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康平·上
永成三十五年,四月初夏。
康平去宫里陪六十多岁的母后待了一上午,晌午也是在宫里用的饭,碍于午后阳光太晒,她又在母后这边歇了半个时辰的晌,醒来去乾元殿父皇面前道个别,这才坐着步辇出了宫。
步辇一晃一晃的,空气里浮动着细细的尘埃,想到父皇越来越白的头发,再想想太子大哥的储君之位似乎不稳了,真有变动宫里还不定闹出什么大事,康平的心也有些浮躁。
出了宫门,康平跨下步辇,换乘公主府的马车。
公主府就在皇城南边的尚善坊,马车跨过洛水上的石桥,下桥后拐个弯就穿进了尚善坊的坊门。
马车刚拐进公主府所在的巷子,前面突然传来男人勒马的“吁”声,跟着是下马避让的动静。
康平随手挑开窗帘,就见前方不远的巷墙根下停了两人两马。马没什么稀奇,两个男人都穿着巡城卫卫兵的深灰色制袍,腰配长刀。为首之人显然是个老兵,规规矩矩地低着脑袋等候公主车驾通过,倒是他后面的那个,身形挺拔魁梧,康平的视线刚移过去,那人竟悄悄抬头望了过来,想看又胆子不够大,显得憨头憨脑。
康平被这股她在京城皇亲国戚圈子里并不常见的憨劲儿逗笑了。
只是想瞧瞧公主府的马车到底是什么样、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标记所以郑林才能一眼认出来的罗松,完全抬起头的时候,对上的就是车窗边那张美艳又贵气十足的脸,本来就是个罕见的大美人,她竟然还在笑!
罗松看呆了,目光无法控制地黏在了车中美人的脸上,脖子随着马车的前进木然转动。
康平也没料到这卫兵竟长了一张如此年轻又俊朗的脸,剑眉星目,高鼻薄唇,晒出来的麦黄肤色更显得他英武有力,只是那双黑眸里透出来一股质朴的傻气,使得他这俊朗的面相也变得平易近人起来,不像康平熟悉的皇室之人,贵气或傲气已经浸入了骨子里。
眼看马车即将越过那人,康平上下打量对方一番,临时起意,笑着朝对方勾了勾食指。
罗松的魂直接就被勾走了,愣愣地牵着马跟了上去。
郑林刚想叫住罗松,对上公主随意瞥过来的一眼,郑林立即重新低头,没再干涉罗松的这场造化。
很快,马车停在了公主府外。
康平隔着车窗问外面已然拘谨起来的卫兵:“你是京城人?”
罗松紧张地看着脚下:“不,不是,我是外地来京的……”
康平又问:“那你成亲了吗?”
罗松下意识地摇摇头,没忍住,一脸茫然地看向车中的公主。
康平没再多说,下马后将罗松带进府里,朝管事公公使个眼色,管事公公心领神会,自去带罗松去看府里的郎中了,确定罗松身体康健没什么会传人的毛病,管事公公再安排小公公们去伺候罗松沐浴更衣。
罗松整个人都是傻的,换个人家他肯定不会这么老实,但这里是公主府,比妹婿家的侯府还规矩森严高不可攀,罗松只问了一句,管事公公叫他不必多话听从安排,罗松就老老实实地闭了嘴,心想还是听话吧,免得一不小心犯了错,会被公主惩罚。
就这样,罗松洗了一个无比漫长又香喷喷的澡,虽然只是一种淡淡的香,可他也很不习惯。
沐浴之后,罗松扫眼他值岗半日已经染上汗味的巡城卫制袍,没多抗拒地换上了小公公捧来的白色绸衣。
“进去吧,好好服侍殿下,殿下没问你的话,莫要多嘴聒噪。”
管事公公最后嘱咐一句,轻轻一推将罗松送进去,便从外面带上了房门。
罗松更疑惑了,什么叫服侍殿下?公主府里那么多下人,有什么是必须由他这个第一次登门的外人服侍的?莫非皇家的贵人们有特别的讲究?
门都关上了,罗松晕晕乎乎地朝里面走去,穿过宽敞又雅致的次间,小心翼翼地挑开前面的门帘,这就到了内殿。这个角度内殿仿佛没人一样,罗松又往前走了几步,才透过一面薄薄的屏风,隐约对上了坐在床边的女人身影。
陌生的幽香与明显可辨的公主面容让罗松心跳如雷、热血奔涌,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小人无意冒犯公主,还请公主恕罪!”
康平笑道:“我叫人带你来的,自然不会怪罪你,过来,让我仔细瞧瞧。”
罗松不敢过去,额头都贴着内殿铺着的地板了:“小人不敢!”
康平已经旷了很久了,上个面首还是年前打发的,这几个月她不惦记就罢了,如今被偶遇的英武卫兵勾起兴致,康平就懒得再磨蹭。卫兵不来,康平便起身绕过屏风,玉白的足直接踩在深红色的地板上,闯入罗松低垂的眼,再围着他转了一圈。
“起来吧,我要看着你的脸说话。”停在罗松的脑袋前,康平要求道。
罗松虽然已经进京三年了,但他不是妹妹,平时根本没机会接触任何一位皇亲国戚,所以罗松还是普通百姓的想法,认为皇亲国戚都有莫大的权力,普通百姓必须听话,否则就要被惩罚。
罗松不敢违背一位公主的话,心一横,他抬腿站直,眼睛却闭得紧紧的。
康平看着好笑,意识到他不是府里的侍卫,不懂她这边的规矩,康平多解释了一句:“我的驸马已经去世十年,我既无意为他守寡,也无意改嫁旁人,但一个人过于寂寞,故而需要有人陪我添些乐趣。”
说着,她一手触上了罗松的胸膛。
如果说罗松一时没听明白公主的意思,公主的触碰却立即让他领悟过来,那一瞬间,罗松仿佛被一块儿烙铁烫了似的,接连后退好几步,后退时发现对面的公主只穿了一套薄如蝉翼的清凉纱裙,罗松脑袋里轰得一声,什么都顾不得了,抬脚就朝外奔去。
“慢着。”康平皱眉道。
即将跨出门槛的罗松堪堪停下,一手已经抓住了帘子。
康平松开眉头,命令道:“回来。”
罗松浑身紧绷,最终闭着眼睛倒退回来,倒着倒着还走歪了,撞上桌角才狼狈地扶着桌子停下,弓着腰,一条腿别扭地往另一条腿那边挡。
康平一眼就知道他是怎么回事,靠近了问:“怎么,你是不敢服侍我,还是嫌弃我比你年长,嫌弃我嫁过人?”
罗松转过身,背对着公主道:“小人不敢服侍公主,绝没有嫌弃公主的意思。”
康平直接贴上去,从后面抱住这个异常老实且胆小的卫兵,声音也温柔了几分:“我允许你服侍我,你再不从,便是口是心非。”
天可怜见,从未沾过女人又是这个年纪的罗松光听公主的声音就要抵挡不住了,此时被公主一抱一哄一激将,罗松登时忘了自幼接受的所有教养与礼法规矩,抓着公主的手往前一扯再一转身,便打横抱起公主朝屏风后的拔步床走去。
康平贪的就是这份快活,自然不会多矜持,只可惜罗松第一次侍寝没有经验,火才烧着,没一会儿就灭了。
康平:“……”
松开搭在罗松肩膀上的手,康平扭头看向一侧,没想怪他,却也并不掩饰自己的失望。
所以有些事真是无师自通的,罗松读书时脑袋不够聪明,此时却立即明白了公主在失望什么,这可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公主屈尊降贵愿意给他侍寝的机会,他怎能叫公主失望?
都无需浪费唇舌表忠心,几个呼吸的功夫,罗松就再次卖力起来,注意到公主嘴角的上翘,罗松心里一美,笨拙地亲了上去。
这一下午康平都没怎么睡,眼看窗外天色暗下来,康平才按住还想往她身上翻的卫兵,慵懒地问:“你叫什么?”
有过这番肌肤相亲,罗松也不把自己当公主的外人了,美滋滋地将公主拥在怀里,哑声道:“罗松,松树的松。”
康平:“以后还想继续服侍我吗?”
罗松蹭蹭公主的后脑,毫不犹豫地道:“想。”
康平:“那这事你要保密,旁人可以猜到,但你不能四处张扬吹嘘,否则被我知道,我要你的命。”
罗松一点都不怕,因为他肯定不会往外说:“公主放心,我都听你的。”
康平扫眼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再感受着罗松狗似的不停往她脸上脖子上蹭的小动作,冷静地提醒道:“我暂且很满意你的侍奉,但也只限于此了,我不会招你做驸马,不会给你名分,时间长了还会与你断绝关系,所以你最好不要对我动情。”
这话就像一盆冷水,淋湿了罗松热乎乎的心,也让他的身体变得僵硬,停了那些因为爱意满满才有的小动作。
康平要去沐浴了,拨开他的手臂,径直下了床,站在屏风另一侧披上薄纱衣时,康平交代差事般道:“你可以走了,后日傍晚再来,我会给你预备晚饭。”
说完,康平缓步去了浴房。
罗松愣了片刻,彻底明白自己在公主那里的身份后,罗松心情复杂地穿好中衣,再跟着守在外面的管事公公去另一处换回巡城卫的制袍。
“收着,这是公主赏你的,出去后切记管住自己的嘴。”管事公公塞给罗松一个荷包,语重心长地道。
罗松摸出荷包里面有银锭子,急着往回推。
管事公公:“怎么,下次不想来了?”
罗松动作一僵,最终带着荷包离去,路上挑无人的地段打开荷包一看,里面是十两白银。
十两啊,那他去给公主买样首饰吧,后日带过去!
这么一想,罗松又开怀起来,高高兴兴地返回了巡城卫。
第162章 康平·中
隔了一日,罗松如约再次来到公主府时,管事公公将他带到了一座客院,罗松单独在这边用的晚饭,饭后管事公公领着两个小公公过来,又要服侍他沐浴。
洗澡而已,罗松很不习惯叫别人伺候,一脸憨厚地对管事公公道:“我自己来吧,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洗了,保证把自己搓得干干净净的。”
管事公公:“……府里自有规矩,公子还是听安排的好。”
管事公公长了一张甚是严肃的脸,罗松登时不敢再多说,进浴房前,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匣子,放到了桌子上。
管事公公:“那是何物?”
罗松:“我为公主准备的礼物。”
管事公公:“……未得殿下允许之前,公子带进来的物件需得由杂家过目,以确保殿下周全。”
罗松一听,赶紧抓起匣子亲手送到了管事公公手里。
管事公公打开匣子,发现里面是一支牡丹花簪头的金簪,雕工尚可,就是没多少份量。
公主生来富贵,管事公公少时过过苦日子,倒是透过这支金簪看出了罗松淳朴的心意,因此他没有讽刺罗松什么,一边将金簪放回匣子一边简单地提醒道:“送礼归送礼,若殿下不喜公子这礼物,公子也不要多言。”
罗松心想,天底下会有不喜欢金子的人?那得是傻子吧?公主可不傻!
洗过澡,换上另一套小公公带来的绸缎衣裳,罗松重新揣好匣子去见公主了。
天色尚早,康平叫罗松陪她去花园里逛了一圈,逛了一半走累了,康平停下脚步,示意罗松蹲到她面前。
伏到罗松宽阔的肩背上时,康平看向他的脸,就见这人嘴角高高翘起,整齐洁白的牙齿都露出来了。
康平想,这罗松虽然是地方选拔上来的卫兵,家中的日子应该还算不错。
简单打量一眼,康平心安理得地靠在了罗松肩头。
很轻的份量,却足够真实,罗松稍稍往肩上看了眼,想到这么一个尊贵又美丽的公主竟然真的趴在他背上,罗松的心便被喜悦满足占了满满。
“哎,左边!”
落后十几步的一个丫鬟忽然小声提醒道。
在罗松急急转过身形踏上另一条路时,康平虽然闭着眼睛,唇角却轻轻扯了一下。
两人回到内殿时,夜幕已经降临,内殿灯火通明。
康平叫罗松直接将她放到拔步床上,她移到床头靠坐,美眸漫不经心般打量着罗松,好奇这憨傻的卫兵胆子有没有变大,是会继续扭捏一阵,还是直接来侍寝,但让康平意外的是,这人竟然从怀里取出一个木匣递了过来。
木匣用的就是普通木料,康平懒得碰,挑眉问:“何物?”
罗松献宝似的打开匣子,一手托着匣底,一手取出那支簪身细长、簪头小巧的牡丹金簪,笑着往公主面前凑了凑:“公主看看,喜欢吗?”
康平:“……”
哪个皇兄若是送她这样的金簪,她能直接把簪子丢到皇兄身上,换成试图用金簪讨好她的官夫人,康平也会直接逐客,不许对方再接近自己或是踏进公主府的大门。
“用我前日赏你的银子买的?”没接簪子,康平猜测着问。
罗松坐到床边上,满眼都是床头的公主美人,如实道:“是啊,我能服侍公主已经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真不用公主再赏我银子,而且我在巡城卫有兵饷拿,一个月一两五呢,一两交给我娘,半两足够我花用了,可管事公公不许我退回您的赏赐,我就挑了这支金簪送给公主,怎么,公主不喜欢?”
他都举了这么久了,公主还是不接簪子,脸上也看不出惊喜。
康平摸了一把她披散的长发,淡笑道:“自我记事起,我就没戴过百两银子以下的首饰。”
罗松:“……”
他尴尬地缩回手,本来觉得这簪子哪哪都好,这会儿却……依然看不出哪里不好,毕竟是金子啊。
康平被他这副犯了错又有些茫然的模样逗笑了,倾身过去,抢走他手里的金簪道:“好了,看在第一次有人送我这种金簪的份上,你这礼物我收下了,但以后我给你赏赐,你乖乖收着就是,不许再乱买东西讨好我。”
罗松抬头,见公主随手挽起长发再用他送的金簪简单定了一个发髻,美眸似水地看着他,罗松又喜又热,一手撑着床,试探着亲了上去。
烛火摇曳,床前的纱帐也在摇,无人察觉的某一刻,牡丹花金簪忽地自公主头上滑落,跌入枕后.
康平喜欢罗松的俊朗,喜欢他在帷帐中的热情与狂野,就连罗松经常冒出来的傻气她都觉得颇为有趣。
康平有过很多面首,但那些面首待她都十分恭敬,要么从一开始就怕她,要么开始害怕渐渐便有些恃宠生骄起来,自以为得了她的心继而耍心机跟她讨要金银、官职或是驸马的名分,而这类人无一例外地都被康平早早打发了。
罗松跟那些面首都不一样,他敬她却不怕她,才睡一晚就开始把她当心爱之人对待,会在事后抱着她各种蹭啊贴的,会给她送礼物,会怕她着凉半夜偷偷给她盖被子,会跟她说巡城卫出了哪些趣事,就连康平冷脸的时候,罗松的不安里也透着股紧张,怕被她舍弃。
满意罗松的侍奉也好,刚在一起图个新鲜也好,康平就这么一直与罗松厮混到了九月,还是罗芙登门请安,阔别数月的两人一聊,康平才震惊地发现罗松竟然就是罗芙的哥哥,亲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