蛮横的性子,不被两个女娃娃所喜,倒是三弟从小老实,两个女娃娃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是个非常讨喜的玩伴。

他这么一提,萧澄的脑海深处就冒出来一段模糊的画面,是个跟哥哥差不多大但比哥哥要黑一些的俊秀少年,突然从一片花丛后露出身形,笑眼温和地看着她:“找到了。”

萧澄再去看寿王,总算找到了一丝眼熟之感。

但两人都长大了,也不好叙什么旧,萧澄害羞般退到了母亲身后。

罗芙若有所思地看看寿王,再看向元兴帝。

元兴帝颇有些心虚地避开了师母的视线,同椅子上的谢太后解释道:“母后,三弟才去大理寺当了二十来日的差,就破了一桩奇案,朕很高兴,特意带他来母后面前邀功。”

谢太后:“……”

邀功就邀功,为何非要选在罗芙母女在她这边的时候来?皇帝儿子不可能不知道她正在待客。

或许萧澄还没发现,但谢太后与罗芙都看出了年轻皇帝意图做媒的那份心。

总要给皇帝面子,谢太后颇感兴趣地问:“是吗,寿王破了哪桩奇案?”

元兴帝先让岑皇后、罗芙母女落座,然后他简单讲了那桩悬案,再让寿王详细叙说他发现线索到查出真凶的过程。

寿王在宫里寡言少语,一是他自小跟着林太妃夹在谢太后母子与前李妃母子中间,习惯了不争不抢也不去招惹是非,二来他性喜读书尤其律法、刑案相关,无事鲜少露面,故而不擅长应酬,但涉及到他热衷也擅长的查案断案,寿王解说时便很是从容。

对于谢太后、罗芙等女眷来说,听这样的案情就像听故事一样,比什么花前月下的戏文还引人入胜。

耳朵听着,几人的视线便落在了说话的寿王身上。

早就听过一遍的元兴帝端起茶碗,借着低头喝茶的机会瞥向萧澄,见小姑娘目不转睛地看着寿王,眼眸明亮难掩欣赏,元兴帝嘴角就露出了一抹笑意。

前李妃所出的那三个皇子早被他流放到岭南了,这几年陆续病死了两个,不过就算活着元兴帝也从未把他们当手足兄弟。对养在宫里的三弟寿王,元兴帝刚登基时的想法是,寿王老实本分,他会给寿王一世安稳富贵,寿王若有野心,元兴帝不介意再流放一个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