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随着平凉侯配合了朝廷的分田政令, 北地也处置了一批阳奉阴违的前朝留下来的贪官,大齐北地民生暂定, 在腊月二十六的早朝也是兴武四年的最后一次朝会上,兴武帝给吏部、户部下了一道旨意,命他们在两年内完成刚收复的大齐南地各处的田地测量以及分配,同时命兵部核实各地驻军的士兵年龄、伤残情况,该裁的裁该补的补,杜绝冒领兵饷滥竽充数。
礼部马上就要主持年后的春闱,刑部有一堆积案留到了年后,工部领了一批迫切要督建的工事,朝廷六部,兴武帝先是就今年的政务进行了赏罚总结, 再提出了对六部明年政务的新要求,凭一人之力给所有放松心神准备开开心心过年的官员们都加了一副无形的重担。
“好了,当好今年这最后一日的差, 朕提前祝诸位都过个团圆喜庆的好年!”
离开龙椅, 兴武帝面带笑容, 居高临下地道。
众臣齐刷刷地跪到地上,高呼万岁。
兴武帝走向西边的御道,抱起起了个大早又来这边偷听的小公主,心情还算愉悦地朝中殿去了。
小公主却有点不高兴:“父皇答应明年赐我一座宫殿的, 你刚刚都没跟工部说。”
只要跟女儿在一起, 兴武帝的嘴角基本都是翘着的,刮了刮女儿的小鼻子,哄道:“父皇还能忘了我们麟儿?放心吧,父皇刚进宫那年就把你的宫殿修好了,就在你大姐姐的宫殿旁边。”
皇帝的乾元殿、皇后的中宫位于整个内宫的中心, 东边的宫殿群留给皇子皇女们住,统称为东宫,西边的宫殿群留给太后、后妃们住,统称为西宫。
东宫这边,皇子们住得靠南,公主们住得靠北,并没有挨在一块儿,是防着年纪稍大的公主与皇子们的伴读乃至皇子走动太近,不小心闹出什么乱子。换言之,以前的公主们读书启蒙也不会去崇文阁,都是女先生们负责。
东宫殿宇颇多,兴武帝称帝时要操心一堆的事,再加上当时国库紧张,兴武帝只让工部将五个孩子要住或将住的宫殿修缮一新,用不上的继续锁着只定期通风涂蜡除虫,既省了修缮的银子,也省了一批打扫照料房屋的宫人。
毕竟穷苦出身,兴武帝自认是个节俭的皇帝。
庆阳:“我不要住那边,我要住在三哥东边的翠云宫,以后我要跟三哥一起去上学。”
兴武帝沉默,转念一想,最小的老三出宫开府时女儿也才十岁出头,身量、情窦都未开,能出什么事?反倒是让女儿一个人孤零零住在东宫北边,半夜害怕怎么办?
至于读书,女儿如此好学,就让她继续跟着哥哥们在崇文阁读吧,等老三出宫了,女儿少了哥哥们作伴大概也不想再留在崇文阁,正好改成跟女先生们学些贵女们都喜欢的才艺。
“行,麟儿喜欢住哪就住哪,不过翠云宫这名字不好听,父皇重新给你起一个。”
翠云翠云,太俗了,配不上他的小公主。
一顿早饭的功夫,兴武帝也想出了新的名字:“朕的麟儿是天降之女,天女当然要住在仙宫,就叫九华宫吧,寓意一座地处九霄云外、华彩繁盛之宫,正衬你的灵微之名。”
庆阳没见过九霄云外是什么样,但几个新词听下来,她便觉得这名字很好听,她的父皇也特别厉害。
小公主嘴上没说,亮晶晶的眼神全都表现出来了,兴武帝摸摸胡子,越发为自己年少时没钱也要想办法读书的举动感到骄傲,不然他能教给女儿的可能只有粗鄙的屁啊尿的。
“不过搬家的事不急,等年后春暖花开了,朕让工部好好给你修修。”.
在父皇那里得了准话,晌午庆阳又跟着三哥一起往回走,然后跑到承明宫隔壁的翠云宫前,指着宫门上方依然悬挂在此的旧匾额道:“父皇说了,明年把这里改成九华宫,做我的宫殿。”
秦仁:“九华?为什么要改名?”
小公主得意洋洋:“父皇说我是天女,要住在仙宫。”
天女就是仙女,三岁孩子也知道这是夸人的话,还是第一等的最高夸赞。
秦仁熟练地给妹妹捧场:“对对,还是九华宫更适合妹妹!”
庆阳再去看几步外的张肃。
数月的近距离相处,张肃也掌握了一些与小公主相处的窍门,小公主的话是必然不能反对的,小公主高兴的时候他们要装作也为她高兴,小公主不开心了,他们必须顺着她哄,否则就要应对小公主更多的纠缠与脾气。
所以,张肃迎着小公主似乎在征询认可又隐含“你敢不认可”的威胁之意的视线,配合地道:“是很适合殿下。”
小公主满意了,趴到两扇有些掉漆的木门前,透过门缝打量即将属于自己的宫殿。
等小公主看够了,秦仁再带妹妹、张肃回承明宫吃午饭。三位皇子,除了秦弘早早就与秦梁分开吃饭了,秦炳、秦仁都是与自己的伴读同桌而食。
饭桌上,庆阳瞅着对面的张肃,问:“明天官员们要放年假了,你是不是也要回家了?”
张肃放下筷子,答道:“是,下午上完武课,我便要出宫了,过完年再回来。”
庆阳舍不得,却又知道张肃很想他的父亲母亲哥哥们,如果她命令张肃留在宫里陪她,张肃会很可怜。
因为即将分别,庆阳今天只睡了半个时辰的午觉,然后跟三哥、张肃一起起床,再跟着他们去了演武堂。
秦炳逗妹妹:“怎么,你也要学武了?”
庆阳知道二哥在戏弄自己,瞪了回去:“我还小,过两年才能学。”
秦炳:“三岁能读书,那三岁也能练武,我看你就是怕吃苦。”
庆阳绕到三哥另一边,不理他。
武先生过来了,先询问小公主是否要跟着学,得知小公主只是过来看看,武先生笑了笑,再收起笑,带着六个大的打了一套拳法活动全身的筋骨,跟着就是武课第一项:跑步。
秦仁、张肃要绕着演武堂的空地跑两圈,秦炳、袁崇礼跑三圈,秦弘、秦梁是四圈。
除了秦仁立即面露悲苦,其他五个神色都很平静,仿佛已经习惯了。
六人按照年龄排成三组,隔了十步的距离相继出发。
解玉让小太监去搬了一把椅子来,请小公主坐到椅子上等,椅子上还铺了一层柔软的垫子。
冬日午后的阳光不是很暖,还吹着凉飕飕的小风,小公主戴好狐皮兜帽,舒舒服服地窝在宽大的椅子上,只露出一点点白净的下巴。
已经习惯练武之苦的秦弘带着秦梁最先跑过来,看到这样的妹妹,秦弘都忍不住生出了一丝羡慕。
秦炳跑过来时,他没觉得羡慕,只是凑过来将妹妹的兜帽掀了下去,因为弄歪了小公主头上的首饰,挨了一顿脆生生的训斥。
没过多久,张肃面无表情地单独跑了过来,并没有往小公主这边看。
庆阳望向捂着肚子慢慢走在老后面的三哥,问张肃:“三哥又肚子疼了吗?”
张肃微微迟疑后才点点头。
庆阳叹气,扭头问武先生:“为什么非要三哥跑步?我不想三哥肚子疼。”
武先生:“……三殿下只是懒惰不想跑,故意装肚子疼。”
庆阳:“……你有证据吗?”父皇说了,不能偏听。
武先生笑道:“殿下可以假装摔个跟头大哭,臣敢保证三殿下能第一个跑到殿下面前。”
庆阳看向跑场,大哥、二哥两组都重新离她很远了,三哥与才跑过去不久的张肃看起来离她差不多远。
庆阳跳到地面,假装也想去跑步,然后故意扑倒在地上,趴着大哭起来。
解玉、武先生配合地去扶小公主,庆阳乖乖地趴到解玉肩头,一边继续装哭,一边悄悄看向三哥,见三哥果然放开手大步朝她跑来,庆阳就忘了哭。
然而武先生虽然抓到了三皇子装肚子疼的证据,却说错了一件事,最先跑过来的并不是三皇子,而是三皇子的伴读张肃。
喘着气,张肃停在解玉身后,担忧地看向趴在解玉肩头面朝他们的小公主:“殿下摔伤了吗?”
庆阳摇摇头,质问慢了几步的三哥:“三哥为什么要装肚子疼?”
秦仁气喘吁吁,想关心妹妹,却发现妹妹的小脸白白净净的,根本不像大哭过后的模样,再对上武先生嫌弃不满的眼神,秦仁尴尬地笑笑:“三哥没装,刚刚是真的疼,可三哥更怕你摔疼了,所以不顾自己也要跑过来看你。”
说完,秦仁捂着肚子往张肃身上一靠,眯着眼睛道:“哎,疼得更厉害了。”
庆阳赶紧扭下地去关心三哥。
武先生哼道:“臣倒要看看,三殿下这招能糊弄公主多久,张肃,你继续去跑,别管他。”
张肃便推开三皇子,自去跑了。
秦仁索性坐到妹妹的椅子上,等武先生看不惯走远了,秦仁小声问妹妹:“如果三哥一直都练不好武,妹妹会嫌弃三哥不如大哥二哥张肃吗?”
庆阳摇头。
秦仁咧嘴笑了:“好妹妹!”
跑步之后是蹲马步,蹲完马步是拳法。
秦仁始终都是敷衍了事的那个,正偷懒偷得舒服,忽然瞥见远处多了一道身影,正是自家父皇,秦仁精神一震,赶紧使出全力。
庆阳跑向父皇,被父皇抱起来后,她看着后面几个小太监手里端着的蒙着红布的托盘,疑惑问:“那是什么?”
兴武帝:“快过年了,张肃他们给你哥哥们伴读也很辛苦,朕要赏他们一份礼。”
官员们年底都能按照品阶或政绩得一份额外的赏赐,三个伴读也算小小的官,自然也有。
等所有武课全部结束,兴武帝将三个伴读叫到面前,勉励几句再赐赏。
庆阳站在张肃身边,张肃接过托盘后,她迫不及待地掀开红布,就见匣子上放了一个红通通的绸缎荷包,一把三哥手掌那么长的奇怪东西。
庆阳想去拿,张肃及时移开托盘:“这是匕首,殿下小心。”
庆阳听解玉讲过匕首这种武器,见却是第一次见,张肃不给她摸,庆阳就扑到父皇怀里:“我也要匕首。”
兴武帝:“好好好,朕也送你一把,不过你还小,只能玩没开刃的,不然可能会割了自己的手指头。”
庆阳:“什么叫没开刃?”
兴武帝放下女儿,拿过张肃那把,小心地给女儿展示匕首锋利的边缘。
小公主见识过了,黑眼睛担忧地看向张肃:“你要小心,不要割了自己的手指头。”
张肃垂眸:“是。”
第22章
腊月二十八, 京城下了一场鹅毛大雪。
去年冬天的雪小公主已经没什么印象了,丽妃也能管住才两岁多的女儿, 如今小公主已经非常有主见,整个皇宫唯一能压住小公主的皇帝还乐得纵容,丽妃就只能跟贵妃坐在御花园的亭子里赏雪,顺便看兴武帝带着孩子们在外面堆雪人。
兴武帝负责堆,秦弘、秦炳、秦仁从远处往这边运送干净的雪,庆阳围着雪人乱拍,帮父皇的忙。
“妹妹过来,二哥发现一个好东西!”
庆阳一听,从胖胖的雪人正面绕过来,见二哥撅着屁股站在一棵树下, 好像在盯着什么,庆阳立即跑了过去。
兴武帝抬头瞧瞧,张开嘴又给闭上了。
庆阳跑到二哥身边, 低头去找雪里的好东西, 秦炳趁机狠狠踹了一脚树干再跑远, 只留妹妹被枝头抖落的簌簌细雪洒了一身。
贵妃:“……”
被好几双眼睛盯着的小公主站直了,晃晃脑袋,兴奋地对不知为何跑到一旁的二哥道:“好好玩,二哥再来一次!”
丽妃:“……”
秦炳傻了眼:“你脖子里没进雪?”
庆阳试着去看脖子, 只看到斗篷兜帽一圈的雪白狐狸毛。
秦炳也意识到问题所在, 走回来想把妹妹的兜帽往下拉,刚扯两下,嗖的一声,一个拳头大的雪球飞过来,砸中了他的肩膀。秦炳下意识地往秦仁那边看, 却见雪人旁边的父皇手里还攥着一个雪球,似笑非笑地瞪着他。
秦炳不敢了。
兴武帝:“麟儿戴好兜帽,再让你二哥踹雪。”
庆阳当然听父皇的话,乖乖戴好帽子。
于是,兴武帝带着秦弘、秦仁继续堆雪人的时候,秦炳就带着妹妹四处踹御花园里的树。
雪太少了庆阳还不满意,挑了一棵比樊统领腰还粗的大树让二哥踹。
额头冒汗的秦炳喘着气道:“腿都踹麻了,你去找父皇吧,这棵我踹不动。”
庆阳转身去找父皇。
兴武帝仔仔细细弹走女儿帽顶、肩头以及后背上的雪,教道:“你二哥故意欺负你呢,想让雪掉你脖子里面去,以后他拉你去哪玩,你防着他点,天天没个正经。”
庆阳懂了:“坏二哥。”
兴武帝偷偷捏个小雪球,让女儿找机会塞她二哥脖子里去。
小公主双手藏在后面,远远地盯着铲雪的二哥。
兴武帝:“……别这么看他,会被他猜到,要假装你手里没有雪球,也没想暗算他。”
庆阳想了想,蹲下去看父皇做事。
秦炳铲雪回来了,倒了雪就想走。
兴武帝朝女儿使个眼色,叫老二过来,再趁其不备一把按住儿子的肩膀脑袋往下压,小公主动作也够灵活敏捷,扑过来就把攥着雪球的手往二哥后领子里插,冷冰冰的雪球与冷冰冰的小手紧挨着秦炳的腰背往下滑。
秦炳大叫:“父皇偏心啊!”
兴武帝:“让你做哥哥的欺负妹妹,这次是朕看见了,以前你不定欺负过麟儿多少回。”
秦炳终于逃走了,拽着袍子原地直蹦,抖落出一个压扁了的雪球。
亭子里,丽妃小声道:“皇上真是的,炳哥儿欺负妹妹,他在那欺负儿子。”
贵妃感慨道:“自打永康出生,皇上就没怎么有时间陪过几个孩子,这样又何尝不是喜欢孩子们?”
确实是和乐融融共享天伦的一幕,丽妃四处看看,惋惜道:“可惜永康不在。”
贵妃:“后日就进宫了,除夕咱们这一大家子好好聚聚。”
然而除夕宫中设宴宴请在京的重臣及其家眷,兴武帝也就席前陪长女女婿说了些话,一开席人就去太极殿了。庆阳嫌外面冷,赴宴的大臣们她也都见过好多次了,少了最初的新鲜劲儿,再加上知道张肃没来,庆阳就老老实实地待在母妃身边,只在放烟花的时候由大姐姐牵了出去。
“大姐姐,明天你还来吗?”
永康笑道:“来,我们得给父皇母妃拜年,然后你给驸马拜年,他也要给你压岁钱。”
庆阳:“给谁拜年,谁就给我压岁钱?”
永康:“得是自家长辈才行,给外面的长辈拜年是礼节,可不能主动讨要压岁钱,会被人笑话的。”
庆阳记住了。
大年初一,庆阳从父皇、贵妃娘娘、母妃、大姐夫、雍王婶那里分别得了一份压岁钱,初三跟着大哥去成国公吕家吃席,没想要却被吕国公夫人以及前来做客的其他贵夫人们分别塞了一份压岁钱,多到解玉的两只袖子都要塞不下了。
庆阳偷偷问跟来的三哥:“为什么她们只给我,大哥二哥三哥都没有?”
秦仁:“因为我们长大了,妹妹还小,而且妹妹是小仙女,她们都喜欢你。”
大哥都十五了,且身份尊贵,贵妇人们不敢给,那么大哥没有,他跟二哥也不能有。
庆阳明白了,收了一圈压岁钱后,她乖乖跟着未来大嫂吕温容去同闺秀们玩。
吕温容如今十二岁,是成国公吕光祖的孙女,每次贵妃办花宴吕温容都会随家中长辈进宫,所以庆阳认得她,包括平凉侯府袁家袁崇礼七岁的妹妹袁婕、威远侯府孟家八岁的孟瑶以及左相严锡正的孙女严真真。
严真真还是贵妃娘娘的外甥女,又与庆阳同岁,因此庆阳与严真真最熟。
小姑娘们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要回宫的时候庆阳都舍不得走,可惜父皇放她出宫的条件就是她必须听大哥的话。
回到宫里,小公主还是那副因为没玩够而不太开心的样子。
兴武帝哄女儿:“等麟儿过生辰了,父皇把她们都请进宫陪你玩。”
庆阳:“我哪天生辰?”
兴武帝:“四月初二啊,跟父皇登基大典是同一天。”
庆阳:“……太久了,我想明天就叫她们进宫。”
兴武帝:“那可不行,她们要陪家人过年,然后你读书的时候她们也要读书,只能在特殊的日子聚在一块儿。再说了,现在你的九华宫还没修好是不是?等九华宫修好了,父皇在那边给你庆生,正好让她们都看看你的新宫殿。”
庆阳高兴了,从此每天都盼着九华宫快点修好.
工匠们二月中旬进的九华宫,专趁三位皇子白日读书、练武的时候赶工,打扰不到皇子们休息,却吸引了下午很空的小公主。
跟已经逛得很熟的前朝比,小公主显然对修缮自己的九华宫更有兴趣,带了解玉进来就不肯走了。
“这是什么?”
“回殿下,这是青石板,铺在院子里的。”
“这个?”
“这是撬棍,撬旧石板用的。”
“怎么撬?”
“……”
工匠们忙忙碌碌、小公主瞧瞧看看,到了三月中旬,昔日的翠云宫今日的九华宫已经修缮得里外焕然一新,晾晒几日等各处新刷的漆都放干了,宫人们再把崭新的各种大小物件搬进去,雕刻精美的拔步床、巧夺天工的瓷器,等等等等,每一样放在宫外都是有市无价。
兴武帝并没有特意为小公主挥金如土,但皇家主子们日常所用本就是天底下第一等的工匠用第一等的材料打造出来的,负责修缮九华宫的官员再从这些第一等的物件中择优选送到九华宫,便使得兴武五年春修好的九华宫比兴武元年陆续修好的三位皇子的宫殿还要富丽堂皇。
宫殿有了,贵妃、丽妃再一起帮小公主选了一批宫人过去伺候,其中包括六个眉清目秀的五岁小宫女,让她们一边跟着大宫女学规矩一边给小公主当玩伴,等小公主长大了,她身边的四个大宫女应该也会出自这六个小宫女。
新房子新玩伴,三月下旬,庆阳高高兴兴地搬进了九华宫,一点都不稀罕继续住三哥那边了。
三位皇子最先来妹妹的新宫做客,好归好,公主宫殿的陈设与皇子们不同,秦仁不会跟妹妹比住处,秦弘、秦炳也没动这个心思。
永康来得晚一些,但她新得的公主府各处所用同样是好货色,她便犯不着羡慕什么。
转眼就到了四月初二。
兴武帝不但替小公主下帖子请了十几位勋贵高官府里的小闺秀进宫吃席,还给三个儿子放了上午的半日假。
一大早,住在附近的三个皇子带着伴读先来给小公主送生辰礼物。
秦弘送的是一支赤金镶珍珠的彩蝶花钿,秦梁送了一枚羊脂玉的麒麟玉佩。
秦炳送的是一支色泽红润的玉镯,袁崇礼既不是亲哥也不是堂哥,送了一匣四朵栩栩如生的四季绢花。
秦仁神色复杂地拿出他亲手给妹妹做的老鹰风筝,一边送一边嘀咕前面的几个:“母妃说了,随便做点什么给妹妹就行,妹妹高兴最重要,你们那些都是大人帮忙准备的。”
秦弘想,他是大哥,还是太子,礼物不能太寒酸。
秦炳则是不知道送什么,懒得自己做,干脆跟母妃要了一样。
庆阳喜欢三哥的风筝,约好让三哥陪她一起放风筝后,庆阳看向排在最后面的张肃。
张肃看了眼三皇子。
月底休沐,他回家跟母亲说要给小公主准备礼物的事,母亲知道三皇子会送自做的风筝后,让他也自己做,或是去集市上买一样不用多贵重但容易讨小公主欢心的东西。
张肃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嬉闹过,对适合玩乐的小玩意知之甚少,更别提亲手制作了。
所以张肃只能跟着二哥去了集市,大大小小的店铺摊子都看过,最终给小公主挑了一个……
庆阳打开张肃递来的四方小匣子,从中取出一个木雕的小人,小木人头顶扎了两个小髻,眼睛大大的,张着嘴在笑。
秦弘几个都在打量小木人,只有庆阳疑惑地看向张肃。
张肃:“……殿下喜欢吗?”
他经过这个小木人的时候,第一眼就觉得小木人与小公主很像,可现在小公主疑惑的样子让张肃不敢解释了,免得公主嫌小木人丑,生他的气。
这时,秦仁恍然道:“好像妹妹啊,笑起来跟妹妹一模一样。”
秦弘点点头,秦炳使坏道:“哪里像了,妹妹的脸是白的,这个木头跟晒黑了似的。”
秦仁:“……这叫木雕,木头本来就是黄的。”
庆阳再看小木人,也觉得很像她,开心道:“我喜欢张肃的礼物,你自己做的吗?”
张肃:“不是,是在一家木雕店买的。”
庆阳:“店里还有这样的小人吗?”
张肃:“有很多其他小人,这个就一个。”
庆阳失望道:“那我明年过生辰怎么办?我想年年都有一个跟我一样的小人。”
张肃:“……我问问店主,看看能不能再做一个。”
庆阳:“明年再问吧,明年我又长大了一岁,肯定跟现在不一样了。”
张肃点头,顺势看了眼小公主脑顶的发髻,今天的小公主就只扎了一个髻,像个小小的花苞。
第23章
兴武十年, 三月三十。
承明宫,抱着被子睡得正香的三皇子无意识地皱皱眉头, 伸出一只手挠了挠发痒的鼻子。
过了一会儿,鼻子又痒了,秦仁继续挠,挠到第四回的时候,耳边响起一声又轻又坏的笑,惊得秦仁睁开眼睛,果然看到了侧坐在床边的妹妹,妹妹手里还捏着一截裙带,质地轻盈的缎带眼看着又要蹭上他的鼻子。
秦仁赶紧往后躲了一截。
庆阳见三哥醒了,放下裙带, 催促道:“马上辰时了,三哥再不起来,等会儿去的最晚, 父皇又要瞪你。”
秦仁不太信, 看向候在几步外的大太监福安。
福安:“还有三刻钟辰时, 殿下若不抓紧,真的要迟到了。”
最快时穿衣洗漱用不上半刻钟的三皇子立即放松下来,拉好被子重新躺好,先朝妹妹打个哈欠, 再眨眨涌出泪的眼睛, 困倦地小声嘀咕:“父皇真是的,一个月难得休沐三回,他还非要咱们辰时去乾元殿吃早饭,就不能各吃各的吗?”
庆阳早习惯了三哥的唠叨,只道:“还睡是吧?那等会儿我自己出宫, 不等你了。”
秦仁立即坐了起来,见妹妹往他身上看,秦仁连忙拉起被子一直遮住肩膀,背靠床头道:“我要起来了,妹妹去外面等吧。”
庆阳:“挡什么挡,你里面又不是没穿中衣。”
秦仁:“穿了也不行啊,男女有别,就算亲兄妹之间也要注意避讳,而且我也不知道我昨晚有没有放屁……”
话没说完,九岁的小公主一跳而起,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秦仁咧嘴,伸个懒腰,慢慢悠悠地下了床。
解手、洗脸、梳头、更衣,一刻钟后,穿了一件茶白色圆领锦袍的三皇子终于挑开次间的帘子跨了出来。
庆阳在赏插在瓷瓶里的几支粉白芍药,听到脚步声,她扭头看去,视线沿着勾勒出兄长挺拔身形的锦袍上下打量两圈,再落在兄长白皙俊美的脸上,刚觉得自家三哥长得真好看,好看的三哥忽然张大嘴巴,又打了一个哈欠,庆阳都看到三哥的嗓子眼了!
被宫人们精心伺候着长大的小公主从未长过针眼,但这一刻,庆阳好像体会到了长针眼的感觉。
秦仁合拢嘴巴时,对上的就是妹妹嫌弃的脸色,长得比那几朵芍药花还鲜嫩水灵的妹妹,嫌弃人的模样都特别可爱。
“做什么这么嫌弃,难道你睡醒了不打哈欠?”秦仁逗妹妹。
庆阳:“我打了也不会让别人看见。”
秦仁:“我也没在别人面前打啊,你是我妹妹,难道你还会嫌弃自己的哥哥?”
小公主用嫌弃的眼神做了回答。
秦仁叹气:“小时候你可从来不会嫌弃我。”
早些年他跑步的时候装肚子疼,妹妹还会心疼他,如今他还是一样的装法,妹妹竟变得跟父皇似的,连个眼神都不给他了。
庆阳:“走吧,大哥肯定已经在等着我们了。”
秦仁习惯地跟在了妹妹身后。
承明宫就在重元宫后面,两宫西边隔了一条两丈来宽的宫道就是乾元殿高高的东墙,兄妹俩走过来时,秦弘果然已经等在最近的一处宫门前了,二十岁的太子殿下肩膀宽阔负手而立,彻底脱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已经奉旨入吏部当差了三个月,且即将在五月迎娶太子妃。
在外人眼里太子的变化很大,庆阳却是跟着皇兄们一起长大的,皇兄们长高了,她也在长高,尽管她长得没有兄长们那么快,依然是个随时都可以被二哥托住腋窝轻轻松松抡转十几圈的小公主。
所以,庆阳眼中的皇兄们的模样变化并不明显,她只是觉得开始当差的大哥越来越不爱笑了,眉心似乎总是微微皱着,再在看到他们的时候笑上一笑。
“大哥!”
但在此时此刻,相比明明比她大几岁却还要她叫醒起床的懒三哥,庆阳就比较喜欢早早在此等他们的大哥了,高兴地跑了过去。
大人若是一脸严肃,小孩子会为此忐忑不安,反之,小孩子无忧无虑的笑容也能让大人暂且放下心中的烦恼。
眉目舒展,秦弘伸出右手牵住靠近的妹妹,朝三弟点点头,兄妹三个同时走向了乾元殿。至于十七岁的秦炳,去年就欢天喜地地搬去了他的准王府——兴武帝定下了皇子们十六岁出宫开府的规矩,但皇子要继续在府邸读书到二十岁,及冠后再封王参政。
在官员们眼中,皇子出宫就离皇帝远了,不如住在宫里时更容易得到圣宠,可在秦炳、秦仁心里,出宫好啊,早上不用起那么早了,完成一日的课业后还可以去逛街市,休沐日更是可以出城游玩,跟这些比,起早陪父皇共用早膳、被检查功课再挨顿训斥的“圣宠”算什么?
倘若父皇待他们像对妹妹一样又夸又笑的,他们或许还会有些舍不得!
乾元殿后殿,兴武帝以半靠的姿势坐在主位,心神放松地听丽妃与贵妃聊花聊孩子们。平时他要操心的国事太多,一个人待着更容易往深了琢磨,休沐日陪陪二妃与孩子们就成了他最简单的消遣方式,至于需要调动大批御前侍卫的出宫跑马、区区一日见不到多大效用的微服私访,兴武帝都懒得去折腾。
“儿臣拜见父皇。”
在小公主熟练地靠到父皇身边时,秦弘、秦仁规规矩矩地行礼道。
兴武帝摆摆手:“坐吧。”
帝王一家到齐了,何元敬示意小太监传膳。
今早的话题集中在庆阳兄妹身上,丽妃依然不太放心兄妹俩单独出宫玩。
庆阳:“父皇给我们安排了八个侍卫,我们又只在城郊踏青,母妃担心什么?”
丽妃:“我怕你胆子太大偷偷跑马,你三哥可管不住你。”
儿子都是十岁才学的骑马,今年年初女儿撒撒娇,皇上竟然亲自教了女儿骑马,皇上在的时候可以父女俩同乘跑马,如果皇上不在,就只许女儿由宫人牵着缰绳沿着跑马场慢走。
在宫里,宫人们恪守皇命不敢纵容女儿乱来,出了宫,指望老三看住妹妹?
丽妃都怕女儿把她三哥当活马骑!
庆阳悄悄看向父皇。
兴武帝笑道:“那八个侍卫既是父皇派去保护你们的,也是父皇的眼线,麟儿若敢单独骑马,朕就罚你三哥跟张肃在大殿外跪上一日。”
秦仁:“……”
庆阳:“那让三哥与我同乘……”
兴武帝:“他自己都骑不利索,带你更不行。”
庆阳:“那就张肃,他九岁就会骑马了,父皇也夸他骑术高超。”
兴武帝笑了笑:“你可以试试,看张肃敢不敢带你。”
小公主有了动力,吃饭都比平时快了。
饭后,兄妹俩同长辈们告辞,并肩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南走,暖融融的春日晨光照了满路,为能够出宫而雀跃的小公主忍不住跑了起来,秦仁无奈地追上去,跑一会儿歇一会儿地一直跑到了朱雀门外。
门外停了两辆马车,前面的紫帷马车宽敞华丽,拉车的两匹骏马毛发黑亮膘肥体健。
马车后守着训练有素的八个常服侍卫,手里都牵着一匹高头大马。车前单独立着一个青袍少年,长了一副肤白如玉的俊相貌,眉眼却清冷如霜,并无拒人千里的傲意,更像一把无情无欲的带鞘长剑,出与不出全凭执剑者决断。
秦仁习惯了这样的张肃,庆阳也习惯了,问他:“等了多久了?”
张肃看眼小公主白中带粉的裙摆,垂眸道:“两刻钟左右。”
这时,一看也是练家子的车夫摆好了车凳,庆阳一边走过去,一边朝张肃伸出手。三哥哪里都好,但需要些力气的照顾三哥就不如张肃靠谱了。
小公主没有开口提醒张肃,甚至都没有看他,但在她走到车凳前的时候,伸出去的右手已经被另一只手稳稳地握住了,庆阳踩上凳子,再借着那只手托举的力量,很轻松地就站到了车辕上,与此同时,那只手也松开了她。
进去前,庆阳随口道:“你也上来。”
张肃看向三皇子。
秦仁:“来吧,妹妹喜欢跟你下棋。”
张肃只好跟在两位殿下上车了,车门里面还有一层纱帘门,中间隔了两尺多宽,左边摆着一张正好卡住的三排木架,留着放鞋,右边是个矮柜,柜子里放着主子们可能会用到的便壶。
放好靴子,用挂在一旁的干净巾子擦了手,张肃挑开纱帘进去了。
见三皇子在展开那张可以折叠的小桌,张肃低头帮忙,然后跪坐在了小桌靠近车门这头。
秦仁跪坐在他上首,面前摆好三个小瓷碟,中间的放瓜子,靠近妹妹的放剥好的瓜子仁,靠近张肃的放瓜子皮。
庆阳不想下棋,问张肃:“今天本是你们一家人团聚的日子,你却被我们叫了出来,国公、夫人有说什么吗?”
张肃对着棋盘道:“父亲母亲交待我要保护好两位殿下。”
庆阳:“谁要你保护了,我们是约你一起出来玩的,今日没有殿下微臣,我们都是朋友。”
秦仁:“对对,都是朋友,肃兄请吃。”将他刚剥好的一个瓜子仁递到了张肃面前。
张肃:“……”
拒绝不过,他只好接了这颗瓜子仁,秦仁笑笑,继续给妹妹剥。
当马车远离皇城驶进有行人的街道,庆阳移到三哥这边的车窗角落,挑起一点帘子往外看,看到新奇的就喊三哥。
兄妹俩都不老实,张肃默默地剥起瓜子来。
第24章
京城之南二十多里外有条伊河, 虽不如横穿京城的洛水更有名气,却也是附近百姓踏青游玩的好去处, 尤其吸引好清静的雅客。
九岁的小公主选择伊河才不是为了风雅,她是有太多想玩的,需得人少了才行,因为附近的百姓越多越容易暴露她的身份,一旦暴露,小公主就必须保持一位公主应有的衿贵姿态,以免被百姓笑话,失了皇家的威仪。
这还是小时候父皇教她的,父皇说,普通百姓可以骂人“放屁”说些糙话, 皇家人作为天底下身份最贵重的家族,在外的一言一行都得端重雅正好为天下百姓做出表率,只有高兴、愤怒或悲伤到极点的时候偶尔失态, 才不会被官民们非议诟病。
父皇还说, 他是半路登基的民间皇帝, 小时候没接受过皇族的言行仪态教养,导致当了皇帝后还常常顺口说出一些糙话,她不一样,她是出生在皇宫里的公主, 从小就有嬷嬷教导皇家的礼仪, 大哥二哥三哥笨才学不好,她聪明,仪态上就要做到最好。
那时候庆阳觉得父皇说的什么都对,当然乖乖照做,反正学那些礼仪也不是多难的事。
一年年长到九岁, 庆阳知道父皇说的也未必都对了,譬如父皇认定她还不能跑马便是错的,但一位皇室子弟应有的仪态庆阳都学会了,再想想大哥动不动缩头、二哥拿袖子抹汗、三哥乱打哈欠等等她看了也会有些嫌弃的举动,庆阳便下定了决心,一定不要让任何人看到她不好看的模样,不让任何外人看见她做了民间小孩子常做的“淘气”事。
三哥、张肃当然不是外人,跟来伺候的解玉等九华宫宫人不是外人,前来保护他们且不敢违背她命令的八个侍卫也不是外人。
马车不缓不急地走了半个多时辰,伊河到了,岸边有些游人,庆阳让车夫沿着岸边小路朝上游的方向走,直到一眼看不到其他人为止。
秦仁好奇了:“妹妹想做什么,这么怕被人看见?”
庆阳:“二哥说这边可以下河抓鱼,我也要抓。”
张肃视线垂得更低,秦仁歪头看看妹妹露在裙摆外的一双穿着白绫袜的小脚丫,担心道:“还没到夏天,河水会不会还很凉?”
庆阳:“凉我也要玩。”
秦仁:“行吧,我先替你试试。”
往东又走了两三刻钟,周围终于没人了,一条二十多丈宽的河水在暖阳下潺潺地流淌着,中间水浅大概只到小腿肚,南北靠近岸边的几尺来宽的一段应该能淹没大人的膝盖,深就显得水浑,水流得也比较急。
张肃先扶小公主下车,秦仁穿好鞋子走出来,瞅瞅河边的水,急道:“这水太深了,妹妹别下去。”
庆阳:“……”
等解玉带着两个大宫女将毡垫等物从第二辆马车搬到附近一棵老槐树下铺放,庆阳让车夫们将马车赶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再让八个侍卫分别守在河水两岸她同样看不到的地方,背朝河流巡视各处,防着有百姓靠近。
这时,河边就只剩庆阳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几个人了。
她转身来到岸边,隔了还有两三步,秦仁突然攥住妹妹的左手腕,怕她失足掉下去。
庆阳:“三哥,你真的很胆小。”
秦仁:“这叫谨慎可靠。”
庆阳不管他,坚持走到水边,眺望远近的河景。
秦仁歪着脑袋,朝站在妹妹另一侧的张肃道:“这水好急,我看着有些头晕。”
张肃六岁进宫前对从未见过的三皇子是存了些畏惧的,怕皇帝的儿子脾气不好,打他骂他了他又不方便还手,随着这么多年同窗共读下来,这位三皇子在张肃心里就只剩身份上的尊贵了,半点威严也无。
他看了一眼三皇子真的微微发白的脸,道:“我守着殿下,三殿下可退后几步赏景。”
秦仁:“那你盯紧点,别让妹妹落水。”
张肃颔首。
秦仁这才松开妹妹,站到了几步之外,只敢看中间水浅的地方。
青山绿水,庆阳站了好一会儿,才深深吸口气,微微提前裙摆,蹲了下去。
张肃单膝触地,跟着蹲了下来,看着小公主好奇地将手伸进水里,再看着小公主惊喜地转向他:“好凉。”
小公主的黑眼睛里荡漾着粼粼的水光,张肃习惯地避开,看向水面。
庆阳:“你也试试,凉凉的很舒服。”
张肃便也探进去一只手,从东而来的清澈河水便先穿过小公主的小手,再穿过他的大手。
庆阳玩了一会儿水,玩够了开始找鱼,好久才看到一条小指长的细鱼穿进这边的急流,游了一段再从前面窜回了浅水处。
庆阳:“我要去里面抓鱼。”
除非皇上在,小公主要做的事最后都会做到,张肃自知劝阻不了,只能折中:“……水太凉了,殿下此时下去可能会受寒,不如等太阳高了水温升上来再去。”
庆阳不想生病,病了就会成为父皇拒绝她出宫的理由。
“好吧,那我先骑骑马,你去把你的马牵过来。”庆阳站起来道。
已经挑了个平整地方席地而坐的秦仁提醒道:“让张肃牵着你慢慢溜达,不许跑,张肃你可看紧了,不然咱们俩回宫都得罚跪!”
父皇对妹妹有多纵容,对他与二哥就有多狠心,大哥脸皮薄容易红眼圈,父皇才收敛了一些。
张肃明白。
坐骑牵过来后,张肃帮小公主调整好马镫的高度,然后就攥住缰绳不放了。
庆阳扫眼哥哥,指挥张肃往上游走。
张肃走得慢,脚步很轻,只有规律的哒哒马蹄声伴着流水而响。
为了不让三哥、张肃被父皇罚跪,庆阳已经歇了单独跑马的心,视线一直在张肃的身上打转。
转着转着,庆阳忽然注意到张肃的脑顶竟然与这匹父皇赏赐他的骏马脑顶持平了!
“你多高了?”庆阳羡慕地问。
张肃回头,确定自己没有听错,道:“七尺九。”
过年的时候母亲让大哥给他量的。
庆阳惊讶道:“我大哥也是这么高,可他都要成亲了,你还没长大呢。”
在九岁的小公主看来,成亲的男女才算是大人。
张肃没有反驳。
庆阳继续盯着他,笑着夸道:“你的年纪还没长大,但你的身体已经长大了,三哥马术不精,父皇不放心让他带我跑马,但父皇说你可以,快,上来吧。”
小公主提前往前挪挪,让出更多的马鞍位置。
张肃停下脚步,对着面前的马脖子道:“微臣不敢,还请公主不要为难我。”
一是他不该跟小公主有肌肤之亲,一是陪小公主跑马责任太大,万一公主受伤,他们一家都担待不起。
庆阳嘟嘴:“是你不听我的话,明明父皇都同意了!”
张肃望向后面的三皇子:“此事干系太大,微臣需要跟三殿下确认。”
庆阳:“好啊,你去问吧。”
她等着张肃留她在这儿单独回去,没想到张肃竟然要牵着马往回转,庆阳连忙喊住他,再生气地瞪了他一眼。
张肃垂眸静立,等着小公主的下一步吩咐。
庆阳哼了哼:“继续往前吧,你走快点。”
张肃配合地加快脚步。
高处的风更明显一些,庆阳双手扶着马鞍,高高地仰起脑袋看蓝蓝的天,张肃见了,紧张道:“殿下小心。”
庆阳笑:“我就不小心,你怕我摔了,上来陪我一起骑啊。”
张肃:“微臣不会上马,但殿下再继续做这种危险动作,微臣宁可冒犯殿下也要抱殿下下马。”
小公主咬咬嘴唇,老老实实坐正了。
河边全是青青的野草,庆阳发现一朵白色的小花,让张肃帮她摘。
张肃牵着马走过去,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折断花茎,递给小公主。
庆阳闻了闻,一点香味也没有,刚想丢到水里,心思一动,喊重新站到前方的少年:“你过来。”
张肃只好又走到小公主旁边。
庆阳:“闭上眼睛。”
张肃扫眼小公主手里的野花,顿了顿,听话地闭了眼,只要小公主不再惦记跑马,别的事都是小事。
庆阳笑着将小白花插到少年郎的鬓发间,她就是故意捉弄他,本以为张肃会尴尬会慌慌张张地取下野花,这人竟然好像不知道头上插了花一样继续牵马去了。
庆阳:“……那边有朵黄的,你帮我摘来。”
张肃还是照做。
这次,庆阳不让他闭眼睛了,直接将这朵小黄花插到张肃右耳边,一边插一边留意张肃的脸色,就见他始终垂着长长的睫毛,白皙的脸却突然变红了,她越盯着他看,他的脸就越红。
庆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吕姐姐每次见到大哥都会脸红,母妃说那是害羞了,吕姐姐喜欢大哥才会害羞。
“你害羞了!”小公主无意识地模仿了二哥捉弄大哥的语气。
张肃:“……殿下逼迫微臣戴花,微臣很难堪,与羞涩无关。”
庆阳:“……你又不说,我怎么知道你不喜欢。”
张肃不说话了。
庆阳一一摘下他头上的花,戴到马头上。
谁也不理谁地走了一段距离,小公主憋不住了,哄牵马的少年:“好了,以后我不欺负你了,但我再让你做什么,你不喜欢的话要告诉我,我绝不会逼迫你。”
张肃低声道:“好。”
其实,这么多年下来,他听小公主的话做了很多事,有的他怕违背礼法而为难,有的他怕伤到小公主而紧张,有的他怕小公主失望而无法拒绝,但从来没有哪一件是他不喜欢做的。
包括刚刚,他也是怕小公主把他脸红当好玩的趣事四处乱说,才用了“逼迫”一词。
第25章
骑马走了一个长长的来回, 重新回到铺了毡垫的树荫下,庆阳惊讶地发现三哥竟然躺在垫子上睡着了。
庆阳从旁边的草丛里折了一截狗尾巴草, 蹲下去又想蹭三哥的鼻子,只是看着三哥睡得香香的俊脸,庆阳心软了,转身对张肃道:“我们去抓鱼吧。”
张肃看向小公主的裙摆。
庆阳明白他的意思,因为出门前就计划了要去河里玩水,庆阳特意在裙子里面穿了一条白绸中裤。
“我去收拾,你也把衣摆裤腿卷起来。”
说完,庆阳走到解玉面前,让解玉帮她解开繁复的长裙,顺便挽起中裤裤腿。
解玉再次张望河水两岸, 确定看不见那八个侍卫的身影,也没有百姓突破侍卫们的防护乱跑过来,最后又看向十几步外的张肃。
虽然才十五岁但已经高过众多成人男子的少年早已背转过去, 不敢违背公主的命令, 少年正将衣摆别进腰带, 露出一双穿着白色中裤的笔直长腿。
庆阳也回头看了眼,再催促解玉:“快点,不用管他。”
她早已明白男女有别,但那是跟外男讲的规矩, 张肃在她心里跟三哥一样, 更是她早早为自己选好的驸马,玩个水而已,哪里需要避讳。
解玉想的是,公主才九岁,还是孩子, 张肃又一向重规矩,不该多看公主的时候绝不会偷窥,那么让张肃陪公主下次水也无妨。
脱了齐胸长裙,小公主上面是件能遮住腰部的粉底短襦,下面是一条厚度合宜的白绸长裤,再把裤腿卷到膝盖上面,便很适合下河淌水了。
小公主还准备了一个小桶与抓鱼用的网兜,一手拿一样,庆阳率先站到河边,期待地看向张肃,至于张肃露出来的双腿长不长白不白的,只惦记抓鱼的小公主才不在乎。
张肃却没有靠近公主,目不斜视地跨进他正对面的河流,看清附近水底的卵石情况,张肃闭上眼睛道:“这里适合下水,请殿下移步。”
庆阳不加怀疑地跑了过去,张开双臂道:“快抱我过去。”
她没三哥那么胆小,却也知道岸边这段深的不适合她踩。
张肃短暂地睁开眼睛,视线并未触及小公主的衣摆之下,待双手托住小公主的腋下,张肃再次阖目,然后提举着小公主一步一步朝中间的浅水处走去。
或许是这么多年被卫国公张玠举抱惯了,庆阳没太在意张肃抱她的姿势,兴奋地打量底下的水流,张肃刚走到她能下水的地方,庆阳便催他放人。
张肃将小公主放到水中,确定小公主站稳了,张肃立即走到小公主前面,背对着小公主巡视周遭水中情况。
庆阳没管他,用水桶盛了半桶水放在旁边,她握着网兜弯腰找起小鱼来,找不到就淌水四处走动,光这样就已经足够新鲜有趣。
解玉在岸边看得清清楚楚,张肃真是一眼都没往小公主身上瞧啊,把他国公父亲张玠那一套谦恭守礼的姿态学了是十成十。
“抓到了!”
“逃走了,张肃你快去拦住!”
小公主清脆的叫声唤醒了打盹好眠的三皇子,秦仁揉揉眼睛坐起来,见妹妹玩得那么高兴,他也收拾收拾,再喊张肃过来扶他一把,协助他走过了水深的一段。
等小公主玩够了水,张肃再次提起小公主。
这次庆阳注意到了,好奇问他:“你为何闭着眼睛?”
张肃:“殿下金枝御叶,微臣不可冒犯。”
庆阳低头,看到她悬在水面之上的双脚,也看到了张肃穿水而行的双腿。
礼节归礼节,庆阳还不懂男女之间为何要有那么多避讳,包括三哥说的她看了他的身体就会长针眼,就像现在,她看见张肃的腿了,眼睛不好好的?
张肃越不敢冒犯,庆阳越喜欢捉弄他,轻轻踩了一下他没碰到水的膝盖上方。
张肃眉峰微动,随即若无其事地加快脚步,转眼将小公主交给了在岸边等待的解玉。
小公主擦拭、更衣时,张肃单独拿了一条巾子避到远处,回来时又恢复了之前的衣袍齐整。
庆阳:“不想吃糕点,我们回城吃酒楼吧。”
秦仁当然听妹妹的。
庆阳将木桶也提上了马车,一路都在看桶里的几条小鱼游来游去。
秦仁欣慰道:“总算有点小孩子的样子了。”
平时妹妹起床比他早、读书比他好连练武都认认真真有模有样,看得他又惭愧又汗颜,只有在照顾妹妹的小事上才能找到做哥哥的自信。
张肃垂着眼跪坐在一旁,并不认同三皇子的话,小公主其实一直都是孩子脾气,只是聪慧好学而已,如果小公主真的有了与她的学识相符的性情,她不会闹着要他同乘跑马,不会往他的头上戴花,更不会故意踩他一脚.
吃饱喝足,已经到了平时小公主歇晌的时候,但庆阳还在兴头上,逛了几家铺子,忽然对张肃道:“你的那些小木人都是在哪家店买的?带我去看看。”
秦仁困得两眼无神:“逛完木雕店就回去了?我真的不行了。”
庆阳点点头。
兄妹俩都定好了,张肃只能在前面带路。
午后的木雕店生意冷清,只有一个撑着柜台打盹儿的年轻伙计,听到脚步声,伙计懒懒撑起眼皮,却在看清四人的容貌与通身的绸缎后来了精神,满脸奉承地绕过柜台迎了出来,对着肯定是主子的兄妹俩中的哥哥道:“几位公子小姐想要买点什么?”
满脑子逛完睡觉的秦仁打着哈欠看向妹妹。
伙计跟着看向矮了一截的富贵小姐。
庆阳看向张肃,伙计跟着去看张肃,没看出什么,又看向这位小小年纪却已经气势十足的小姑娘。
庆阳继续盯着伙计。
伙计:“……”
小姑娘长得可真俊俏,但这眼神是什么意思啊?
庆阳没看出自己想要的,立即对伙计失了兴趣,道:“我们随便看看,你去歇着吧。”
说完就走向了最近的一架摆放了密密麻麻一堆小木雕物件的柜台。
秦仁、张肃紧随其后,解玉朝伙计摆摆手,让他去一旁等着。
庆阳很快就发现了一排小木人,跟她四岁那年张肃送她的第一个小木人差不多,雕工简单,只能赏个表面的喜怒哀乐,真论五官,第一个小木人跟她并不相似,三哥他们夸的也是笑起来的感觉像。
但是后面几年张肃送来的小木人就越来越像她了,动作姿态也出现了变化,一共五个,前面三个都是呆呆地站着,第四个就捏着一颗棋子坐在一个小木凳上,第五个更是厉害,直接仿着她练剑的姿势举着一把小木剑。
逛完所有橱柜,庆阳都没发现类似的小木人,只有些雕工更加复杂的曼妙女子或各路神佛雕像。
走出铺子,庆阳才瞪着张肃道:“你撒谎,你的木人根本不是从这里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