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赵儴从宫里出来时,已经接近戌时。
天色彻底地黑下来。
今夜无星亦无月,天空一片漆黑,然而天幕之下的皇城却并不黑暗寥落。
放眼望去,只见城中灯光璀璨,宫墙之上以各式的灯笼筑成塔,是宫中贵人们赏花灯之地;护城河那边也同样设了十丈高的灯楼,灯光迤逦,亦有火树银花,喧闹声远远传来。
赵儴望向前方那片煌煌盛世灯景,想起今日是元宵节。
每年的元宵节,太妃都会让他带楚玉貌出门看花灯,虽然有时候半途会遇到荣熙郡主,两人行变成三人行,却也不失为一种陪伴……以往只觉得十分寻常的一幕,今儿却有些失落。
她会等他吗?
还是,她已经离开了?
“世子。”
赵儴看到牵着马过来的王府侍卫,问道:“府里可有什么消息?”
侍卫摇头,“没什么消息。”
赵儴盯着侍卫,抿了抿嘴唇,又看了一眼远处的灯楼,翻身上马,朝王府策马而去。
马蹄声疾驰,如雨点洒落大街上,赵儴一路风驰电掣般抵达南阳王府。
刚进王府,便见一名管事守在那里。
管事忙迎过来,朝他行礼,低声道:“世子,王爷和王妃等您许久了,让您回来后过去一趟。”
赵儴瞬间握紧了缰绳,俊美的脸庞在昏昧的光线中,显得十分的冷峻。
他跃下马,大步朝正院而去。
正院这边静悄悄的,甚至没多少伺候的下人,安静得不像过节。
虽然府里的年轻主子们都出门去看花灯,但王爷、王妃他们留在府里,还有府中的侧妃、妾侍,王府的元宵节也会过得很热闹。
今儿这反常的一幕,让赵儴一颗心彻底地沉下来,灯光映照在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片幽冷。
来到正院,赵儴进门便见父母坐在那里,两人的神色皆十分严肃。
象是等候他许久。
“三郎,你回来啦。”看到他,南阳王露出笑容,招呼他过来坐,关切地问道,“太子殿下突然召你进宫,可是有什么要紧之事?”
赵儴给两人请安,坐下后方才回答:“年前江南盐道出事,如今案子还未解决,太子殿下一直忧心此事,特地将我叫过去商讨此事。”
江南盐道发生的大案一事,南阳王早已知晓,王妃也有所耳闻。
两人清楚,太子这么着急地召他过去,想必不仅如此,应该还有其他的事宜,不过两人都识趣地没再问他。
南阳王清了清喉咙,说道:“三郎,玉姐儿今儿回谭州了,当时你在宫里,不好使人去和你说。不过你放心,为父已经安排好人手送她回去,这一路走的是官道,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赵儴点头,“儿子知道。”
见他神色平静,并未受到什么影响,南阳王面上露出笑容。
果然,三郎的性子冷静、克制,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会衡量得失,不是那种会冲动行事之人。
以他这样的年纪,便有如此心性,实在令人放心。
正欣慰着,突然见赵儴站起身。
“父王,母亲。”赵儴说道,“若无事,儿子便先去找表妹了。”
南阳王:“……”
南阳王妃:“……”
眼看着他就要离开,南阳王赶紧叫住他,喝道:“回来!你要去何处?你是宗室子弟,无旨不得离京!”
特别是像他们这样握有实权的亲王府,不管是南阳王还是南阳王世子的赵儴,一举一动都颇受瞩目,一旦私下离京,定然会被弹劾。
南阳王妃闻言,不禁翻了个白眼。
果然,她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先前王爷还信誓旦旦地对她说,三郎知道该怎么做,不用担心他。这就是他说的不用担心?真是个笑话!
赵儴道:“父王放心,今儿在宫里,儿子已经找太子殿下要了旨意。”
“什么?”南阳王吃惊地问,“你找太子要了旨意出京?你早就知道玉姐儿要回谭州?”
赵儴点头,“是的,表妹去祖母那儿时,儿子也在。”
就算太子不叫他进宫,他也会进宫去找太子,讨一份旨意。
南阳王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先前还夸这儿子的性子冷静克制,不用担心他,现下看来,完全就是错的。
什么不用担心?未婚妻跑了,他根本不作第二选择,也要跟着跑,而且还特地进宫里找太子要了旨意出京,完全无后顾之忧。
瞧着分明就是什么都不管了,跟跑便是。
他从来不知道,三郎是这么冲动的人。
见南阳王不说话,以为他没事了,赵儴便向父母告退。
“等等。”南阳王妃叫住他,“三郎,玉姐儿要解除婚约,你怎么看?”
赵儴看向母亲,眼神一片幽深冷冽:“母亲,婚约不会解除,我的妻子只有楚玉貌!”
南阳王妃对这回答一点也不意外,甚至接受良好。
没办法,她这儿子在男女之事上完全就是个木头桩子,实在不开窍,给他送貌美的通房,都会认为打扰他的清静,不能指望一点。
难得他在楚玉貌这里开了窍,认定了人后,他不可能放手的。
南阳王妃叹道:“你去罢,路上小心。”
赵儴朝母亲行了一礼,转身离开,走得十分干脆。
不久后,南阳王听说嫡子带着一群亲卫,趁夜离开了王府。
他木着脸坐在那里,已经不知道说什么。
南阳王妃嘲笑地看他一眼,故意问:“王爷,你怎么看?”
尘埃落定后,王妃反而不再焦虑,还有心情去嘲笑南阳王。
要论对孩子的了解,这些粗心大意的男人怎么比得上当母亲的?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一点一点地照顾长大,关心他的衣食住行,关心他的课业和各种需求……
这么多年积累下来,若说论对孩子的了解,没有人能超越母亲。
南阳王抹了把脸,只觉得脸庞生疼,仿佛被谁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他尴尬地笑道:“三郎毕竟年轻,年轻人嘛,总是冲动些的,要是他不追过去,我都觉得他不是男人了。”
这话完全就是否定自己先前的定论,挺没面子的。
南阳王妃哼了一声,“你儿子若是追不回来,这辈子就等着他打光棍。”
“这么严重?”南阳王吓了一跳,“不至于,不至于!”
玉姐儿是铁了心要回谭州,不想留在京城,三郎看着就没啥用,万一没办法让人改变主意,难不成他以后真不娶了?
南阳王妃肯定道:“相信我,你儿子那怪脾气,会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就怕他见楚玉貌不想回京城,届时也跟着她留在谭州……
光是想想,王妃就眼前发黑。
早知道就赶紧促成这桩婚事,届时两人成了亲,管他们去哪儿,至少有个名分啊!
**
抵达城门时,时间已经不晚。
幸好今日是元宵节,城里取消宵禁,城门也不会关,方便京城附近村落的百姓进城游玩、看花灯。
一行骑着高头大马的队伍从城门另一侧而过。
为首的骑士身形高大,披风掩住半边面容,无法看清楚他的模样,唯有那双眼睛冷冰冰的,含威带利,不敢与他对视。
检查的守卫队长刚要喝令停下,便见到一名侍卫取出令牌,守卫见到令牌时,哪里敢阻拦,忙让人放行。
出了城后,灯火渐渐寥落,前路漫漫,几欲看不清楚方向。
寒风扑面而来,赵儴看着前方无边的黑暗,眸色一点一点地冷下来,幽冷森寒。
**
天色太黑,路已经完全看不见。
这时,天空开始下起了雪,雪花落在脸上,带来一阵冷意。
风也变得更大了。
随行的侍卫叫住楚玉貌,提议去前面的驿站歇息,等天亮后再走。
夏侍卫也跟着劝,怕她太心急,连夜赶路,万一姑娘出了什么事,他如何同将军交代?
楚玉貌犹豫了下,没有拒绝。
虽然心急如焚,但这样的天气确实不适合在晚上赶路,她也要考虑大家的安危。
如此又前行一阵,来到一处驿站。
今儿是元宵节,驿站这边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老驿丞守着,见有贵人大半夜过来,忙从被窝里爬起来相迎。
见进来的是一群大高矫健的侍卫,一个个面容肃穆,佩着刀剑,簇拥着一名身材娇小的郎君,以为是哪家的郎君出行,忙迎了过来。
“先弄点吃的,还要备些热水。”寄北吩咐道,看向将自己裹得严实的楚玉貌,又改了主意,“厨房在哪?”
驿丞见这么多人,自己一个人也伺候不过来,见他要帮忙,自然乐得轻松。
楚玉貌进了一间厢房。
许是这驿站离京城还不算太远,不仅房屋看着完好,屋子里收拾得也干净,被褥这些都没什么异味。
若是以往,王府女眷出行,不管去何处,都会带着好几车的行囊,衣服被褥洗漱用具等都备着,就算借住,也是用自己带的铺盖和被褥,不会碰触外面的东西,生怕不干净。
她知道出门在外不能要求太高,纵使担心这些被褥可能没洗干净,也忍下了。
不久后,寄北给她送了碗汤面进来。
“表姑娘,您先吃些东西。”寄北说道,“这驿站没什么吃的,食材不多,明儿等经过城镇时,咱们再去吃些好吃的。”
楚玉貌嗯一声,面无表情地将一碗清水面吃光。
自从收到消息后,她就没怎么进食,如此骑马疾行大半天,确实饿得慌,就算给她一个干硬的窝窝头,她都能面不改色地就着水啃完。
接着寄北给她端来一盆热水,让她洗漱。
出门在外,想要像在府里一样泡澡是不可能的,况且时间太晚,若是这么折腾,只怕她没什么时间歇息,明儿估计没精神赶路。
幸好楚玉貌素来不挑剔,就算在王府金尊玉贵地养了十年,也时刻记着自己的身份,该忍时还是能忍的。
洗漱过后,楚玉貌很快便歇下。
这一晚,她睡得极度不踏实,连连做起噩梦,一忽儿是父母葬身火海,一忽儿是唯一的兄长在战场上死于乱箭之下,不得善终,一忽儿又是亲人离她而去,只留下她一人在世间,只剩绝望悲恸……
各种噩梦轮着来,让她终于惊醒。
醒过来时,她浑身冷汗涔涔,心神震动,几乎无法从噩梦中回过神。
直到外头响起一阵动静,似是有什么人来到驿站,她没有理会,仍是沉浸在那些噩梦中,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叩叩!”
敲门声突然响起,楚玉貌神色麻木,好半晌没反应过来。
门突然从外头打开,一个人走进来。
他来到床边,将她拥进怀里,沙哑地说:“是做噩梦了?”
第52章
楚玉貌默默地淌着泪,神色茫然,直到被拥入一个带着寒意的怀抱,嗅闻到对方衣襟上熟悉的熏香,心弦大震。
终于,她忍不住紧紧地拥住他,接受了这个带着安抚性的拥抱。
“呜……”
她埋在他怀里,痛痛快快地哭出声,似是在宣泄噩梦带来的惶恐不安,又似在排遣多年来压抑的彷徨无助,终于卸下所有的伪装。
她压抑得太久了,从十年前,那些痛苦的事便一直压在心头,不敢让人知道。
赵儴看着蜷缩在怀里的人,心口涌起一股细细密密的疼痛。
他不觉收紧双臂,想拂去她心头的悲痛,想要分担她的痛苦,想要护她在羽翼之下,不再彷徨伤痛,不让任何人伤害她……
“表妹,别哭。”他无措地说,“我陪你回谭州,你阿兄不会有事的……”
楚玉貌哭到近乎晕厥,终于将心头压抑的情绪悉数发泄出来。
自从接到谭州的来信后,她就一直绷紧着神经,不敢让自己松懈,不敢去想阿兄是什么情况……
但她是人,人心都是肉做的,这么多年来背负着父母的仇恨,被迫与唯一的亲人分别,以一介孤女身份寄住在王府,有家却不能回……
所有的种种,都让她压抑着、煎熬着,她真的太难受了。
脸颊上滑落的泪珠被一只手拭去,指腹间带着明显的粗茧,那是练习骑射留下来的痕迹,粗糙得紧,刮得她的脸蛋生疼。
她偏过脸要躲开,听到他安慰的话,迷茫的神智渐渐地清醒。
他说要陪她回谭州?
“表哥……”楚玉貌握住他的手,茫然地看他,“你怎么在这里?”
他突然出现在这里,她只觉得无所适从,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怎么能在这里呢?
赵儴垂眸,就着屋内一盏昏暗的烛光,看到她被泪水浸染得湿漉漉的眼眸。
这是第一次,她在他面前哭成这般,哭得他格外难受。
“我说过,我会陪你回谭州。”赵儴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清晰而坚定,“你为何不能等我?你就这么不信我?”
她甚至未和他说一声,就这么走了。
走得如此的干脆,没给他一点点的希望。
楚玉貌无措地看他。
这时,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整个人都缩在他怀里,就像对他万分依赖。
这是不对的。
楚玉貌下意识想要远离,却被束缚在腰间的手紧紧地困住,他将她拥在怀里,以为她又要哭,手轻抚她的背,似是安抚,又象是给她顺气。
“表、表哥,我好了,你可以放开我。”她有些结巴地说。
赵儴垂眸看着她,她的眼睛哭得红肿,脸蛋也红通通的,满是泪痕,看着可怜巴巴,哪里好了。
他道:“你若是想哭,没关系的,可以继续哭。”
楚玉貌:“……我现在不想哭了。”
想到先前的大哭,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满脸不自在。
两次大哭,都被他撞个正着,她有种想要挖个洞躲起来的冲动,离他远远的,不想再让他看到自己丢脸的模样。
太不争气了。
见她浑身不自在,努力地让自己表现得坚强,赵儴知道她爱面子,到底放开了她。
楚玉貌赶紧往床内侧缩过去,一边拉起被子裹住自己。
她盯着坐在床边的人,他背着光,看不清楚表情,但她知道,他此时是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太有压迫,让她本能地不敢和他对视。
她揪着被子,有很多话想问,最后只问道:“表哥,你几时来的?”
赵儴:“刚到。”
“那……”楚玉貌脑子乱糟糟的,“你是宗室子弟,贸然出京,这不好罢?”
“无妨,昨日在东宫,我已向太子殿下讨要了一份旨意。”
“……”
简单的对话后,再次沉默下来。
直到外头响起敲门声,寄北的声音响起:“世子、表姑娘,时间差不多了,等会该出发。”
赵儴应一声,起身走出去。
一会儿后,他端了一盆热水进来,给她洗漱。
楚玉貌茫然地被他从床上拉了起来,看他亲自绞了一条干净的巾帕给她净脸,洗净脸上的狼藉。世子爷显然从未伺候过人,因为那没轻没重的力道,揉得她的脸蛋生疼,好像要搓去一层皮,她忙伸出手接过巾帕。
“我自己来。”
赵儴没和她抢,说道:“这次出发得匆忙,要委屈你了。”
随行的都是一群大男人,她作为姑娘家,没有丫鬟伺候,只能委屈她自己动手。
楚玉貌明白他的意思,并不觉得有什么,勉强道:“没事,我自己可以的。”
洗漱过后,楚玉貌准备更衣。
她受到的教养,不允许她在一个男性面前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就算她昨晚是合衣而眠、穿得很厚实,还是十分不自在。
赵儴走出门外候着。
楚玉貌看着紧闭的门,心头复杂难言。
她没想到他真的会追过来,若是她没猜错,他应该是赶了一夜的路,先前的动静便是他带人抵达驿站。
可他为什么一定要追过来呢?
就算他再有责任心,也不必做到这一步。
不,或许对赵儴来说,他不会觉得这些有什么,这于他而言,是他应该做的。
楚玉貌满腹心事,动作却不慢,很快就将自己打理好。
等她打开门,门外的赵儴转身,看到她打扮得像个少年郎君,加上天气冷,衣服穿得多,披着一件玄色貂毛披风,将女性的柔软和曲线都遮掩得严严实实,很容易让人误会这是一位俊俏的小郎君。
这是他所未见过的。
他发现,不管她打扮成什么样,在他眼里,都很可爱。
楚玉貌清了清喉咙,“表哥,过来坐。”
赵儴走进来,按她的意思在屋内的一张八仙桌前坐下,她坐在一旁,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明显有话说。
“表哥。”楚玉貌斟酌着话,面露不赞成之色,“你不应该来的。”
赵儴不为所动,义正词严地道:“你是我的未婚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要回谭州,我便陪你,这是应有之义。”
“可是我们已经解除婚约……”
“没有解除!”赵儴打断她,“我没有同意。”府里的太妃也没有说,已经解除婚约,他们的婚约还在。
楚玉貌:“……”
楚玉貌头疼地看着他,知道这个人有多固执。
昨日在寿安堂,他们就针对解除婚约一事争辩过,他不为所动;如今他追到驿站,同样不为所动。
要怎么劝一个固执又有责任心的男人,让他答应取消婚约呢?
和他讲道理——只怕她的道理还没他多,这人惯会引经据典辩驳她;和他讲情分,他认为两人是青梅竹马,情分不一般;和他说她对他无男女之情,他认为感情是可以培养的,给他一些时间……
这让她怎么说服他?
楚玉貌生平第一次觉得事情如此棘手。
最后,她说道:“表哥,此次回谭州,我想留在谭州陪阿兄,我不会再回京城。”
这么说时,她又有些不忍,怕伤到他的自尊。
他从来没有做错什么,对她这未婚妻也尽到了责任,至于对她没有男女之情这点,她觉得没什么,因为她对他同样没有那样的感情,只将他当一名兄长看待。
感情的事,从来不能勉强。
赵儴点头,表示理解,“我也可以陪你留在谭州。”
楚玉貌大惊失色,整个人都慌了,厉声道:“怎么可以?你是王府世子,你不能留在谭州的!”
要是他真的随她留在谭州,王府怎么办?
他是王府的世子,怎么能留在谭州?就算她觉得谭州千好万好,也明白谭州是比不上京城的,不管是京城的繁华,还是京城作为皇城,人们只有努力往京城挤,不会想要离开京城。
哪有人好好的王府世子不做,反倒尽往一些边陲之地而去的?
“为何不可?”赵儴不以为意,“你不必担心,此事我会解决。”
楚玉貌急得不行,“你怎么解决?除非你不当这王府世子……这不可能的!”
南阳王府只有他一个嫡出的,嫡子尚在时,若是嫡子不继承王府,不可能让庶子继承,国朝的法律也不允许。
“表哥,王府是你的责任。”楚玉貌认真地说,“我知道你不是那等会抛弃责任的人。”
她是他的责任,王府又何尝不是他的责任?
两者相比,王府的责任更重,毕竟太妃、王爷、王妃,以及他的兄弟姐妹都指望着他,那么多人的希望都在他身上,他是不能抛开的。她这个未婚妻和王府一比,真的不算什么。
正常人都知道怎么选择。
赵儴仍是那副平静从容的模样,说道:“我不会抛下王府的责任,但我也不会抛下你,你且放心。”
这让她怎么放心啊?
楚玉貌都快要被他给急死了,她不知道他要怎么随着她留在谭州之余,又不会抛下王府,好好地做着他的王府世子……发现这根本无法两全。
生怕他真的抛下王府,随她去谭州,光是想想这后果,她就急得想骂人。
王府庇护她十年,太妃对她那么好,王爷、王妃也没有苛待过她,她哪能眼睁睁看着他做出这种事,抛下王府?
这不是让她愧疚,对不起太妃吗?
楚玉貌急得团团转,终于忍不住,生气地骂他:“你为何一定要随我去谭州?我们解除婚约不好吗?你好好地当你的王府世子,咱们从此以后井水不犯河水,我回我的谭州,你去找一个高门贵女成亲,在京城里好好当你的王府世子……”
“不行!”赵儴打断她,执拗地说,“我不会娶你以外的姑娘,我也不需要什么高门贵女!而且表妹你也是高门贵女,你是国朝一品大将军的妹妹。”
“我要回谭州啊!我不可能留在京城的。”
“所以我和你一起去谭州,我可以留在谭州陪你。”
“……”
楚玉貌差点被他气得一个仰倒。
啊啊啊——她要抓狂了!
为什么这人油盐不进,怎么劝都劝不住?他的责任心也太可怕了吧?
倒是赵儴看她气息不稳,担心她气坏,安抚道:“表妹,别急,好好说话。”
楚玉貌觉得和他真的没法好好说话!
她气得站起身,在屋子里转圈圈,希望这样能让自己平静下来,不然她可能真会做出什么伤人的事。
眼看她越来越急,赵儴在她绕过来时,突然起身,将在屋里团团转的人拉住,在她诧异地看过来时,探臂将她抱住。
楚玉貌:“……”
这时,她听到抱着她的人说:“表妹,冷静下来了吗?”
这更没法冷静了啊!!!!!
楚玉貌一把推开他,厉声道:“赵陵之,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为何就不肯解除婚约呢?”
气急之下,她也不叫什么表哥,直接叫他的字。
赵儴神色有些忪怔,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凶。
她凶巴巴地瞪着自己,一心想要解除婚约,这让他多少有些受伤,难道她就没有一点喜欢自己?
他站在那里,垂着眼眸,面上难得露出些许落寞之色。
楚玉貌原本很生气的,可看到他这副模样,突然又气不起来。
赵儴生来就是王府的世子,是天骄之子,是圣人赞许的栋梁之材,是世人眼中骄傲矜贵的赵陵之。
他没做错什么,他不应该承受这些。
可她也不想让他跟着她去谭州,要不然也不会走得这么急,便想着趁他不在离去,他作为宗室子弟,不能随意出京,如此也能拦他一拦。
哪知道他追来得如此迅速,还找太子要了旨意出京。
楚玉貌再次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若是不解决他,就算回谭州她也不安心,她不能让王府的世子真的随自己留在谭州,置王府不顾,这是恩将仇报。
楚玉貌上前拉住他,让他坐下,自己也坐在他对面。
她先是诚恳地说:“表哥,是我不对,我不应该对你发脾气。”
“没有。”赵儴的语气有些低落,“应该是我不对,我让你生气了。”
楚玉貌:“……”
这话真是聊不下去了。
楚玉貌都要泄气了,不知道怎么劝他才好。
这时,外面响起寄北的声音:“世子,表姑娘,早膳做好了。”
楚玉貌沉默,这种时候,她哪有心情吃什么东西。
倒是赵儴站起来,说道:“表妹,先吃些东西罢,省得路上饿。”
楚玉貌:“……”
楚玉貌最终只能默默地站起。
就在她要出去时,他拉住她的手,取出一小罐脂膏,给她涂脸,说道:“天气冷,要记得涂防冻裂的脂膏,免得被寒风吹裂了脸蛋。”
楚玉貌没想到他还带着这东西,有些尴尬,“我有带的,只是忘记涂了。”
琴音是个很细心的,给她收拾的行李中尽量备好需要的东西,只是她第一次出远门,加上心头烦乱,一时间忘记寒风刺骨,又是骑马赶路,要保护好自己的脸。
他的手指在她细嫩的脸蛋抚过,涂得十分认真。
楚玉貌近乎屏息,直到他移开手,她赶紧后退,忍不住又看他一眼,担心自己这避之唯恐不及的举动太过伤人,伤到这位世子爷的心。
**
天色还暗着,外头冷风呼呼地刮着。
两人来到驿站的大堂,这里只点了几盏油灯,光线并不明亮,所有人已经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发。
早膳是刚蒸好的粗面馒头,配一碗熬得浓稠的米粥和切得细细的咸菜。
这驿站里没什么吃食,加上又赶得急,所以能做的不多。
寄北将早膳端过来时,不禁多看了两眼坐在那里的两人,觉得他们之间的气氛有些怪。
好像吵架了。
会觉得他们吵架,也是因为先前他去叫他们时,隐约听到屋子里传出来的声音,表姑娘都气得直呼世子的名字,可见是气得很了。
寄北暗暗看一眼世子,只见他面色冷峻,不苟言笑;再看一眼表姑娘,紧绷着脸,连平时的笑模样都没了,要说他们没吵架,怎么可能?
他难得发愁,嘴拙不知道怎么劝架,突然很想念观海。
要是观海在就好了,这人惯会察言观色,能说会道,说不定能去劝一劝。
早膳就在两人怪异的气氛中度过,其他人都沉默不语,躲在厨房的老驿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用过早膳,一行人便出发了。
顺利地送走他们,老丞驿差点老泪纵横。
哪想到这次来的贵人身份这么高,居然是南阳王府的世子,虽然他只待不到一个时辰就走了,但能让他以礼相待,可见那位少年郎君的身份一定不低,肯定也是哪位王公贵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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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下了场雪,幸好这雪不大,地面只有薄薄的一层雪,不影响出行。
寒风像钢刀般刮着裸|露在外头的皮肤,楚玉貌却象是感觉不到疼痛,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先前和赵儴的那场对话中。
她没能劝服他。
因多了赵儴的加入,队伍人数变得更庞大,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在官路上疾驰,这样的队伍,就连沿途的山贼土匪都不敢贸然打劫。
为了赶时间,他们连午饭都是在路边随便解决的。
到了午时,让大伙休息两刻钟,解决生理需要,顺便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楚玉貌是姑娘家,难免有些尴尬,特别是赵儴也在时。
幸好这人还算体贴,远远地站着,背对着她,为她警戒周围。
等她去溪边洗干净手,他递来一条帕子,给她擦干净手后,握住她被溪水冻得红通通的手,给她捂暖。
看到她风餐露宿,甚至只能用冰水净手,赵儴眼里露出痛惜之色。
他怜惜地说:“表妹,今晚到了驿站,你便好好歇息。”
楚玉貌想将手抽回去,却被他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宽大温暖,被溪水冻得僵硬的手一点一点地暖和起来。
但这是不对的。
他们都要解除婚约了,不能再这样拉拉扯扯的。
楚玉貌抿了抿嘴,“表哥不也一样,昨晚一宿没休息,今儿又要跟着赶路……你这又是何苦?”
“无妨。”赵儴没当回事,“以往出京办事,有时候连续几天在路上,不算什么。”
“还是要多注意一些,你现在年轻没什么,将来老了可是要受罪的。”
她娘以前就是这么叨念她爹的,看他仗着身体康健,时常熬夜,不将自己身体当回事,被她娘没少唠叨。
她虽然年纪小,但听得多了,也懂一些。
赵儴突然勾唇笑了下,看起来心情极好。
“你笑什么?”楚玉貌被他难得的笑容弄得心脏不规律地乱跳了下,不太高兴,“难道我说得不对?”
赵儴微微颔首,“表妹说得自然是对的。”他只是很高兴,她就算生气,对他还是关心的,是不是代表,她心里对他是有几分情谊的?
楚玉貌觉得搞不懂他,还在发愁着怎么说服他,连吃东西都是心不在焉的。
等要出发时,赵儴拉住她,严肃地说:“表妹,别分神。”
楚玉貌终于没忍住瞪他一眼,是谁害她一直分神的?
一天在路上疾行,直到入夜之后,他们赶到驿站歇息。
虽然身体锻炼得不错,但到底养尊处优十年,抵达驿站时,楚玉貌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要散了,实在累得慌,想直接躺下。
赵儴给她送来晚饭,看她没什么胃口,劝道:“你多少吃一些,若是没有体力,可扛不到谭州。”
这话完全拿捏住她,她可不想还没到谭州就倒下了。
楚玉貌努力地让自己多吃一些,直到有半分饱,实在没胃口,便不再吃了。
赵儴又问道:“要不要去洗个澡?驿站有澡堂。”
昨儿只是简单地擦洗便歇下,楚玉貌其实也觉得浑身不舒服,虽然天寒地冻,但这路上的风尘是一点也不少,赶了一天的路,人都变得灰扑扑的。
在她去澡堂洗澡时,赵儴守在外头,以免有人误闯进去。
这里没有伺候她的丫鬟,只能他这未婚妻多看顾一些,这也是他应该做的。
楚玉貌痛快地洗了个澡,出来时看到守在外头的赵儴,不可否认,因为有他在,踏实许多。
心里不是不感激他的,可也烦恼他的固执。
晚上歇息时,楚玉貌还在想着,到底要怎么将他劝回去?
就算没能劝回去,也不能让他留在谭州,不然她真的成王府的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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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赶了几天的路,楚玉貌心头越发焦灼。
一天之中几乎有七八个时辰是在马背上,晓是她的身体再好,也有些受不住,同时也担心阿兄的情况,恨不得赶紧抵达谭州。
但不得不说,有赵儴在,有他帮着分担,她心里多了几分踏实。
这日午时,一行人停下来歇息。
楚玉貌刚接过赵儴递来的饼子咬了一口,就见一群黑衣死士冒出来,两方人马瞬间战在一起。
该来的终归是来了。
楚玉貌第一时间拿起马背上的弓箭,射杀周围的黑衣死士。
在准备回谭州时,她就考虑过,会不会再次遇到清水寺的那些死士,现在看来,对方确实一直盯着她,追着她而来。
因为来的黑衣死士多,一时间他们这边也占不了上风。
突然,一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箭朝她疾射而来。
“小心!”
赵儴持剑将那支箭击飞,楚玉貌趁机朝某个方向射了一箭,将躲在树上的黑衣死士射杀。
“表妹没事吧?”赵儴急促地问,瞳孔掠过几许猩红。
楚玉貌再次搭箭上弦,飞快地回道:“没事。”
终于将来袭的黑衣死士解决,他们这边的人手也死伤好几个。
顾不得收殓尸体,一行人匆忙离开,以免后头还有伏击的死士。
楚玉貌咬紧牙关,心里十分难过,虽然她曾经见过生死,可看到那些人为保护她而死,还是难受的。
天色还未暗下来,他们便抵达一处驿站。
赵儴安排好今晚轮值的人手,去找楚玉貌,推开厢房的门,他的目光一转,看到蜷缩在床上的人,心头微微一窒。
他走过去,将人抱起来,紧紧地拥在怀里。
“表妹,不是你的错。”他轻抚她的背,“王府会派人去收殓他们的尸体,善待他们的家人。”
楚玉貌没忍住,伸手搂住他,将脸埋在他怀里。
她哽咽道:“若不是为了保护我,他们就不会……”
“他们不是为保护你,是为了保护我。”赵儴道,“我出京的事很多人都知道,说不定是冲着我来的。”
楚玉貌原本正难过呢,听到他这话,差点不知道摆什么表情。
她有这么蠢吗?
今日这场袭击,明眼人都能看出是冲着她来的,他是捎带的,连偷袭的箭都是朝她而来。
楚玉貌虽然伤心,但还是被他笨拙的关心安慰到几分。
她勉强扯了下嘴唇,“表哥,你去休息罢,不用管我,我没什么事的。”
赵儴仔细看她,发现这几日连续不断的赶路,没怎么歇息,她瘦了很多,下巴都尖了,身体也越发单薄,抱在怀里只觉得轻飘飘,没点重量。
大男人这么赶路都累得够呛,何况是她。
他说道:“我怎么能不管你?”万一她又做噩梦,不知道会哭成什么样。
楚玉貌垂眸,心头发涩,难受地说:“表哥,你不用对我这么好的。”
他越是对她好,她越是受不住,不知道怎么还他。
就算是“兄妹”,他也没必要做到这地步,更何况他们还不是什么兄妹,有的也只是一份青梅竹马的情谊。
赵儴抿嘴,没有说什么。
直到她歇下,他走出厢房,望着漆黑森寒的夜空,心头涌起一股无力感。
到底要怎么做,她才能接受他呢?难道他就这么不好,她无论如何也不肯爱他吗?
第53章
早上醒来时,楚玉貌觉得身体沉甸甸的,疲倦得厉害。
这些天都在赶路,风雪无阻,再加上晚上歇息时,总会噩梦连连,歇息得并不好,疲惫是正常的。
除此之外,因每日在马背上的时间太久,就算有所保护,大腿内侧还是被磨破了皮,结下血痂,火辣辣地疼着,虽然涂了药,但作用并不大。
以前虽然也常和荣熙郡主去骑马围猎,但那是以玩乐为主,时间并不长,强度也不大。
她还是太过高估了自己的体力。
楚玉貌拥着被褥,听到门口那边传来的敲门声,仍是顽强地爬起来。
下床时,脑袋有片刻的晕眩,她扶着床沿,缓了好一会儿,眼前方才清晰。
她眯着眼睛,双手拍了拍脸蛋,让精神振作些,然后换好衣服去开门。
赵儴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盆洗漱的热水。
这些日子都是他在照顾她,因为没有丫鬟,他便接手照顾她的衣食住行,甚至给她端茶倒水。虽说因为没干过照顾人的活,难免有些地方粗心些,做得不太好,但若是他发现哪里不对,很快便会改正,绝对不会再犯第二次。
这伺候人的活儿,他做起来越发的像模像样。
楚玉貌起初诚惶诚恐,她没想过让王府金尊玉贵的世子伺候自己,都有些担心,要是被王妃他们知晓,只怕要恼自己。
不过每天赶路实在太累了,抵达驿站后她只想躺下休息,提不起精神,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去计较,很快就放弃和他争辩,并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他的照顾。
从抗拒到接受,也不过一天的时间。
洗漱过后,两人坐下来用膳。
赵儴拿了个特地让厨房做的肉包子给她,想让她补充些营养,端详她的脸,问道:“表妹,你今儿的精神不太好,可是哪里不舒服?”
楚玉貌其实没什么胃口,不想让他担心,说道:“没什么,昨晚没休息好。”
他问道:“做噩梦了?”想到昨天遇袭,她为那些伤亡的王府侍卫难过,便知她晚上可能会歇息不好。
犹豫了下,楚玉貌轻轻地点头,再次目睹死亡,无法不受影响。
赵儴道:“梦都是反的,不要怕。”
心里却十分难受,或许昨晚他应该守在她床前陪着她的,虽然不合规矩,但出门在外,又没人盯着,如何还要守什么规矩,反倒让她受累。
楚玉貌一点一点地往嘴里塞着包子,努力让自己多吃一些。
只是身体实在不舒服,食物入喉时,有种欲吐的冲动,暄软的肉包子吃着好像也油乎乎的,恶心得厉害。
楚玉貌勉强地啃完一个肉包子,便不再吃了,改喝清粥。
“你吃太少了。”赵儴不赞同地说,心里实在担忧,昨晚她没吃多少东西,今儿看着也没什么胃口,再这么下去,她的身体会熬不住。
这几日的奔波,她已经瘦了很多,再瘦下去,定会生病的。
楚玉貌低头,小声说:“我实在吃不下了,太油腻。”
肉包子做得很好吃,只是她实在没胃口,心口象是被什么堵着,恶心得厉害。
虽然想让她吃多点,但看到她露出一副恹恹的模样,到底没忍心勉强。
赵儴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或许等今晚到下一个驿站时,定要让她多歇息两天再赶路,否则只怕还未到谭州,她就要倒下。
他们已经连续赶路五天,她不仅没有掉队,甚至不需要特地关照,确实让他们意外,也担忧她的身体。
这是她第一次出门远行,还是如此高强度地赶路,几乎是日夜兼程,对没有专门锻炼过的姑娘家而言,还是太勉强了。
出发时,楚玉貌跃上马,突然身体晃了晃。
“小心。”
时刻关注她的赵儴心头发紧,立即探身托住她的腰,以免她摔下马。
楚玉貌很快就坐稳,转头朝他笑了笑,“表哥,我没事,刚才没坐好。”
赵儴盯着她的脸,天色还未亮,周围的光线昏暗,他也看不清楚她的面色如何,只觉得她今日没什么精神。
他难掩心里的担忧,说道:“若是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别逞强。”
楚玉貌应下。
很快,一行人便踏着晨曦的光出发。
**
随着越往南走,气温终于没有那么冷,但这天气仍不见得有多好,正月还未过去,外头依然是天寒地冻。
江南亦未回春。
中午休息时,楚玉貌拖着疲惫的身体下了马。
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生病了,吹了大半天的冷风,脑袋越发的晕乎,喉咙干涩得厉害,打开水囊,给自己多灌了几口水。
因为要赶路,一般都不会喝太多的水,早上出发时,她也没有怎么喝水。
水囊是特制的,经过半天时间,里头的水还有些余温。
温水滑入喉咙后,缓解了些许喉咙的干涩,只是作用好像并不大。
一会儿后,喉咙依然干涩得厉害。
楚玉貌坐在背风处,有一下没一下地啃着干粮,实在咽不下去,将之放下。
赵儴蹲在她面前,俊美的脸庞难掩担忧之色,“表妹,你的脸色很不好。”
明亮的天色下,能看到她的脸苍白得厉害,眉眼倦倦,没有一丝精神,就象是生病了一样。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脸蛋,可能是这一路吹着冷风,她的脸颊冷冰冰的,没什么温度。
楚玉貌勉强道:“表哥,我没什么事。”
她觉得自己应该还能再咬牙坚持一下,等晚上抵达驿站后,再去找大夫开副药来吃。
现下年已经过去,驿站往来的人变得多起来后,驿站里配备的人手也多了,还会配一位大夫候着,以便给那些舟车劳顿生病的贵人诊治。
赵儴眸色沉沉地看着她。
她嘴里说着没事,脸色却很不好,神色茫然,脆弱得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这是他以往所没见过的,从她来到王府后,她的身体一直很健康,连生病都少有,他从未见过她如此脆弱的样子。
直到要出发了,楚玉貌站起身。
突然,眼前一阵晕眩,她的身体晃了晃就要倒下,赵儴第一时间扶住她。
他的声音难得失了镇定,“表妹,你怎么了?”
楚玉貌想说自己没事,嘴巴动了动,声若蚊蝇。
她渐渐地听不清楚周围的声音,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感觉到好像被人抱起来了,接着便不省人事。
**
连日的奔波劳累,加上惊悸忧思,导致寒邪入体。
楚玉貌终于病倒了,高热不退。
“大夫,她怎么样?”
“现下不太好,我先开副药,煎好药便赶紧给她服下,再给她针灸,尽量先将高热降下……若是公子担心,可以取烈酒为她擦身,帮忙降温。”
“……去取酒来。”
“是。”
周围好像有人不断地在说话,听得并不真切,唠唠叨叨的实在扰人,让她睡得也不安宁。
楚玉貌只觉得身体一阵热一阵冷的,难受极了。
“好热……滚开,别压着我。”她一边嘀咕着,一边将压在身上的厚重被褥掀开,盖这么多、这么厚,真的很难受。
赵儴按着被子,放柔了声音哄道:“表妹乖,你现在生病了,不能掀被子。”
然而昏睡中的人哪里听得到他说什么,凭着本能挣扎,却因为太过虚弱,无法挣开束缚。
寄北端着煎好的药过来,“世子,药煎好了。”
赵儴一只手按着被褥,一只手接过药,发现汤药还有些烫,便吹了吹,直到它的温度可以入口,又去哄床上的人。 “表妹,你生病了,先起来喝药,喝完药就好了。”
床上的人依然昏睡着,脸蛋烧得红通通的,嘴唇泛着不正常的猩红,干燥开裂,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没有苏醒的迹象。
寄北往床里头瞧了一眼,说道:“世子,表姑娘好像醒不来。”然后又说,“大夫说了,要赶紧给表姑娘喂药,省得表姑娘烧坏了脑子,这就不好了。”
看这脸蛋红成这般,可见烧得厉害。
赵儴瞪他一眼,将药碗放到一旁,探身将床上的人抱到怀里。
“表妹,醒醒。”他轻轻地拍着她红通通的脸,只觉得那温度烫手得厉害。
怀里的人软绵绵地靠在他的肩膀上,不舒服地偏了偏脑袋,仍是没有丝毫醒来的意思。
寄北瞧着也有些急,再不喂药,表姑娘只怕真要烧成傻子了。
他提议道:“世子,不如您喂她罢。”
“我知道。”赵儴也急得不行,随口道,“我不是在叫表妹醒来,喂她喝药吗?”
寄北觉得世子没懂自己的意思,说得直白一些:“世子,属下的意思是,您用嘴喂表姑娘。”
赵儴:“……”
见主子难得露出震惊的模样,寄北挠了挠脸,诚实地说:“属下以前在乡下时,见过一些孩子生病时喝不下药,当母亲的就是这么喂的。”怕主子抹不开面子,他又说道,“您和表姑娘是未婚夫妻,日后肯定是要成亲的,不必计较那么多。”
他觉得如果观海在,一定认同自己的话。
赵儴定定地看他半晌,确认忠心的侍卫不是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方才收回目光,看向怀里的人。
她靠在他怀里,沉沉地睡着,贴着他颈项的脸颊烫得厉害,连呼出的气都是发烫的。
赵儴下颌紧绷,他端过药碗,朝旁边的侍卫道:“你出去。”
寄北利落转身走出去,并将门关上。
一刻钟后,寄北重新进来,朝里头看了一眼。
表姑娘重新躺在床上昏睡着,世子坐在床边守着她,为她掖着被子,放在一旁案桌的药碗已经空了。
寄北走过去,收拾空了的药碗,又往世子身上看一眼,突然说:“世子,您的脸好红,您也生病了吗?”
不会是被表姑娘过了病气罢?这般快的吗?
赵儴神色一顿,冷声道:“出去。”
寄北很担心主子,“要不要请大夫过来给您瞧瞧?表姑娘还病着,您可不能也跟着病了。”
不然他一个人,不知道先照顾哪个。
赵儴忍无可忍,厉声道:“行了,我没病,你出去。”
寄北:“……好吧。”听这声音挺有精神的,世子爷应该没生病。
等闲杂人离开,赵儴方才看向床上昏睡的姑娘,盯着她干燥的唇瓣。
原来姑娘家的唇这么柔软的吗?不知道能不能再碰一下……
不行,表妹还在生病呢!
赵儴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伸手去摸了摸她的额头,查看温度。
只是看着看着,他的目光又忍不住落在她的唇瓣上,发现她的唇形精致可爱,还有个小小的唇珠,很适合用来咬……
第54章
喂过药,针灸过,折腾到大半夜,这热度终于退下。
这热一退,便容易出汗,不过一会儿,汗水已经浸透了衣裳,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满脸汗津津的。
大夫叮嘱道:“记得给她换衣服,要随时注意,省得病情反复。”
赵儴认真地记下大夫说的各种注意之事。
等大夫离开,他看着床上陷在被窝中的少女,汗水打湿了她的鬓发,有几缕黑发黏在苍白如瓷的面容上,更衬得那张脸羸弱娇柔,如被风雨打湿的海棠,格外的脆弱无辜。
他拿帕子给她拭去额头的汗水,沿着苍白的脸蛋往下,将她下巴、脖颈的汗水也一并拭去。
脖颈之下,他便不敢动了。
她的衣襟被汗水泅湿,能看到那晕染的痕迹。
寄北敲门进来,带来一个婆子和一个小丫头,说道:“公子,这是刘员外府的下人,属下找刘员外借的,让她们伺候表姑娘更衣。”
婆子和小丫头缩着脑袋走进来,一副局促畏惧的模样。
她们心中忐忑,来之前刘员外再三交代她们,一定要伺候好客院这边的贵人,刘员外那种慎重敬畏的态度也影响到她们 ,生怕不小心惹恼贵人。
只是没想到,进来后,看到的是一个格外俊美的年轻锦衣公子,凤目长眉,仪表不凡。
不过这锦衣公子好看归好看,身上有一股令人心悸的气势,那双眼睛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叫人不敢在他面前耍什么鬼蜮伎俩,比她们以前见过的那些官老爷的气势还要大。
赵儴审视这两人,站了起身,说道:“你们过来,给她换衣服。”
床边的案桌上,已经备着一套干净的衣物。
两人应一声,忙走过去,等看清楚床上躺着的姑娘,又是一愣,觉得不仅那锦衣公子长得好看,这床上的姑娘也像话本里的神妃仙子似的,明明一脸病容,却无损她的美貌,给她添了种说不出的柔怜气息。
看着怪让人心疼的。
要给楚玉貌换衣服,寄北自然不敢留下,他识趣地走出去,到外头守着。
赵儴并没有离开。
他走到一旁,站在一个看不到床上景象,却能盯住那两人一举一动的地方,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一旦这两人心怀不轨,便能第一时间击杀。
两人被那道锋利冷峻的视线盯得背脊生寒,动作有些僵硬。
幸好婆子的年岁大,经历的事多,很快便镇定下来,带着小丫头一起,认真地给床上的姑娘换下已经湿透的衣裳。
不过在换衣服时,她发现这姑娘身上还有其他的伤,虽然已经结了血痂,但还有一些新磨损的痕迹,若是不上点药的话,只怕要留下疤痕。姑娘家身上留疤到底不好,特别是这样的贵人,听说很忌讳。
虽然不知道这些贵人的身份,但能让刘员外如此敬重,且那身气度,一看便知道来历不俗。
婆子犹豫了下,还是向赵儴禀明这事。
“还有伤?在何处?”赵儴握紧佩刀,沙哑地问。
难道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昨日的那些死士伤到了表妹?她为何不说?还是担心他不让她继续南下?
婆子有些为难,她不知道赵儴和床上的姑娘是什么身份,那么隐秘的地方,岂能轻易告诉一个男子?
只是赵儴的目光太过凌厉,婆子被他一看,哪里还敢隐瞒,赶紧将伤处说了。
赵儴怔然,面露痛惜之色。
他并不知道,只怕表妹也不好和自己说这些,倒是让她一直受苦。
想来也是,她第一次骑马出远门,每日在马背上颠簸,纵使骑术再好,一天下来,大腿也会磨损,这样的情况很多人都有,他当初也是如此,不过是历练出来的罢了。
是他不够好!
赵儴心里难受,取出一罐活血生肌的膏药递给婆子,让她给楚玉貌上药。
这样的药,一般出远门时都会随身配备着,以防万一。
等婆子和丫鬟打理好楚玉貌,又给她换了干净的被褥,两人便退下去了。
赵儴守在床前,看着床上依然昏迷不醒的人,心头难受得厉害,轻轻地执起她一只手,“表妹……”
寄北进来收拾,见他固执地守在床前,问道:“世子,您要不要去歇息,我来守表姑娘?”
表姑娘也不知道何时会醒,大夫说她这次病得太严重,加上这些日子没能好好歇息,什么时候能醒,无法肯定。
“不必。”赵儴头也不回地道,“我在这里守着。”
除了自己,他不放心任何人,怕那些黑衣死士还会来。
寄北见他坚持,知道劝不住,只好出去安排人手轮值,不让任何人靠近这边。
**
天色将要亮时,楚玉貌的温度又上来,脸蛋再次烧得红通通的。
又是一番忙乱不休,喂药、针灸,烈酒擦身,终于将高热降下一些,但还是持续着低热,并未见好。
楚玉貌也一直昏迷不醒,偶尔呓语不断,听不清楚她说什么。
赵儴一直守在床前,亲自照顾她,除了换衣服、擦身这些外,几乎不假手他人。
看他眼底都熬出血丝,寄北担心得不行。
表姑娘这次病得来势汹汹,偏偏出门在外,还要担心那些穷追不舍的黑衣死士,不敢随便找人来照顾她,只能世子自己亲自照顾了。
连续昏迷了两日,直到第三日,楚玉貌方才从昏睡中醒过来。
醒来时,只觉得嘴里苦得厉害,有什么苦汁往嘴里灌,那种苦到极致的味道,让嘴巴都觉得要麻了。
她睁开眼,便看到抱着自己的男人,对方正在亲她,挑开她的唇齿,给她哺喂苦药汁……
这一幕让她心弦俱震,整个人都傻住。
喂完这一口药汁,他抬起头,正好和她睁开的眼睛对上,先是一怔,然后欣喜地说:“表妹,你醒了。”
楚玉貌:“……”
赵儴先是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她的体温正常,然后又端起药碗,那里还剩半碗药汁没喂。
他再次含了一口药汁,托着她的脖颈,再次吻了过来。
楚玉貌:“……”
因为太过震惊,以至于她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又被哺喂了一口又苦又怪的药汁,嘴巴苦得已经失去了知觉。
事不过三,在第三次时,楚玉貌终于伸手,无力地抵在他胸口。
“表哥……你在干什么啊!”
刚苏醒,她的身体十分虚弱,声音也沙哑得不成语句,但语气里的震惊和不可思议,都传达给了他。
赵儴端着碗,沉默地看她片刻,仿佛这才反应过来。
一时间,红晕布满他的脸,他僵在那里,不知所措。
表妹终于醒了?这是好事。
但表妹知道他用这种法子给她喂药了?这……不算是好事。
不过他们以后要成亲的,应该没关系吧,他一定会对表妹负责的,表妹那么有责任感,也会对他负责的。
那便没问题了!
赵儴稳稳地端着药碗,说道:“既然你醒了,便来喝药。”
说着,他将药碗端到她面前,要喂她喝药。
楚玉貌靠在他怀里,手无力地搭在他的胸膛,人看着又虚弱,又懵懂,下意识地张嘴喝药,也没去计较那药苦嘴巴,就这么咕嘟咕嘟地灌下去。
等她喝完药,赵儴将碗放到一旁,将她抱起来,放到床上。
“你身上又出了汗,我去叫人进来给你换衣裳。”
说着他转身走出去,只是那步子又急又快,不过瞬间就消失在门口,只留下楚玉貌一人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
一会儿后,一个婆子捧着衣物进来。
赵儴也跟着进来,只是他并未往床上看,而是站在不远处的角落里,从楚玉貌的角度看不到他。
婆子要给她换衣服时,她满脸茫然,为什么他还在房里,他不出去吗?
因有赵儴在,婆子不敢作声,安安静静地伺候床上的姑娘换衣服,并摸出一罐药,给她大腿的伤涂药。
楚玉貌感觉到那药涂在磨损的地方,带来一阵清凉,大腿内侧一直干扰她的那种火辣辣的痛楚已经消得差不多,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姑娘,衣服换好了。”婆子小声地提醒,“奴婢便退下了。”
楚玉貌回过神,立即叫住她,“等等。”
婆子忙问有什么事。
楚玉貌面露尴尬之色,她咬了咬唇,问道:“表哥,你还在吗?”
“在的。”赵儴的声音在床的另一侧响起。
楚玉貌涨红了脸,她握紧拳头,咬着牙关道:“你、你能不能出去?”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赵儴转身离开了。
等他离开,楚玉貌对婆子道:“麻烦扶我起来,我想去……净房。”她实在没力气,无法站起身。
婆子心中了然,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扶到屋子里的一处屏风后,那里有个干净的马桶。
等重新被扶回床上,楚玉貌没让婆子离开,趁机询问一些事。
从这陌生婆子这儿得知,她这次大病一场,居然昏迷了两天,今儿是第三天,在她生病的这段时间,都是赵儴在照顾她,除了净身、换衣服这些事外,都不假他人之手。
楚玉貌听得都要绝望了。
接着婆子说了什么,她都没去听,恍惚地躺在床上,恨不得自己没来这世上走一遭,不然就不会遇到这么多让她尴尬欲死之事。
在楚玉貌自厌自弃时,赵儴的声音响起,“表妹,起来吃些东西。”
这声音让她浑身一麻,下意识将脸埋在被窝里,仿佛这样就不用面对他,不用面对那些尴尬的事。
“表妹?”
赵儴站在床前,见她蒙着脑袋,不禁有些担心,伸手将被子拉开,说道:“你的病还没好,别捂着,小心呼吸不过来。”
楚玉貌没什么力气,被他轻松地拉开了蒙头的被子。
她紧闭着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
赵儴:“……”
赵儴无奈地叹气,这些天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她是真睡还是假睡,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若是真睡,这眼皮下的眼珠子不会动来动去。
不过挺可爱的,她总算醒过来了。
赵儴道:“你若是不起,我只好亲自喂你。”
一听到“喂”这个字,楚玉貌就想起先前醒过来时,他是如何“喂”她喝药的,更不敢想在她昏迷的这两日,他是如何“喂”药的。
一场大病,让她的面子、里子全都没了,这辈子最丢脸、最难堪的一幕,都被他看个正着。
楚玉貌心里难受得紧,但还是睁开眼睛。
她不敢看他,由着他将自己扶起,靠着一个引枕无力地坐着。
赵儴坐在床边,端着一碗清粥喂她,现下她的身体不好,只能吃些清淡的饮食,没滋没味的。
楚玉貌看着递到面前的调羹,僵持了下,说道:“表哥,我可以自己吃。”
“你没力气。”赵儴平静地说,“还是我喂你,小心打翻了。”
楚玉貌无法,只能接受他的好意,困难地吃着他喂过来的清粥,吃得食不知味,难受之极。
她刚醒来,实在没什么胃口,只吃小半碗的清粥,便吃不下了。
赵儴拧起眉,“大夫说,你要多吃些东西才有力气。”
“我吃不下……”她难受地说,终于正眼看他,这一看,发现他的模样憔悴,眼里都是血丝,眼底也泛着些许青黑,一看就是许久没有休息。
楚玉貌又想起先前那婆子说的,他不眠不休地守了她三天。
她张了张嘴,低声道:“表哥,你……你去歇息罢。”
在她的记忆里,赵儴从来都是从容镇定、持重得体的,是王府矜贵的世子,光鲜亮丽,何时像这般憔悴、落魄?
就算他连续忙于公务,也少有这般狼狈。
其实她心里明白,他要防着那些追踪的黑衣死士出现害她,不敢稍离她身边,也不敢让陌生人靠近。
就连找人给她更衣,都要亲自守着才能放心。
虽然尴尬欲死,却也能理解。
第55章
因为身体实在虚弱,用过膳后不久,楚玉貌又睡着了。
临睡之前,她在心里嘀咕,太尴尬了,还是赶紧睡吧,睡着了就不用去面对这些尴尬事。
守着她睡着,赵儴方才起身离开。
走出门,他吩咐寄北:“你在这里守着她,绝对不能离开半步!”
寄北应一声,看了看他的模样,说道:“世子,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赶紧去歇息罢。”他真怕表姑娘还没好,世子就扛不住倒下。
就算他的身体康健,也不能这么熬着啊。
赵儴这次没有拒绝。
表妹终于醒过来,他也松口气,虽然病情可能还会反复,但只要人能醒,能吃得下东西,便能好。
**
楚玉貌这一睡,直到傍晚才醒。
醒来后,她觉得身体仍是虚弱得厉害,脑袋依然有些晕沉,呼出的气还是热热的,感觉好像也没好多少。
一只手探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说道:“还持续低热。”
楚玉貌的目光渐渐聚焦,看到守在床前的男人,问道:“表哥,你没去歇息?”
“有歇息。”赵儴将她扶起,往她后背垫了个引枕,又去倒了杯温水过来,“大夫说,你的身体太虚弱,这病来势汹汹,这些天病情可能会反复,需要多注意。”然后又添了一句,“幸好现在只是低热。”
先前那两天持续不断的高热,烧得迷迷糊糊的,看着就让人揪心。
这样的病,实在太汹涌,就算再强壮的人,也可能会……
楚玉貌没什么力气,任凭他摆弄,就着他的手喝了杯水,缓解喉咙的渴意。
等喝完水后,便见他端来一碗散发着怪味的药。
赵儴道:“既然醒了,先喝药罢。”
楚玉貌盯着那碗药,瞬间记起先前醒来时的事,脸皮微微一僵。
她看向床前端着碗药的男人,想要伸手接过,便见他亲自端着药碗要喂她,她只好深吸口气,张嘴喝了一口。
只一口,她就苦得头皮发麻,差点吐出来。
看她这模样,赵儴劝道:“表妹,良药苦口。”
“可是真的好苦哇。”楚玉貌恹恹地说,“味道还怪。”苦就算了,哪里能这么怪味的?
“有蜜饯,等你喝完药,可以吃一颗蜜饯。”
“蜜饯?哪来的?”
“刘员外府里的。”
“……”
两人一问一答,仿佛已经忘记早上的尴尬。
楚玉貌再次深吸口气,一鼓作气将一碗药给灌了,喝完后差点没忍住吐出来,赶紧捂住嘴巴。
赵儴取来一颗蜜饯喂她,见她张嘴含住,不知怎么的,有些遗憾。
蜜饯渐渐地将嘴里的苦味覆盖,总算没那么难受。
楚玉貌坐在床上,看他去绞了条温热的帕子过来给她净脸,她仰了仰脸,落在脸上的巾帕将她的脸盖住,差点让她呼吸不过来。
更可恶的是,那巾帕搓脸的力道太重了,仿佛在揉面团,她的脸蛋生疼生疼的。
她叫道:“疼,轻点。”
覆着脸的巾帕终于松了松,让她的脸蛋解救出来。
赵儴看了看她的脸,红通通的,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并不是高热。
是被巾帕搓红了。
看来他的力道确实大了些。
明白后,他调整力道,再次给她擦脸时,她总算没叫疼,也没让他轻点。
楚玉貌心安理得地接受王府世子的伺候,发现他伺候人的功力见涨,心里还是有几分满意的。
看来她也有教|调人的本事。
照顾她洗漱过后,赵儴让人送了份吃食过来,喂她用膳。
楚玉貌的胃口依然不大,勉强地吃了些,就不肯再张口,她现在还有些低热,精神也不太好,吃完后只想躺在床上继续睡。
只是身体明明难受,但一时间她又睡不着。
赵儴依然在床前守着她,一双眼睛幽幽地盯着她,象是怕她出事。
被人这么盯着,楚玉貌实在不习惯。
睡觉时,她不喜欢让丫鬟在屋子里守着,更不可能让她们睡在脚踏守夜,而是让她们在外头的床榻歇息,有事再叫人。
“表哥。”楚玉貌叫了他一声,“谭州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赵儴摇头,“没有。”不欲让她多想,又说道,“我已经派人过去,很快便会有消息的。”
楚玉貌哦一声,心情有些低落,又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走?”
她已经知道,这里是隶属青州的一处村落,借住在刘员外府里。
刘员外是这附近的乡绅,也是这一带房子建得最阔气的,当时因为她不省人事,赵儴担心她的身体,原想带她去附近的城里寻大夫,哪知道半路又遇到拦截的黑衣死士,经历一番纠缠将他们甩开后,只好拐道来到这边,选择在刘员外府里借宿,顺便让人去请镇上的大夫过来。
如此也是为了避开那些追杀的黑衣死士。
“等你的身体好了再走。”赵儴严肃地说,“大夫说了,你当时的情况很凶险,一个不慎,可能……”
他猛地闭了嘴,似是不欲多谈,不愿意回想那两天的胆战心惊。
楚玉貌偷偷看他一眼,见他的脸色晦暗,象是恼得狠了。
她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心急着想回谭州,偏偏身子不争气,甚至这一路还要劳烦他多照顾。
明明是不想麻烦他的,都要解除婚约了,这算什么?
赵儴伸手给她掖好被子,“你别多想,其他的养好身子再说。”
楚玉貌嗯一声,低声道:“你也去歇息罢,不用一直守着我,我现在醒来了,应该很快就会好的。”象是为了增加说服力,她添了一句,“你也知道,我的身子从小就康健,很少生病的。”
“听说很少生病的人,一旦病起来,便会十分严重。”赵儴接着说,“所以你要好好歇息,等身子好了才能回谭州。”
楚玉貌这次没说话,闭上眼睛,当作没听到。
要等她的身子好了才走,实在太浪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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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天已经亮了。
赵儴不在房里,只有寄北守着,他坐在床前不远处,背对着她,不知道在做什么。
楚玉貌叫了一声:“寄北。”
寄北回过头,看到她醒来,高兴地唤了一声“表姑娘”,出去找人过来伺候她。
进来的是昨天给她更衣的婆子。
依然重复着喝药、吃饭、洗漱更衣等事,然后被摁回床上。
又睡了一觉,她觉得身子已经好多了,也不再发热,但下床仍是不被允许,就算没睡意,也要让她在床上躺着。
寄北像忠实的牢头,坐在床前不远处盯着她。
楚玉貌问道:“寄北,表哥呢?”
“先前世子收到消息出去了。”寄北如实说,“您不用问属下,属下也不知道什么消息,等他回来您再去问他。”
楚玉貌被这话堵住,只好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