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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肃:“……”

秦仁:“妹妹为何这么说?”

庆阳回望柜台前的伙计,给三哥解释:“第一,如果张肃每年都来这里买木人,凭他的长相,伙计肯定认得他,不可能毫无印象。”

秦仁上下打量一遍张肃,认可地嗯了声。

庆阳:“第二,柜台上没有张肃送我的那种小木人,要么是这家店根本不会做,要么是张肃单独跟店里订做的,那他都订做了,伙计更不可能不认识他。”

秦仁彻底信服了,不解地问张肃:“你到底在哪买的?为何不说实话?”

兄妹俩都盯着他,张肃说不出另一家能糊弄过去的木雕店,只好低声交待实情:“殿下年年都想要小木人做生辰礼,可我知道第一个小木人殿下并不是十分满意,因为它与殿下只是笑容神似。”

“我有想过请店里的师傅仿着殿下的容貌雕刻新的木人,可殿下身份尊贵,微臣不敢冒然泄露殿下的真容给别人,便跟着一位师傅学了木雕的基本功,闲时自己雕琢练习……”

秦仁震惊道:“后面的几个都是你雕的?”

张肃垂眸:“是,我手笨,雕得简陋,殿下若嫌弃……”

庆阳:“我才没有嫌弃,你雕的比店里卖得那些好多了,最像我。”

张肃:“那是因为外面的师傅们没见过殿下。”

庆阳:“我也不想让他们见,万一他们多雕几个拿去卖呢?我的木人只能我自己收着,最多分给自家人。”

张肃:“殿下放心,我每年只雕一个送您,绝不会私存。”

庆阳:“……你又不是外人,喜欢的话可以多雕一个自己收着。”

张肃:“微臣不敢。”

解玉替少年郎解围,笑道:“三公子是想年年都送殿下一份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礼物,雕多了反而失了初衷。”

秦仁:“而且张肃的闲功夫也不多,雕一个就够累了,若不是为了给妹妹送礼,他可能连一个都不想雕。”

他喜欢妹妹,可也没喜欢到非要收藏一个妹妹的小木人啊,那么张肃为何要多雕一个?

庆阳觉得解玉的话很好听,三哥说得虽然对,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想生气。

张肃抬眸,察觉小公主的不悦,他解释道:“只要殿下喜欢,微臣雕几个都不觉得辛苦,是微臣手笨,目前每年只能雕出一个还算拿得出手的成品。”

小公主登时笑了,夸他:“你才不笨,比三哥心灵手巧多了。”

秦仁:“……”

不甘心被张肃在送礼这方面比下去,回宫歇完晌后,秦仁也叫福安寻来一块儿上等的黄杨木,拿着专用的刻刀一点点雕了起来。

木屑纷纷降落,没用多久,一尺长的黄杨木就在三皇子手里变成了一根上头细下头粗的黄杨木尖。

第26章

歇了一日, 次日四月初一,又是兄妹俩读书的日子。

随着太子秦弘入朝当差、二皇子秦炳搬出皇宫, 如今崇文阁只剩庆阳兄妹以及张肃这个伴读了。

秦仁继续遵循两位兄长曾经学习过的课业,永远保持着门门乙等的考核成绩,稳定到兴武帝都懒得再鞭策他。庆阳呢,她既没有深居九华宫单独接受前朝公主们的教养,也没有完全按照皇兄们的学路走,而是在五岁那年早早定下了自己的学业安排。

十日为一旬,上午庆阳跟皇兄们一样,卯时起床,吃过早点就去崇文阁晨读,整个上午都是文课。

差别主要在下午, 五岁的庆阳曾经也想跟皇兄们一样艰苦训练,但庆阳很快就发现她一点都不喜欢蹲马步、摔跤、拳法以及刀、枪等武器。小公主不想学,也不想完全放弃, 便去问父皇:“我只想骑马、射箭, 武器只想学剑, 可以吗?”

兴武帝笑道:“当然可以,麟儿想学什么就学什么,父皇单独请一个武先生教你。”

骑马是九岁才开始学的,从五岁到八岁, 庆阳只需要跟着武先生学射箭、剑法基础, 因为只有两样,小孩子练武又讲究劳逸结合,小公主隔两日上一次武课就行。正好庆阳也放不下前朝游逛的乐趣,再加上她也喜欢画画、下棋、弹琴,边学边调整着, 如今小公主下午的安排就变成了:

逢一、四、七日练武,

逢二、五、八日去前朝,

逢三、六、九日学琴、棋、画。

至于文课,因为小公主启蒙得早又天资聪颖,九岁的她已经开始读皇兄们十三岁才读的书了!

晨光熹微,前往崇文阁的路上,听妹妹居然跟张肃讨论起了一本兵书,秦仁揉揉困倦的双眼,小声道:“幸好后年我也可以出宫了,不然被你赶超了课业,父皇又要嫌弃我。”

庆阳:“不会超过三哥的,郭先生说越后面的书蕴含的事理越复杂,不能一味图快。”

常常不求甚解的秦仁:“……”

到了崇文阁,三人进了一间晨读堂,按照身高由矮到高挑了前后三张桌子,各读各的。

半个时辰的晨读结束,三人前往膳堂共用早饭,之后再分别进了一间讲堂。

晌午休息,庆阳直接去了三哥的承明宫用午饭,饭后再回隔壁的九华宫歇晌,而每到这时候,张肃都会送她出宫,等小公主的身影消失在九华宫宫门前,张肃再回去。

福安曾为此跟解玉低声说笑:“三公子对公主的礼数,比咱们这俩大太监都讲究。”

解玉谦道:“说明我们做的还不足。”

福安:“……”

到了下午的武课,庆阳照例跟着三哥、张肃跑圈,正是因为自己跑圈了,她才会嫌弃装病偷懒的亲哥哥。

刚刚开始,秦仁慢慢悠悠地陪着妹妹跑,目送张肃迈着一双大长腿越跑越远,秦仁替自己辩解道:“张肃是将门子弟,将来要带兵打仗的,必须勤学武艺,三哥又没有带兵的志向,又何须那么严格地要求自己?”

庆阳:“三哥以后想做什么?”

秦仁:“闲散王爷啊,把我前面十几年少睡的觉都补回来,喝喝茶听听戏,有机会再去外面游山玩水。”

庆阳:“那你这些年的书岂不是白读了?”

秦仁:“倒也不算白读,好歹让我知晓了礼义廉耻与是非道理,但起早贪黑地苦读是真没必要,父皇……”

庆阳不想听三哥抱怨英明神武的父皇,默默加快脚步。

秦仁:“……”

跑完两圈休息休息,庆阳跟她的武先生学剑去了,用的是一把木头剑,父皇赏赐的宝剑高高挂在九华宫的寝殿墙上,需得在她臂力充足、剑招也熟练了才能使用。

练剑、休息,骑马、休息,再练两刻钟的射箭,今日庆阳的武课就结束了,身上都是汗,小公主撇下还在练武的两个少年,先回九华宫沐浴去了。

晚饭庆阳陪父皇、母妃吃的,吃完再来承明宫跟三哥、张肃一起做功课。

写着写着,秦仁叹口气,趴在书桌上道:“父皇怎么越来越小气了,以前妹妹生辰父皇还给我们放半日假,现在光给妹妹办生辰宴,我们连半日假也没了。”

至于他们过生辰的时候既没有宴席也没有假,秦仁早就认了。

庆阳:“那三哥先把礼物给我吧。”

说完,小公主也看了一眼张肃。

张肃停笔,看向三皇子。

秦仁自然是准备了,没什么精神地走出去,再没什么精神地抱了一个匣子进来,放到妹妹面前。

庆阳打开,里面果然是十个十两的银元宝。

庆阳不高兴:“三哥就不能送点新鲜的吗?”

秦仁立即跟妹妹倒苦水:“之前大哥他们都送贵重首饰,我想送首饰你不要,非要新鲜的,风筝你不爱玩了,草环、花环都不新鲜了,我也没有张肃的心灵手巧会雕木头,想来想去脑袋都疼了,还是送银子给你,你自己喜欢什么买什么吧。”

一百两,他两个月的份例呢!

庆阳看看三哥露出来的头疼样,刚要收下这份礼物,三哥突然伸出右手,露出来一颗圆润泛黄的小石头。

秦仁咧嘴笑:“幸好昨天出了一趟宫,这是我在河里找到的,怎么样,新鲜不?”

庆阳喜欢这样的小惊喜,捏起卵石玩了玩,圆圆的滑滑的,确实可以收起来。

秦仁如释重负,让出位置给张肃。

张肃也取来了他的礼物,小木人是三人都知道的,值得好奇的是小木人的姿态。

秦仁帮妹妹打开匣子,还想帮忙取出小木人,庆阳及时拨开哥哥的手,自己拿了出来。

还是黄杨木的材质,雕了一个胖嘟嘟的小马,马背上坐着一个扎着单髻的小公主,小公主依然是笑着的,手里握着缰绳,腰间还雕了一个小小的荷包。

庆阳托着礼物仔细观察时,张肃惭愧道:“微臣第一次雕马,雕了几次都不够好,后来没时间了,只能凑合着送给殿下。”

庆阳早就发现这马有些胖了,但这是张肃雕的啊,可爱就行,不需要像店里摆的贵重木雕那样好。

“挺好的,我喜欢。”庆阳试着将小木马放在桌面上,四只马蹄稳稳地站住了。

秦仁趴下来看了看,思索道:“我懂了,去年妹妹学剑,张肃就送持剑小人,今年妹妹学了骑马,张肃就送这个,那明年你新学了什么,他肯定送什么。”

庆阳:“我又不是每年都学新东西。”

秦仁:“你不是在学琴?没送过的就都是新的。”

庆阳看向张肃。

张肃低眸回避。

庆阳:“以后我练琴了叫你们过去看。”

秦仁想到妹妹宫里偶尔传来的重复琴音,再看看妹妹捧着小木人开心把玩的样子,没敢拒绝.

得了半日假,庆阳比平时多睡了半个时辰,洗漱一番,准备吃早饭的时候,太子秦弘来了。

庆阳跑出去迎接。

秦弘揉揉妹妹的脑袋:“跟大哥客气什么,在里面等就行。”

庆阳:“我想大哥了。”

以前她跟大哥、二哥天天见面,现在大哥当差了,整个白天都见不到人影,傍晚大哥回来了,她怕大哥累了,也不敢去打扰。

秦弘:“想了就去大哥那边吃晚饭,今早怕你睡懒觉,不然我也叫你过去吃早饭了。”

庆阳笑:“大哥吃了吗?陪我一起吃吧。”

秦弘点头,牵着妹妹走了进去。

解玉命人多摆了一副碗筷,秦弘坐好后,先从袖子里取出一只扁长的匣子递给妹妹,里面装的是一支牡丹花头的金簪。

庆阳也会关心兄长了,道:“以前大哥只有一个人,攒下的月例可以拿来送我贵重首饰,今年大嫂就要嫁过来了,大哥还是多送大嫂几件礼物吧,我是你妹妹,大哥只陪我吃顿饭我也喜欢你。”

每次父皇送母妃礼物,母妃都会很高兴,所以庆阳知道男人要多哄妻子开心的道理,等三哥成亲了,庆阳也不会再收三哥的银子。

秦弘被妹妹一本正经的世故语气逗笑了,解释道:“大哥现在月例很高,送你一份生辰礼物还不至于送穷了大哥,妹妹只管放心收着。”

及冠之前,父皇给他的月例跟弟弟妹妹一样,及冠之后,父皇便完全按照成年太子的份例给他了,一年便是万两,二弟开了府但未封王,一年有三千两,及冠封王后会涨到五千两,与早早入住公主府的大姐一样。

庆阳听了大哥的解释,立即不担心大哥的存银了,并对二哥今年的礼物充满了期待。

秦炳上午进的宫,进宫理由是给妹妹庆生。

收到老二入宫请求的兴武帝扯扯嘴角,看在女儿生辰的份上准了。

秦炳知道父皇不待见自己找借口逃课,直接去了妹妹的九华宫,庆阳同样高兴地跑出来,就见二哥手里提着一只漆金的笼子,里面关着一只绿毛的鸟。

惊疑之下,小公主放慢了脚步,怎么看这只鸟都不像多贵重的。

这时,秦炳举起笼子对着那鸟嘀咕了什么。

绿毛鸟蹦跳几下,转转脑袋,突然叫了起来:“庆阳公主,仙福永享!”

庆阳:“……”

好难听的声音!

第27章

秦炳以前送妹妹生辰礼物都是直接跟贵妃讨要, 现在他出宫了,有银子有闲功夫, 知道宫里的妹妹早收惯了各种首饰更偏爱张肃送的那类不值钱却有意思的玩意,这回秦炳也决定送妹妹一样新鲜的,去年就开始在几个坊市溜达物色,然后看上一只才四个月大的绿毛鹦哥,连着一个养鸟的小厮一起买回王府精心调教了数月,今日总算可以拿出手了!

见妹妹似乎很嫌弃鸟的粗噶声音,秦炳热情地提着鸟笼靠近妹妹,边走边介绍:“这叫鹦哥,叫声都这样,但稀奇就稀奇在它们会说话啊, 长得又漂亮,普通品种的一只都能卖几十两银子,这只花了二哥二百两呢!”

秦炳说话的时候, 笼子里的鹦哥歪着脑袋看他, 秦炳停了, 鹦哥拍拍翅膀,又叫了起来:“漂亮!二百两!”

庆阳被这鸟的聪明劲儿吸引到了,细细打量起来。

鹦哥确实很漂亮,红红的弯嘴, 鲜绿色的背羽与翅膀, 偏胸腹一片是橙红色的。

秦炳:“据说这种鹦哥好好养能活三十多年,你想想那叫多深的感情。”

庆阳能感受到二哥送礼的心意,但她还是道:“如果它不会说话,我就收下了,会说话的我不要。”

秦炳愣了:“为何?”

他去鸟铺子的那日, 好多小孩子围着笼子里的鹦哥转悠,巴不得爹娘送他们一只。

庆阳让他放下笼子,走远几步才道:“二哥三哥是不是经常抱怨父皇严厉?”

秦炳:“……父皇本来就严厉。”

庆阳:“是啊,但你们为何只敢小声跟我抱怨,最多让身边用惯的宫人听见?”

秦炳:“当然是怕传到父皇那里……哦,妹妹是怕鹦哥学舌,声音又大传出去?”

庆阳就是这么想的,虽然她没有抱怨过父皇,可她每日要跟身边的宫人说许多许多的话,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讲了一句不好被旁人知道的,解玉等人对她忠心耿耿,且深谙宫规不会随便泄露主子的秘密,鹦哥懂这些吗?

“我不养,二哥最好也别养。”

秦炳觉得妹妹的话很有道理,可千挑万选的鹦哥就这么带回去,岂不是相当于他没送妹妹礼物?

庆阳笑道:“可我知道二哥为我花了二百两银子,比三哥还多呢,二哥的这份心意也算一份礼物。”

秦炳一听自己都把老三比下去了,立即又高兴起来:“行,今年先这样,明年二哥送你更好的!”

庆阳:“大姐姐应该也快进宫了,我们去贵妃娘娘那里吧。”

每次大姐进宫,都会先去给贵妃请安。

秦炳:“走,给母妃跟大姐也开开眼,还有你那帮小姐妹们。”

这么好的鹦哥,他显摆一圈也值了!

长春宫,丽妃正陪贵妃说话,听说二皇子与小公主一起来了,贵妃便是一叹:“上午是文课,他又借妹妹逃了半日。”

丽妃替二皇子说情:“半日而已,耽误不了多少,姐姐就别唠叨炳哥儿了,我还替庆阳高兴呢,能得他二哥这么喜爱,年年小生辰都有礼物收。”

贵妃笑道:“也是庆阳聪明伶俐讨人喜欢,上面的哥哥姐姐们才都疼她。”

谈笑间已经原谅儿子逃课的贵妃,在看到儿子拎着一只鹦哥进来后,笑容又消失了一瞬。

宫里三位长辈,庆阳跟哪个都撒娇惯了,快跑一步依偎到贵妃身边,高兴道:“娘娘快看,二哥送了我一只这么漂亮的鸟,就是叫声太难听了,我怕吵到我读书,让二哥带回府里替我养着,等我去他那边玩了再去看它。”

秦炳配合道:“嗯,送妹妹的,我让小厮伺候,没事我也不去看它,免得它错把我当主人。”

贵妃给小公主面子,只嘱咐儿子:“你最好说到做到,不然让皇上知道你浪费太多时间在逗鸟上耽误了读书,看他怎么罚你。”

已经十七岁同样身高近八尺的秦炳悄悄朝妹妹眨了下眼睛。

贵妃撵他:“送过礼物,你赶紧回去吧,上旬的文课才考了丁,下次还是丁的话,不仅皇上要禁你的足,我也要禁。”

秦炳刚要找理由,宫人传话,大公主一家到了。

秦炳就拉着妹妹去外面迎接大姐。

二十三岁的永康一身华服,因为单独管家多年早已褪去了刚出嫁时的姑娘稚气,眉目间大公主的威仪更重。她手里牵着四岁的长子铭哥儿,乳母抱着才九个月大的女儿羲儿。

“大姐姐!”

庆阳笑着抱住大姐姐的腰,眼睛瞧着旁边的小外甥笑。

永康摸摸妹妹的脑袋,注意力则落在二弟手里的鸟笼上:“这是你给妹妹的礼物?”

秦炳:“是啊,大姐在宫外见过没?”

永康笑了笑,外面巴结她的官夫人那么多,送的礼物也是五花八门,区区一只鹦哥算什么,她养了一段时间就腻了。

铭哥儿却觉得新奇,跑到二舅身边看鸟去了。

庆阳再凑到乳母身边,伸手去戳小外甥女的嫩脸蛋。

永康看在眼里,想的却是妹妹刚出生的时候,明明还记得那么清楚,一转眼竟然已经过去了九年,妹妹还是个孩子,她竟已经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

“走吧,进去说话。”

朝二妃行过礼后,永康坐在贵妃下首的席位上,笑着叫来黏在女儿身边的妹妹,送了妹妹一朵梨花珠花,白玉雕刻的五片花瓣,中间用金托嵌着一颗樱桃大小的粉珍珠。

庆阳:“真好看,谢谢大姐姐。”

永康直接将珠花戴在了妹妹头上,道:“我们麟儿长得跟小仙女一样,戴什么首饰都好看。”

庆阳:“我是小仙女,姐姐是大仙女,羲儿是小小仙女。”

秦炳:“整日说我厚脸皮,我看你们三个脸皮也够厚的。”

姐妹俩一起瞪了过去。

待进宫赴宴的几位大小闺秀到齐后,两位公主就带着她们去御花园赏花了,不想回府读书的秦炳提着鸟笼子跟着。

永康不想陪小姑娘们玩,拉着准弟妹吕温容单独赏花,十二岁的袁婕、九岁的严真真围着秦炳逗鹦哥,反倒是平时最喜欢跟秦炳闹着玩的孟瑶自己走到一边赏花去了,却又心不在焉、精神不济的模样。

孟瑶是威远侯的女儿,而威远侯这几年都在戍卫辽州,三年才回京述职一次。

庆阳听父皇夸过威远侯,那是一位跟张玠一样的将帅之才,辽州北面的草原部落几次进犯,都没能在威远侯手里讨到便宜。

庆阳喜欢这些厉害的大将军,对大将军家里的女儿便也喜欢,走过来问孟瑶:“你怎么好像不开心?”

十三岁的孟瑶瞅瞅比她矮了一截的小公主,慢慢红了眼圈:“我娘病了,病得很重。”

话音未落,豆大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庆阳连忙取出帕子。

秦炳在亭子里呢,很为小姑娘们都喜欢他的鹦哥得意,无意中朝外扫了眼,见孟瑶那丫头居然在哭,秦炳便也好奇地凑了过来,就听孟瑶抽抽搭搭地在讲她母亲的病。

庆阳:“我去跟父皇说,让他派御医去看看。”

孟瑶摇头:“皇上早安排了御医,每日都去,可御医说母亲病在内脏,只能用药减轻痛苦,治不了本……”

她哭得凶,肩膀都在颤抖,庆阳伸手想抱抱她,秦炳扫眼妹妹的小身板,胳膊一伸把孟瑶搂到了自己怀里,叹口气道:“既然御医都治不好,你们就努力对你娘多好点吧,问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尽量满足他。”

孟瑶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

永康带着吕温容三人围了过来,得知缘由,纷纷安慰孟瑶,永康还拨开秦炳,怜惜地将孟瑶搂进了自己怀里。

因为孟瑶母亲的事,庆阳没了庆生的心情,让大姐姐招待伙伴们,庆阳去了乾元殿。

几年下来,小公主进乾元殿已经无需得到皇帝的准许了,里面没有臣子,何元敬会直接把小公主请进去,有臣子,小公主会懂事地在外面等。

“父皇,您什么时候知道威远侯夫人生了重病的?”小公主愁容满面地问。

兴武帝:“除夕宫宴她跟贵妃告了病假,元宵宫宴也没来,父皇让贵妃派人去看看,然后就知道了。”

庆阳:“听母妃说,威远侯夫妻情深,从未纳妾,现在侯夫人病得这么重,肯定想侯爷回来陪陪她。”

兴武帝看看女儿,对着手里的奏折道:“近来辽州边境不稳,必须有威远侯在那边镇守父皇才放心。”

庆阳:“父皇不是说卫国公跟他一样厉害吗,父皇可以派卫国公过去暂代威远侯的职务,让威远侯回京探望侯夫人,万一这是他们夫妻的最后一面,威远侯肯定会感念父皇的恩德,以后对父皇更加忠心耿耿,臣民们听说此事,也会夸赞父皇体恤臣子,是位仁德之君。”

兴武帝的视线终于离开了折子。

他自然知晓威远侯夫妻的感情,可男子当以功业为重,岂可为了儿女情长耽误边关大事?

但女儿的话也有道理,似威远侯孟极这等年富力强的帅才,他的忠心同样可贵。

思索过后,兴武帝逗了一下女儿:“威远侯是感激父皇了,可卫国公在京城待得好好的,你突然调他去边关,一来一去至少一年,你就不怕张肃因为与父亲久别,怪你多事?”

庆阳不高兴道:“男儿习武就是为了保家卫国,卫国公有才女儿才举荐他,父皇才重用他,张肃若因此怪我便是他不懂事,那他也不配做三哥的伴读了。”

兴武帝狠狠地揉了下小公主的脑袋瓜:“真是朕的好女儿!”

第28章

庆阳敬佩威远侯, 又与孟瑶交好,既然知道了侯夫人病重, 便想去探望探望。

兴武帝想了想,道:“去吧,叫上你大姐、二哥一起,再让你二哥送你回宫。”

庆阳带着解玉回了御花园,解释一番后提前结束了这场生辰会。

皇城东边的延喜门外,庆阳把大姐姐、孟瑶都叫上了自己的马车,同站在一旁送行的吕温容三人道别后,吩咐车夫出发了,秦炳骑马跟在车旁。

庆阳坐到侧位上安慰孟瑶:“父皇已经答应召侯爷回京了,或许夫人一高兴, 病情也会好转,你别太难过了。”

这则喜讯确实让孟瑶生出了希望,感激地看着面前的小公主:“多谢殿下。”

年纪比两个小姑娘加起来还要大一岁的永康公主单独坐在主位上, 瞧着这一幕, 脑袋里想的自然与小姑娘们不一样。

出宫这么多年, 永康跟不少贵夫人都打过交道,威远侯夫人夏氏她见过几面,是个容貌明艳敢笑敢怒的女子,也就是所谓的真性情。因为不是一个辈分的, 夏氏又不主动奉承她, 永康与夏氏便只有明面上的礼数,并无交情。

既然没有交情,永康又怎么会太在意夏氏的病,二弟抱孟瑶那一下倒是让她吃了一惊,难道二弟竟然喜欢上孟瑶了?

别看亲弟弟早封了太子, 只要弟弟一日没登基,永康就不敢掉以轻心,尤其是父皇时不时就要训斥弟弟一顿。那么能威胁到弟弟太子之位的就只有两个弟弟了,三弟文不成武不就,却有个专宠的母妃、受宠的亲妹,二弟学了一身好武艺,内有贵妃外有左相,如果二弟再得个边关大将做岳父……

永康摸了摸孟瑶泛红的眼角,柔声道:“快多笑笑,不然等会儿见了侯夫人,侯夫人还以为你在宫里受了委屈呢。”

孟瑶配合地笑了笑。

永康再挑起帘子,叫秦炳靠近,朝孟瑶使个眼色:“都十七了,还不懂规矩,竟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抱瑶瑶,还不快给瑶瑶赔罪。”

当时沉浸在悲伤中的孟瑶根本没想到这层,闻言下意识地瞪向常常惹她生气的秦炳。

秦炳更加冤枉了,满脸不服:“我是怕她哭抽过去,才没想那么多,她要是好好的,让我抱我都不抱。”

孟瑶:“呸,谁稀罕让你抱,一身鸟粪味臭死了!”

在秦炳发作之前,庆阳迅速放下帘子,挡住二哥的凶脸。

永康见这对儿少男少女都对对方无意,放了心。

威远侯府到了,下车时庆阳特意交待侯府管事不要惊动侯夫人休息,再与大姐姐跟着孟瑶进去了,秦炳留在前院喝茶。

一行人来到后院,侯夫人夏氏才得到消息,却被跑进来的女儿按住肩膀,不许她起来。

在扑鼻的药味儿中,庆阳终于见到了这位病重的侯夫人,记忆中红润美丽的脸庞变得苍白泛黄,整个人更是消瘦如柴。

夏氏见小公主愣愣地看着自己,抬起袖子遮住脸,惶恐道:“两位殿下的心意臣妇领了,只是臣妇久病在床形容枯槁,大殿下还是快些带小殿下走吧,以免受到臣妇的惊吓。”

永康看向妹妹。

庆阳回过神来,走到床边,对夏氏道:“夫人不必多虑,我并不怕你。父皇听说夫人病重,特意命我与姐姐前来探望,父皇还说,他会下旨召侯爷回京,还请夫人宽心休养,静待侯爷归京。”

夏氏眼泪一滚,埋在枕头里泣不成声了,孟瑶哭着安慰母亲。

永康牵走妹妹,与夏氏身边的嬷嬷打声招呼,这便告辞了,人病成那样,并不适合过多的应酬。

大公主的马车一直跟在小公主的马车后面,出来后永康坐上自己的车驾回府了。

庆阳被二哥送回后宫,先去跟父皇打声招呼,再去咸福宫找母妃。

丽妃听说夏氏的病容,叹息道:“红颜薄命啊,京城这些官夫人们最羡慕的就是她与肃哥儿的母亲,丈夫英俊威风又只守着她们一个,没想到侯夫人还没到四十岁,竟得了这不治之症。”

庆阳靠在母妃肩上,看着远处的窗户没有出声。

她已经明白这些地方大将将大部分家人都留在京城单独去赴任的原因了,并不是他们真的不愿意,而是皇帝们需要用这种办法防范将军们拥兵自立,让将军们顾忌家人的安危不敢造反。

庆阳还知道,很多将军到了地方都会养几房小妾,所以他们也未必会思念京城的妻子。

“威远侯在辽州也没有妾室吗?”庆阳问。

丽妃:“应该没有,否则早有消息传过来了。”

庆阳看看母妃,凑到母妃耳边问:“那为什么别的官员都要纳妾?”包括她的父皇。

丽妃笑笑,拍着女儿的肩膀道:“你看花园里那些桃花海棠牡丹芍药,哪一种都好看,所以咱们都喜欢赏花。男人看女人便跟赏花一样,只要有钱有势能得到更多的美人,大多数男人都会去得,只有那种对喜欢的姑娘一心一意的,才不会去沾惹别的女人。”

庆阳:“公主养男宠会伤驸马的心,那些男人养妾室就不怕伤了妻子的心?”

丽妃:“有的男人本来就不喜欢自己的妻子,有的男人虽然喜欢,可是纳妾会让他非常开心,他觉得自己开心更重要,就不在乎妻子怎么想了。”

小公主抿了抿唇。

丽妃不想才九岁的女儿早早琢磨男女之事,提起了张家:“卫国公要远行了,今晚让肃哥儿出宫住吧,明早再跟着卫国公一起进宫。”

庆阳:“嗯,下午我去跟他说。”.

初二下午是小公主去前朝游逛的日子,歇了半个时辰的晌,庆阳坐上步辇,道:“去太医署。”

跟在旁边的解玉:“……”

太医署里面很大,有专门晒制药材的院子,有存放药材的库房,有御医们当差的署房,也有仍在学习尚未出师的年轻医生。

太医署的医术分十三科,年轻的医生们也被十三科的御医们带着边练边学,庆阳只带着解玉四处走动,哪边的医理都听听,站着听累了就坐下,反正她不打扰御医们,御医们也不敢驱逐这位快被兴武帝宠到天上的小公主。

快到黄昏,庆阳再搭步辇去了演武堂。

秦仁、张肃今日的武课就快结束了,以为小公主不会过来,两人都脱了外袍只穿一件白色的贴身单衣,偷懒耍滑的秦仁都被汗水打湿了胸口,张肃的单衣更是紧紧地贴在身上,无意勾出少年郎特有的薄肌线条。

秦仁自然不会欣赏伴读的身体,仗着武先生不敢打他盘腿坐地喘着气,张肃继续蹲最后一刻钟的马步。

明亮柔和的夕阳从西方洒照过来,张肃垂着眼帘避免被阳光直射,所以小公主离得足够近了,张肃才被熟悉的脚步声惊动,第一次不等武先生喊停便跑向远处的一处横杆,取下外袍背对小公主迅速穿好。

秦仁实在懒得动,更何况是自己的亲妹妹,看一眼就看吧,他又没袒胸露背。

“妹妹怎么来了?”秦仁舔舔晒干的嘴唇,眯着眼睛仰头问道。

庆阳:“等你们练完再说。”

衣袍整齐的张肃重新走了过来,继续蹲马步。

庆阳看看他晒得微红的脸,看看他挺直的鼻梁,再去看他好看的薄唇。

张肃迅速完成了一次抬眸与垂眸,以前小公主也看过他练武,但此时小公主的眼神似乎有些奇怪。

秦仁也觉得妹妹好像在挑剔张肃什么,疑惑地来回打量二人。

武先生终于喊了停。

秦仁一跃而起,恭恭敬敬地与张肃一起向武先生行礼。

武先生瞪他一眼,再朝小公主拱拱手,转身走了。

庆阳让三哥去穿外袍,又不许解玉跟着,单独带着张肃走到北面的观武台前。不想绕过去走台阶,庆阳张开双臂道:“你抱我上去。”

张肃便掐着小公主的腋窝将人举了上去。

庆阳指指积了一层灰土的台面,看着张肃道:“太脏了,把你的外袍铺上来,我要坐着跟你说话。”

张肃沉默片刻,背过去解开外袍,按照小公主的吩咐铺好,随即退后五步。

庆阳坐了下去,抬头时正好能直视张肃的脖颈,不知道为什么,二哥汗流浃背的样子会让她很嫌弃,张肃里衣紧紧贴着胸口的样子就还挺好看的,大概与她知道张肃平时很干净有关?

没想太多,庆阳先说了卫国公因为她的话要前往辽州戍边的事:“你会怪我吗?”

张肃:“能为皇上效力,是家父的荣耀,微臣还要替家父感谢殿下举荐。”

庆阳笑了:“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尽管张肃垂着眼,身高在那,他还是能看见小公主垂下来调皮晃动的两只脚。

然后,他就听小公主提起了一件出乎他预料的事:“我听说,像你们这个年纪的官家子弟,长辈会安排通房伺候你们了,你有通房吗?”

她从母妃那里偷听来的,二哥搬进他的府邸后,贵妃送了两个通房宫女给二哥。

去年二哥十六岁,只比眼前的张肃大一岁而已。

张肃耳根微热,道:“张家有男子不得贪色的家规,所以家中长辈并不会给小辈安排通房,微臣两位兄长没有,微臣也没有。”

庆阳:“那你想要吗?”

张肃摇头。

小公主满意了,警告他道:“你敢养通房,我就再也不要理你了。”

解玉劝过她不能把要张肃当驸马的话挂在嘴边,庆阳知道利害,但在她心里,张肃一直都是她的驸马。

张肃:“……”

庆阳:“好了,抱我下去吧。”

第29章

拒绝了一身汗气的三哥的晚饭邀约, 庆阳去乾元殿找父皇吃晚饭了,明日有早朝, 所以今晚庆阳会睡在父皇专门留给她的后殿耳房,免得明早还得从九华宫穿过一道宫门赶过来。

目送妹妹走远,秦仁问重新穿好外袍的张肃:“妹妹跟你说什么了?”

张肃只提了威远侯夫人的病情、父亲要前往辽州接替威远侯一事,换来三皇子一声长长的叹息。

回承明宫取了皇子伴读的腰牌,张肃这就出宫了。

卫国公府,国公爷张玠还没回来,长子张坚三年前被兴武帝调去冀州边军历练,徐氏让大儿媳也跟去了,留下长孙她帮忙带。次子张恒年方二十一,在北营当差, 三月初刚娶进门的妻子童心未泯,带了侄子去花园玩耍。

所以,张肃单独在厅堂里见到了母亲。

徐氏这才从儿子口中知晓丈夫即将远行的事, 不舍归不舍, 想到卧病在床的威远侯夫人, 徐氏就觉得丈夫跑这一趟也挺好的,立志报国的将门子弟,又何尝喜欢长年守在京城只能练兵?

待暮色四合,张玠、张恒都回来了, 一家人共聚一堂吃晚饭。

张恒:“父亲能不能跟皇上说说, 让我也随您去辽州?”

坐在婆母身边的二太太睫毛一颤。

张玠:“为官者,听君命尽臣责,皇上让你在京营任职,你便只需做好份内之事,岂可擅自讨要差事?”

本想提点一句就够了, 见孙子大郎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自己,张玠又道:“皇上看重我,那是皇上给臣子的恩宠,我若仗着这份恩宠请求皇上格外关照张家的子孙,便成了恃功自傲得寸进尺,纵观史书,恃功自傲的臣子从来都不得善终,你们一定要引以为戒,杜绝任何僭越之祸根。”

张恒顿时面露惭色,与三弟同时表态定会将父亲的教导铭记在心。

三岁半的大郎便也学二叔、三叔点点头。

徐氏默默地给儿媳妇夹菜。

饭后,张玠把两个儿子叫到书房,嘱咐一番让儿子们专心当差、孝敬母亲、照顾妻侄儿的话,窗外天黑透了,父子三个才分开。

两位兄长都已成家,十五岁的张肃早不再去兄长们的屋子里睡了,独自回了自己的院子。

因为六岁就常住在宫里与家人聚少离多,对于父亲这次的远行,张肃并没有太多不舍,父亲凭一身才学与开国之功加封国公,张肃也不是很担心父亲到了辽州的安危。真说起来,今日给他最大震撼的其实是小公主的那两句话。

为何要在意他有没有通房?

难道小公主还记得她三岁时所说的选他当驸马的孩子话?.

早朝于卯时开始,臣子们基本会提前一刻钟到齐,只有比较懒散的官员才会踩着点赶到乾元殿前。

像张玠这种就住在皇城附近的,寅时四刻起完全来得及,一刻钟洗漱,一刻钟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一刻钟骑马赶路,有的臣子干脆不吃东西或是边赶路边吃,如此还能多睡上一会儿。

但张玠从来都是寅时三刻起。

今早他也没有例外,张肃更是提前一步在大门前等候父亲了。

庆阳是在寅时六刻起来的,只比平时晨读早起了两刻钟,倒也不觉得多困,毕竟昨晚也会提前睡下。

收拾整齐,庆阳来到御书房时,兴武帝已经吃过早点在看折子了,旁边的小桌上给女儿留了一份早点。

垫肚子而已,份量不多,小公主细嚼慢咽吃得很是从容。

兴武帝看看神采奕奕的女儿,摇头道:“真不知道你小小年纪为何喜欢听那些繁琐国事。”

一个时辰的朝会,涉及到的国事有大有小,有的事情紧急牵动人心,如天灾战事凶案,有的按部就班枯燥无趣,如不太重要的官员调动与政绩汇报。兴武帝有时候都是硬撑着精神在听官员们絮絮叨叨,女儿竟然宁肯起大早也要跟过来。

庆阳:“父皇说的,整个天下都是咱们家的,那我就想知道我看不见的地方都出了什么事,我也喜欢听父皇训斥那些大臣们,特别威风。”

兴武帝:“……朕也没有回回都训他们,他们做的好,朕也经常夸他们啊。”

庆阳:“反正我就是喜欢听父皇处理政事,父皇上朝的时候好像都比平时更英武。”

兴武帝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出发前还特意理了理身上的龙袍。

庆阳笑着走在父皇身边,何元敬与赵才走在后头,何元敬是伺候皇帝的,乾元殿二等太监赵才手里提着等会儿要铺给小公主用的软垫,而解玉将止步于前殿之外,简言之,只有小公主才被兴武帝破例允许躲在御道里旁听政事。

兴武帝入座龙椅时,庆阳也坐在了软垫上,背靠殿墙,再从赵才手里接过她带来的书,边翻看边听大殿上的动静,如果所议内容不值得注意,小公主便把心思放在书上,弥补今早缺掉的晨读.

近日朝堂没什么大事,庆阳就比较关心孟瑶母亲的病以及威远侯孟极何时能抵京的事。

她去父皇那里看过舆图,从京城到辽州城足足有三千里,就算张玠不辞辛苦每日快马加鞭赶路两百里,张玠也要四月中旬才到辽州城,两位统帅正式交接后孟极才能回京。

中间庆阳又去探望了一次威远侯夫人,上次还能说上长长一段话的人,如今却连说完整的句子都费力了。

庆阳不忍再去探望。

四月二十二的下午,庆阳从户部出来准备去兵部逛逛的时候,忽然看见樊钟陪着一个身形高大却消瘦的布衣男人疾步走在宫道上,那人五官应该是好看的,却面色发黄,嘴唇上面、下巴处胡子拉碴,离得近了,庆阳发现这人眼睛都是红的。

这时,樊钟开口了,手掌指向宫道一侧的小公主,介绍道:“这是庆阳公主。”

威远侯孟极匆匆停下脚步,声音嘶哑地行礼:“臣孟极拜见公主。”

庆阳惊讶道:“侯爷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孟极沉默。

樊钟替他解释道:“侯爷在各处驿站连续换马,按照八百里加急的速度赶路,殿下若无事,臣陪侯爷先去见皇上了,见完皇上侯爷才好回府。”

庆阳立即让他们快去。

两个武将脚步如飞地继续往前了。

庆阳忍不住目送两人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往兵部那边走,可她又牵挂着这事,停在兵部外面等着,大概一刻钟后,宫道上传来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跑着的,每一步都很重,随即,孟极朝南奔驰的身影便在前后两座官署中间未曾遮挡住的宫道上一闪而过。

庆阳愣愣地站在原地,耳边响起了父皇的话。

父皇说,骑兵胜在速度,但骑兵急行军的速度最多也就是一日两百里,再远马跑不动了,骑兵的腰腿臀也会受不了,像跑八百里加急的传讯兵,时常会出现累伤累死的例子,所幸需要八百里加急的紧急情况并不多。

威远侯竟然一路跑回来了。

震惊过后,庆阳希望孟瑶的母亲会因为与丈夫团聚而有所好转。

然而才过三天,威远侯府便传出了丧讯。

庆阳跟着贵妃、母妃去威远侯府祭奠,看见孟瑶跪在灵堂前哭肿眼睛的样子,庆阳也哭了。

威远侯孟极一身白衣,人还是那么瘦,无论谁来他都只是低头还礼,直到二妃上前代兴武帝出言抚慰,孟极才双膝跪地深深地磕头。

贵妃让他免礼。

孟极保持跪姿,抬头时才看到了红着眼圈牵着丽妃手的小公主。

想到妻子对小公主的感激之言,孟极眼里终于多了一丝活人才有的光,微微朝小公主点点头。

小公主眼里含着泪,视线模糊,并未瞧见那难以察觉的小动作.

知悉威远侯夫人病情的官员们都明白,孟极这次回京就是奔丧来的,那么丧事结束,他一个边将也该回去了。

孟极也不敢因为家事耽误了国事,妻子下葬三日后,孟极主动面圣请归。

兴武帝叹道:“你走了,家里的孩子们怎么办?长川刚二十一,还没成亲,他在东营当差早出晚归,长河在武学读书倒不需要你操心,瑶瑶呢,今年刚十三吧?”

孟极垂着眼道:“不瞒皇上,臣想带瑶瑶同去辽州,早晚都能陪陪她。”

兴武帝:“那怎么行,辽州冬日苦寒,将士们守在那里还行,瑶瑶一个小姑娘哪里受得了那份苦,你舍得朕都不舍得。这样吧,朕早就想跟你做亲家了,把瑶瑶许配给二皇子,原想等你明年回京述职瑶瑶也大些的时候再提,现在出了这事,你同意的话,朕现在就赐婚给他们,然后把瑶瑶接进宫里由贵妃抚养,省得你在外面不放心。”

孟极闻言,跪下道:“皇上隆恩,臣感激涕零,只是臣女从小被我们娇惯坏了,从不知温柔体贴……”

兴武帝笑道:“瑶瑶也是朕看着长大的,朕还不清楚她的脾气?”

说着,他亲手扶起孟极,道:“你放心,朕赐婚也都是按照孩子们的性子来的,温容柔静,正适合文静的太子,瑶瑶胆大活泼,也只有她能管住冲动好武的二皇子,等他们俩成亲了,朕与贵妃都会站在瑶瑶这边,不可能让二皇子欺负了瑶瑶。”

孟极听懂了,这门婚事根本没有他反对的余地。

“臣替小女叩谢皇上厚爱!”

兴武帝拦住他的大礼,拍拍孟极的肩膀道:“孩子们刚刚丧母,你多陪陪他们,过完年再走吧,到时候把长川、长河也带上,好好教他们本事。”

他是真的赏识孟极,所以愿意结亲君臣两家共富贵,所以让他把两个儿子都带去辽州,以示信重。

第30章

兴武帝给二皇子的赐婚旨意下在端午之前, 既然成了亲家,亲家母才去世, 今年端午宫里就没有宴请群臣,只安排了一场简单的家宴。

雍王一家三口、永康一家四口以及年方十七就被赐了婚事的二皇子秦炳都进宫了。

离晌午还早,一大家子先来御花园赏景。

秦炳受够了婶母与大姐的调侃,拉着秦仁、庆阳去了水榭另一头,小声赌气道:“父皇就会乱点鸳鸯谱,孟瑶凶巴巴的,谁娶她谁倒霉。”

秦仁有些疑惑:“你不喜欢孟姑娘?以前她进宫,你们俩不是玩得挺好的?”

秦炳:“那我们也经常吵架啊。”

庆阳扫眼远处婶母、大姐姐那边,问:“父皇赐婚的时候二哥就不高兴了,还是因为刚刚王婶她们笑你你才不高兴的?”

秦炳愣了愣。

秦仁见了, 明白过来,提醒兄长道:“这就是二哥的不对了,你不高兴王婶她们笑你, 那你该直接跟她们说, 怎么能迁怒父皇跟孟姑娘?”

秦炳无法反驳, 又不肯承认自己有错,伸手就去戳秦仁的脑袋:“你懂个屁,居然教起我来了!”

被戳疼的秦仁赶紧换了个地方坐。

庆阳瞪二哥:“三哥明明是好心,二哥再欺负三哥, 我们回去了, 你自己在这边待着吧。”

秦炳哄妹妹:“我跟他闹着玩呢。”

庆阳:“那你说,你到底喜不喜欢孟瑶?”

秦炳摸了摸鼻子,小声哼哼道:“还行吧,只要她别凶我,我也不介意娶她。”

他根本还没想过成亲的事, 父皇突然赐婚,孟瑶是个熟人又长得好看,秦炳其实也没多抗拒。

庆阳:“既然二哥并不反对娶孟瑶,那她就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二哥怎么能胡乱说自己妻子的坏话?万一这话传到孟瑶耳中,她该多伤心啊,她母亲刚刚去世,二哥该多对她好才是。”

秦炳的脑袋里就冒出了孟瑶穿着孝服抽抽搭搭哭的模样,确实挺叫人难受的。

“行了行了,以后我再也不说她坏话了,别人也不许说,谁敢说我打谁!”

庆阳:“……”

说完悄悄话,兄妹三个回了长辈们身边。

雍王坐在兴武帝下首,兄弟俩聊着外面的事,一直没插嘴女眷与孩子们的调侃。

雍王妃瞅瞅唇红齿白的秦仁,笑道:“太子与二皇子都订了婚事,媳妇也是京城一等一的贵女,不知咱们三皇子将来会娶哪家的贵女呢。”

丽妃偷瞄兴武帝,她算是看出来了,皇上太霸道!纯孝皇后不在了皇上独揽了永康姐弟的婚事,贵妃活得好好的且端庄贤淑,皇上竟然也没有提前跟贵妃商量,那么将来老三、女儿的婚事她肯定也是插不上一丁点的手。

兴武帝扫眼老三,漫不经心地道:“他才多大,以后再说,倒是秦梁,今年也二十了,你们有人选了没?”

正在喝茶的雍王呛了一下,放下茶碗,难以置信地看向兄长:“皇上竟然问我,亏我还等着皇上也帮梁哥儿赐门好婚,想当初我的婚事就是皇上帮我定的,这方面皇上看人肯定比我准啊。”

雍王妃轻轻地嗔了丈夫一眼。

兴武帝笑道:“贵妃她们住在深宫,对外面的贵女们不够了解,你们不一样,朕还以为你们自己都定下来了。”

雍王妃恭声道:“是有些媒人登门说亲,只是我们也拿不定主意,催了王爷好几次让他请您帮忙选选,他总是给忘了。”

兴武帝来了兴趣:“都有哪家?”

雍王妃示意丈夫说,雍王语气不耐:“我哪记得住这个,你说吧。”

雍王妃这才列举了几家,全是些中品阶官员家的姑娘。

兴武帝皱眉:“梁哥儿文武双全,又是朕的侄子,难道就没有勋贵高官看上他做女婿?”

雍王尴尬道:“有倒是有,只是我跟王妃都是小户出身,没学过什么大户人家的规矩,刚刚皇上还嫌我说话糙来着,真娶了名门淑女过来,言行谈吐样样胜过我们,我们岂不是还要被儿媳妇笑话?不如干脆娶个普通些的,我们还能摆摆公公婆婆的谱。”

兴武帝:“……你们糙,梁哥儿这一身皇族贵气娶哪个都压得住,可惜袁家的那丫头跟左相家的真真都太小了,朕见过的小姑娘们里没有完全合适的。那就定朱进思的女儿吧,朱家是京城的书香世家,朱进思风度翩翩,他女儿的模样应该也差不了。”

朱进思现任正五品的礼部郎中,也是雍王妃刚刚提到的一个备选亲家。

雍王妃飞快与丈夫对个眼色,然后便叫上世子秦梁一同向兴武帝谢恩。

家宴结束,永康随太子弟弟去了重元宫,屏退左右单独说话。

永康挺高兴的:“这些年秦梁明着暗着一直跟你较劲儿,好像他比你多厉害似的,父皇嘴上夸他,现在还不是随便给他指了一门婚事,可见父皇还是更器重你。”

秦弘并不在意秦梁娶谁,对姐姐的话题也不感兴趣。

永康:“你啊,就是对什么都不上心,不过秦梁确实不值得咱们多在意,倒是二弟,父皇竟然让他跟威远侯结亲!别看威远侯只是侯爷,爵位、战功都不如成国公,可他正当壮年,成国公却老了,你岳父吕璋虽然也跟着父皇他们一路打天下,功劳却不显……”

秦弘终于掀起眼皮,低声道:“大姐想哪里去了,父皇给二弟赐这门婚,是希望威远侯继续对咱们家忠心耿耿,二弟还小,从来都没有跟我争的意思,你别老往歪了琢磨。”

永康:“以前他是小,所以没惦记跟你争,现在他都十七了,当个皇子一年才领三千两爵禄,再看看你做太子大哥的能领一万两,单这实打实的银子差距就能让他生出不平来,更何况是继承皇位的诱惑?”

“我跟你说,百姓家这种手足相争的事多了去了,小时候只知道傻玩,几兄弟亲得能穿一条裤子,长大后娶了媳妇有了自己的小家心就散了,都只盯着爹娘分给自己的是多是少,谁还在乎兄弟不兄弟的。”

“父皇跟王叔就是眼前的例子,一个高坐龙椅,一个天天下跪行礼,王叔敬重父皇是因为父皇本事比他大,二弟那样的,小时候就不怕你,以后他能服你?都有个当左相的外祖父了,父皇还给他安排一个带兵的岳父,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句反驳换来姐姐这么一长串的秦弘:“……”

永康瞅瞅只管耷拉着脑袋不说话的弟弟,走过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亲家不亲家的,终究都是外力,还是要靠你自己多争气才行,你已经是太子了,只要你在父皇面前立起来,让父皇多看看你的好,那位置肯定还是你的。”

秦弘看着姐姐绣着金边的袖口,嗯了声。

永康:“还有,既然参与朝政了,你也得慢慢扶植一批忠心你的臣子才行,遇到难题可以让他们为你分忧,出了差错也能让他们替你分担责任,户部郎中不是出了个空缺吗,前阵子有个姓方的户部主事找我……”

秦弘震惊地抬起头:“大姐收了对方的贿赂?”

永康一巴掌轻拍在弟弟的脑顶:“什么贿赂,难听死了,方大人是有真才实学的,看其他主事都在四处打点,他怕因为不争错失机会,才找上我,让我帮忙跟你举荐他。”

秦弘离开姐姐几步,愁眉紧锁:“跟我举荐有什么用,官员调动归吏部管,我只是在吏部行走,并没有实权。”

永康:“你没实权,吏部尚书有实权啊,你堂堂太子跟他打声招呼,他会不给你面子?”

秦弘还要反对,永康板起脸道:“反正我已经收了他的孝敬,你不帮我,就是让我失信于人,让我丢脸,我这都是为了谁啊,还不是因为你畏畏缩缩总惹父皇生气,你若有二弟一半的胆量让父皇高看你,我何苦操这份心替你找帮手,劳神费力的,在你这儿还落不到好处!”

说完,永康趴在桌子上呜呜哭了起来。

秦弘想去安慰姐姐,又过不了心里这一关,犹犹豫豫好一阵,最终还是走了过去,艰难道:“好,这次我答应姐姐,但姐姐也要答应我,以后再也别干这种事了,次数多了,被父皇知道,你我都得挨骂。”

永康假意用帕子擦擦眼睛,软声道:“放心,姐姐心里有数,不会乱塞人给你的。”.

庆阳随母妃回了咸福宫。

丽妃亲自帮女儿擦脸擦手,看着女儿渐渐要长成的美人脸蛋,忧心忡忡:“我们麟儿长大会得个什么样的驸马啊。”

老三好说,娶哪家的贵女堂堂王爷都不会被王妃欺负了,女儿不一样,身份再尊贵,力气不如驸马啊,万一遇到个敢跟公主动手耍混的,就算事后有皇上为女儿撑腰,女儿不该吃的苦都吃了!

小公主心虚地避开了母妃的视线,越大就越懂事,庆阳担心今日她跟母妃说她看上张肃了,明日母妃父皇就会因为怀疑张肃勾引她而逐张肃出宫。

“母妃,王叔有妾室吗?”庆阳转移话题道。

丽妃:“……有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庆阳:“父皇有我们五个孩子,王叔只有一个,今天聚在一起差距特别明显,我就想到了。”

丽妃神色微变,含糊道:“都是些身份低微的妾室,没资格替你王叔生孩子吧。”

庆阳不懂:“大人睡在一起就有孩子了,需要什么资格?”

丽妃:“……王叔不想让她们生,就能喂她们喝不能生的药。”

雍王妃可是定国公邓冲的妹妹,凭着邓冲与皇上一起玩到大的交情,连雍王都得让她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