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睡不着,楚玉貌找寄北聊天,询问的自然是她这几天生病的事。
“寄北,表哥真的一直守了我三天?”
“这是当然。”寄北道,“世子担心那些黑衣死士,不放心任何人。”
虽是临时决定拐道来这边,但仍是不得不防。
纵使借宿在刘员外府里,实则赵儴对刘员外府一点也不信任,并不让刘员外府的人靠近。只是男女有别,需要有人给她换衣服、擦身子,只好让寄北亲自去挑了两个人,再三确定才让人过来。
楚玉貌又问:“我先前昏迷时……很凶险吗?”
“当然啦!”寄北心有余悸,“您不知道,当时您烧得脸蛋红通通的,烫得都能煮蛋了,一直高热不退,很担心您烧傻了……”
见她瞪过来,他轻咳一声,“煎好药后,想叫您醒来喝药的,但您一直没醒,属下就提议,让世子用嘴喂您……”
楚玉貌的眉头瞬间竖起。
她就知道,赵儴一个深闺大少爷,哪里懂得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原来是这家伙教他的。
她生气道:“你干嘛这么教他?”
寄北一脸茫然,“可是您不喝药,烧成傻子怎么办?”
“可以给我灌药啊!”楚玉貌觉得他就是个傻子,“灌药难道都不懂吗?”哪有给病人喂药时,不是先试着灌药,而是用嘴喂的?
这一个傻,两个居然也傻。
明明赵儴平时看着也不像这么傻的啊?不会是被寄北的傻劲影响了罢?
果然找侍卫也不能光找会打的,还要找脑子好的,像观海虽然不能打,但脑子很不错,能为主子分忧,可惜这次他没来。
寄北挠着头道:“后来世子也觉得这样不太行,试着给您灌药的,可是您嫌苦,药刚喂进去就直接吐出来,还将衣服、被子都弄脏了,世子只好继续用嘴喂了。”
楚玉貌被噎得不行,无话可说。
她从小没怎么生病,肯定不爱吃药的,而且药这么苦,谁会这么傻,没苦硬吃?人在昏迷中会将苦药汁吐出来,也是正常的吧?
寄北瞅着她变来变去的脸,说道:“表姑娘,您和世子是未婚夫妻,日后要成亲的,这是人命关天的事,不必计较这么多。”他一脸正气凛然,“您应该不会为这点事和世子生气罢?”
楚玉貌憋闷地看他一眼,“这倒没有。”
她不至于这么狼心狗肺,要生气也气教坏他的人。
“那就好。”寄北高兴地拍拍手,“表姑娘果然是个识大体的。”
楚玉貌呵呵一声,觉得自己并不识大体,现在就很想将这个教坏深闺大少爷的家伙叉出去。
虽然寄北是个说话耿直、做事死板的,但楚玉貌也只能和他聊天,不然实在太无聊。
这几日睡得太多,她没什么睡意,又不能下床,什么都不能干,这么发着呆挺难受的,怕自己又会胡思乱想。
赵儴这一去,直到下午都没见回来。
楚玉貌中途还睡了一觉,醒来时发现屋里守着的依然是寄北这家伙,这人无聊得已经拿剑去戳路过的蚂蚁。
寄北和她聊天,“表姑娘,您怎么突然想回谭州?谭州还有什么亲人吗?”
他对楚玉貌的事并不清楚,只知道她这次离开得很急。
楚玉貌道:“我有个亲人在谭州,听说出事了,想回去看他。”
“原来如此!”寄北表示理解,“确实该回来一趟。”
正说着,外头响起一阵喧哗声。
寄北跳了起来,“一定是世子回来了。”
说着他开门出去,当看到和赵儴一起走来的男人时,不禁多看了眼,忙给他们行礼,“世子。”
赵儴领着人走过去,一边说:“表妹就在里头歇息。”
随行的男人轻轻地嗯了声,跟着他进门。
屋里的楚玉貌原本正要下床,听到赵儴的声音,赶紧躲到床上,等看到和赵儴一起进来的男人时,她瞪大了眼睛。
“阿兄……”
第56章
进来的男人约莫二十五六岁,身姿昂扬挺拔,满面风霜,却遮掩不住那神态间的坚毅沉着,龙行虎步而来,极有威仪。
虽然十年未见,楚玉貌仍是一眼就认出他。
十五岁时的阿兄还是个清秀干净的少年郎,行事尚有些幼稚冲动;二十五岁的阿兄已是一个历经风霜刀剑的成年人,身上有将士特有的煞气,和她爹一样,看着很吓人,却很可靠。
这是一位保家卫国的将军,身居高位,不再是少年。
楚玉貌呆呆地看着他,一时间忘记了反应。
还是走进来的男人朝她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说道:“这么久不见,阿妹不记得阿兄了吗?”
只是说着,他的眼眶也微微泛红,看到床上满脸病容、瘦弱苍白的妹妹,心头不是不触动的。
楚玉貌终于回过神,掀开被子就跳下床,朝他扑了过去,像小时候那般扑到他怀里哇的一声就哭出来。
“阿兄,阿兄……你没事、你没事……”
秦承镜虎目含泪,抬手轻轻地拍了拍怀里的姑娘,想说什么,却汇成一句:“阿妹,你怎么还像小时候那般爱哭?”
“呜呜呜……”
楚玉貌没听到,她只是靠在阿兄怀里大哭,将这些日子的惶恐害怕都哭出来。
阿兄没事真是太好了!
赵儴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突然上前,一把将扑在男人怀里的姑娘抱了起来。
秦承镜:??你这小子当着我的面做什么呢?!
楚玉貌眼里含着泪,也是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他要干嘛?
“你的病还没好,别光着脚。”赵儴无视了秦承镜,将她送回床上,用被子裹着她,虽然室内有炭笼,但屋里仍是冷的,她穿得太少了。
秦承镜看到妹妹瘦削带病的脸,说道:“还是陵之细心。”
楚玉貌:“……”
做完这些,赵儴便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这对十年未见的兄妹。
不过,她小时候居然很爱哭的吗?
他并不清楚,她来到王府后,几乎没怎么哭过,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很坚强的姑娘-
秦承镜对赵儴这个准妹夫的身份、人品、能力、容貌和性情都是极为满意的。
找妹夫当然要找最优秀的郎君,才不会亏待自己妹妹。
这些年他虽远在南疆,却也时常关注京城,自然知道南阳王世子赵儴是赵氏宗室中最为出类拔萃的,深得圣人、太子的信重,是京中诸多贵女心目中的如意郎君,经他手的几件差事办得极为漂亮,是个能力、心性和手腕皆不俗的年轻人,可谓前途无量。
配得上他的妹妹。
被赵儴这么打断,楚玉貌也哭不出来,她靠坐在床上,看向床前的秦承镜,焦急地问:“阿兄,你伤着哪里了?”
说着她盯着他打转,恨不得掀开他的衣服,看看到底伤着哪里。
“只是小伤。”秦承镜坐到床前的位置,一脸轻松地说。
楚玉貌生气地瞪着他,“若只是小伤,怎会有如此重的血腥味?”
秦承镜忙直起身,同她拉开一些距离,差点忘记了,阿妹有副狗鼻子,对血腥味非常敏感。
他轻描淡写地道:“是别人的血,不小心染上的。”
楚玉貌心里难受,“阿兄,我已经长大了,不是小时候的笨蛋,你骗不了我的。”
以前他也这么骗过自己。
明明自己受伤了,偏偏说是别人的血,小时候的她被他轻易哄骗,真的相信了。
秦承镜只好道:“是受了伤,不能给你瞧!你是大姑娘了,不能随便看男人的身体。”
这话直接堵住她后面的要求。
小时候她无法无天,哪里懂什么男女之防,谁受伤了都要去瞧上一眼。
楚玉貌闷闷不乐地看他。
不过听到他的话,她又有种回到小时候,仿佛兄妹俩从未分离过,依然是熟悉的模样,也让她安心。
十年不见的阿兄,并没什么变化,依然是她的阿兄。
她不放心地问:“阿兄,你的身体到底怎么样?”
秦承镜笑了笑,“我这不是好好地在这里吗?已经没事了。”见她满脸愁容,叹息一声,“阿妹,让你担心了,是阿兄的不是。”
阿兄和阿妹,是南地那边兄妹之间的称呼。
兄妹俩从小就在南地这边生活,受到南地风俗的影响,这么多年来,仍没有改变这个习惯。
楚玉貌哪里没看到,他的面色并不好,只怕身体还在强撑着,又有些想哭,捂着眼睛说:“夏侍卫说你伤得很重,可能……”
“当时情况确实不太好。”秦承镜如实说,“我清醒后,得知常叔已经让人送信去京城,怕你担心,便来找你了……”
虽然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楚玉貌哪里不知道这其中的凶险,只怕常叔当时都以为他挺不过来,才会给她去信,好让她回来送他一程。幸好他醒过来了,只是他醒来后,却不安心养伤,突然出现在这里,便知道还有其他的事情,让他不得不带着伤奔波。
她终于忍不住,流着泪说:“你就不能等我回去吗?”
“我等不及。”秦承镜被她哭得难受,阿妹已经是大姑娘了,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抱着她哄,“这些年,祁王的余孽一直盯着我,只怕已经发现你的身份,你一旦南下,他们势必会对你出手……”
他一脸不赞成之色,觉得她太过鲁莽。
明知道会有人对她动手,她还是选择南下。
“那不是很好吗?”楚玉貌说,“我可以吸引他们的视线,给你争取时间。”
就算她知道会有危险,但唯一的亲人生死不明,让她怎么能在京城安心地待住?
纵是爬,她都要爬回来。
秦承镜被她噎住。
他想骂人,但看到她倔强的模样,实在骂不出来。
说到底,妹妹也是被他这次遇袭的事吓坏了,才会不顾自己的安危,以身试险,希望能给他争取时间。
秦承镜一个坚强的大男人差点没被她弄哭,就算兄妹分开十多年,阿妹依然没有变,仍是一个关心阿兄的好妹妹。
只是他这个阿兄没用,没能保护她。
他哑声道:“阿妹,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对得起死去的爹娘?我只盼着你这辈子平平安安的。”
“可是,我只剩你一个亲人了。”楚玉貌哽咽地说,“如果你……那我一个人在京城有什么意思?不如回去谭州陪你。”
一时间,秦承镜不知道说什么。
自从养父母去世后,他只想为唯一的妹妹撑起一片天,成为她的依靠,不叫任何人欺辱她。
但妹妹太有主意,而且也长大了,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安排她,将她远远送走、给她找个安全的庇护之地就行。
好半晌,秦承镜决定说点别的:“对了,你今年十七岁了,南阳王府那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让你和陵之完婚?婚期商定好了吗?”
秦承镜对这事非常关心,“还有你的嫁妆,我已经让人准备好,正好这次我要进京面圣,顺便让人将给你准备的嫁妆一并送去京城,应该在二月底就能抵达京城……”
楚玉貌:“……”
**
知道兄妹俩重逢,定然有说不完的话,赵儴不会不识趣打扰。
只是没想到,不过两刻钟时间,秦承镜便面色阴沉地走出来。
秦承镜是武将出身,虽说是南地人,但他的身材高大魁梧,面容刚毅,虽不似赵儴的俊美,却别有一番沙场历练出来的慑人威势。
这是赵儴所比不上的,和他一比,尚且青涩。
寄北忍不住多看他几眼,不由猜测他的身份,一眼便能看出,这非泛泛之辈。
“秦将军,怎么了?”赵儴询问道。
秦承镜拧着眉,说道:“我的时间不多,等会儿便要走,阿妹这边,要劳烦你多照顾了。”
赵儴微微颔首,“这是在下应该做的。”又问道,“可需要人手?”
“目前不必,你让人保护好阿妹就行。”
秦承镜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拍拍准妹夫的肩膀,很满意妹夫这副高大健壮的体魄,看来不是那种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公子哥儿,应该是特地练过的,看着就很能打的样子。
他笑道:“下次有空,咱们再来比划比划。”
赵儴的神色一顿,恭敬地应下。
自从得知秦承镜是楚玉貌的兄长,他就特地打听关于他的事,得知秦将军自幼好武,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有很多武将的通病,素来瞧不起那些连只鸡都不敢杀的柔弱文人,还有那些被富养得“娇弱”的富家子弟,若是他这准妹夫不能让他满意,只怕这婚事要悬。
等秦承镜离开,赵儴进门去看楚玉貌。
见她呆呆地坐在床上,一脸恍惚的神色,他不禁有些担心,“表妹,你怎么了?”
楚玉貌下意识看向门口的方向,脸上露出落寞的神色,“我阿兄走了?”
赵儴嗯了一声,安抚道:“秦将军有事要去做,等他做完后,他会过来找你,同我们一起进京。”
“会不会很危险?”
她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在问他。
赵儴不敢保证,他也没想到秦承镜得到消息后,会这么迅速地赶过来,只是为了见她一面,可见这对兄妹的感情之深。
至于秦承镜要做的事,他多少也能猜测出一些。
看她失落的模样,便知她对秦承镜的离开是不舍的,估计也猜出些什么了,不然不会这么担心。
他突然问:“表妹可还记得年前,你让我派往谭州的那两个侍卫?”
“记得。”楚玉貌抬眸看他。
“那两人来到谭州后,得知秦将军出事,这些日子便留在谭州那边候着。此次能找过来,便是他们发现我留下的标记。”赵儴慢慢地说,“秦将军这次遇袭受伤,牵扯出反王的势力,他之所以会昏迷不醒,是中了毒。不过他也趁这机会,清剿了南地那边反王留下的余孽……”
楚玉貌拧起眉。
“秦将军想保护你,只要反王余孽一日不清除,他们还会继续找机会对你下手。”赵儴面容冷峻,“你是岳父唯一的孩子,当年岳父带兵平乱,征讨反王,反王被逼入绝境时选择自刎而死。听说反王还有一个孩子逃亡在外,隐匿于民间,他视岳父为杀父仇人,对你自然也不会留手。”
楚玉貌自然清楚这些,想到这次阿兄如果挺不过来……
“表妹,别多想。”赵儴安慰她,“若是没有意外,只需半个月左右,秦将军便能回来。”
楚玉貌看向他,不确定地问:“真的?阿兄会没事?”
“自是真的。”
赵儴肯定地点头,极有说服力。
第57章
虽然秦承镜只待了两刻钟的时间便走了,但也让楚玉貌安下一颗心。
至少阿兄还好好地活着。
阿兄会没事的。
楚玉貌彻底放心下来,也不再急着回谭州。
现下比起回谭州,她更关心阿兄能不能成功地清剿反王的余孽,以及他下一步要做的事。
可惜得到的信息太少,时间太短,阿兄也不肯和她详说,无法拼凑出他要做的事。
楚玉貌只好去问赵儴。
面对她的询问,赵儴微微蹙眉,说道:“我也不清楚秦将军的计划,不必担心,想必秦将军早有安排。”
“真的?”楚玉貌怀疑地看他。
赵儴神色自若,表示自己真不清楚。
他能猜出秦承镜要做的事,但他的计划是什么,确实不清楚,只是出于对秦氏一族的信任,暗地里给他添几分助力罢了。
这些不好和她说,省得她又挂念在心,不能安心养病。
赵儴劝道:“你若是想知晓,赶紧养好病,说不定能帮到秦将军。”
比起那些,他更希望她先将身体养好,比起她病恹恹地躺在床上,他更喜欢她活力四射,和荣熙郡主到处闯祸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真的很精神,一双眼睛格外明亮。
或许也因为如此,他心甘情愿为她们收拾善后,没有阻止她和荣熙郡主交好,为她拦下母亲的责难。
这话确实拿捏住楚玉貌。
她窝回床上,有些烦恼地道:“阿兄不愿意我去掺和……”就像十年前,他将她远远地送走,不让她留在南地。
当时不管她如何哭闹,阿兄就是铁了心不让她留下,甚至对她说,她这条命是爹娘拼了命换来的,让她一定要好好地活着。
她的命是爹娘拼了命换来的,阿兄又何尝不是?
阿兄只想着让她好好活下来,却不想自己能好好地活着,若不然,这十年间就算她远在京城,也时常听到南地的秦将军如何英武,用兵如神,每一次他都会亲自上阵杀敌,身中数箭仍能面不改色……他又是如何震慑南地的诸多势力,如何清剿从沿海入侵的倭寇,为大邺守住南地及东南沿海一带……
这些都是他的功绩,也是他拼命换来的,他升得实在太快了。
国朝二十五岁的一品大将军,固然有皇帝对秦焕月的愧疚补偿,也有秦承镜自己的本事,是难得一见的将才。
正是有他驻守南地,南地山民才能安居乐业,东南沿海一带方能不受倭寇侵袭。
赵儴正色道:“秦将军确实不愿意你如此,你是他的妹妹,他想保护你。”
他能明白秦承镜的想法,唯一的妹妹,只愿她此生无忧无虑,远离那些是是非非与危险。
只是秦承镜大概没想到,她会如此大胆,以身试险,想为他的计划分担一半风险。
自从清水寺的袭击后,她肯定能猜出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一旦她离京,不知道会有多少目光落在她身上,会吸引多少注意,反王的余孽定会趁机对她动手。
但她不在意这些。
只要能分担秦承镜身上的危机,她甘愿如此,不在意自身的生死安危。
赵儴忍不住轻叹,虽然以前看她和荣熙郡主到处闯祸时,就知道她不是个安分的,只是没想到她会如此大胆。
然而他仍是不忍心责备她-
楚玉貌听他这么说,脸色立即就变了,语气多了几分压抑:“表哥,你也觉得我做得不对。”
“是不对。”赵儴的语气微冷,“你不应该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
楚玉貌生气地瞪他。
未等她开口反驳,就见他突然上前,探臂将她搂到怀里,“不过我能明白你的担忧,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楚玉貌怔住,一时间忘记推开他。
“当年岳父岳母被害死,此仇不共戴天,我知道你和秦将军都不会放下仇恨,你们想要为岳父岳母报仇是应该的。当初反王的声势太大,朝廷几乎不能抗衡,幸亏出了一位镇威将军……如今过了这么多年,秦将军想要清剿反王的余孽并不容易,你这一动,必会引出不少势力,正好秦将军能趁此机会出手……”
他轻抚她瘦弱的背,从来不知道,她心里藏着这么多事,负担这么重。
她明知道有危险,却不在意。
只怕这一去,她已经做好打算,如果秦承镜遭遇不测,她便去陪他,已然将生死置之度外。
当年她被送到王府时,是如何能像一个正常的孩子般,努力去忘记那些仇恨和痛苦的?想必夜深人静之时,她会独自一人躲在被子里偷偷地哭,却又不敢让人知晓罢。
秦承镜说,她小时候是个爱哭的。
越是了解这些,他越是后悔,后悔当年没有好好陪伴她,甚至因不喜长辈的安排,有时候会故意冷落她。
明明那时候,她最需要陪伴。
她只是个小姑娘,长辈的安排和她有什么关系?明明初见时,他就是喜欢她的……那么可爱漂亮的小姑娘,谁能不喜欢呢?
“对不起……”王府骄傲的世子低下头,喃喃地说,“若是知道,当年我会好好陪着你的,而不是让你一个人留在王府里,我应该对你更好一些……”
楚玉貌怔怔地听着,听到他声音里的愧悔,他的痛惜,他的满怀怜爱……神色有些茫然。
不是说阿兄的事吗?
为什么他会提起小时候的事?
他从小就是个极有条理的人,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有他的理想和抱负。他哪里有什么时间陪个无关紧要的小姑娘玩耍?她也不觉得他这么做有什么不对,他对她已经足够好了,至少尊重她、护着她,给她检查功课……
若不是有他,这十年间,她也不能在王府里过得如此自在,甚至和荣熙郡主在外头闯祸后,也不用担心会被责罚,因为他从来都会站在她这边。
可当听到他用这样的语气说着那些事时,她心里浮现一种不好的预感。
**
楚玉貌觉得赵儴很不对劲。
这种感觉,是从她决定离开王府时伊始。只是那时候她心思都放在谭州,放在生死不明的兄长身上,纵使后来他追到驿站,表明要陪她一起去谭州,她虽然心烦,但也没心思去厘清这些。
直到现在,见到阿兄,确认他平安无事,她终于有了时间去想这事。
再加上成日躺在床上养病,无所事事,难免会开始想东想西。
这一大早,赵儴又出门了。
留在屋里守着她的是寄北,寄北看样子也是想和赵儴一起出门,只是赵儴怕她身边没人守着,将他留下来。
看寄北又无聊地拿剑去戳地上路过的蚂蚁,楚玉貌有些无语,问道:“寄北,你知道表哥去做什么吗?”
“不知道。”寄北很干脆地说,“您若是想知道,等他回来问他。”
又是这一句,楚玉貌听得无语,“问他有什么用?他又不会说。”
“怎么不会?如果是旁人,世子肯定不会说的,但只要是表姑娘您去问,他当然会说啊。”寄北一脸理所当然地说。
楚玉貌心中一跳,说道:“那可不一定,昨儿我问过他,他什么都不说。”
“不可能!”寄北一脸笃定,“世子将您放在心里,你就是他的命根子,他不可能不和您说。”
瞧这次表姑娘要回谭州,世子还不是巴巴地追过来,不是将她当命根子是什么?
楚玉貌:“……”
楚玉貌生气地道:“什么命根子,你别胡说八道。”
“我怎么胡说八道?”寄北纳闷地看她,“就是这样啊,您是世子的未婚妻,也只有您能让世子如此挂心,他就算出京办事,路上也一直牵挂着您,会给您选好看的玉石,还要亲自挑选……”
看世子挑来挑去都不满意,那副龟毛的模样,寄北都想帮他选算了。
楚玉貌僵硬地打断他:“表哥素来是个有责任有担当的人,我们之间有婚约,我是他的未婚妻,他给我送礼物不是正常的吗?”
虽说她对赵儴没什么男女之情,但作为未婚妻,这些年她也有努力地给他准备礼物的,尽到未婚妻的责任。
在其位,谋其政嘛。
寄北摇头,“不一样啊。”
“哪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寄北也说不出来,他素来是个嘴拙的,无法像观海一样能说会道,说得人心服口服,这让他有些急。
“总之,就是不一样。”寄北急得挠头,“除了您外,世子从未搭理其他的姑娘,就像安国公府的那位三姑娘,以前总是陵之哥哥长、陵之哥哥短地叫着,世子每次都是义正词严,让她自重,表明已有婚约。但若是表姑娘您的话,不管您怎么叫他,世子一定不会如此。”
楚玉貌:“……表哥是有婚约在身的人,自然会洁身自好。”
人品操守这方面,赵儴是当之无愧的君子。
她从来都是相信他的人品的。
寄北觉得表姑娘的语气不太对,但哪里不对,他真的无法形容,感觉表姑娘好像误会了什么。
最后,他说:“世子对您情深义重,爱得不行,不管您做什么,他都不会生气的,您想问什么都可以去问他。”
楚玉貌:“……”
好半晌,楚玉貌没作声,寄北疑惑地看过去,发现她一脸凝重之色。
他问道:“表姑娘,您怎么了?”
不会病情又反复了吧?
楚玉貌道了一声没事,第一次不用人催,就窝回床上,并用被子将自己紧紧地裹起来,整个人埋在被窝里。
寄北瞅了一眼,以为她累了,没说什么。
只是等他发现,楚玉貌一整天都在床上躺着,不禁又担心起来。
**
赵儴一宿未归,直到翌日傍晚,终于踏着暮色回来。
寄北守在门外,见着他就迎过去,一脸忧心地说:“表姑娘这两天都躺在床上,看着好像哪里不舒服……”
赵儴一听,顿时有些急,“请大夫了吗?”
“表姑娘说她没事,不让请。”寄北老老实实地说,“属下看着,她的脸也不红,应该没事的……”
但为何一整天都躺在床上,就不得而知。
姑娘家的心思比海还深,实在太难猜了,寄北庆幸自己没成亲的想法,实在不知道怎么和姑娘家相处。
赵儴决定亲自去瞧瞧。
只是当他低头,看到自己身上衣服沾到的血渍,还有些血腥味,怕熏着她,他先去隔壁房洗漱一番,换了身衣裳,将自己打理干净再过去。
进门后,便见床上躺着一个人,背对着床外的方向。
赵儴走过去,如过去那般坐在床边,唤了一声:“表妹。”
床里的人身体明显一僵,默默地拉高被子,将自己蒙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
赵儴纳闷,怕她闷着自己,伸手将被子掀开,却见她双手死死地抓着被褥,始终不肯放手。
“表妹,你做什么?快松开,别捂着自己,小心闷出病。”赵儴有些生气,又有些担忧。她这两天已经不会再发热,但开始咳嗽,大病一场耗去她的精神气,她的身体依然很虚弱,还需要继续喝药静养。
楚玉貌的力气没他大,很快就被他扯走被子。
但她还是没转身,依然选择背对着他。
赵儴见她不言不语的,实在担心,探臂将她抱起来,连人带被一起拢到怀里。
这下子,楚玉貌再也不能无动于衷,她开始挣扎。
“放我下来!”
一只手捏着她的下颌,板正她的脸,让她被迫抬头,与他对视。
男人俊美的脸俯下,一双眼睛在她脸上逡巡,似是在确认她的情况,他的脸离得太近了,呼吸落到她的脸庞上。
楚玉貌一时间忘记挣扎,怔怔地看着他,看到他眼里的担忧,没有丝毫的遮掩。
那些以为的责任,以为的兄妹之谊,以为的……
都在这一刻瓦解。
楚玉貌突然面红耳赤,一把将他的脸推开,别开了脸:“表哥,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真的?”赵儴握住她推搡的手,“寄北说你在床上躺了一天,你昨儿不是还嫌躺得不舒服,想要出去吗?”
楚玉貌不去看他,“今天我又想躺了。”
赵儴没多想,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她的体温正常后,将她放回床上。
不过很快,楚玉貌突然翻身坐起,拉住他的手,往他身上靠近,整个人几乎窝进他怀里,让他的脸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
“表妹……”
楚玉貌拧起眉,一脸严肃:“你去做什么了?你身上有血腥味,你受伤了?”
这么说着,她担心起来,问他伤到哪里,有没有上药?
赵儴没想到自己都特地去换了身衣服,又洗漱过,还是让她闻出来。
难道没洗干净?
他面色不变,淡淡地道:“先前遇到一些不长眼睛的山匪,杀了几个,不是我的血。”
“真的?”楚玉貌不相信地看他,“只是山匪?”
赵儴微微颔首,“他们现在确实只是山匪。”
“现在?”楚玉貌哪里听不出他的意思,“那以前……”
“是反王的余孽,自从反王败后,他们逃窜到青州一带,落草为寇,这些年都在这一带横行,正好查到他们的消息,这两天我便是忙着这事。”
楚玉貌闻言,怔怔地发起呆,又问道:“阿兄有消息吗?”
“目前没什么消息。”赵儴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你不用担心,秦将军那边的人手不少,不会有事的。”
楚玉貌哦一声,继续发呆,实则在思考反王余孽还有哪些。
赵儴垂眸看她,她的面容瓷白,安静的时候,看着十分乖巧可人,她的一只手拉着他的手,又象是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掌心,只要他轻轻一握,就将她的手包裹住。
他反握住她的手,置于掌间,紧紧地握住。
楚玉貌终于回过神,发现他握着自己的手时,下意识要甩开,却被紧紧地握住,无法挣脱。
他垂眸看着自己,那双眼睛幽深而专注,目光充满魄力,压迫性十足。
她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泛着红,象是烫得厉害。
楚玉貌心神震动,确认了什么,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张了张嘴,“表哥,你……”
“怎么?”赵儴询问道,语气听起来很温和。
楚玉貌盯着他,想问什么又问不出口,最后用力地抽回自己的手,重新躺回床上:“没什么,我要歇息了。”
赵儴盯着她躺在床上的背影,十分不解,又有些失落。
昨儿一宿未归,回来后还没和她说几句话,她就开始赶人了……
若是以往,他不觉得有什么,只是这段时间,几乎每日与她形影不离,难免有些贪心,希望她能和他多说会儿话,希望那双眼睛一直看着自己……
越儴慢慢地起身,“表妹,你好好歇息,我出去了。”
床里的人发出含糊的声音,非常轻,若不是他的耳力极好,只怕听不见。
赵儴伸手给她掖了掖被子,转身走出去。
直到门口那边传来关门的声音,楚玉貌缓缓地拥被坐起,抬起一张赤红的脸。
她真的没想到,赵儴居然对她生出那样的心思。
原来并不是责任……
怪不得他会如此坚定地说,要陪她留在谭州。
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明明去年还没什么异样……不对,好像去年底,就有些征兆了,他突然变得怪怪的,不再是什么克制、理性的君子,只是那时候她没多想,也给他找借口,认为他所做的一切,都出于责任……
怎么会这样?
楚玉貌忍不住又用被子蒙住脸,实在难以接受。
她无法想象,那个赵儴会对自己生出男女之情,会对她怀抱有那样的心思,这是不对的吧?
**
楚玉貌烦恼了一晚,没怎么休息好。
第二天,以为赵儴会像前几日那般一大早就出门,心想着不用面对他也挺好的。
哪知道今儿赵儴居然没出去,他亲自给她端来药碗。
看到那碗散发奇怪气味的药汁,楚玉貌不禁想起自己昏迷那两天,是怎么被他喂药的,那些刻意遗忘的记忆又开始攻击她。
明明以前觉得,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男女之情,有的也只有兄妹之情时,她都能坦然以对。这会儿,察觉到他的心思不对时,她居然有种难以面对他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她可能没办法回应他一样的感情。
“表妹,这药要空腹喝。”赵儴端着药碗过来,“要不要我喂你?”
楚玉貌脱口而出,“怎么喂?”
说完她就一脸想死的表情,都怪刚才在想那些事,才会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赵儴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颤,药汁晃出几滴落在他的手上,他浑然不觉,只是盯着她,犹豫地说:“你若是想要我喂,也可以……”
“不、不用,我胡说的。”
楚玉貌尴尬欲死,飞快地伸手接过那药,也不管有多难喝,直接灌下。
刚喝完药,一颗蜜饯递过来,她张嘴含住蜜饯时,没想到因为太急切连带着咬住了他的手。
楚玉貌僵住,一时间忘记松嘴。
赵儴平静地说:“你咬到我的手了。”
楚玉貌赶紧松开牙齿,飞快地看他一眼,发现他满脸通红,面上却无甚恼意,居然还若有似无地笑了下。
这下子,她更加确定心里的猜测,赵儴居然真的对她怀有那样的心思。
明白这点,楚玉貌很烦恼,不知道该怎么办。
更让她烦恼的是,今日赵儴一整天都在,没有出门的意思。她原本还想着,趁他不在好好地想一想,以后该怎么办,哪知道他一天都守在这里。
许是看出她的烦恼,赵儴问道:“表妹,怎么了?”
楚玉貌正心烦着,看他一脸关切,又说不出什么伤人的话。
这里不是王府,他身上的衣物佩饰一切从简,却难掩那身清贵的气质,面容清俊,肌肤白皙,象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一举一动浑然天成,赏心悦目。
这是一个极其俊美的年轻郎君。
他的礼仪是刻入了骨子里,举手投足间的风采,令人难以移目。
不得不承认,赵儴的皮相极为出众,仪态极好,除了太固执外,几乎没有什么缺点。
楚玉貌对他没什么男女之情,一直以为,他们当兄妹是最好的,两人虽是未婚夫妻,却维持着淡淡的兄妹之谊。
偏偏这人居然越过了兄妹之谊,对她起了心思。
楚玉貌是要和阿兄一起回谭州的,不可能让堂堂王府的继承人跟着自己回谭州,甚至留在谭州。
她少不得要打消他的心思。
楚玉貌轻咳一声,正色道:“表哥,我有话和你说。”
赵儴静静地看着她,手指微微动了下,平静地道:“你说。”
楚玉貌开门见山地说:“表哥,我对你……只是兄妹之情,你应该知道的。”
这么说时,她又忐忑起来,生怕伤到他的心。
以前是怕伤到他的自尊心,现在生怕伤到他的心,让她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但这么拖着也不好。
赵儴面上的神色不变,眼里露出些许伤心之色,不过他仍是道:“表妹,感情之事,是可以培养的。”他露出一个笑容,“你给我一点时间。”
楚玉貌犹豫地说:“万一……”
“不会有万一的。”赵儴道,“若是有万一,定然是我做得不够好,让表妹无法对我放心。”
楚玉貌有些无措。
其实她觉得他已经做得很好了,她不是那种喜欢什么风花雪月的性子,本质上更加务实,更喜欢他这种踏实的性子。要是他像那些纨绔子弟一样,给她搞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她可能实在没法接受。
没等楚玉貌再说什么,赵儴递了一杯清水给她漱口,说道:“你别多想,等秦将军回来,我们再商议接下来的事。”
楚玉貌疑惑地看他,“什么事?”
“我们的婚事。”
“……”
楚玉貌心头发梗。
她没忘记,阿兄离开时,说给她准备的嫁妆已经从谭州出发,往京城送去,二月底就能送到了。
赵儴盯着她变来变去的脸色,一双眼眸幽深,无人知道他此时在想些什么。
他突然问:“表妹,可是有心仪之人?”
问这话时,他背在身后的手倏地握紧成拳。
楚玉貌不知他怎么问这个,诚实地摇头,“没有。”
她不至于下作到这地步,在和他有婚约时,却去倾慕另一个人,就算她要解除婚约,也不能是因为倾慕其他男子。
赵儴突然笑了下,握成拳的手松开,笑容有几分腼腆:“既然如此,表妹可否试着……接受我?”
楚玉貌盯着他,越看越觉得他就像个深闺大少爷,什么都不懂,只是不知怎么的,一颗心系在她身上。
她居然生出了些许罪恶感。
不会是她以往给他送礼物太用心,让他误会了吧?
第58章
楚玉貌这次大病一场,养了将近半个月,身体终于有所好转。
就在她的身体好转之际,秦承镜终于回来了,是被人抬着回来的。
得知这消息,楚玉貌吓得脸色煞白,提着裙子转身就跑。
“表姑娘,您慢点啊,小心摔着。”寄北跟在她身后,急忙叫道。
昨儿下了场春雨,地面还是湿漉漉的,要是跑得急了,人可是会摔着的。
楚玉貌哪里顾得及这些,急忙朝门口跑过去。
因跑得太急,出门时被门槛绊倒,整个人往前摔过去。
赵儴正好过来寻她,见状忙上前托着她的腰,将她扶起来,一边道:“表妹,别急。”
楚玉貌哪能不急,见到他,反手拉着他的手问:“表哥,我阿兄呢?”
赵儴道:“在隔壁房里头歇着。”
见她急匆匆的,显然是没见着人不安心,赵儴怕她跑得太快摔着,便拉着她的手,带着她一起去隔壁厢房。
楚玉貌心急如焚,进门就往屋里头瞧,当看到躺在床上的人时,一颗心都要跳停,差点无法呼吸。
“阿兄……”
她的声音沙哑,跌跌撞撞地扑到床前,看到床上的男人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几次朝他伸出手,却颤抖得不敢碰触。
赵儴忙道:“表妹,秦将军没事,只是连日奔波,这会儿累着了。”
“真的?”楚玉貌满脸希冀地看着他,“那、那为何他身上的血腥味那般重?”
她站在这里,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重到可怕的血腥味儿,也不知道流了多少血。
赵儴:“也是受了点伤……”
其实是原本就旧伤未愈,这些日子又添新伤,虽不至于会丧命,但确实严重了些,只是怕说出来会让她难受。
她的身体还未好全,如此大悲大喜之下,楚玉貌有些承受不住,几乎站不稳。
赵儴伸手扶着她,让她半靠在自己怀里。
他安慰道:“不必担心,先前在路上,已经找大夫给秦将军看过,只要秦将军好好养伤,不会有事的。”
楚玉貌再三确认:“真的?”
“真的!你若是不信,等会儿大夫过来,可以去问大夫。”
“那阿兄几时能醒?”
“这……”赵儴下意识往床上看了一眼,立即说道,“秦将军醒了。”
秦承镜醒过来,见到床前的妹妹和半搂着他妹妹的准妹夫,顿时心情就不太美妙。
他挣扎着要坐起身,一边说:“你们两个赶紧给我……分开!”
还没成亲呢,当着他的面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就算感情再好,也不能这么刺激阿兄啊!
楚玉貌见状,赶紧上前扶他,赵儴则去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这么一番折腾,秦承镜的脸色又白了些,只见胸口的衣襟浸出血渍,看得楚玉貌十分担心,问道:“阿兄,你怎么样?”
秦承镜接过赵儴倒的水一口喝完,象是松了口气,笑道:“没事,死不了。”
楚玉貌不爱听这话,生气地道:“不准说这个字!”
见她生气,秦承镜赶紧道:“好好好,我不说!”然后又咧嘴一笑,声音虽然虚弱,却也透着一股明朗,“阿妹,阿兄回来了!这次阿兄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告诉世人,你是秦焕月和楚花容的女儿,你以后不必再躲躲藏藏的了。”
楚玉貌怔怔地看他,眼泪突然落下。
“阿妹,别哭啊!”秦承镜看到她哭,慌得不行。
赵儴无奈地拿帕子给她拭泪,暗忖秦承镜说得没错,她果然是个很爱哭的姑娘,不过只是爱在亲人面前哭罢了。
楚玉貌一把扯过赵儴手里的帕子,胡乱地擦去脸上的泪水,带着鼻腔说道:“阿兄,我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看到他脸色苍白地躺在那里,那一刻,她几乎以为要失去唯一的亲人。
如果能让阿兄这辈子平平安安的,就算不能恢复身份,她也不在意。
“可是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阿妹,是爹娘的孩子!”秦承镜一脸正色道,“你不是什么孤女,没人能欺负我的阿妹!”
虽远在南地,但他如何不知,作为一个客居在王府的孤女,她要承受世人多少冷眼,承受多少闲言碎语,又要经受多少无端的恶意?
这世情便是如此,孤女寄人篱下,终归会被人轻视。
他如何舍得?
楚玉貌咬着唇,终于还是没忍住,趴在床边呜呜地哭出来。
秦承镜坐在床上,带着伤痕的手轻轻地摸着妹妹的脑袋,脸上的神色变得十分柔软。
这一刻,兄妹之间已经无须什么言语。
赵儴看了一眼,默默地退出去。
走出房门,便见守在那里的寄北。
看到他,寄北双眼一亮,飞快地往屋里头看了一眼,听到里头传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凑过来小声地问:“世子,里头的那位真是镇守南地的秦将军?”
“是他。”
寄北惊呼道:“秦将军居然是表姑娘的兄长?”
“是的。”
要不是楚玉貌和秦承镜就在屋子里头,寄北差点就想大叫一声。
这实在太让他惊讶了。
上次秦承镜过来时,他觉得这人一身赫赫威势,看着不似寻常男子,象是行伍出身。但因秦承镜来去匆匆,只待了两刻钟就走,世子也没说明他的身份,只知他是表姑娘的兄长。
这次秦承镜被人抬着回来,他刚才已经听到世子唤他秦将军。
能让世子这般恭敬地唤一声“秦将军”的,也只有镇守南地的那位青年将军,亦是圣人赞许的天生将才,为大邺镇守南疆之地。
原来表姑娘居然有这么厉害的兄长,那可是国朝一品大将军。
这下子,看谁还敢说表姑娘只是一介孤女,配不上王府的世子?明明他们就相配得紧,世子爱惨了表姑娘,表姑娘也爱惨了他们世子。
咦?好像哪里不对?
若是秦承镜是表姑娘的兄长,那表姑娘的双亲……岂不是秦承镜的养父母?
秦承镜的养父母好像是……
寄北总算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世子,表姑娘的父亲难道是……”
赵儴点头,“正是当年的镇威将军秦焕月——秦将军。”
“啊……”
寄北差点就蹦起来,赵儴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肩膀,以免他太激动吓着人。
他呆呆地说:“表姑娘居然是秦将军的女儿,真是太、太……”
一时间,他无法表达自己心里的惊天大喜,人好像都要傻住了。
赵儴看得好笑,让他镇定些,不过他知道寄北最崇拜的人便是当年征讨反王、镇守南地的镇威将军秦焕月,视其为不出世的大英雄。
得知楚玉貌居然是他崇拜的大英雄的女儿,可不就是高兴得傻了。
**
楚玉貌守着阿兄,直到阿兄疲惫地歇下,终于起身出去。
刚出门,就看到傻愣愣地守在门外的寄北,和秦承镜的两名亲卫大眼瞪小眼。在发现她出来时,寄北的一双眼睛猛地朝自己看过来,那眼神炙热无比,让她十分不适。
“寄北,你在做什么?”楚玉貌问道,小心地离他远点。
总觉得现在的寄北的情况不太对。
两名亲卫朝她行礼,恭敬地叫姑娘。
“表姑娘,我……”
寄北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一旁的赵儴打断,他问道:“表妹,秦将军歇下了?”
“刚歇下。”楚玉貌面露担忧,“表哥,阿兄是不是伤得很严重?你不许骗我!”要不然,也不会刚说会儿话,便面露疲惫之色,一看就是强撑着的。
赵儴道:“我也不太清楚,等明儿秦将军醒来,你可以亲自问他。”
他决定还是让秦承镜去承受罢。
楚玉貌虽然忧心,不过阿兄到底活着回来,让她总算放下一颗心,决定这次要好好地盯着他,让他养好伤再说。
因秦承镜来得突然,赵儴还有事要去安排,很快便去忙碌。
楚玉貌虽然想守着阿兄,亲自照顾他,但她的身体还没彻底好,加上有秦承镜的亲卫在,不需要她守着,只好回房歇息。
想到阿兄就住在隔壁,想要去看他随时都可以,便不再勉强。
寄北跟着她,一脸神魂不守的模样。
楚玉貌瞅了瞅他,故意没作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
直到寄北终于忍不住,凑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问:“表姑娘,您的父亲真的是那位大英雄——秦焕月秦将军?”
楚玉貌听到“大英雄”这个词时,不禁怔了下,疑惑地看他,“你是禹州人?”
只有禹州人,才会称秦焕月为大英雄。
寄北咧嘴直笑,高兴地点头道:“是啊,属下是禹州人!当年要不是秦将军,只怕我们禹州的百姓就要被反王当猪狗一般烹煮屠戮,秦将军是我们禹州人心目中的大英雄,他救了一城的人……”
楚玉貌唇角含笑,听着他说当年秦焕月在禹州征讨反王之事。
寄北说了会儿,又再次问道:“表姑娘,您真的是……”
“是啊!”楚玉貌面上带着笑,坦坦荡荡地说,“我爹就是秦焕月。”
寄北顿时跳了起来,失了一贯的稳重,“哎呀,真是太好啦!没想到我居然早早就认识秦将军的女儿,还给她当侍卫……”
“你没给我当侍卫!”楚玉貌笑着纠正他。
“没差啦。”寄北不是个拘泥于形式的,“我是世子的侍卫,您是世子的未婚妻,世子让我保护您,那也算是您的侍卫啦!”然后又欢欢喜喜地说,“当年我就想过,等我长大后要给秦将军当亲卫,没想到……”
没想到,还没等他出师,秦将军就出事了。
见楚玉貌脸色不对,他有些小心,“表姑娘,抱歉,属下不是故意提的。”
楚玉貌神色微敛,不过很快就恢复正常。
她摇了摇头,“没关系,都已经过去了。”
寄北怕她伤心,忙转移话题:“不过表姑娘您姓楚,是为了不让人知道您是秦将军的女儿吗?”
想来也是,当年秦焕月夫妻之死震惊朝野,害死他们夫妻的凶手正是反王的余孽,若是他们知道秦将军的女儿没死,以那些人的丧心病狂,只怕还会对她出手。
只能隐姓埋名,躲到京城的王府里。
哪知道楚玉貌摇头,“不是,我是跟着我娘姓,我从小就叫这名字。”
她可没有改名换姓。
寄北惊讶,“您和将军夫人姓的?”
“是啊。”楚玉貌笑着说,“我爹说他是孤儿,秦并不是他的姓,而是他的义父所赐之姓。我娘生育我辛苦了,让我跟着我娘姓。”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便是楚家已经没什么人,不如让她冠楚姓,算是给楚家留个血脉。
第59章
第二天,见到来给秦承镜换药的大夫,楚玉貌才知道他这次伤有多严重。
大夫道:“这位公子的伤势可不轻,再加上奔波劳累,一直没能好好歇息养伤,能撑下来可不容易啊……”
大夫说到最后,看秦承镜的眼神充满敬畏,象是感叹他的生命力之顽强,都伤成这般,居然还能强撑着没死。
不过这身板如此健壮魁梧,一看就是不容易死亡的。
楚玉貌听得有些受不住,虽然她从小就见过不少伤亡,知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阿兄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幸运。
但放在唯一的兄长身上时,便难以接受。
她希望阿兄好好地活着,长命百岁,将来活成个坏脾气的老头子,寿终正寝。
送走大夫后,她一脸认真地对兄长说:“阿兄,接下来你要好好养伤,不管有什么事,都将它放下,等养好伤再说。”
她没忘记大夫说的,他就是不好好养伤,一直奔波劳碌,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才会将小伤拖成重伤,被人抬着回来。
秦承镜一个八尺有余的大男人,在妹妹凶狠冰冷的瞪视下,身体渐渐地缩成一团,恨不得用被子捂住自己。
“阿妹,你放心,我会好好养伤的。”他赶紧保证,眼睛飞快地乱转,看到旁边的赵儴,忙给他使眼色,让他安抚一下发飙的妹妹。
虽然在他心里,妹妹千好万好,但不得不承认,妹妹生起气来好可怕,和娘生气的样子非常像,不愧是母女。
反正妹妹一生气,他就没脾气了。
赵儴见未来的大舅兄这副没出息的样子,不禁在心里叹气。
其实他也不想面对生气的表妹,虽然表妹生气时看着很有精神,但看到她生气,他同样无措,不知道如何是好。
若是大舅兄不在面前,他还可以抱住表妹,等她气消。
未来的大舅兄都向他求助,不出面说不过去,赵儴只好道:“表妹,你放心,秦将军会好好养伤的,这里还有我呢。”
“对对对!”秦承镜忙不迭地说,“我这次带人成功清剿反王的余孽,剩下的已经不足为虑,只需要去安排善后,这些无需我出面,交给陵之便可。”
未来的妹夫嘛,是天然的同盟,将事情交给他,他是放心的。
最重要的是,赵陵之实属能干,这次帮了不少忙,不怪皇帝和太子如此信重他。
楚玉貌看向赵儴,见他严肃地点头,表示让他们放心,剩下的事交给他。
她松口气,“那好吧,就麻烦表哥了。”
因秦承镜要养伤,赵儴接手剩下的事宜,确实很忙,只待了会儿,便要出门。
楚玉貌主动去送他。
走到客院门口那边,赵儴道:“表妹,天气冷,你的身体还未好全,回去好好歇息。”他叮嘱道,“秦将军那边你也不用太操心,有寄北和亲卫在,你先保重好自己的身体。”
他有些担心她为了照顾受伤的秦承镜,不顾自己的身体。
楚玉貌面露笑容,“表哥放心,我知道的。”
她向来很爱惜自己的身体,现在阿兄好好活着,就在身边,她不会做出让亲人担心的事情。
赵儴看到她脸上轻快的笑容,不再是痛苦的、无助的、冰冷的模样,心情也跟着放松。
一阵风吹来,掀起她的裙摆。
赵儴脱下身上的披风,披在她身上,说道:“表妹,回去罢,别在外头吹风。”
他的披风很长,披在她身上时下摆直接委顿于地。
楚玉貌忙道:“我不用,你披着罢,你还要出门呢。”
“没关系,有备用的。”赵儴伸手阻止她,给她系好披风的绳扣,让她回去歇息。
楚玉貌想说什么又忍住,只道:“表哥,路上小心。”
“我会的。”
他盯着她低垂的眉眼,像江南温婉清柔的小桥流水、陌上杏花,手指动了动,终究克制住,转身离开。
楚玉貌盯着他离开的身影,直到消失在前方抽出新芽的林荫之中,不禁深吸口气,转身回去。
**
秦承镜开始过上无所事事的养伤日子。
对他这种习惯刀口舔血的武将来说,实在不习惯,总想做些什么。
以往在军营里,受伤是家常便饭,就算受伤,也不影响他舞刀弄剑、吞风饮雪,没事还能骑马去溜达一圈,巡视边境。
像这样成天躺在床上,啥都不干,不过几天,他就觉得身上仿佛长满了虱子般难受。
然而不管他习不习惯,楚玉貌都不允许他随便下床,得给她躺在床上好好养伤。
她盯人盯得紧,只要兄长不听话,便柳眉倒竖,冷冷地盯着他,盯得秦承镜冷汗涔涔,乖乖地盖上被子,双手交叠在腹部,安分地躺在床上。
跟随秦承镜的亲卫看到这一幕,无不偷笑。
特别是副将常明,几时见过将军这副狗怂的样子,也只有姑娘能制得住他,让他好好养伤。
常明夸道:“幸亏有姑娘在,不然咱们都不知道怎么劝将军歇息养伤。”
楚玉貌脸上露出笑容,说道:“常副将放心,我一定会盯着阿兄的。”然后又感激地道,“这些年,也要多谢你们护在阿兄身边。”
“姑娘千万别这么说。”常明忙不迭地摆手,“我们都是老将军捡回来的,老将军对我等有大恩,保护主人是应该的。”
常明嘴里的老将军是秦焕月。
自从秦焕月去世,秦承镜接过养父的担子,被册封为镇威将军后,大伙儿也称秦焕月为老将军,以此区分父子俩。
这些日子,楚玉貌也趁机和秦承镜的亲卫们聊了聊,一边了解秦承镜这些年的情况,一边也想知道南地的发展如何。
让她高兴的是,南地越来越好,阿兄将南地视为责任,这些年治理南地十分用心,他沿用当年秦焕月留下的一些政策治理,消除了不少南地山民的仇恨,让南地山民能融入正常的百姓之中,使山民与山下百姓的隔阂渐少。
但这其中的辛酸和艰难之处,她也是明白的。
至于秦承镜几次险象环生,亲卫们虽然轻描淡写略过,但她也能猜测出一二。
这些年,她寄居于南阳王府,不能与亲人团聚,心酸委屈。
但阿兄又何尝不是在南地艰难地守住父亲留给他的责任,为了给她一个安稳的生活而努力拼杀。
她一直明白的,阿兄当年决定送她去京城,是为了她好,她尚且年幼,阿兄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郎,无法庇护她。
所以她从不怨什么,唯一怨的,便是自己帮不了阿兄。
在她享受京城的锦绣荣华时,阿兄只能上战场,用命去拼搏,不知经历了多少危险,受了多少伤……
楚玉貌看不到阿兄身上的旧伤新伤有多少,但她哪里不知道,一定是伤痕累累的。
她心头酸涩不已。
**
秦承镜躺在床上养伤躺得身子骨都僵硬了,但因为妹妹盯着,只能咬牙撑着。
实在无聊,他便开始打探妹妹这些年在京城的生活。
虽说这些年兄妹俩有通信,但信里都是报喜不报忧,且担心会被盯着秦承镜的反王余孽察觉什么,彼此通信也不频繁,秦承镜所知道的只是浮于表面。
秦承镜觉得问妹妹估计也问不出什么,目光一转,盯上寄北。
寄北是赵儴身边信重的侍卫,听说十年前就跟在他身边了,那时候妹妹正好去了王府,他也算是王府的老人,估计知道的不少。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寄北是禹州人,是养父的崇拜者,心里天然偏向秦焕月的后人,去问他的话应该能得到更真实的答案,不用担心他偏向赵儴这主子,拿话糊弄人。
趁着楚玉貌去煎药,秦承镜让人将寄北叫过来。
“秦将军,您找属下有什么事?”寄北询问,面对秦承镜,十分恭敬。
秦承镜笑呵呵的,示意他坐下,看了看这位侍卫,看着像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实在看不出比自己的年纪还大。
不过这年纪是长了,但那双眼睛清澈中带着正气,一看就是不会撒谎的。
是个很好问话的对象。
秦承镜笑呵呵地问道:“寄北,听说你十年前就进王府,一直跟在陵之身边?”
寄北点头,“是的,当年听闻秦将军出事,属下本欲南下,却不想遇到山匪受了重伤,是路过的世子救了我,后来就跟在他身边。”
如果秦焕月将军还在,那时候他应该只会感激世子的救命之恩,仍是决定南下投奔秦焕月,努力成为他的亲卫。
秦承镜目光变得柔和,叹了一声,“若是父亲知晓你这番心意,定会十分高兴的,你是个很不错的,听说剑术很好。”
得他夸奖,寄北很是高兴,觉得秦承镜夸自己,那就是秦焕月将军夸自己。
和寄北简单地聊了几句,秦承镜的话题一转,说道:“这些年,我唯一不放心的便是阿妹,也不知道她在王府过得怎么样。”
寄北理解当兄长的对妹妹的担忧,挑了一些楚玉貌在王府的生活给他说了说,有好的,也有不好的,好的是太妃、世子都很护着表姑娘,不好的是因是孤女,表姑娘难免会被人瞧不起,被人说闲话。
这些秦承镜已经知晓,只是听到他说时,还是难受。
不过也有欣慰的,南阳王府的太妃果然没有辜负他当年的托付,一直视妹妹如己出,对她比对府里的孙女还好;赵儴也是个拎得清的,虽然面上不显,但一直都是站在妹妹这边的,尽到未婚夫的责任。
问完妹妹这些年的生活,自然还要问妹妹和准妹夫之间的情况,要是他们感情不好,他这当兄长的,少不得要棒打鸳鸯。
“……寄北,阿妹和陵之的感情如何?”
他只有这么一个妹妹,肯定要让她事事如意的,不管是荣华富贵,还是优秀卓绝的夫婿,只要是她喜欢的,抢都要为妹妹抢过来。
寄北毫不犹豫道:“世子爱惨了表姑娘,表姑娘也爱惨了世子!”
秦承镜:“……”真的吗?
寄北举例子,“这次表姑娘听闻秦将军您出事,决定回谭州,怕世子会阻拦她,并未说一声就偷偷跑了。世子知晓这事,进宫找太子要了一份旨意,大半夜就追过来,追到驿站,和表姑娘一起来找您……”
“平时表姑娘喜欢和荣熙郡主玩,经常闯祸,但世子都会为她们收拾善后,挡住王妃的责难,不让人刁难表姑娘;不管多忙,世子都会关心表姑娘的课业,每次出门,要给表姑娘精心挑选礼物,送表姑娘喜欢的玉石……”
第60章
寄北跟在赵儴身边近十年,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对他的一切事情可谓是如数家珍。
虽然世子以前是个木头桩子,一直不开窍,但在未开窍之前,他就已经将表姑娘放在心上,有时候还会因为好些天见不到表姑娘心情烦躁,直到见到人为止。
在他看来,世子真是爱惨了表姑娘,一颗心都系在表姑娘身上,眼里完全看不到其他的姑娘。
这些年,世子也不是没有遇到对他示好的姑娘,这样的姑娘非常多,就像安国公府的三姑娘王嬿婉,身份、地位、容貌皆不俗,然而不管她如何示好,世子都不为所动。
更不用说一些毫不相干的人,世子更不会多瞧一眼,清心寡欲得像圣德君子。
在寄北看来,世子这是为表姑娘守身如玉呢,只要表姑娘还没嫁过去,世子就不会轻易动念。
他们世子就是这样的好男人-
秦承镜听得暗暗点头。
当兄长的,自然是乐见准妹夫对妹妹一心一意,最好他爱得死去活来,除了他妹妹外,对其他的女人都不行。
赵儴这点就让他很满意。
就算他远在南地,也听说过南阳王世子是个洁身自好的,从不去风月之地,立身极正,也不与其他女子有什么牵扯暧昧。
虽说很多事都是眼见为实,但能传出这些,也证实了在明面上,赵儴的品行是被世人认可的。
不过赵儴对妹妹一心一意,那妹妹呢?对赵儴这未婚夫是什么态度?
若是妹妹不喜欢,那也只能对不起南阳王府和赵儴了。
“表姑娘对世子也极为上心。”寄北信誓旦旦地道,“这些年,表姑娘给世子准备礼物,都是她亲手所做,从不假手他人。世子为了放表姑娘送给他的礼物,专门腾出一间房,不允许人进去,里头摆的都是表姑娘送他的东西……”
“天气热时,表姑娘会关心世子会不会疰夏,特地给世子送绿豆汤;天冷时,表姑娘也给世子做了鹿皮手套,方便他骑马……”
秦承镜听得心情不怎么爽快。
但凡做兄长的,或许都听不得妹妹为别的野男人做了什么的,纵使那是准妹夫。
不过从中也能看出,妹妹对赵儴确实是有感情的,如此他也放心了。
当年不得已只能将妹妹送去京城,托庇于南阳王府,他心里没少担心,生怕妹妹会因为孤女的身份被人欺负。
纵使妹妹姓楚,也算是南阳王府太妃的族人,但到底只是远房亲戚,楚花容是太妃的远房侄女,早就出了五服的,估计南阳王府对楚玉貌这小辈更是没什么感情,就怕时日一久,南阳王府的人瞧不上一个孤女。
所以当南阳王太妃提议,要给南阳王世子赵儴和楚玉貌定下婚约,给楚玉貌一个保障时,秦承镜没多想就答应了。
主要也是他怕自己哪天战死沙场,妹妹怎么办?
战场上刀剑无眼,他不能保证自己能幸运地活着,说不定哪天就死了,总要在自己活着的时候尽量安排好妹妹。
当年双方定下婚约时,妹妹的年纪还小,加上秦承镜远在南地,也没问她喜不喜欢。
对此,他心里多少有些愧疚的。
这些年,他总想着,妹妹与赵儴也算是青梅竹马,这感情总归是有的吧。
青梅竹马之间容易滋生感情,多少有些情谊在,如此将来作了夫妻,夫妻间的感情才能深厚。
这样妹妹在王府过得也不会太差。
**
楚玉貌端着煎好的药进来,见阿兄坐在那里,一脸思索之色。
“阿兄,该喝药了。”她唤了一声。
秦承镜回过神,接过她端来的药,一口饮尽。
那面不改色的样子,仿佛喝的是寡淡的清水,十分的豪迈英勇。
楚玉貌递给他一块蜜饯甜甜嘴,看他一边说着这玩意太甜,一边往嘴里丢,几下嚼嚼就吞下去,不禁想笑。
她坐在一旁,笑着说:“我记得阿兄小时候,是极喜甜果子的,总往山里跑,摘一些甜果子回来给我吃。”
“是你喜欢,我专门给你摘的。”秦承镜道,“你从小就爱吃甜果子,有点酸味儿都不吃,咱们家院子里种的梨啊、枣啊的都不够你吃,我只好多往山里跑,光是去试那些果子甜不甜,就能吃了个饱肚。”
楚玉貌不承认,“胡说,明明是你自己贪吃,不要赖上我。”
“我可不贪这个,我从小就不爱吃甜的。”
“……”
楚玉貌瞅他一眼,又给他递了一块蜜饯,看他眼睛眨也不眨地往嘴里丢,嘴巴嚼着。
这看着像不爱吃甜的吗?
果然,阿兄不管什么年纪,依然是个喜欢口是心非的,死活不肯承认自己爱吃甜。
兄妹俩随意聊了几句,楚玉貌担心他身体,催促着让他躺下歇息。
秦承镜:“……”他刚坐起身没多久呢。
虽然不想躺,但怕妹妹生气,秦承镜只好叹着气躺回床上。
“别叹气啦。”楚玉貌给他掖好被子,“大夫说了,你这次的情况实在凶险,原本就受伤未愈,毒性未消,偏偏不能好好养伤,还要奔波劳累,伤上加伤……就算再强壮的人,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啊。”说着,她有些难受,“是不是以前你也经常这样?”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阿兄是不是也受了很重的伤,却没法好好养伤?
秦承镜忙道:“没有,以前都是小伤,就是这次重了些。”
他不敢告诉妹妹,这次受伤是为了引出反王余孽,以身涉险,过程虽然惊险一些,结果却是好的。
这些年,他从未忘记父母的仇恨,未忘记妹妹被逼得只能以孤女身份寄居京城王府,他一直在追查当年害死父母的凶手有哪些,好不容易查出来,花了两年时间开始布局。
他也做好身死的准备。
只要大仇得报,死不足惜。
只是没想到,常叔担心他这次撑不过去,给京城的妹妹去信,想让妹妹回来送他一程。
他并不怪妹妹冲动鲁莽,只怪自己让她担心了。
这次能顺利地清剿反王余孽,也多亏妹妹这一动,隐藏在暗中的一些势力露出马脚,让他的计划能更加顺畅。
他明白,若是自己这次没能醒来,只怕妹妹要代替他去引出反王余孽,借南阳王府的势清剿,届时不知道会牵扯出什么。
秦承镜叹道:“阿妹,你要好好的。”
虽然知道若是自己出事,妹妹一定不会躲在京城,可心里还是希望她平平安安的。
“阿兄也是。”楚玉貌微微低头,“我也希望阿兄好好的,若不然……”
秦承镜忙打断她,安慰道:“阿兄是将士,镇守南地,总是要上战场的,战场上刀剑无眼,生死难料,我早已看开。”
楚玉貌勉强地扯了下嘴唇,“就算如此,阿兄也要保重身体。”
“我知道,为了阿妹,我会保重身体。”
能活着,谁又愿意死?
他还想好好地活下去,给妹妹撑腰呢,有他这个一品大将军的兄长在,没人能欺负他的妹妹。
楚玉貌并不想和他提这些。
见他面上露出疲惫之色,担心他多思,没法好好养伤,便道:“阿兄你好好歇息,我不打扰你了。”
等阿兄歇下,楚玉貌起身离开,轻轻地将门掩上。
寄北守在门外,转头看过来,见她满脸担忧之色。
他跟着楚玉貌去耳房那边,见她继续煎药,说道:“表姑娘,这活您交给我们就行。”
“不用,我也没什么事做,不如帮忙做些事。”楚玉貌摇头,坐在药炉前发呆。
寄北守在一旁,问道:“表姑娘,您是担心秦将军吗?”
“是挺担心的。”楚玉貌直言不讳,“大夫说,阿兄体内的余毒未清,身体十分虚弱,就怕会影响他的身体。”
听说这毒非常麻烦,就连南地一些擅长解毒的大夫也没辙。
要不然,以秦承镜这样健壮的身体,也不会昏迷那么久才醒。
“不用担心,秦将军的身体健壮,这点毒对他的影响并不深。”寄北安慰道,“您若是担心,等回到京城后,去太医院请松太医,松太医擅长制解毒丸,对很多毒药都有涉猎,只要他出手,没他解不了的毒。”
“真的?”楚玉貌惊讶,“居然还有善解毒的太医?”
她对太医院的那些太医还真不怎么熟悉,熟悉的也只有经常到府里给太妃看病的尹太医,以及给府里的女眷们请平安脉的黄太医。
**
得知京城有太医擅长解毒时,楚玉貌心思活络起来。
只是她没想到,傍晚赵儴回来告诉他们,他接到消息,皇帝召秦承镜进京,明儿就要出发。
“这么急吗?”楚玉貌蹙着眉说,“阿兄的伤不宜赶路。”
今儿大夫过来给他换药时,她还趁机看了一眼,胸口的伤并没有愈合,甚至沁着淡淡的黑血,一看便知道是因为毒性未消。
这样的伤势赶路,哪能吃得消?
秦承镜倒是不在意:“无妨,只要走慢些就行。”然后又说,“圣人此前已经给过我圣旨,让我进京面圣,如今为了清剿反王余孽,倒是耽搁不少时间。”
赵儴也道:“可以坐船进京,船比较稳当,不会太颠簸。”
听到两人的话,楚玉貌纵使担心,也不好再说什么。
翌日一早,他们便出发了。
赵儴特地让人准备了一辆宽敞平稳的马车,并在马车里垫了好几层棉絮,看得秦承镜直道太夸张。
他这辈子还没坐过这么讲究的马车,让他一个能在大战后直接躺地板睡着的大男人颇不习惯。
赵儴道:“秦将军身上有伤,多备些是应该的。”
楚玉貌站在赵儴这边,“表哥说得对,阿兄你就别啰嗦了,赶紧上车罢。”转头对常明道,“常副将,你扶阿兄上车。”
她是想亲自扶阿兄的,但自己的力气不够,怕不小心摔着他。
秦承镜看他们“夫唱妇随”,虽然高兴妹妹和准妹夫的感情好,但在他面前感情好就有些不服气了,只能憋着气,让常副将将他扶上马车。
楚玉貌也跟着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刘员外府时,楚玉貌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看到特地来送行的刘员外。
在这里借住了半个多月,却是第一次见到主人。
不过赵儴已经让人打点好,加上他们的身份不宜暴露,倒也不需要他们亲自出面与刘员外诸多交涉。
马车在路上行了大半天,终于抵达一处码头。
虽然马车是特地布置过的,仍是有些震动,等秦承镜被扶下马车时,脸色看着明显苍白许多,连胸口的衣襟都沁着血。
果然还是太勉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