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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貌 雾矢翊 22193 字 3个月前

第121章

随着七月流火, 天气终于稍显凉快了些,不再炎热得厉害。

荣熙郡主相看郎君这事仍未结束, 一本厚厚的花名册里的人,几乎被她相看了大半。

荣熙郡主好不容易腾出个空闲时间,跑去找楚玉貌,和她大吐苦水。

“真不知我娘是怎么整理出这份花名册的,不仅有京城的人,还有外地的。当时看到有个出身江南望族的,我还让人去打听, 发现这人不在京城, 便和我娘说瞧瞧这人如何,原是打算人不在京城,反正也相看不到,可以拖延些时间,可你知道我娘居然怎么做吗?”

“怎么了?”楚玉貌配合地问。

“她居然将人从江南请过来, 说过几日这人就到京城了, 届时让我去相看, 若是我看得上眼, 便让皇舅舅下旨赐婚。”

这到底有多急着嫁女儿啊?荣熙郡主都被她娘整得无语了,不知情的人, 还以为她荣熙郡主是个没男人要的,实在没面子。

楚玉貌听得一怔,迟疑地说:“若你真答应,岂非要将你嫁去江南?公主舍得?”

康定长公主的三个女儿, 前两个女儿都嫁在京城,便知道她是舍不得女儿远嫁的,万一女儿在婆家被人欺负, 她这娘亲也是鞭长莫及。

荣熙郡主道:“这有什么?她说等我们成亲后,就让皇舅舅将人调到京城,届时我就在京城里啦。”

作为皇帝唯一的姊妹,若是康定长公主真去求了,想必皇帝不会拒绝。

楚玉貌总算明白,当初康定长公主为何没有执着将荣熙郡主嫁给阿兄。

除了荣熙郡主和阿兄彼此无意,也因为阿兄镇守南地,不可能留在京城,所以只能作罢。

“过些日子,等人来了,你要怎么办?”楚玉貌问道。

康定长公主这大老远地将人请过来,要是荣熙郡主到时候还是敷衍了事,只怕会得罪男方那边。

虽说以康定长公主的权势,对方既然答应进京,也不敢置喙什么,但到底会影响到荣熙郡主的名声。

荣熙郡主无所谓地说:“来就来呗,届时只要和我娘说我没看上就成。”

楚玉貌却仍是担心,“你相看了这么多的郎君,却一直没看上眼,公主会不会生气?”

“生气就生气,我娘自己都清楚,她让我去相看时,我都是敷衍她的。”荣熙郡主笑嘻嘻地说,“只是她不放弃,想着万一我哪天真的相中了一个,愿意成亲,她就阿弥陀佛了。”

这就是主打一个广撒网,万一女儿哪天开窍,真的看上哪个郎君呢。

母女俩斗智斗勇多年,彼此的性子早就摸清楚。

康定长公主虽然逼得紧,但也不是真的要逼女儿马上就找到个婆家,但也不能让小女儿闹得不像话,该出手时还是要出手的。

楚玉貌看她无忧无虑的模样,有些好笑,不再说什么,安静地倾听。

和她吐完苦水,荣熙郡主又松了,见楚玉貌这边有事要忙,便也不再打扰,带着人离开王府,到街上乱转。

她带人去买了不少东西,有给母亲买的,有给两个姐姐买的,还有给外甥、外甥女买的,跟着她的护卫每个双手都拿满了东西。

就连最近极得荣熙郡主倚重的扶薇双手也抱着一匹云锦。

刚从一家布庄出来,一个裙布荆钗、牵着个小姑娘的妇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那妇人道:“是福聆妹妹吗?”

荣熙郡主愣了下。

自从她被圣人册封为郡主后,世人都叫她的称号,很少会叫她的名字,能叫她的名字的,一般都是极为熟悉的人,知道她的闺名。

她打量这妇人,一脸纳闷地问:“你是谁啊?”

跟在荣熙郡主身边的扶薇打量这妇人,见她二十出头,面色憔悴,露出的手指关节粗大,显然是经常干粗活的。

妇人一只手提着一个用蓝布盖着的篮子,跟着她的小姑娘约莫四岁,和她有几分相似,应该是母女,正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小手抓着她的衣裙。

妇人有些拘谨,脸上露出讨好之色,小心翼翼地说道:“福聆妹妹,我是福安,吴福安,你……还记得我吗?咱们小时候经常一起玩,你七岁那年的花灯节,我还给你送过一对玉兔,当时你很喜欢。”

荣熙郡主怔了怔,看向那妇人。

叫福安,又姓吴……

她的神色变得复杂,问道:“你怎会在这里?”

吴家当年不是已经被赶出京城,听说回了徐州的老家吗?

吴福安见她这么问,心知她已经认出自己,心里很是高兴,笑道:“我给布庄送些自己绣的帕子过来。”然后又道,“我夫家在城外的镇上,平日里无事,便给布庄做些绣活。”

“这样啊……”荣熙郡主皱了皱眉,问道,“你绣的是什么帕子,给我瞧瞧。”

吴福安道:“都在篮子里……”

一名护卫上前,拿过吴福安的篮子,取出里头绣好的帕子。

绣帕共有十几块,虽然没什么新花样,胜在这绣工极好,荣熙郡主看了一眼,说道:“这些我买下了。”

护卫将绣帕收起来,取出一锭银子递给吴福安。

吴福安很是惊喜,见到那锭银子,忙摆手道:“不用这么多。”

“拿着吧。”荣熙郡主不在意地说,又问她,“你夫家在哪?”

吴福安忙说了个地址,见荣熙郡主一脸茫然,有些羞赧地说:“是离京城十里的风林镇,我今儿进京,是来探望在书院读书的夫君,顺便给他送些东西……”

荣熙郡主哦一声,想说什么又憋住,只道:“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吴福安赶紧将藏在身后的孩子拉出来,说道:“姻姻,快叫姨母。”

孩子小小声地叫了一声姨母,一双大眼睛怯怯地看着荣熙群主。

这孩子养得不太好,瘦瘦小小的,像是穷人家出来的小丫头,虽然不至于被苛待,但也不会好好地养,都是随随便便养大,然后嫁出去拿聘礼。

荣熙郡主眉头又拧了下,随手扯下腰间的一枚玉佩递过去,算是给孩子当见面礼。

长辈们的恩怨和孩子无关,她不至于迁怒个孩子。

做完这些,她便带着人离开,没有和吴福安叙旧的意思。

扶薇回头看了一眼,见那妇人满脸惊喜地捏着玉佩,一脸殷切地朝这边张望,见荣熙郡主一直没回头,面上露出失落之色。

她有些不解,问道:“郡主,那妇人是……”

荣熙郡主撇嘴道:“是我生父那边的亲人,吴福安算是我的二堂姐。”

闻言,扶薇明白了。

当年吴驸马养外室的事广为人知,她在庄子里时也听一些老人提过,据说那外室胆大包天差点害了荣熙郡主,康定长公主一怒之下,让吴驸马“病逝”,吴家也受到牵连,很快在京城销声匿迹。

如今看来,吴家人虽然从豪门世家变成为生活奔波的平民百姓,不过倒是保住一条命。

虽说吴家被康定长公主整治得很惨,但对荣熙郡主来说,也是血脉至亲。

这会儿在路上遇着,眼看着吴福安日子过得不怎么样,荣熙郡主若是要援手相助,也是应当的。

荣熙郡主却没有太在意,仿佛只是遇到一个有些血缘关系的人,给了个见面礼,便再无其他。

此举显得太过冷漠无情。

见到的人难免心里嘀咕,但也不敢说什么,怕得罪荣熙郡主这混世魔王。

只是没想过,过了两天,荣熙郡主又遇到吴福安,得知吴家的老太太身体快要不行了,临终前想见见她。

吴家的老太太是吴驸马的母亲,也算是荣熙郡主的祖母。

楚玉貌过来找荣熙郡主,正好听说这事,诧异地问:“吴家老太太在哪里?”

“听说在普灵寺那边。”

“普灵寺?”楚玉貌皱眉,“怎么在普灵寺里?”

“不是在普灵寺,是在普灵寺附近的农家小院,吴家人将她送去那边求医的。普灵寺的住持精通岐黄之术,很多平民百姓若是生了重病,都会去找他,不过老太太的寿数已经到了,住持也治不好,又不好折腾,便将她安置在普灵寺附近的农家院里。”

楚玉貌看向荣熙郡主,问道:“荣熙妹妹,你要去吗?”

说起来,荣熙郡主冠的是母姓,和吴家早就没什么关系,再加上当年吴驸马养的外室差点害了荣熙郡主,和吴家算是恩断义绝,就算她不去看吴家老太太也没什么。

荣熙郡主无所谓地道:“人都快要死了,去看一眼也无妨。”

她和吴家没什么感情,但也不是什么冷血无情的,人都要死了,见一见也无妨。

楚玉貌问道:“要不要去问问公主?”

“不用,我娘才不管这点小事。”荣熙郡主摆手,“我自己做主便成。”

想到康定长公主的脾气,楚玉貌觉得也有可能,没再说什么。

翌日,荣熙郡主带着人出城,去了普灵寺。

哪知道到了傍晚,楚玉貌刚回到王府,从赵儴这里得知荣熙郡主在普灵寺那边失踪了。

楚玉貌差点打翻手中的茶盏,倏地站起身,抓着赵儴的衣袖问道:“表哥,怎么回事?荣熙妹妹怎么会失踪?”

赵儴摇头,神色有些凝重,“我也不清楚,目前没有什么消息。”见她脸色发白,安抚道,“别担心,姑母已经派人去追查,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楚玉貌却有些自责,“早知道我就和她一起去了。”

吴家突然冒出来,她并没多想,还以为荣熙郡主身边跟着这么多人,肯定没事的,哪知道居然出了事。

若是她也一起去,她身边有阿兄给的私兵,或许不会有事。

赵儴拧起眉,“胡说,你若是和她过去,万一你出事怎么办?”

“可是……”

“别担心。”他将要抱到怀里,轻抚她的背,“荣熙也不是弱女子,她的力气大着,不会任人随意折辱的。”

楚玉貌咬了咬唇,如今不知道荣熙郡主如何,心知再担心也没用。

她深吸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说道:“明日我去公主府瞧瞧。”

睡了一个不怎么安稳的觉,醒来后楚玉貌便匆匆忙忙赶去公主府。

来到公主府,并没有见着康定长公主,只有荣明郡主在府里。

荣明郡主神色憔悴,眼底泛青,显然也是一宿没休息,见到楚玉貌,她勉强地招呼道:“阿貌来啦。”

楚玉貌忙询问:“荣明姐姐,荣熙妹妹可有什么消息?”

“没有。”荣明郡主神色黯然,同样为失踪的妹妹担忧不已。

楚玉貌张了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勉强地宽慰她几句,没有多待,很快就离开。

第122章

离开公主府后, 楚玉貌一时间也不知道要去哪里,眼看着时间还早, 又不急着回王府,便让车夫在街上转转。

虽然知道这么乱转无意义,但想到失踪的荣熙郡主,实在难以安心,想找点事做做。

今日的天气有些阴沉,像是要下雨,路上的行人急匆匆地赶回家。

马蹄声哒哒, 在街上不疾不缓地行驶。

突然, 远远地便听到一阵急促的呼喝声,还有女儿家的尖叫声。

楚玉貌掀开车帘,循声望去,马车正好路过一条巷子,声音是从巷子里传出来的。

只见那边的巷子里, 一群人正追赶着一辆马车, 要将马车里的人扯下来。

车夫凝神看过去, 惊呼道:“世子妃, 那是咱们王府的马车。”

虽不知道马车里的是谁,楚玉貌不能坐视不管, 赶紧道:“快过去帮忙。”

随行的几个护卫忙过去帮忙。

楚玉貌习惯性地要找件武器以防万一,转头一瞧,发现车厢里没有她惯用的武器。

今日出门得急,忘记让人备好弓箭, 一时间想要帮忙也没办法,只好继续在马车里待着,望着那边的情况。

她盯着巷子, 发现那些追赶马车的人看似打扮得像平民百姓,实则是有些拳脚功夫的,只是对上拿武器的王府侍卫却是不敌,只好边打边退。

正在这时,又有一群人朝这边冲过来,目标是楚玉貌乘坐的马车。

“你们是何人?!胆敢冒犯王府的车驾,还不速速退下!”

车夫呵斥道,唰的一下从车辕下抽出一把刀,朝来人砍过去,试图将他们逼退,其他侍卫也护在马车左右,很快便和来者缠斗起来。

跟着楚玉貌一起出门的琴音紧张得不行,手里抓着一支银簪,紧张地护卫在她身边。

楚玉貌从袖里取出一把匕首紧紧地握在手中。

突然,拉车的马被人甩了一鞭子,发出一声嘶鸣,马车跟着动了起来,飞快地朝巷子里冲去。

一片混乱中,马车的车门被撞开,一个人出现在车门前。

楚玉貌目光一厉,随手将手中的匕首甩过去,正中那人的脖子,对方捂着脖子倒下。

楚玉貌将人翻过来,看了眼对方身上的衣物,没什么特征,看不出身份。

她将匕首拔出,也不管血喷溅到衣服上,随意地抹了抹,继续握着匕首盯着车门处,只要有人闯进来,便直接出手。

琴音吓得脸都白了,腿软得不行。

虽然去年在清水寺时经历过一次,但直面这种情况,她还是吓得不行,颤着身体护在主子身边,紧张地盯着外头。

又有刺客闯进来时,楚玉貌再次出手,琴音也尖叫着将银钗扎过去,将人扎了好几个血窟窿,导致主仆俩浑身是血,十分狼狈。

楚玉貌看她一边尖叫一边凶猛地用银钗扎刺客,突然有些想笑,让她冷静点。

琴音喉咙里的尖叫停下,看到倒在车门处的刺客,颤着声问:“死了吗?”

“死了吧。”楚玉貌一手抓着马车的车窗稳住身体,一边看着外头,发现车夫不知去哪里了,马车就要撞向巷子里的那辆马车,不禁有些急,便要爬出去,想要抓住缰绳让马停下来。

“世子妃小心!”琴音急忙叫起来。

眼看着两辆马车就要撞上,一道身影从斜里飞过来,一把勒住缰绳,硬生生地止住疾奔的马车。

琴音定睛看过去,惊喜地叫道:“是寄北!”

寄北控制住马车后,守在车门前,提着剑将那些来袭的刺客斩杀,缓解了危机。

有寄北带过来的人手,很快外头的打斗声也渐渐地平息下来。

直到外面的打斗声停歇,楚玉貌谨慎地探头看了眼,发现地上躺了不少尸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寄北站在马车旁,问道:“世子妃,您没事吧?”

楚玉貌朝他摇了摇头,从马车下来,看向前方的那辆马车,问道:“那边的马车里的是谁?”

今儿她出门早,也不知道王府里还有谁出门。

正说着,便见赵云珮被人从马车里扶出来。

赵云珮脸色苍白,显然被吓得不轻。

当看到楚玉貌,她急忙扑过来,呜呜地哭起来:“三嫂,我害怕……”

楚玉貌搂着她安抚,“没事啦,坏人都被打跑了,现在已经安全了,没事的。”

将人安抚好,楚玉貌不敢在这边再多待,怕赵云珮出事,忙拉着她上马车,打算两人先回王府,其他的交给王府的侍卫处理。

寄北也担心路上不安全,还会遇到刺客,决定先护送两个主子回府。

马车里,赵云珮惶恐不安地靠着楚玉貌,先前的事情将她吓坏了。

当闻到楚玉貌身上的血腥味,她这才想起楚玉貌衣服上都是血,担心地问:“三嫂,你受伤了吗?”

“没有,是别人的血。”楚玉貌安抚小姑娘,一边问道,“云珮,你怎么会在这?”

要不是看到赵云珮的马车遇袭,她不会停下来,也不会遇到另一拨人。

但今日她是让车夫随便在街上逛,并没有特定要去哪里,不一定是针对自己,难道对方的目的是王府的姑娘?

已经失踪了一个荣熙郡主,她难免怀疑对方是不是也要对王府的姑娘出手。

赵云珮道:“我今儿约了之蓉她们去宝器阁,没想到路上会遇到一群人,他们差点撞了马车,那些人不依不饶的,追着马车不放……”

她也不笨,哪里不清楚,对方分明就是奔着王府的马车来的。

一般人若是知道这是南阳王府的马车,避都来不及,哪里敢不依不饶地追着马车不放。

“三嫂,是不是有人要对咱们王府不利?”赵云珮不安地问。

楚玉貌摇头,摸了摸她的头发,“还不清楚,不过最近没什么事,你还是别轻易出门了。”接着又道,“等会儿我让人去通知之蓉妹妹她们一声,你今儿有事不能和她们去宝器阁。”

赵云珮乖巧地点头,经历刚才的事,她也不敢再出门。

**

王府里,南阳王妃得知儿媳妇和女儿遇袭时,吓得脸都白了,匆匆忙忙地赶过来。

当看到楚玉貌衣服上大片的血渍,要不是丫鬟扶着,只怕都要腿软得倒下。

这么多的血,这得受多重的伤啊?

“母亲,这不是我的血。”楚玉貌忙说道,省得吓到婆母。

“真的?”南阳王妃再三确认儿媳妇确实好好的,没有受伤后,总算松口气,双手合十,感谢菩萨保佑。

她就怕儿媳妇有个好歹,三郎这个护妻的到时候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儿媳妇可不能出事啊。

至于女儿,看着也没什么,衣服也是干干净净的,只是受到惊吓,让人心疼得紧。

南阳王妃生气地问:“发生什么事?是谁干的?”

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袭击王府的马车,简直闻所未闻,当南阳王府是什么了?分明就是不将南阳王府放在眼里。

南阳王妃气怒之下,让人去请王爷回来,定要给儿媳妇和女儿讨个公道。

她先是安抚受惊的女儿和儿媳妇,让她们回去好生歇息,然后咬牙切齿地去安排。

**

和王妃、赵云珮道别后,楚玉貌便回鹤鸣院。

鹤鸣院的下人看到楚玉貌和琴音的模样,同样吓得不行,还以为她们受了重伤,观海急急忙忙地让人去请太医。

“我们没事,不用请太医。”

楚玉貌少不得安抚他们,表示这是别人的血。

下人忙去准备洗漱的热水,好让她们换下身上带血的衣服,而且楚玉貌脸上还残留着血渍,这模样十分狼狈,也不怪大伙儿误会。

楚玉貌刚脱下身上染血的衣服,只着白色中衣站在浴桶前,浴房的门便被人推开,一袭绯红色官服的赵儴大步走进来。

看到她白色中衣上晕开的血,触目心惊,赵儴的脸色白了白,呼吸变得急促。

“是别人的血啦。”楚玉貌赶紧说。

赵儴走过来,先是将她的衣襟扯开,将她从头到脚检查一遍,直到确认她身上除了一些碰撞出来的瘀痕外,没有什么伤,总算松口气。

倒是楚玉貌被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拢起衣袍,问道:“表哥,你怎么回来了?”

这会儿还不是他下值的时间。

赵儴仍是看着她,心不在焉地说:“听说你遇袭,我不放心,回来看看。”

得到消息时,他匆忙让人去请了假就回来了,直到确认她的情况,紧绷的心弦方才放松。

她的脸颊边有一抹血痕,因皮肤极白,没有瑕疵,衬得那暗红的色泽格外明显,让他心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绞得心口发痛。

他的眸色微黯,伸手将那抹血渍捻去,小心地将人抱在怀里,像是抱着极为脆弱的珍宝。

楚玉貌靠在他怀里,紧绷的身体渐渐地放松下来,嗅闻着他身上的气息,说不出的安心。

“三郎,我没事啦。”她安抚道,“你不用担心。”

赵儴没说话,抱了抱许久,亲自帮她净身,洗去她身上残留的血渍。

半个时辰后,楚玉貌终于被打理干净,坐在榻上喝着丫鬟端过来的安神汤,一边问道:“四妹妹那里怎么样?可有喝安神汤了?”

“世子妃放心,四姑娘那边有王妃派人盯着,刚服下安神汤。”

闻言,楚玉貌便放心了。

赵儴拿着巾帕为她擦干头发,一双眸子黑沉,并不言语。

直到丫鬟收拾好房里的东西退下,楚玉貌唤道:“表哥。”

他轻轻地嗯一声。

楚玉貌问道:“表哥,有荣熙妹妹的消息?”

“没有。”赵儴垂眸看她忧心的模样,叹气道,“姑母已经让人将吴家的人关押,应该很快便会有消息。”

楚玉貌呆了呆,吃惊地看他:“真是吴家人所为?他们难不成是要报复公主和荣熙妹妹?”

吴家当年也是京城里的一个人丁兴旺的家族,家里出过好几个进士,传承了好几代。

哪知道因为吴驸马之故,牵连了整个家族,最后一家子被迫离开京城,回到徐州的老家,成为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

要说怨恨肯定是怨的,若是吴家要报复康定长公主,倒也有可能。

赵儴道:“还不清楚,不过荣熙失踪这事确实和吴家人有关。”想了想,他又说道,“听说昨儿戌时,吴家的老太太去世了。”

楚玉貌一愣,“怎么去的?”

“发病去世的,她本来就寿数不多,原本还能支撑一个月,只是荣熙突然失踪,康定姑母迁怒吴家,将吴家人都捉起来,也不知道姑母和她说了什么,她便病发去了。”

第123章

楚玉貌心中焦虑不已, 既要担心失踪的荣熙郡主,又要担心今日赵云珮遇袭是不是故意针对她。

她和赵云珮的感情极好, 生怕她出什么事。

赵儴给她擦干净头发,见她仍是一脸忧心忡忡,摸了摸她的脸,说道:“别想太多!父王已经让人去追查那些人,不管幕后之人的目的是什么,敢动王府的人,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说着他将人抱到床上, 跟着躺下:“你昨晚没怎么歇息, 先睡会儿。”

楚玉貌嘀咕道:“这种时候,我怎么睡得着?”

话虽是这么说,不过她也没挣扎,乖乖地靠在他怀里,脑子里仍在默默地想着事情, 最后不知怎么地便睡了过去。

醒来时, 已经是傍晚。

楚玉貌拥着被坐起身, 没见到赵儴的身影, 问道:“世子呢?”

琴音和画意进来伺候她洗漱更衣,回道:“先前寄北过来寻世子, 世子出去了。”

闻言楚玉貌没再多问,转头看向琴音,说道:“琴音,你怎么不去歇息?今儿不用你伺候, 你好生歇着。”

今日遇到这事,琴音也吓坏了,回来后便让她去歇息, 不必过来伺候。

琴音道:“世子妃放心,奴婢已经歇息过,没什么事。而且奴婢先前也喝了安神汤,已经好许多。”她腼腆地笑了笑,“跟在世子妃身边,奴婢反而没那么害怕。”

她这也是实话,世子妃身边人多,看着热闹,在这里她比较安心。

确认琴音的精神还算好,楚玉貌便由着她。

直到丫鬟们摆上晚膳,楚玉貌准备用膳时,赵儴终于回来。

他去净了手,过来陪她一起用膳,一边说道:“今日袭击你们的那些刺客,有一些是江南那边过来的流民,一个月前混进京城,还有一些是流窜在外的匪寇,有人特地安排他们对付南阳王府,只要遇到南阳王府的车驾,便想法子将车上的人捉走。”

楚玉貌拿着调羹喝汤,闻言愣住:“对方的目的是南阳王府?”

“是的。”赵儴点头道,“今儿四妹妹和人约好去宝器阁,那些人许是得到消息,便守在路上等着,若不是你正好经过,只怕四妹妹会被人掳走。”

说到这里,他的神色沉了沉。

楚玉貌气得咬牙。

赵云珮是个姑娘家,若是被人当众掳走,只怕她的后半辈子就毁了,就算她没有失去清白,也会受到世人的质疑和流言。

对于一个尚未定亲的姑娘家而言,这样的事实在恶劣。

相比她的怒意,赵儴倒是平静,一双眸子幽暗,说道:“不必生气,既然对方已经冒头,要追查也容易,很快便会有消息。”

从先帝在位时,南阳王府便极得圣眷,王府的权势极大,在京中屹立多年,加上赵儴自从进入朝堂,也做过几桩得罪人的事,要说没结几个仇家是不可能的。对方纵使做得再小心,难免会留下痕迹,只要追查下去,迟早能查出来。

楚玉貌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意。

她拧着眉想了想,“今日这事,和荣熙妹妹失踪之事是否有什么关联?”

“不清楚。”赵儴说道,“不过也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闻言,楚玉貌越发的放心不下,咬了咬唇,说道:“表哥,明儿我想去普灵寺一趟。”

赵儴看她,“去做什么?上香?”

“是啊。”楚玉貌说道,“我心里实在不平静,想过去看看,顺便给佛祖上支香,保佑荣熙妹妹安全回来。”

赵儴没阻止,说道:“行,明儿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楚玉貌摇头,“明儿你还要上值,不必特地请假陪我过去。”

“无妨,如今荣熙失踪,太子殿下对这事也极为关注,让我多注意,最好赶紧将荣熙找回来。”

听他这么说,楚玉貌没再拒绝。

荣熙郡主失踪这事,知道的人不多,康定长公主不想坏了女儿的名声,有意瞒下这事,再加上荣熙郡主时常出城围猎游玩,一去便是十天半个月不露面,她这会儿不在京城,也不会引来什么猜测。

**

翌日一早,夫妻俩便乘坐马车出城,往普灵寺而去。

普灵寺位于普灵山,距离京城不远,出城后乘车再走一个多时辰便能到了。

普灵寺是一座香火鼎盛的大寺,据闻前朝时便在了,当时还是皇家寺院,地位崇高。

直到大邺建朝,因太祖皇帝并不信佛,当时解散了诸多不事生产的僧侣,让他们还俗耕地,为国朝增添人口。不过普灵寺的底蕴深厚,虽然经历不少事,如今仍是香火极盛,除了不再是皇家寺院外,在百姓心中的地位并不变。

马车抵达普灵寺的山脚,便在这边停下。

今日来上香的人不少,有平民百姓,也有权贵之家的女眷,不管是乘什么车过来的,都只能在山脚这边下车,然后徒步登上蜿蜒向山腰的阶梯,或者是坐轿辇上去。

楚玉貌下车后,看向那些上山的香客,大多都选择徒步上山,以示对佛祖的虔诚,除非是那些老弱病残,实在无法行走的,才会乘坐轿辇上山。

当然,也有一些身份贵重的女眷,是乘着轿辇上山的,不愿意与那些平民百姓一起走。

赵儴扶着她,询问道:“表妹,可要乘坐轿辇?我让人去备一个过来。”

“不用啦,我走上去就行,这阶梯也不算陡。”楚玉貌盯着蜿蜒而上的阶梯,觉得不算太高,走上去完全没问题。

赵儴有些担心,“会不会太累?”

她看着娇娇弱弱的,婚后特地养了这么久,也没见养出多少肉,总让他担心会不会累着她。

特别是晚上夫妻俩上了榻,她的体力总是跟不上,让他十分烦恼,生怕弄坏她。

“不会,我的身子没这么弱啦。”楚玉貌丝毫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眼睛一转,她又说道,“要是我累了,表哥你背我上去。”

赵儴盯着那些上山的人,也有些一看便知道是年轻的夫妻,互相搀扶着一起上山。

他微微颔首,表示可以。

两人也像那些夫妻一样,互相搀扶着上山。

王府的人远远地跟着,没有打扰两位世子,同时警惕着周围。

楚玉貌的体力确实不错,没有半途便累得要人背,直到登上阶梯尽头,也不过是微微出了些汗渍。

赵儴拿帕子给她拭汗,心里有些遗憾。

原本还想着,要是她累了,可以背着她上山的,半路上他看到很多年轻的丈夫都是这么背着妻子上山。

来到普灵寺,有小沙弥迎过来。

小沙弥的年纪不大,没什么眼色,直接问道:“两位施主是来求子的吗?可以去那边。”

楚玉貌顺着小沙弥指的地方看过去,发现去那边的都是年轻的夫妻,一个个虔诚地进去。

对了,听说普灵寺这边求子很灵验,很多刚成亲的夫妻都喜欢来这边烧香求子。

看来在这小沙弥眼里,他们也成为特地过来求子的年轻夫妻。

楚玉貌正想说不是,便遇到了熟人。

是镇北将军府的任大夫人,她身边跟着一对年轻男女,正是任大夫人的小儿子和小儿媳妇。

“赵世子、赵世子妃,你们也在啊。”任大夫人笑着和他们打招呼。

彼此见过礼后,任大夫人一脸了然地看着这对小夫妻俩,说道:“听说普灵寺这边求子很灵验,没想到今日来的人这么多。”

连南阳王府的世子和世子妃都来了。

对了,他们成亲也有好几个月,确实该过来求一求。

楚玉貌知道他们误会了,又不好说什么,含糊地应着。

任大夫人笑眯眯的,没有打扰这对小夫妻俩,寒暄几句后,便带着小儿子和小儿媳妇离开。

等他们一走,赵儴拉着她往那边人多的地方走。

“干嘛呢?”楚玉貌赶紧拉住他,有些羞耻地说,“咱们又不是来求子的。”

“没事,来都来了,顺便去上炷香。”赵儴看着她,“不用担心,上了香也不代表马上就会有孩子。”

楚玉貌瞅着他,以她对这人的了解,他是个不信鬼神的,对这些毫不感兴趣。

这会儿拉着她去上香,只怕是想看她窘迫的模样。

表面看着正气凛然,其实骨子里还是有些恶劣的,居然喜欢看她丢脸的模样。

发现周围有好些熟人,楚玉貌不好和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的,硬着头皮和他一起去烧香求子。

她觉得,只怕明儿过后,便会传出南阳王府的世子和世子妃急着来上香求子,这是生怕生不出孩子之类的传言。

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来,楚玉貌拉着人去另一边上香。

那里才是正经上香的地方。

给佛祖上完香,两人从宝殿出来,准备去找个和尚询问一下吴家求医的事,便见到公主府的一名侍卫过来,说康定长公主请他们过去。

楚玉貌有些惊讶,“公主也在寺里?”

侍卫恭敬地道:“是的,殿下昨日便来到普灵寺,一直待在这边,两位这边请。”

两人跟着侍卫来到普灵寺的斋房。

这里很清静,附近有公主府的侍卫守着,没有其他的香客,安静得让人心慌。

来到一间斋房前,便见门口守着一名侍卫。

楚玉貌看了一眼,当看清楚那名侍卫的模样时,她的瞳孔微缩,一时间愣在原地,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近乎失态地盯着那侍卫,目光像是要将他的脸看穿一般。

“玉貌?”赵儴察觉到她的异样,握住她的手,瞥了一眼那侍卫。

这是一个极为英俊的男人,三十左右的年纪,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楚玉貌只是愣神会儿,很快便收敛起情绪,没有再多看,和赵儴一起进入斋房。

第124章

康定长公主坐在斋房里喝茶, 神色有几分憔悴,不过还算平和。

屋里没什么人, 只有一位嬷嬷候着,正躬身和康定长公主说什么,见到两人进来,默默地退到一旁。

康定长公主抬眸,朝他们道:“你们来了,过来坐。”

两人上前行礼,坐到她面前的位置。

楚玉貌像是耐不住性子, 急忙问道:“公主, 您怎么在这里?可有荣熙妹妹的消息?”

她一脸忧愁慌张,很是为荣熙郡主担心。

康定长公主的神色一顿,说道:“荣熙没事。”

“真的?”楚玉貌惊喜地问,“您找到她了?她现在在何处?什么时候能回来?”想到荣熙郡主已经失踪三日,心里就止不住忧心。

康定长公主摇了摇头, 说道:“有些事本宫不能和你们说, 荣熙暂时无事。”她的目光看向赵儴, 神色有些沉, “赵世子,荣熙的事, 你不必管,本宫自有主张。”

赵儴神色未变,说道:“太子殿下很关心荣熙,得知她失踪, 便已经让人去寻她,也让晚辈多注意,希望能尽快将她找回来, 省得她在外头吃苦。”他一脸诚恳地说,“您知道的,在太子殿下心里,荣熙就像殿下的妹妹。”

荣熙郡主是康定长公主最小的女儿,她的性子活泼,自幼便出入宫廷,极得太后和皇帝宠爱,也养成她骄横的性子。

皇帝没有公主,俨然将这个外甥女当成女儿般疼爱,打算将她封为公主。

太子自然也是将荣熙郡主当妹妹看待的,荣熙郡主闯祸时,也没少为她周全。

楚玉貌听着康定长公主和赵儴的话,想着皇帝和太子等人对荣熙郡主的态度,心里有些明悟。

她也注意到康定长公主说的“暂时无事”。

那岂不是代表荣熙还是有事的?

康定长公主只是皱了皱眉,说道:“荣熙是本宫的女儿,本宫自然也是疼她的,这次她失踪,本宫心里也十分忧虑。不过有些事情,赵世子最好别插手,对你们没什么好处。”

她这话像是警告,又像是劝告。

赵儴像是明白了,他微微低首,以示对长辈的敬重,说道:“姑母放心,晚辈也是听令行事。”

康定长公主叹了一声,看了楚玉貌一眼,然后摆了摆手。

候在她身边的嬷嬷上前,给赵儴和楚玉貌斟茶,躬身道:“赵世子、赵世子妃,请喝茶。”

楚玉貌弯唇笑了笑,端起茶喝了口。

这茶是普灵寺的僧人亲手炒制出来的一种苦茶,入口又苦又涩,不过等那苦涩味淡去,便是清洌回甘,别有一番滋味。

夫妻俩默默地品茶,虽然茶汤苦涩,却也没嫌弃,仿佛来这里,便是来陪康定长公主喝茶的。

一盏茶喝完,赵儴拉着楚玉貌起身,向康定长公主道别。

“公主,晚辈告辞。”楚玉貌说道,“若是荣熙妹妹回来,麻烦您告知晚辈一声。”

康定长公主朝她笑了笑,说道:“阿貌,有你在荣熙身边,本宫向来放心。”

楚玉貌听得莫名,却不好询问,朝她腼腆地笑了笑,跟着赵儴一起离开。

走出斋房,楚玉貌忍不住又看一眼守在门口处的侍卫,那侍卫也抬头看过来。

虽说公主府的侍卫她并不是每一个都认识,但这个人她以前确实没见过,若不是刚入公主府的新人,便是以前就在公主府,只是一直避着她,没让她瞧见。

这会儿突然将他摆出来,很难让她不多想。

赵儴拉住她,说道:“表妹,走罢。”

楚玉貌嗯了一声,不再看那侍卫,和他一起离开。

**

离开斋房,楚玉貌突然说道:“表哥,我想去求个平安符。”

赵儴自然不会拒绝,陪她一起去求平安符,见她求了一大把的平安符,忍不住问:“你怎求这么多?”

“多吗?还不够吧。”楚玉貌一边让人收好平安符,一边说,“听说普灵寺的平安符很灵验,今儿既然来了,便给大家都求一个,保佑他们平平安安。祖母、父王、母亲、大嫂、二嫂、几个妹妹都有,还有……”

看她一一数过去,赵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这是要给所有认识的人都求一个,居然连观海和寄北都有,而且她求这么多,佛祖保佑得过来吗?

对他的质疑,楚玉貌一脸正气凛然:“心诚则灵。”

好个心诚则灵,赵儴决定不说话,反正不管她说什么都是她有理。

求完平安符,楚玉貌没急着离开,拉着他在普灵寺逛起来。

她以前不常来普灵寺,对这里不熟悉,平时去得多的是清水寺,每年都会去清水寺为父母做法事。

普灵寺的后山这边相对清静,这边种了一大片的枫树,已经有不少枫叶红了,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深浅不一的色泽浓丽交错,形成一片绚烂的秋日之景。

两人在附近随意走了走,像其他的游客一样,仿佛来这边赏景。

直到他们被人拦下来。

拦他们的正是先前守在斋房外的那名公主府的侍卫。

看到他的脸,楚玉貌又有些恍神。

虽然已经过去十年,但她对父母的记忆仍未完全退去,他们的音容笑貌犹在,只稍看一眼这人,便能记起阿爹的模样。

他和阿爹长得实在太像了,不过阿爹身量更高大魁梧,一看就是典型的武将,身上有武将的煞气和粗犷。

这人虽然高,但气息更内敛,不及阿爹的威猛。

对方朝他们行了一礼:“赵世子,赵世子妃。”

赵儴的目光从楚玉貌身上转过来,看向面前这名侍卫,淡声问道:“有何事?”

跟着他们的王府侍卫迅速地拢过来,赵儴朝他们摆了摆手,让他们退到一边守着,其他游玩的香客看到这边的情况,识趣地避开,没有过来打扰。

周边的地形开阔,其他人也离得远,说话不用担心会被人听到。

楚玉貌盯着侍卫的脸,问道:“你是谁?你怎么和我阿爹长得如此相似?”

侍卫沉默了下,说道:“在下姓郑,名郑瑞,镇威将军秦焕月是在下血缘上的亲兄长。”

楚玉貌愣住。

虽然看到这人的模样时,觉得他和阿爹或许有什么关系,但没想到居然真的是血缘上的亲兄弟。

她阿爹是孤儿,听说从小就没父没母,是在养济院长大的,小时候活不下去,在街上乞讨时,被一名秦姓武将收养,改名为秦焕月。

她有很多疑惑,最后只是问:“你……怎么会在公主府?”

居然还成为公主府的侍卫。

以他这张脸,康定长公主不可能认不出来。

“当年兄长出事前,曾将我托付予公主,公主算是庇护我。”郑瑞平静地说,“你出生后不久,我便和兄长相认,只是当时郑家早已没落,只剩下我一人……”

郑家是青州那边的一个商户之家,秦焕月出生时,郑家已是每况愈下,再加上当时家中出了些事,导致刚满一岁的秦焕月被心怀险恶的仆人偷走,后来不知怎么的流落到禹州那边,被秦焕月的养父收养为义子。

后来,兄弟俩机缘巧合下相认,秦焕月也得知了自己的身世,然而父母亲人大多都已离世,只剩下一个兄弟,再加上秦家的养育之恩,倒也没有想要认祖归宗。

楚玉貌盯着郑瑞,名义上,这人也算是她的小叔吧。

只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赵儴的目光冷冽,不着痕迹地将身边的人护在身后,问道:“这么多年,你既然一直没和玉貌相认,为何这时候突然选择坦白?”

若他早就和秦将军相认,应该知道兄长之女的名字,这么多年,楚玉貌常出入公主府,名字并未改变,她的模样和母亲如此相似,想必郑瑞定然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郑瑞沉默片刻,说道:“抱歉,我不能。”

“为何?”楚玉貌追问,面上倒是没什么伤心之色,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血缘亲人,因没什么感情,自然也谈不上伤心。

郑瑞仍是摇头,面上露出为难之色。

赵儴又问:“你今日过来,姑母可是知道。”心里却已经了然,只怕是康定长公主让他过来的。

“知道。”郑瑞坦诚地说道,“是公主让我过来和赵世子妃相认。”

楚玉貌吃惊地看他,“公主……为何如此?”

早不相认,偏偏是这种时候,康定长公主到底要做什么?

可惜郑瑞什么都不肯说,仿佛只是奉命过来和侄女相认,然后便离开了。

楚玉貌盯着他离开的身影,心头有些不安,总觉得康定长公主好像隐瞒了什么,并不想让人知道。

夫妻俩对视一眼,也没什么心情再逛,离开了普灵寺。

坐在马车里,楚玉貌突然有种身心疲惫之感,今日突然冒出来的亲人并没有让她太过高兴,反倒让她不安起来。

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滋味并不好受。

似是察觉到她的不安,赵儴将人搂到怀里,轻抚她的发,问道:“表妹,没事的。”

楚玉貌将脸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公主到底什么意思?”

为什么让郑瑞和她相认?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她只有阿兄一个亲人,突然冒出一个,还是她阿爹的亲兄弟,并不会让她高兴。

赵儴拍抚着她的背,心里有些明悟。

康定长公主突然将郑瑞推出来,明摆着是不想让他继续追查荣熙郡主失踪一事,这事似乎涉及什么秘密,她并不愿意让人知道。

他不禁想起当初贺兰君查到的事,岳父秦焕月被人谋害之前,和康定长公主秘密通过信,那信中定是说了十分重要的事。

第125章

回到王府, 楚玉貌的情绪已经恢复。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夫妻俩先去给王妃请安,将今日在寺里求的两个平安符给了王妃。

南阳王妃没想到他们去求了平安符给自己, 心里有些高兴,觉得儿子和儿媳妇是孝顺自己的。只是得知其中有一个是给南阳王的,暗暗撇嘴,到底没说什么。

她奇怪地问道:“你们怎么突然去普灵寺?”

南阳王妃也算是普灵寺的常客,有事没事都会去那里上炷香,求佛祖保佑一家平安,保佑儿女婚姻和子嗣顺遂等, 知道普灵寺最灵验的还是求子, 很多夫妻想要孩子,都会去那里烧香拜佛,至于能不能成,那要看佛祖的意思,成了是佛祖保佑, 没成便是不够诚心。

她倒是没想到, 今儿夫妻俩居然是去普灵寺上香, 儿子居然还特地请假过去, 挺郑重的。

赵儴面不改色,淡定地道:“听说那里求子很灵验, 我们顺便去上炷香。”

楚玉貌:“……”

南阳王妃:“……”

南阳王妃一言难尽地看着儿子。

瞧瞧你说的是什么话?就不觉得亏心吗?

要不是她已经知晓儿子干的好事,都以为他这是急着想要孩子,才会特地请假陪他媳妇去普灵寺烧香拜佛求子。

楚玉貌避开了婆婆的目光,暗忖和她无关, 她去烧香也是被赵儴拉着去的。

南阳王妃目前并不知晓荣熙郡主失踪,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楚玉貌自然也不会到处嚷嚷。

今日去普灵寺, 除了上香外,其实她也想去查一查吴家求医之事,看看有没有和荣熙郡主有关的消息,只是没想到会在普灵寺遇到康定长公主,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赵儴丝毫没有撒谎被揭穿的窘迫感,在他看来,今日他们确实是去烧香求子了,成不成功,那要看佛祖的意思。

和王妃说了几句话,夫妻俩便起身告退,去寿安堂给太妃送平安符。

给家里的人都送了平安符,夫妻俩方才回鹤鸣院歇息。

在外头转了大半日,楚玉貌也有些累了,在丫鬟的伺候下洗漱更衣,换了身干净的衣物,便窝在靠窗的矮榻上喝着茶,思索着今日的事。

赵儴先去书房,顺便在那边洗漱,然后挥毫写了一封信,让寄北将信送去给贺兰君。

接着他又翻了翻今儿送来的一些消息,没看到有什么重要的,便将之搁置在一旁,起身回房。

赵儴进门时,往里头看了看,看到安静地坐在矮榻上的楚玉貌,神色一顿,抬步走到她身边,坐到一旁,探臂将她搂到怀里,摸了摸她的头发,问道:“还在想那些事?”

楚玉貌叹道:“就是有些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她虽然没说,赵儴心里却是清楚的。

突然冒出一个血脉亲人,就算她对郑瑞没什么感情,谈不上有多伤心,但多少还是会受到影响,这是人之常情。

赵儴抬起她的下巴,吻了吻她的唇,宽慰道:“现在不明白,以后总会明白的,不必多想。”

“真的?”她怀疑地看他,“我看得出来,公主并不想让我们掺和……”

康定长公主对她的态度一直没怎么变,以前将她当成荣熙郡主的救命恩人,对她有几分庇护,后来得知她是秦焕月的女儿后,看她的眼神便多了些什么。

从中可以看出,秦焕月在康定长公主心目中是十分特殊的存在,特殊到她对秦焕月的两个儿女都很是纵容,愿意庇护他们。

连对秦焕月的儿女都如此,那秦焕月的兄弟,自然也是不差的吧?

赵儴知道她的性子,只好道:“你放心,若是我这边有什么消息,我会和你说。”

省得她多思多虑伤身。

“好吧。”楚玉貌妥协了,“那我等着。”

不妥协也没办法,目前什么都不知道,焦急也没用。

楚玉貌说服自己,让自己振作起来,加上得知荣熙郡主暂时无事,不用太操心,便和往日一样,除了忙着商铺和商队的事,其他时候便去侍奉婆母和太妃,跟着王妃学习管家理事。

因为大少奶奶怀了身孕,南阳王妃便让她好好安胎,只让二少奶奶帮忙管家。

楚玉貌不好闲着,没事时便过去帮忙。

如此过了两日,贺兰君突然登门。

和以往一样,他来得突然,楚玉貌得到消息赶去松涛阁,发现贺兰君和赵儴的神色都很不好,像是遇到什么棘手之事。

贺兰君的模样看着有些憔悴,显然很久没有歇息了,今儿突然登门,定是有什么消息。

“贺世子,是不是有什么消息?”楚玉貌走过来,询问了一声。

赵儴的脸色稍霁,朝她伸手,拉着她坐到自己身边。

贺兰君瞅了眼这对夫妻,看到楚玉貌过来也不惊讶,甚至有种习以为常之感。

男人说话女人避嫌这种事在赵儴这里是没有的。

现在京城里谁不知道,赵世子有多爱重妻子,甚至请假陪她去普灵寺烧香求子,这种事一般自持身份的男人都做不出来,偏偏他坦然得好像只是去寺里逛了逛。

赵儴道:“有慕先生的消息了。”

“真的?”楚玉貌精神大振,双目灼灼地看向贺兰君,“贺世子,那慕先生在哪里?”

贺兰君也没瞒着,说道:“他躲在二皇子安排的地方,在哪里我也不太清楚,不过荣熙这次失踪,和慕先生有关。”

“什么?”楚玉貌一脸吃惊,“难道荣熙妹妹是被他派人捉走的?他捉荣熙妹妹做什么?”

贺兰君先是摇头,然后道:“荣熙并不是他派人捉走的,不过也和他有些关系。”他斟酌着话,“据我查到的消息,带走荣熙郡主的人,其实目标是将康定长公主逼出来,让她交出当年镇威将军给她的一封信。”

楚玉貌人都麻了。

所以说来说去,还是和她阿爹有关?

“那封信显然很重要,关系着一个秘密。”贺兰君说道,“当初在玉珍楼,荣熙郡主被害也是为了这事,想要通过荣熙郡主对付康定长公主,只是被秦将军和你破坏了……”

贺兰君抽丝剥茧,一步步分析。

然而越是分析,越是毫无头绪,想要弄明白这事,只能找康定长公主。以康定长公主的身份,只要她不想说,谁能让她开口?

当年那封信到底说了什么,只有两个当事人知晓,然而秦焕月已经死了,康定长公主虽然活着……还是那句话,她是当朝的长公主,想逼她开口不可能,没有证据,谁都动不了她。

楚玉貌决定先不管这事,问道:“那荣熙妹妹安全吗?”

“应该是安全的。”贺兰君道,“慕先生的态度虽不可知,不过他最恨的人不是康定长公主和荣熙郡主,想必是有什么计划,想从康定长公主那儿入手,才会掺和这事。”

慕先生最恨的人,不必说都知道。

除了当今皇帝,便是秦焕月一家子。

说到这里,在场的三人同时想到二皇子。

慕先生是二皇子的幕僚,一直待在二皇子身边为他出谋划策,只怕是想借二皇子之手为旧主报仇。看慕先生的行事,最可能是支持二皇子登上那位置,届时他作为功臣,二皇子自然会答应帮他报仇,先拿秦焕月的两个儿女开刀。

不过太子地位稳固,再加上太子妃怀有身孕,可能东宫会迎来一位小皇孙,如此对二皇子不利。

只怕那个慕先生也是急了。

“我怀疑,慕先生是想让康定长公主支持二皇子。”贺兰君猜测道。

赵儴皱了下眉,说道:“我会让人继续关注二皇子府。”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贺兰君起身离开。

离开时,他对赵儴道:“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多谢。”赵儴面上有几分动容,知道贺兰君是越过太子和他说这些。

“谢什么。”贺兰君笑了笑,“就当还你当年的恩情,没有你,也没有现在的贺兰君。”

赵儴闻言没再说什么,伸手和他对了对拳头。

楚玉貌没有说话,看着两个男人打哑谜。

直到贺兰君趁着夜色离开,她深吸了口气,和赵儴一起回房歇息。

躺在床上,楚玉貌翻了个身,趴在赵儴耳边,小声地说:“表哥,若是我阿爹做了什么欺君之事……”

“不会!”赵儴掩住她的嘴,“岳父是忠义之士,圣人对他信赖有加,他定然不会辜负圣人的信任。”

帐内的光线昏暗,楚玉貌看不清楚他的模样,那只捂住她嘴的手有些发烫。

她拉下他的手,一脑袋扎进他怀里,嘀咕道:“我当然知道阿爹是忠义之士,只是若是他不小心掺和了什么,就算他是出于好心,只怕也会惹怒圣人……”

有什么事能让一位镇守一方的将军和一位公主都不敢示人,当作秘密死守着?除了事关皇室外,她想不到其他。

虽然时隔十年,但她对阿爹的性子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

阿爹是忠于大邺的,是一位值得百姓信任的将军,是南地的守护神,但他同时也是一个人,在他心里,家人是最重要的。

赵儴心里确实同样有几分猜测,但并不愿意她去掺和,将人往怀里一按,说道:“行了,睡觉吧,这些事你不必管。”

“我怎么可能不管?”楚玉貌发愁道,“若是哪天我……”

“没有若是!”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