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连忙捂住弘晅的嘴巴, 怕他暴露了此行目的:“怎么回事?”
跟着弘晅过来的蒙古兵正想问什么叫“四叔厉害”, 听到问话勾头往里面看一眼, 连忙退出来把门帘放下。
“出什么事了?”十六皇子说着话, 再次掀开门帘,打算进去。
蒙古兵转身挡住:“十六爷,你不方便进去。”
搁在以往十六皇子还真不进去,但他来之前胤禛反复交代, 看清楚策凌会不会耍酒疯, 冲侍从使个眼神。侍卫伸手抓开蒙古兵, 十六皇子趁着空档进去, 瞪大双目,不敢置信:“你在做什么?!”
“出去!”策凌脱口而出, 一看他穿着蟒袍,再他看个头不高, 意识到来者何人,顿时瞠目结舌,“十, 十六皇子?!你, 你怎么来了?”
弘晅跟着进来:“十六叔,咋了?”一看里面好几男人,“谁叫策凌?”
“五阿哥?”策凌连忙扯一件袍子裹在身上, “你们怎么来了?”
十六皇子指着摔倒在盆架边的女子:“我们如果不来, 还不知道策凌你是这样的人。亏得汗阿玛打算把六姐嫁给你。哼, 幸亏汗阿玛没有发明旨。弘晅, 咱们走。”
“等等,等等。”策凌一家归顺朝廷后,康熙把策凌留在京城,名曰在京学习,其实是当质子。漠北这几年没出什么乱子,他阿玛要把首领的位子传给策凌,策凌才被允许回来。
漠北离京城太远,鞭长莫及,康熙不信漠北是一定的。策凌在京城多年,看到京城百姓的日子越来越好,也清楚认识到八旗子弟有多么骁勇善战,跟朝廷作对没什么好果子吃,回到漠北策凌就把所见所闻告诉他阿玛。
策凌的阿玛一直想法子安朝廷的心,因为他也不想跟朝廷起冲突,日后被赶去跟红毛子抢地方。可惜没什么可行的办法。隐隐听出康熙打算把公主嫁给策凌,策凌的长辈们别提多高兴,跟皇家联姻康熙就不会总惦记着漠北。这才反复交代策凌必须好好表现。
策凌安安分分,跟胤禛和胤禩喝酒时也不敢多言。千算万算没算到,一向酒量很好的他被两人灌晕了。
意识到不好,策凌就回来,撑到帐中就忍不住吐了。女仆进来伺候策凌梳洗,策凌整个人晕乎乎的,便闭目养神。不一会儿发觉不对,女仆的手摸到他小腹。
策凌猛地想到他阿玛曾说“三公主府血流成河”,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抬手推开女仆,怎奈在水里泡的有点长,又喝的太多,浑身使不上力气。
女仆踉跄了一下,又跑过来,策凌又推一把就翻出浴盆,随便抓一条里裤套在身上就喊人。守在门口的侍卫进来,女仆也用嘴巴堵住他的嘴巴。
蒙古女子作风大胆,策凌使足劲推开她,女仆撞倒盆架,咣当一声,盆滚出去,刚好滚到弘晅旁边。
策凌虽说在京城待好几年,但他不喜欢京城那些娇小姐,反而很欣赏作风大胆的蒙古女子。可此时此刻策凌恨不得弄死眼前的蒙古少女:“十六皇子,五阿哥,你们误会了,是我喝多了不小心把她撞倒。”
“我瞎吗?”十六皇子指着自己的眼睛,又指一下衣冠不整的女子,“这事你去跟汗阿玛解释。”
策凌抓住十六皇子的胳膊:“真没有的事。来人,把她拉出去乱棍打死!”
“她犯了什么错?”弘晅睁大乌溜溜的眼睛,盯着策凌瞧,“你没有疯啊?策凌。”
策凌头痛:“我倒是想疯了算了。”眼看着他和公主的婚事要成,却在这档口发生这种事,回头他阿玛能打断他的腿。
十六皇子:“你抓住我没用的。”
“我松开你也行。”策凌道,“但是你得先听我解释。”
十六皇子点头:“行啊,你解释吧。不过,你先把衣裳穿好。这里还有个小孩子呢。”
策凌心想,要不是有这个小孩在,我才不拦着你:“十六皇子,不管你信不信,我跟这个奴才没关系。她,她还是处!”
“那不一定。”抱着弘晅的二等侍卫突然开口。
策凌听到熟悉的声音,定睛一看,瞪大眼:“格尔芬?怎么是你?”
索额图虽然被一撸到底,他的几个儿子却没事。太子一家随康熙巡塞外,索额图便动用他的人脉把儿子调到太子身边。
石舜华不喜欢索额图,但赫舍里氏对太子的忠心,石舜华不怀疑。先前往这边来的时候,当值的格尔芬自告奋勇,石舜华想也没想,就同意他陪弘晅过来。
格尔芬笑道:“是不是很意外?台吉大人。”
赫舍里一族乃下一任帝王的母族,策凌看不惯索额图的为人,也没少去索额图“看望”索额图,对他的儿子自然不陌生。此时却没心情跟他叙旧:“你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格尔芬笑道,“只是蒙古女子一向大胆,你没碰她,不能说明别人没碰她。话说得太满,不给自己留余地可就不美了。”
十六皇子点了点头:“格尔芬说得对。”
“我身边的奴才没那么大胆。”策凌倒。
十六皇子指着趴在地上不敢起来的女子:“这还不算大胆?”
策凌眼前一黑,无力地说:“你们如果不信,命嬷嬷过来验身好了。”
十六皇子是来看他有没有耍酒疯,这一幕实在太超出预料,他也不敢做主:“我回去问问二嫂。”
“太子妃?!”策凌惊呼,“等一下,我和你一起去。”
弘晅早慧,可也被眼前的一幕搞糊涂了:“十六叔,他到底有没有疯啊?”
“没有。”十六皇子瞥策凌一眼,“不过,离疯也不远了。你离他远一点,小心吓到你。”
小孩奶声道:“我才不怕呢。”
“咱们弘晅是个小勇士,不怕。”十六皇子见策凌当真打开箱子找衣裳,“天色已晚,我二嫂歇息了,你去找太子二哥吧。”
策凌的手一顿,想一下:“可以,但是你得跟我一起去。”
“为什么?”十六皇子不明白。
格尔芬笑道:“怕你在太子妃面前说这事,怕太子妃明儿找机会收拾他。”
“他这么怕我二嫂?”十六皇子惊讶道。
格尔芬:“恐怕没有额驸不怕你二嫂。”
“我额娘很厉害的。”弘晅跟着附和,“皇玛法,阿玛不怕额娘,都怕我额娘。”
格尔芬:“是的。十六爷,您别问我,您想知道就去问十三爷,他亲眼见过太子妃有多厉害。”
“那也得等到明天。”十六皇子扭脸道,“策凌,你快点。”
策凌没找到干净的毛巾,直接抓一见干净的衣裳擦擦湿了的头发,跟着十六皇子出去。一路上边走边整理仪容,到太子跟前已看不出狼狈。
太子大概猜到他为何而来,便低声跟康熙说一声,就把人带到他处理政务的帐篷里:“弘晅怎么在这儿?”
事情到这份上,十六皇子也没再隐瞒,和盘托出,就看到策凌睁大双目,不敢置信的样子:“怎么了?”
“你们是故意去找我?”策凌后知后觉,“四贝勒和八贝勒故意把我灌醉?”
太子:“这事是孤让他们做的。”
“为什么?”策凌不懂。
太子:“噶尔臧瞧着人模人样,格日乐图看起来像个谦谦君子,可他俩一个胆大包天,一个是伪君子。孤怕六妹嫁给你以后变成三妹那样,便叫老四和老八去会会你。酒桌上最能看出一个人的秉性,这不,你来了。”
策凌张了张嘴,发现竟无言以对:“可是就因为这事,我,我差点就……”
“差点就什么?”太子瞥他一眼,“男人喝多了自己弄出不来,你当孤不知道?再说了,小十六刚才说了,当时还有两个侍卫在呢。他们不去,你真不想要的话,大可命人把那个奴才拉出去。或者他们去的不是时候,耽误了你的好事?”
策凌连连摇头:“没有,没有。”
“还有别的事吗?”太子问。
策凌反问:“太子殿下相信下官?”
“孤相信你是真想娶六妹。”太子道,“至于把人娶回家会不会对六妹好,以后才知道。”
策凌一喜:“下官和六公主的婚事?”
“六妹要嫁的是台吉。”太子道,“这一点你要清楚。”
策凌连连点头:“阿玛说他此次过来便是跟皇上说这事。”
“那你回去吧。”太子道,“孤不希望再有下次。”
策凌:“绝对不会再有。”出了帐篷,看到满天星光,不禁长舒一口气,喃喃道,“活着真好。”
“主子怎么那么怕太子殿下?”不放心跟过来的侍从小声问。
策凌:“我不是怕他,我是怕太子不相信我,八旗子弟打到漠北,牧民到处东躲西藏,无家可归。”
“皇上不想再动武,就算今晚的事成了,皇上想安抚咱们部落,也会把六公主嫁给你。”侍从道,“您真没必要对太子这么伏低做小。”
策凌瞥他一眼:“你懂什么。格尔芬那个混蛋抱的小孩极有可能是太孙。我对太子不敬,以后太子放过我,他儿子也不一定放过咱们部落。”
“太,太孙不是东宫的三阿哥?”
策凌:“张廷玉是皇上最看重的大臣之一,他还是张英的儿子。可张廷玉不帮皇上分忧解难,偏偏去教不足三岁的五阿哥读书习字,皇家那么多皇子皇孙,除了五阿哥,谁还有这个待遇?!”
“皇上怎么会跳过三阿哥和四阿哥立五阿哥为太孙?不合理啊。”
策凌:“皇上做事只认对,才不管合理不合理。再说了,我对太子不够恭敬,太子妃就敢跟皇上说,想见见蒙古各部首领的夫人,借机刁难我额娘。”
“不,不会吧?”
策凌:“搁别人是不可能,但太子妃干得出来。”
“额娘,那个策凌没疯欸。”弘晅好失望。
石舜华问太子:“策凌那个人怎么样?”
“只凭一面看不出来。”太子道,“不过,喝懵了还能守住,比噶尔臧强。瞧他跟孤说话,有点怕孤,应该不错。你如果不放心,明儿借着领着弘晅去玩会会他?”
石舜华:“我没什么不放心的。要嫁给策凌的是六妹,策凌再好,六妹过不了他的日子也白搭。”
☆、第147章 六公主
太子不解:“此话何意?”
“没别的意思。”石舜华道。
太子摇头轻笑:“你跟孤用得着这样吗?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孤绝不说你想太多。”
“那妾身说了?汗阿玛希望五妹嫁到佟家, 五妹却嫁到蒙古。虽说格日乐图的某些做法挺不像男人, 可是经过去年那一次, 如今守着五妹一人过日子。十三弟前天去看五妹, 回来说五妹比去年胖一圈。
“假如五妹留在京城, 去年闹那一出, 京城流言就能逼得她寝食不安。她在蒙古这边, 虽然离家甚远不假, 可城中除了守城将军, 数她和额驸最尊贵, 没人敢说公主府的闲话。起码这点就比在京城好。
“再说四妹, 听十一弟说一直嫌额驸窝囊, 就她那个性子,换成爷这样的男人,夫妻俩一天能打八次。得亏额驸没什么大脾气, 看在她嫁去没几年添了一双儿女的份上,如今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合适的并不一定适合。”太子若有所思道,“看起来不般配的两人也许就很适合。”
石舜华点头:“爷再想想如果把八弟妹和四弟妹换一下?”
“老四的性子犟, 老八的福晋敢像管老八那样管他, 不把人打死, 老四也得把人赶回安亲王府。”太子都不用想。
石舜华:“如果妾身的性子换成大嫂那样呢?”
“那她得整天拉着脸。”太子道,“孤若是再对弘晋和弘皙好一点, 她得以泪洗面。真不知道老大怎么受得了她。”
石舜华笑道:“大哥不但受得了, 还很喜欢呢。”
“说正事。”太子道, “一旦策凌受封台吉,要不了多久汗阿玛就会赐婚,万一老六真不乐意,嫁过去没几年跟后宫那些庶妃似的郁郁而终,这桩婚事就没什么意义了。”
石舜华:“妾身先前那样说,真是话赶话顺嘴说出来的。并不是因为我知道什么。”
“孤信你。”太子道,“可是除了小八,孤只有三个妹妹可用,这三人婚后的日子若是不好过,咱们的弘暖和弘晗长大,怎么也得有一个嫁去蒙古。”
石舜华想到住在隔壁的俩闺女,叹气道:“要不等回到宫里,妾身使人问问六妹?”
“那孤明儿就去找汗阿玛,尽量把策凌和小六的事往后拖一拖。”太子道。
石舜华:“你跟汗阿玛说的时候注意看他脸色,汗阿玛如果觉得您杞人忧天,您就跟他说五妹和四妹的事。”
“孤知道怎么说。”太子话没说完打个哈欠。
石舜华见状,命嬷嬷把趴在她怀里呼呼大睡的小孩抱回去。
翌日,早饭后,太子瞅准康熙帐中没外人,就过去跟康熙说策凌的事。
康熙听太子说策凌不错,很是得意,正想跟太子显摆策凌是他选中的人,却听太子说六公主和策凌不一定合适,张嘴就问:“太子妃告诉的你?”
“太子妃?”太子楞了一下,“不是,不是。”
康熙:“你怎么知道他俩不合适?”
太子先说四公主和五公主大婚后的日子,然后才说:“儿臣知道六妹下嫁的意义不亚于四妹,正因为这样,儿臣才觉得最好先问问六妹的意思。她若是不想去漠北,您把她嫁过去,她和策凌变成一对怨偶,到那时就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
“你们兄弟试过策凌,都说他不错,小六有什么不满意的?”康熙问。
太子:“舜安颜是佟大人的嫡孙,允文允武,一表人才,五妹怎么不愿意嫁给他?”
康熙语塞:“保成,跟朕说实话,是不是有人求到太子妃面前?”
“真没有。”太子道,“儿臣听说红毛子那边安定了,红毛子的秉性您又不是不知道,一旦国内安稳就会侵扰边关百姓。策凌和妻子的感情好,才会帮着朝廷平定战乱。”
康熙打量太子一番。太子神色坦荡,任凭康熙打量:“太子妃叫你来的?”
“儿臣昨晚就想过来。”太子道,“只是想起你昨晚喝得有点多,没好打搅您歇息。”
康熙:“不是朕不同意,是只能小六嫁去漠北。”
“为什么?”太子不解。
康熙:“当初朕跟佟国维说把小五嫁给他的嫡孙,小五闹着不愿意,为此还请出太后。朕不得不同意。
“佟妃跟朕说把小八嫁给隆科多的儿子岳兴阿,小八自己也愿意,朕就同佟国维说别给岳兴阿定亲。小六不嫁去漠北,小八和佟家的婚事不能再生变故,你说谁嫁过去?”
“九妹?”太子脱口而出。
康熙瞥他一眼:“小九的生母是个汉人,小六的生母是个满人,策凌会怎么想?以为朕对他不满。”
“这倒也是。”太子说着一顿,“小十呢?”
康熙:“小十如今才十三岁,你叫策凌再等三四年?”
“如果策凌愿意呢?”太子道,“汗阿玛您先听儿臣说,小六的生母是没有品级的庶妃,小十的额娘是敏母妃,还是十三弟的妹妹,策凌不见得不同意。”
康熙看着太子笑了笑:“你去问问策凌,他同意朕无所谓。”哪个闺女嫁过去对康熙来说都一样。
“儿臣昨晚刚跟策凌说是儿臣使胤禛和胤禩去试探他。”太子道,“儿臣替您把这事扛了,今儿再跟策凌说这事,儿臣可拉不下脸。”
康熙:“朕又没让你替朕抗。”
太子呼吸一窒:“您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问这个做什么?”康熙看向他。
太子:“回去后叫太子妃问问六妹和十妹,六妹愿意的话,就当儿臣没说过。您暂时先拖着。”
“保成!”康熙皱眉,“你拉不下脸,朕就能拉下脸?!”
太子想一下:“要不儿臣去叫十三弟问问?”
康熙扶额,无奈地说:“你能说通策凌,这次朕就听你的。”
“儿臣试试。”太子看着康熙,“汗阿玛,您没生儿臣的气吧?”
康熙叹气:“你也是为了几个妹妹好,朕至于因为这事跟你生气?京城送来的奏报,看完再去找策凌。”
太子看到那厚厚一叠,顿时感到眼晕:“这么多?”
“多?”康熙挑眉。
太子一凛:“还好,还好,天黑之前能处理好。”
康熙冷笑一声,走出御帐,往蒙古各部首领歇息的地方而去。
太子瞧着康熙走远,冲霍林招招手:“去把十三找来。”
胤祥刚刚用过早饭,太子这么早找他,胤祥以为有什么急事。匆匆到康熙帐中听太子说完他的打算,胤祥的眼睛都直了:“太子二哥,您昨晚没喝多少啊?”
“孤清醒得很。”太子道,“又不是真把小十嫁过去。孤的意思万一小六不愿意去漠北,再换成你妹妹。”
胤祥嗤笑:“六姐不愿意,就得我妹妹去,凭什么?!”
“别以为孤不知道。”太子道,“你去年就开始帮十妹挑额驸,今年也没闲着,整天上蹿下跳比孤还忙,挑出合适的人选没?”
胤祥语塞,脸上的嘲讽消失殆尽:“身份差不多的,不是长得太磕碜就是不成器。有几个像样的,可是身份又太低。要不就是比十妹大好几岁的。”
太子合上一本奏折,又翻开一本,边看边说:“策凌呢?”
“策凌如今还不是台吉,听说他阿玛已把部落交到他手上。”胤祥道,“他又在京中学习好些年,学识武功自然都没得挑。”
太子:“那你还有不满意?”
“可是他想着娶六姐啊。”胤祥皱眉道,“他纵然再好,我妹妹也不能捡姐姐剩下的。”
太子瞥他一眼:“策凌从未见过六妹,都不知道她是黑是白。汗阿玛只说把六妹嫁到蒙古,没说嫁给谁,这怎么能叫剩下的?再说了,孤说万一,万一六妹也想嫁给策凌,还真没你妹妹什么事。”
“那你把我叫过来做什么?”胤祥问。
太子:“当然是你去问问策凌,是不是只要公主娶谁都行。”
“合着在这儿等着我?”胤祥惊叫,“你,你可真是我的好二哥。”
太子:“策凌若是说他的婚事但凭汗阿玛做主,你就直接回来。如果他觉得娶敏妃的闺女比娶庶妃的闺女好,孤就叫你二嫂去找六妹问个清楚。”
“我妹妹自然比六姐好。”胤祥道,“这事不用问,有脑子的都知道该选哪一个。”
太子轻哼一声:“你妹妹才十三岁,策凌选你妹妹,至少得等三年,他这么大的人等三年,搞不好会憋出病来的。”
“憋出病?”胤祥眨眼,“怎么会憋出病?”
太子:“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为什么没?”话说出口,胤祥猛然想到昨儿策凌那副怂样,“怕二嫂?他在漠北,就算二嫂想过去,离那么远也没法过去。”
太子:“事实上他的确怕你二嫂。行了,该说的孤都说了,去不去问随便你。没事了,你回吧,孤这里还有很多事。”
胤祥见御案上还有很多奏折,起身出去。
“汗阿玛找你何事?”胤禩过来问。
胤祥往后看一眼:“汗阿玛不在。”
“太子自己?”胤禩见他点头,望着不远处的御帐,“以前都是太子二哥把无关紧要的挑出来,要紧的由汗阿玛批阅,如今汗阿玛当甩手掌柜了?”
胤祥:“都打算立太孙了,也该让放手给太子二哥。八哥找汗阿玛有事?”
“没什么要紧的事。”胤禩是去给康熙请安,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事要他办,“你的意思是太子找你?”
胤祥把太子说的话叙述一遍,就问:“你觉得太子二哥的主意怎么样?”
“策凌不错。”胤禩道,“昨晚喝的步履不稳,还能记着把大胆的丫鬟推开,换成我也不一定能做到。你倒不妨去问问。”
胤祥皱眉:“显得皇家女嫁不出去一样。”
“我和你一起去?”胤禩笑着说。
六公主是胤祥的姐姐,十公主是胤祥的妹妹,但人心都是偏的,一个是拢共没见过几次面的姐姐,一个是看着长大的妹妹。
十三皇子虽然觉得这事有点丢脸,还是随胤禩去了。
策凌昨晚从太子那里回到帐中,立刻命侍从把带来的丫鬟全部送走。随即又到他阿玛那里说一声,回来洗洗躺下,已到子时。
辰时醒来,用了早饭就在帐中待着,不见康熙或者太子宣他,策凌松了一口气。然而这口气刚下去,侍从禀报,八贝勒和十三皇子到了。
策凌眼前一黑,好想昏死过去,没完没了了?
胤禩见策凌一脸尬笑,表情不变,像见到亲兄弟一样拍拍策凌的肩膀:“昨晚得罪了。”
“没,没什么。”策凌头皮发麻,还得佯装淡定,“换作是我也一样。不知道八贝勒和十三爷找策凌有什么事?”
胤禩道:“不是什么大事,你别紧张,诚实回答就行了。”
果然没好事。
策凌笑道:“十三爷请说。”
“我也有两个妹妹,你知道吗?”胤祥问。
策凌点头:“您继续。”
“我妹妹也到了嫁人的年龄。”胤祥道,“听说汗阿玛还没决定把谁许给你,只是六姐年龄最大,才最先想到六姐。
“我琢磨着以你如今的身份,极有可能把我妹妹许给你。所以就过来问问你是怎么想的。你如果钟意六姐,我直接去跟汗阿玛说,别思前想后,赶紧把这事定了。你如果觉得娶谁都无所谓——”
“有所谓,有所谓。”策凌连忙说,“无论是谁我都会以诚待她。”
胤禩险些笑喷:“说了别紧张,瞧你吓的。漠北离京城太远,而我们的姐妹又很少,所以才这么在意她们的额驸。你只要顺着自己的心回答就行了。”
“是太子还是太子妃叫你们来的?”策凌问。
胤祥和胤禩互看一眼,两兄弟“扑哧”笑出声。
策凌一脸茫然:“我,我问错了?”
“太子妃二嫂不知道我们过来。”胤祥道,“我是作为一个哥哥来找你。”
策凌却没敢放松:“皇上跟我阿玛说我还小,别急着给我定亲,我们就猜出来了。”
“你怎么这么肯定?”胤禩问。
策凌:“皇室嫁女至少得提前一年多定下,否则太仓促内务府没时间准备妆奁。可六公主如今已十九岁还没定亲,显然是因为我。”
“所以你没想过其他人?”胤祥道,“只把六姐当成你妻子。”
策凌点了点头。
“那行,我回去就跟汗阿玛说。”胤祥有点失落,“你可要好好对我六姐。”
策凌小声说:“我也不敢对她不好。”
“你说什么?”胤禩没听清楚。
策凌:“我说,必须好好待她。”
胤禩瞥他一眼,出去就拍拍胤祥的肩膀,“别不高兴了。和十妹年龄相仿的蒙古子弟没有合适人选就往上找,十七八岁的也行。”
“你说汗阿玛为什么非把闺女嫁来蒙古呢?”胤祥抬手挡住刺眼的日头,“大清已不是二十年前的大清。”
胤禩:“不把公主嫁过来,红毛子扰民,蒙古一众可不会主动出兵。”
“大清人口众多,也不是非得蒙古人才行。”胤祥道,“汉人喜欢安定的生活,不喜欢战乱,他们弓马娴熟了,上阵杀敌不比蒙古人差,还比蒙古族人好管。”
胤禩望着大大小小的蒙古帐篷:“你说的汗阿未尝不知,可是汉人念旧,不会离开故土来到边关的。除非在老家活不下去,不得不去别处讨饭。更何况蒙古包,咱们都住不习惯,更别说汉人了。”
“今年黄河下游有没有发洪水?”胤祥突然问。
☆、第148章 故土难离
八贝勒胤禩:“还没到雨季。”说着, 一顿, “十三弟,你不会是想把受灾的难民弄到这边吧?”
“不行?”胤祥问。
胤禩:“按理说可行, 但故土难离。”
“即便在黄土高坡上一年有半年食不果腹,也不愿意来这边?”胤祥再问。
胤禩:“别盯着我说。我没往那边去过,对那边的百姓不是很了解。等等,咱们在说你妹妹的事, 怎么突然扯到黄河上面?”
“太子二哥只有两个闺女。”胤祥道,“照如今这个情形, 日后二哥也会把闺女嫁去蒙古。可暖暖和晗晗都嫁去蒙古, 也只有两位公主抚蒙。你觉得太子二哥不会把手伸到咱们院里?”
胤禩眉心一跳:“收养咱们的闺女?”
“大姐的生父是五叔。”胤祥提醒道, “如果蒙古这边有一半汉人,蒙古族人想生乱, 喜欢安定的汉人不同意, 他们乱不起来,还用得着公主抚蒙?八哥, 我说的这件事暂时看没必要, 长远来看很有必要。”
胤禩只有一个闺女, 即便是侧福晋生的也疼得不得了, 十年二十年后, 朝廷需要公主抚蒙,他闺女说不准还真得过继给太子:“要不咱们去找太子商议商议?”
“太子二哥答应, 蒙古这边不答应也没用。”胤祥道, “这种事就得从根上给它断了。”
胤禩思索片刻:“此事干系重大, 咱们去问问四哥?”
“问四哥也行。”胤祥道,“反正四哥也只有一个闺女。他和太子二哥最要好,二哥需要公主抚蒙,第一个想到他。”
胤禛乍一听胤祥说把受灾的难民迁到蒙古大草原,觉得他异想天开,再听太子有可能得收养他闺女,胤禛脱口道:“凭什么?!”
“凭你是大清的四贝勒。”胤祥道,“你闺女是皇家的格格,姓爱新觉罗。四哥,你不同意,宗室也会逼你同意。大侄女如今还小,一切还来得及。”
胤禛想了想:“我现在就去找二哥。”
“二哥在处理奏折。”胤祥道,“我来的时候案几上还有这么高一摞。”用手比划一下,“你过去他也没工夫搭理你。”
胤禩不同意:“咱们先跟太子说一声,太子二哥如果说方法可行,咱们再去找汗阿玛。回头汗阿玛不同意,太子二哥还能帮咱们一起劝汗阿玛。太子什么都不知道,到时候他跟着汗阿玛一起反对,这事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你俩都不清楚每年有多少百姓受灾,汗阿玛一问三不知,怎么说服他?”胤禛看着胤祥,“别想一出是一出。”
胤祥:“虽然我是临时想到,但我觉得可行。”
“我没说不行。”胤禛道,“我的意思既然向汗阿玛禀报,得让汗阿玛无法反驳。”
胤禩若有所思道:“亲自去一趟受灾最严重的地方?”
“不用刻意去。”胤禛道,“黄河水患一直是汗阿玛心头大患,咱们把赈灾的事揽下,顺便跟汗阿玛说说看看黄河治理的怎么样,汗阿玛一准同意。”
胤祥算一下日子:“得七月底或者八月初?”
“你怎么比我还着急?”胤禛纳闷,“你连个侧福晋都没有,慌什么?”
胤禩笑道:“我知道,他不想十妹嫁到蒙古。”
“十妹身子骨不太好。”胤祥道,“额娘走得时候,我答应额娘一定会照顾好她。蒙古大夫医术不行,再碰到个噶尔臧那样不负责任的男人,十妹有个好歹,我不会原谅我自己。”
胤禛跟五公主的感情一般般,不能理解胤祥这种把妹妹当成嫡女的心情:“回到京城我就跟汗阿玛说这事。”
八月初,圣驾回銮。
黄河水患近年有所改善,今年不算太严重。胤禛请命前往山东赈灾,还要把十三皇子胤祥带上,康熙希望胤祥出去历练一番,交代胤祥几句好好跟胤禛学,也没多想。
九月初八,重阳节前一天,上午,胤禛带着厚厚一叠纸来到东宫。
太子打眼一瞧:“河曲保德州,十年九不收,男人走口外,女人挖野菜。这是打油诗?”
“不是。”胤禛说,“这是一首民谣,说的是山西那边的人生活艰难。我们回来的时候沿着黄河岸边查看黄河治理的怎么样,听那边的百姓说的。我和十三弟来的路上一直在想怎么才能让那边富裕点,到了城门口都没想到可行的法子。
“回家用饭的时候看到桌子上的蒙古牛肉,想到了蒙古大草原,人烟稀少。草原荒在那里,不如把晋北、陕北那边食不果腹的百姓迁到那边去。我找兵部要的地图,迁移的路线,我和十三弟都弄好了。太子二哥您看一下,可行的话我就把这个呈给汗阿玛。”
太子翻开看了看,见写的很是详细:“为什么不直接给汗阿玛?”
“怕有不足之处。”胤禛道,“你觉得没问题,到汗阿玛那里一准能行。”
太子:“孤先看看,你下午,下午申时过来拿。”
“谢谢太子二哥。”胤禛一喜,起身告辞。
太子等他走远,就拿起那叠纸去后院,递给石舜华:“你看看这个。”
“什么?”石舜华翻开,“把陕北百姓迁到草原?好大的手笔,谁的主意?”
太子挑眉:“不能是孤的?”
“爷的字我认识。”石舜华道,“你哪个弟弟弄的?”
太子:“老四和十三,意不意外?”
“不意外。”石舜华道,“九弟整天一副吊儿郎当样,都会说红毛子的话,你的弟弟们哪天把天捅个窟窿,我也觉得正常。”
太子忙问:“红毛子的话?老九?”
“弘皙说的。”石舜华道,“有一天九弟歇息,去城外卖牛肉的摊子上转转,遇到几个红毛子,叽里呱啦说一通,九弟没听懂,觉得人家仗着他听不懂在骂他。
“回到府里就着人去打听有没有会说汉话的红毛子,他要学俄文。半年,半年就能跟人家交流。你啊,以后记得把他弄去理藩院,他比十一弟合适。”
太子笑道:“先别说九弟,先把这个看完。可行吗?”
“没什么不可行的。”石舜华道,“四弟特意提到由八旗兵丁送陕北百姓去蒙古。百姓路上不用担心贼人、野兽,朝廷还管吃,到了那边还管半年的粮,前两年还不用交税,如果是我,我一准去。只是蒙古各部同意汉民在那边开荒种地吗?”
太子:“蒙古首领肯定不同意,但有个蒙古首领不敢不同意。”
“谁?”石舜华问。
太子:“四额驸。”
“是的。”石舜华道,“归化城的将军见着她都得行礼,额驸更是对她言听计从,归化城那边荒地也多,第一波灾民倒是可以先放在归化城外。灾民到那边生活好了,消息传到山西,不用朝廷出面,他们自己就跑过去了。”
太子:“封策凌台吉的诏旨已送往漠北,策凌想跟咱们交好,叫他帮着安置几千灾民,策凌也不会拒绝。”
“您回头跟四弟说一声,把这两条加进去。”石舜华道,“四弟写的很详细,连陕北那边一亩地能见多少黄米都写的清清楚楚。”
太子接过来,翻开后面的内容,不禁感慨:“孤的这些弟弟啊,个个都是人中之龙。”
“嗯,爷是龙头。”石舜华笑道,“您别感慨了,我只是大致看一下,四弟的语言有点激烈,你帮他润色一遍,免得汗阿玛还没看完就气晕了。”
太子颔首:“老四说话太直。他要有八弟一半圆滑,也不会和德妃弄的跟仇人似的。对了,你有没有去找过六妹?”
“策凌都说了,他一直把六妹当成他的妻子,我还找六妹干么?”石舜华问,“六妹误以为东宫给她做主,真跟妾身说不想去漠北,只想呆在京城,策凌那边怎么说,六妹不想嫁给他,换成十妹?胡扯不是么。策凌如今已是台吉。”
太子拍拍额头:“孤一时没想到这么多。暖暖?”转身看到闺女扶着门框站在门边,“找你额娘有事?”
“阿玛,我和妹妹是不是也要嫁到蒙古啊?”弘暖仰头问。
太子牵着她进来:“听谁说的?”
“我们去宁寿宫给皇太太请安,六姑姑在宁寿宫。皇太太说六姑姑要嫁去漠北了。”弘暖道,“六姑姑一个劲哭,皇太太劝六姑姑别哭,还跟六姑姑说我和妹妹是阿玛的嫡女,以后也得嫁去蒙古,不止六姑姑一个。”
石舜华把两个闺女揽到身边:“你们跟额娘去过蒙古,你们想去吗?”
“她俩那么小,哪能知道想还是不想。”太子道,“你俩放心,阿玛不会把你们嫁去蒙古,但是这话不能跟任何人说。”
弘晗很好奇:“为什么不用啊?”
“问你额娘。”太子道,“孤去前院了。”
弘暖和弘晗转向石舜华:“额娘,阿玛在打哑谜吗?”
石舜华没想起来听太子的心里话:“我还真不知道。不过,你俩别担心,就算嫁到蒙古,也没人敢欺负你们。”
“我们知道,蒙古额驸都怕额娘。”弘暖道。
石舜华失笑:“是的。敢娶你们的蒙古汉子都是真勇士。额娘赶明儿给你们找几个会功夫的女师傅,教你们舞刀弄剑,以后额驸敢欺负你们,直接给他一刀,不小心弄死弄残了,也有你阿玛为你们做主。”
小姐俩打个哆嗦,异口同声;“额娘,您是真厉害!”
“不厉害也生不出你们。”石舜华道,“你们皇太太再说什么话,听过就算了,别搁在心上。当家人是你皇玛法和你阿玛,她说再多都没用。”
弘晗问:“这么说六姑姑不用嫁去蒙古?”
“她必须去,但这事是你皇玛法定下来的,不是太后定的。”石舜华说着话,想了想,“太后有没有说你们六姑姑为什么哭?”
弘暖仔细想了想:“好像说漠北天寒地冻,一年有一半是冬天。对了,六姑姑还说此去再无还家日。额娘,嫁到蒙古就回不来了?”
“可以回来。”石舜华嫁到皇家九年,却没见有哪个公主回来过,怕两个闺女把这事搁心上,“只要自己愿意,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第149章 卤煮火烧
“额娘, 你出去玩为啥不喊我?”
石舜华听到声音很意外:“你终于起来了。”
“小懒货。”弘暖跑过去, 扶着弘晅的胳膊帮着他翻过门槛, “太阳都晒屁股啦。”
弘晅不理他姐姐, 直直地走到石舜华身边, 仰头望着她:“我也去。”
“去什么去?”石舜华道, “额娘喊你起来吃饭, 你连理都不理, 还好意思怪我不带你。”
小孩语塞:“你, 你说去玩, 我就起来啦啊。”
“叫看书习字你装听不见, 去玩都没你着急。”石舜华颇为无语, “额娘骗你呢。哪儿也没去。我们在说你的几个姑姑, 嫁到蒙古就没回来过。”
弘晅好生失望,随口问一句:“为啥不回来?”
“路途遥远,舟车劳累, 一来一回又太费时。”石舜华说着话把小儿子抱起来,“张廷玉的病还没好?”
弘晅:“没有欸。皇玛法说,以后都不要张廷玉教我了。”
“那叫谁教你?”石舜华问, “额娘吗?”
小孩老大不高兴, 苦着脸:“才不是呢。皇玛法自个教我。”
“你皇玛法教你还不高兴?”石舜华轻轻捏一下他的小脸, “上一个有这个待遇的是你阿玛。你阿玛如今这么厉害,就是你皇玛法教的。”
小孩歪着头问:“真的吗?”
“所有人都知道。”石舜华道, “你皇玛法一天抽出两个时辰教你, 就没时间处理政务了。你阿玛帮你皇玛法处理政务累得腰酸背痛, 你可得好好学。”
小孩每次从前院绕去东院都能看到太子伏案写写画画,几乎没见过他抬头,以前一直不知道太子忙什么,如今知道了,使劲点了点头:“额娘,我不懒。”
“咱家弘晅长大了。”石舜华不吝夸赞,“回头我就跟你阿玛说,弘晅懂事了,知道体贴他了。”
小孩抿嘴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你不要讲。”
“必须得说。”石舜华道,“不然啊,你阿玛会一直以为你是个不听话的小懒货。”
小孩眉头微蹙,沉思一会儿,做出个重大决定:“额娘,那你一定要说清楚啊。”
弘暖和弘晗捂住嘴巴。
石舜华猝不及防,扑哧笑出声,险些把怀里的小孩扔出去:“我还以为你不准我说呢。”
“要的,要的。”小孩急切道,“阿玛不知道,还得喊我小懒猪,明明人家都不懒了。”
石舜华笑道:“额娘记下了。弘暖,去把张起麟找来。”
张起麟坐在西厢房南边的耳房门口乘凉,弘暖出去就看到他,冲张起麟招了招手:“额娘找你。”
张起麟连忙穿上鞋,跑过来:“主子找奴才何事?”
“去跟佟贵妃说一声,帮我挑四个会功夫的女师傅。”石舜华道,“佟贵妃问起来,你就说给弘暖和弘晗找的师傅。她如果不问,你也别多嘴。”
张起麟:“奴才记下了。”而他刚出去,晋江进来了。
“有什么事?”石舜华问。
晋江:“四福晋来了。”
“好事还是坏事?”石舜华抱着弘晅没动弹。
晋江:“奴才觉得不是好事。”
石舜华挑了挑眉,看他一眼,等着下文。
“杂货店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四爷买下一间铺子,您没听错,是一间铺面。”晋江道,“上个月月底开的,卖炸果子,鸡蛋糕,红枣糕之类的。
“奴才没听你和爷提起这事,宫里好像也没人知道,于是就自作主张叫外面的人留意一下。早几天小顺子去宫外给五阿哥买糖人,奴才跟他一起出去,拐到杂货店问问查的怎么样。杂货店的人说是四爷府上钮钴禄格格开的,刚开始生意挺好,这几天不行了。”
石舜华没太明白:“上个月月底开的,如今才初八,十来天生意就不行了?”
“是的。”晋江道,“奴才怕那几个小子弄错了,昨儿亲自过去看过,店里的招牌是鸡蛋糕,听说也是四爷的店最先卖的。可能是做法比较简单,好几家糕点铺子也跟着卖鸡蛋糕。
“奴才买了几块,四爷店里的鸡蛋糕的确不如几家老字号糕点铺做的。新鲜劲过去,生意不好实属正常。四福晋找您过来,可能就是说这事。奴才原先也打算向您禀报,只是爷在这里,奴才就打算等到下午您没事的时候再说。”
弘暖不懂:“额娘又不会做糕点,四婶找额娘有什么用?”
“咱们去看看不就知道了。”石舜华把胖墩儿子放下,牵着他去前院,看到四福晋坐立难安的样子,莫名想到多年前的一幕,不禁想笑,这么多年过去,怎么还没点稳重劲,“出什么事了?”
四福晋霍然起身:“二嫂,你可来了。咦,弘晅好像长高了?”
“这么大的孩子一天一个样。”石舜华指着椅子,“坐下说,天又没塌。”
四福晋:“天是没塌,可我们府上快乱套了。”
“钮钴禄氏?”石舜华问。
四福晋猛地睁大眼:“二嫂知道?”
“不知道。”石舜华道,“我也没见过她。听太子提过一句,不是个省油的灯。”
四福晋疑惑不解:“殿下怎么知道的?”
石舜华把当初钮钴禄氏险些撞到太子身上的事说一遍,就说:“听说钮钴禄格格开一间铺子,生意还挺好。”
“好什么啊。”四福晋皱眉道,“当初刚开的时候,我就不同意。爷说鸡蛋糕好吃,城中没人卖,去山东赈灾之前,就把这事交给府里的管事了。刚开始几天的确挺好,如今啊,门可罗雀。”
石舜华:“厨子的手艺不行?”
“厨子做菜的手艺是不错。”四福晋道,“可是做糕点的手艺没法跟糕点店的师傅比。”
石舜华:“一点技巧都没有?”
“有的,把鸡蛋打出泡。”四福晋道,“可是厨子在店里做,钮钴禄氏个没脑子的特意把厨房的墙换成玻璃,客人勾头看一眼就能看出玻璃墙里面的门道。这不,没过几天就被人学会了。”
石舜华不懂:“为什么换上玻璃?”
“钮钴禄氏说什么透明化,客人一眼就能看到厨房里多干净。”四福晋揉揉额角,“东西好吃就成,谁管它干不干净。再说了,除了耗子也没别的。
“做糕点用的是白面,生意再好的铺子也不舍得糟蹋白面。真发现有老鼠,店里的伙计夜里不睡觉也得把老鼠抓到,东西自然不可能不干净。”
石舜华也不懂钮钴禄氏怎么想的,“店里只卖鸡蛋糕?”
“还有绿豆糕,豆沙饼什么的。”四福晋道,“可是这些人家糕点店里也有。她的那个豆沙饼,我使人买过,还不如街角的子火烧好吃。”
石舜华:“钮钴禄氏既然不是做生意的料,就把铺子盘出去。瞧你,这么点事愁成这样。”
“她愿意盘出去,我哪会来打扰您。”四福晋道,“如今又要做卤煮火烧,就是一些猪下水放在大料锅里煮。偏偏四爷由着她折腾。”
石舜华好奇:“老四很喜欢钮钴禄氏?”
“四爷对她和李氏差不多。只是我们府上没有会做生意的,终于来一个,四爷挺高兴。”四福晋看着太子妃,“不怕你知道,四爷早些天还跟我说,钮钴禄氏要是真成,她的糕点铺就是第二个堂堂杂货店。也不看看她几斤几两,也敢跟你比。”
石舜华摆手:“别这样说,杂货店那么红火可不是我的功劳。”
“那哪个是您的功劳啊?”弘晗扒着石舜华的大腿好奇地问。
石舜华:“卖胭脂水粉的满庭芳,铺子刚开的时候也是不死不活,不过你们外祖那时候是杭州将军,想跟石家交好的太太就跟你们外祖母说,胭脂水粉怎么做才好。听了她们的建议,铺子改一下才赚到钱。金银楼也差不多。
“你们外祖升了副都统,你们外祖的阿玛又是和硕额驸,玉茗轩有他们做靠山,掌柜下去收茶几乎没人敢跟他争。铺子里有好茶,玉茗轩自然就不愁生意。也是因为有石家,没人敢去铺子里捣乱,路上也没人敢截货,这几家铺子才算起来。”
“杂货店呢?”四福晋忙问。
石舜华:“京城大商号不屑跟洋人打交道,杂货店帮洋人卖东西,铺子里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洋玩意,有钱的官商贪鲜经常往杂货店跑,百姓看到有钱人都去,也跟着去杂货店,堂堂杂货店的名声才传出去。要论功劳,得记在洋人身上。
“金玉满堂四家商号,我只管查账,从不过问掌柜进什么货。真叫我自己打理铺子里,不见得能赚钱。”
“可是九弟的牛肉铺子,也是您的主意。”四福晋道。
石舜华笑道:“动动嘴巴谁都会说。九弟要是没那个脑子,我说破天,他也不见能弄把蒙古牛肉铺子给开起来。”顿了顿,低头看向两个闺女和小儿子,“你们一定要记住,术业有专攻,别自己强行上。”
“额娘,我记下了。”弘晅伸出胖胳膊。
石舜华弯腰把他抱腿上:“还要能听得进别人的意见,不要学你们皇玛法,认为自己对,别人的都不对。”
“我才不学玛法呢。”弘晅搂着石舜华的脖子,笑眯眯的说,“我学额娘。”
石舜华好笑:“就会糊弄你额娘。钮钴禄氏要卖猪下水,就让她卖,这次再不成,四弟也无话可说。你犯不着因为一间铺子跟四弟叨叨。”
“不是的。”四福晋道,“自打盘下您的五谷丰登,家里多一笔进项,日子比早先宽裕,我也不会在乎一间两间铺子。可是那个女人跟四爷说,她也会做玻璃,央求四爷招人手。”
石舜华眉头微蹙:“她一个十三岁的丫头片子,知道玻璃是什么吗?”
“她说她知道,您能做出来的,她也能做出来。”四福晋说起这事就头痛。
石舜华:“玻璃不是我做的,是洋人跟工匠提几句,那些工匠琢磨出来的。我到现在也不知道玻璃怎么做。四弟怎么说?”
“四爷这几日天天在书房里,不知道忙什么,不准任何人打扰。”四福晋道,“钮钴禄氏找的我,一天三次,我都快被她烦死了。”
石舜华:“嫌烦就禁足。或者扇两巴掌,一个格格,连庶福晋都不是,你也太给她脸了。”
“可她是为府里好,只是有点不知天高地,我就罚她,也说不过去。”四福晋不是没想过,可是一看钮钴禄氏那么热心,就觉得不好意思。
石舜华嗤一声,指着四福晋对两个闺女说:“这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我们明白了,额娘。”弘暖和弘晗异口同声。
四福晋脸色微红:“二嫂,您别借我的事教他们几个,您帮我出个主意啊。”
“我的意见,一顿板子了事。”石舜华道,“一顿还不听劝,那就打两顿,趴在床上不能动弹,她自然老实。”
四福晋满眼希冀:“不打行不行?”
“那你就给她算糕点铺子赔了多少银子。”石舜华道,“再给她算建个做玻璃的庄子得多少银子。你们自己的庄子不能动,得种瓜果蔬菜。她想做玻璃,就得另外买庄子。
“最后跟她说金玉满堂四家商号养上百个大小工匠,其中有三四十人专门做和玻璃相关的东西,你问她街上已经有这么多的玻璃物件,谁还买她的玻璃物件。”
四福晋问:“她如果要把玻璃方子卖出去呢?”
“我弄死她!”石舜华脱口而出。
☆、第150章 蒙古挺好
四福晋哆嗦一下:“您别生气啊, 二嫂,我这是话赶话说出来的。您刚才说了, 玻璃方子是洋人的主意, 工匠琢磨出来的,她一个小丫头也不见得真能弄出玻璃方子。”
“不管她是真有还是吹牛讨你和四弟欢心,我先把话撂这儿, 我不拦着你们府上琢磨玻璃方子, 也不拦着你们卖玻璃,敢卖方子圈钱,别怪我心狠。”石舜华道。
四福晋点头表示知道:“这一点您放心, 赶明儿四爷腾出空来同意给她招工匠, 也没工夫细问。上次买铺子都是经过我支的银子。我说账上没钱,钮钴禄格格什么也做不了。不对,二嫂,咱们说远了, 我觉得她不靠谱,请您帮我出个主意断了她的念头。”
“你先按我刚在说的做。”石舜华道, “她如果觉得那是一笔小钱,叫她掏银子, 以后日进斗金, 你也别眼热。”
四福晋嗤一声:“当初进府的时候只有两箱嫁妆, 听说还都是些衣裳首饰, 即便留点空地装银票, 也没有多少。
“再说了, 她真有这等本事,她阿玛也不会这么急着把她送进宫。以前我想不通,钮钴禄凌柱好歹是四品典仪官,家里又不是穷的吃不上,如今算是明白了,一准她在家瞎折腾。”
“到家记得跟四弟说我找他有事。”石舜华道,“别说什么事。”
四福晋:“我来的时候碰到四爷,听四爷的意思他下午还得进宫。”
“那你就别说了。”石舜华道,“回去就跟钮钴禄氏算账。她执迷不悟,就叫她把玻璃方子写出来,你拿去给杂货店的崔掌柜过目。”
四福晋一喜:“崔掌柜说不行,她再不知阴阳,我就关她禁闭。”
“去吧,去吧。”石舜华道。
四福晋站起来,眉头一皱。
“又怎么了?”石舜华问。
四福晋:“六妹来了。”
石舜华抱着弘晅起来,看到六公主在院子里站着,顿时觉得头痛:“阿鼓,跟六公主说我不舒服。”
“二嫂哪里不舒服?”四福晋连忙问,“要不要宣太医?”
石舜华抬头看到四福晋眼底的焦急,腾出手揉揉额角:“一想到六妹因何而来,我这脑门就一抽一抽的痛。”
“啊?这样呀。”四福晋缩回伸出的手,试探道,“要不我去问问六妹?”
石舜华:“你回家去吧。她不会跟你说的。”
“那好吧。”四福晋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能用的上我,您就使人跟我说一声。”
石舜华摆摆手。
四福晋走出去,弘暖就问:“额娘,六姑姑是不是找你说她不嫁去蒙古的事啊?”
“是呀。”石舜华道,“这事是你皇玛法定下来的,找我真不如找太后。来了,你们仨是在这里,还是去东暖阁找你们阿玛?”
弘暖和弘晗还没开口,弘晅道:“我跟额娘。”
“怕你阿玛教你读书是不是?”石舜华肯定道。
小孩眨一下眼:“才不是呢。我最喜欢最喜欢额娘。”
“二嫂。”六公主进来。
石舜华指着四福晋刚刚坐过的椅子:“有事?”
“我听说汗阿玛要把我嫁去漠北?”六公主说着话偷偷瞥石舜华一眼。
石舜华脸上的不耐早已收起,微笑着说:“是的,嫁给漠北的台吉,名字叫策凌。和你年龄相仿,挺好的一个后生。”
“二嫂见过?”六公主很意外。
石舜华并不知道策凌长什么样:“不但我见过,弘晅也见过。弘晅,跟你六姑姑说策凌人怎么样?”
弘晅觉得策凌是个疯子:“我阿玛说策凌好。”
“太子二哥?”六公主不禁睁大眼。
石舜华把胤禛和胤禩灌策凌酒的事讲给六公主听:“人品比你三姐夫和五姐夫好,如今又是台吉,比你四姐夫能干,这样的后生满京师也找不到。对了,你刚才想说什么?”
“没,没什么。”六公主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听说漠北很冷,我怕到那边过不习惯。”
石舜华叹了一口气:“咱们才入关多少年,你就不习惯了?这种话切莫让汗阿玛听到,否则会觉得你忘族。”
六公主心中一凛:“谢谢二嫂提醒,我以后再也不说了。”
石舜华故意问:“你怕冷就多堆些柴火,一天到晚烧着炕,策凌身为台吉供得起。”
“听说那边都是烧牛粪?”六公主说着,眉头微皱。
石舜华:“汗阿玛每次到了塞外,膳房给汗阿玛做饭也是用牛粪。汗阿玛可从未说过什么。”
“不是用炭?”六公主好奇地问。
石舜华:“一走几个月,一天三顿饭,都用炭的话,拉五车十车也不见得够用。一般是就地取材,拉的炭都是以备不时之需。六妹,你要嫁的人是策凌,不问我策凌咋样,怎么净问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我……只是好奇。”六公主很不好生意,“我没去过漠北,有点怕。”
石舜华挑眉:“有什么好怕?除了四妹,其他人离你都不远,有什么事使个奴才过去,半天就到了。”
“这么近?!”六公主惊呼。
石舜华:“漠北离京城还没有京城到江南远呢。你就当自己嫁到塞外江南好了。”
“嗯,我知道了。”
“还有事吗?”石舜华问,“没了我该教弘晅读书习字了。”
六公主连忙起身:“没了,谢谢二嫂跟我说这么多。”福了福身,带着宫女嬷嬷离开。
弘暖很是不解:“六姑姑怎么没哭?”
“六姑姑也没说不嫁给策凌。”弘晗也不明白,“咋回事啊?”
石舜华嗤一声:“还能怎么回事,听我说策凌比你几个姑父都好,心里美了,才没提这事。”
“可是六姑姑跟皇太太说,此去再无还家日啊。”弘暖道。
石舜华:“当然不是。你六姑姑是公主,无论是在京城还是在塞外,都没人敢委屈她。那边除了不方便置办金银首饰,胭脂水粉,跟这边没什么差别。”
“冷呢?”弘晗问。
石舜华:“夏天比这边凉快。天天都能吃得上牛羊肉,喝牛奶和羊奶。那边的鱼也比这边的好吃。”
“额娘吃过?”弘暖好奇地问。
石舜华:“在你三姑姑和五姑姑府上吃过。”
“蒙古也挺好的。”弘晗跟着说。
石舜华笑道:“哪里都有好的和不好的,不能只盯着不好的。再说了,蒙古若是真不好,你四叔也不会把黄河岸边的人迁到那边去。”看到三个孩子睁大眼等着她继续说,“那边的人啊,每到二三月份就没吃的了,挖野菜,切树皮,只要能下肚的,都弄回家煮了吃。”
“好可怜啊。”弘暖抿抿嘴,“额娘,他们到蒙古就会好吗?”
石舜华道:“当然。蒙古水草肥美,牛羊遍地,想放牧就放牧,想种粮食就开荒,不出两年日子就会变好。”
“真好。”弘暖赞叹,“四叔也很好,就是那个钮钴禄格格不好。”
钮钴禄氏?石舜华眨了一下眼,“你们仨回后院,额娘还有点事处理。”等三个孩子出去,就说:“阿鼓,去请郭布罗贵人,说我找她有急事。”
“郭布罗贵人?”阿鼓问,“奴婢去哪儿找她?”
石舜华猛地想到,“我忘了你不知道,她住在钟粹宫旁边的景阳宫偏殿,是我表妹。”
“您表妹?”阿鼓楞了一下,“没听太太说过啊。”
石舜华:“我额娘不喜欢她额娘。她自打生个公主,就缩在景阳宫里没怎么出来过,我都差点忘了宫里还有这么个人。”
“就是那个跟咱们大格格和二格格差不多大的十二公主的生母?”阿鼓问。
石舜华颔首:“是她,去吧。”
郭布罗秀逸当初下定决心找康熙,正是因为听了石舜华的嫁给皇阿哥,不如入康熙的后宫。孩子出生后,郭布罗秀逸一见是个格格,很是失望。
康熙的闺女少,见郭布罗秀逸生个格格却很高兴。郭布罗秀逸见康熙是真高兴,虽然不懂他乐个什么劲,也算把悬着的心放肚子里。
宫里没有皇后,不用去给皇后请安,太后那里想去就去,不去的话太后也不会说什么,又因为她表姐是太子妃,满宫奴才没一个敢克扣她的东西。郭布罗秀逸终于相信,当皇妃比当皇子的庶福晋好。
石舜华怕郭布罗秀逸瞎折腾,把小命给折腾没了,曾使人告诉她关起门过日子,少惹事。而郭布罗秀逸上辈子把自己的小命折腾没了,重活一世惜命着呢。
乍一听石舜华找她,郭布罗秀逸先想到的是她最近有没有招惹什么人,回想一圈发现没有,才问:“太子妃找我何事?”
“奴婢也不知道。”阿鼓说,“不过,主子说挺急的。”
郭布罗秀逸稍稍收拾一下:“咱们快走。”
片刻,到惇本殿。石舜华挥退所有人,命阿鼓在院子里看着别有人靠近,就小声问:“秀逸,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上辈子的记忆?”
“啊?!”郭布罗秀逸瞪大眼,“你,你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