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多问,秦炳讪讪地行礼告退,都快走出去了,想到一事,秦炳突然停下脚步,白着脸问:“父皇,平凉侯定罪后,袁崇礼会如何?”
兴武帝拿起一封新折子,漫不经心地道:“那得看他爹最终会定个什么罪。”
贪污与造反,完全是两回事。
第46章
凉州, 武威城,总兵府。
七月十五, 中元节,虽说是个祭祀祖先的日子,平凉侯袁兆熊却又惦记起了他远在京城的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尤其是他嫡出的二儿子袁崇礼、唯一的嫡女袁婕,至于已经人老珠黄的发妻高氏,早被后院养了七八房美妾的袁兆熊丢到了九霄云外。
管事从外面进来,见自家侯爷无精打采地靠在树荫下的藤椅上,放在腹部的手下压着几张信纸,管事便猜到了几分,凑过来问:“侯爷又在想二公子了?”
袁兆熊看看他, 愁道:“能不想吗,今年皇上先是派监察御史来查我,这回又撤了崇礼的伴读资格, 公然打我们老袁家的脸, 我琢磨着, 皇上肯定知道我在凉州干的这一桩桩事了,铁了心要降罪于我。”
捞金子揽银子的时候他是真的快活,但每每想到终有一日事情会败露要被皇上清算,袁兆熊又会变得特别愁。
管事帮着主子做这些贪污枉法的事, 自然早就为将来做了谋算, 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
他安抚道:“侯爷不必担心,就算皇上疑心侯爷,他要定罪也得先拿到证据,那监察御史宋子孝已经被咱们打怕了,侯爷也派人往他老家送了银子, 牢牢将他绑在了咱们的船上,如此,他宋子孝只能按照侯爷的意思行事。”
袁兆熊拍拍怀里的信纸:“那崇礼丢掉伴读的事?”
管事笑道:“侯爷忘了,咱们皇上的父亲是个赌鬼,所以皇上最恨赌钱,二公子运气不佳,这次正好触了皇上的逆鳞,丢了伴读的职位也在情理当中。”
袁兆熊依然愁眉紧锁,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管事俯身下来,压低声音道:“即便侯爷忧心的是真的,这些年侯爷也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十万凉州边军,二十个卫指挥使有大半都是您提拔上来的,剩下的小半数也连续受了侯爷多年的恩典,真到了那一天,只要侯爷一声令下,十万凉州军便会拥护侯爷起事。”
“起事的三种结局侯爷也早预料过了,最好的是侯爷一路南下势如破竹攻占京城登基为帝,其次是侯爷占据凉州割地为王与朝廷相持不下,最差的便是侯爷不敌朝廷失了凉州投降西胡,这三种结局无论哪种,侯爷都可全身而退,侯爷又何必顾虑重重呢?您已经没了退路,与其终日患得患失,不如抓紧时间趁皇上发难之前多积攒军需以备大战。”
袁兆熊闭上眼睛,痛苦道:“我确实能带着这边的家小全身而退,可京城那边怎么办?我这边刚反,皇上就会立即砍了崇礼、婕儿他们的脑袋,那可都是我的亲骨肉!”
管事叹口气:“事到如今,侯爷只能忍痛割爱了。”
袁兆熊不想割爱,又怕派人去京城接儿女的话直接就暴露了自己的野心,说不定皇上并无证据呢?
袁兆熊就盼着兴武帝到死都抓不到他有罪的证据,等兴武帝驾崩了,他再鼓动各地边将去反根基未深的新帝,只要有一两个愿意起事,他便能趁乱接回妻儿,坐拥凉州自立。
烦恼的时候归烦恼,一旦决定放下这事,袁兆熊的日子重新又变得舒坦起来,白日去军营练兵,晚上回到总兵府叫上几个小妾左拥右抱,更有世子袁崇光等十来个大大小小的儿女陪他共享天伦,闹闹哄哄的,袁兆熊分心去想留京子女的次数并不多。
七月二十三上午,袁兆熊正在军营处理公务,营门处突然跑过来一个小兵,神色不安地道:“侯爷,外面来了一队禁卫,说是皇上有旨意宣读,让您速速去接旨。”
袁兆熊脸色一变,站起来问:“禁卫有多少人?”
小兵:“二十个,全都冷着脸,凶神恶煞的。”
袁兆熊便同样点了二十个亲兵赶赴营门。
看到他出来,二十个禁卫才下了马,为首的禁卫长展开圣旨,高声宣读袁兆熊数条贪污罪状,语毕,见袁兆熊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满面惊恐,禁卫长朝身后扬手,喝令道:“绑了!”
两个禁卫立即拿着绳子上前。
袁兆熊带来的亲兵纷纷拔出佩刀,齐刷刷地挡在袁兆熊面前。
禁卫长怒视袁兆熊:“平凉侯,你要抗旨吗?”
跪了许久的袁兆熊这才慢慢地站了起来,隔着将自己护得牢牢的一圈亲兵,看看禁卫长手里的圣旨,袁兆熊像是终于相信了眼前的事实一样,仰天悲愤道:“我不信!当年是皇上亲自派我来戍边的,九年来我一共击退西胡铁骑十四次,对皇上对朝廷的忠心日月可鉴,去年我病重无法回京述职,皇上还特意派了御医来为我治病,我对皇上忠心耿耿,皇上待我恩重如山,一定是有小人在皇上面前陷害我!”
禁卫长:“皇上旨意已下,侯爷若有委屈,尽可回京当面向皇上陈诉,皇上英明,定会给侯爷一个公道。”
袁兆熊苦笑:“不必拿这话诓我,那些奸佞小人既然能蒙蔽圣听,皇上哪里还会相信我的辩解?若边关无忧,我就是含冤枉死又有何惧,可西胡铁骑常年侵犯边关,我这一走,他们定会趁机来袭……不行,我不能走,你回去禀明皇上,就说我袁兆熊一身清白绝无任何背主之举,皇上应该彻查身边的奸佞之臣才是,至于今日抗旨之罪,待我灭了西胡三十万铁骑,定会提着西胡王的脑袋回京领罚!”
“此外,还请皇上善待我的家人,不要中了小人离间皇上与忠将的奸计。”
“你……”
“回营!”.
奉旨捉拿袁兆熊的二十个禁卫并没有回京,而是将袁兆熊抗旨一事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京城。
兴武帝让何元敬在朝会上宣读了这份奏报。
严锡正怒道:“皇上,平凉侯巧舌如簧,分明是畏罪抗旨,已有造反之心!”
邓冲紧跟着出列:“皇上,臣请带兵讨伐袁兆熊这逆贼!”
雍王等其他武将也纷纷请求讨伐袁兆熊。
兴武帝抬手,待重臣安静下来,兴武帝道:“其实朕也不愿相信平凉侯会在短短九年贪污数百万两白银,然而御史台证据确凿,容不得朕不信。”
“平凉侯是朕的开国功臣,朕原本打算,只要他肯交出贪污所得,念在他戎马二十年的赫赫战功,朕会免他一死,除爵后让他带一家人回归故土安度晚年……”
暴脾气的邓冲第一个叫嚣起来:“姓袁的都要造反了,凭什么让他安度晚年?皇上啊,臣知道您一心要做个明君,可明君也不能让人骑到自己头上拉屎啊,您想想,今天袁兆熊贪污造反你都能轻轻揭过,那天下百官武将谁还会怕你,一个个都敢去贪都敢去反,您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天下岂不是又要乱了?”
雍王:“就是,袁兆熊这人必须处死!”
文官们也都是劝皇上派兵讨伐袁兆熊,只是用词更温雅。
兴武帝沉吟片刻,道:“袁兆熊有罪,但他顾虑边关安稳不敢回京受审的话可能是真的,君臣一场,既然他不敢来见朕,朕就亲自去凉州审他,只要他肯束手就擒,朕依然会留他一命,若袁兆熊冥顽不灵起兵造反,朕会亲率十万大军伐之!”
御驾亲征?
文臣们登时不放心了,恳求皇上慎重,然而帝意已决,兴武帝不但要亲征,还要带太子、二皇子、三皇子、皇侄秦梁、驸马傅魁以及十几位勋贵子弟同行,由雍王、二相留京代管朝政。武将里面,雍王、成国公吕光祖率北营、东营戍卫京师,调定国公邓冲、威远侯孟极率西营、南营的十万兵马随他亲征。
帝王这一通安排一气呵成,不给任何大臣质疑反对的机会。
朝会结束,兴武帝点了二相等重臣稍后去御书房议事,这就离开龙椅,往西边的御道上去了。
躲在这里将君臣的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的小公主见到走过来的父皇,眼泪一滚,人就扑到了父皇怀里。
兴武帝怕女儿哭出声,先高高抱起女儿快步往外走,一路来到中殿的御书房,兴武帝才抱着女儿坐到椅子上,拿帕子帮女儿擦眼泪:“麟儿是听说朝廷要打仗怕哭了,还是因为舍不得父皇哭?”
庆阳刚刚搂的是父皇的脖子,现在变矮了,只能去搂父皇的腰,难受道:“我舍不得父皇。”
越清楚凉州离京城有多远,庆阳越舍不得,包括要随父皇同行的三位皇兄。
兴武帝摸摸女儿的脑袋,低头在女儿耳边道:“舍不得的话,麟儿随父皇一起去打平凉侯?”
小公主呆住了,不敢相信地抬起头,眼里还汪着泪:“我也能去?”
因为她常去前朝,严锡正都参了她一本,父皇也跟大臣们保证她的金腰牌只能再用一年,随军可是比去前朝更严肃的事,父皇就不怕严锡正甚至聂鏊冒出来严词反对?
兴武帝笑道:“这次去凉州,朕会把平凉侯夫人以及袁家的那些公子小姐都带上,朕要把他们毫发无损地送给袁兆熊,让他与众将士知道朕根本没想过要利用袁家的家眷胁迫他什么,那么路上你替朕好好安抚侯夫人母女,如果她们能说服袁兆熊乖乖投降,那麟儿就是父皇此行的第一大功臣。”
庆阳:“……这事别人也能做,父皇为何非要我去安抚?”
兴武帝点点女儿的额头:“平时那么聪明,这次怎么犯起傻来了,你若一点用处都派不上,父皇如何名正言顺地带你随军?你以为只有你害怕被严相、聂大人参啊,父皇照样怕他们,怕他们搬出各种大道理指责朕乱了朝纲规矩。”
庆阳听懂了,父皇是知道她想随军,主动帮她找好了幌子。
父皇怕文官们的谏言,但父皇更不想让她失望。
“哎,怎么又掉金疙瘩了?”还等着女儿夸他的兴武帝慌乱地问。
小公主趴到父皇的肩膀上,泪汪汪地道:“父皇,你是天底下最好的父皇。”
兴武帝笑了,五个子女里,他大概只能从小女儿这里听到这话.
八月初一,兴武帝亲率十万大军离开京城数十里地后,三皇子秦仁的马车里突然冒出来个小公主。
小公主跑到兴武帝的帝驾上,连声哭喊着舍不得父皇,哭声传出车窗,听得守在帝驾旁边的禁卫司统领樊钟都红了眼圈,父女如此情深,最后兴武帝允许小公主随军也就顺理成章了。
同一时刻,宫里的丽妃也看到了女儿留下来的信,于是丽妃哭得比车里的小公主还凶,就盼着皇上派人把她的小公主送回来。
可惜,当晚丽妃只收到了兴武帝让她不用担心的口信儿。
胆小怕事的丽妃,第一次在心里狠狠骂了兴武帝一顿。
第47章
夜幕降临, 大军安营扎寨。
三皇子的马车里,秦仁揉揉因为久坐而发酸的腰, 用一种同病相怜的语气问妹妹:“是不是后悔了?”
看得出三哥是真不想随军的小公主有些生气,她想随军却还要父皇帮她找理由、要她装作顽劣不懂事哭求父皇答应,三哥呢,就因为身为皇子便有了随军历练的资格,父皇带三哥出门在大臣们眼里也是合情合理的,三哥一点麻烦都没有,竟然还嫌弃上了!
经常挨父皇瞪的秦仁突然在妹妹眼里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凶气,再想到这两年妹妹也开始嫌弃他懒散的样子,秦仁连忙找补道:“我没嫌苦啊,别看三哥平时喜欢偷懒, 父皇讨伐平凉侯是军国大事,我这一路都在忧心这个,只是怕妹妹年纪小受不了车马颠簸之苦。”
庆阳懒得理三哥这糊弄人的话, 理理身上为了方便行动而穿的男袍, 庆阳先于三哥走出了车门。
张肃已经站在外面了, 看到探头出来的小公主,他眼里也透出几分担忧。
庆阳笑了,一边把手交给张肃让他扶她下车,一边看着他问:“这回怎么不躲我了?”
自打无意撞见张肃更衣后, 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迎向她的视线。
张肃垂眸, 没有回答,等小公主站好了,他立即松开手。
前方就是父子几人的营帐,兴武帝的帝帐居中,后排从左到右扎了三个小帐, 太子住左帐,小公主住中间,秦炳秦仁兄弟俩同住右帐。
兴武帝在巡视兄妹四个的营帐,秦弘、秦炳陪在身边,庆阳与三哥走过来时,听见二哥在抱怨:“父皇,让人再给我搭个帐子吧,大哥、妹妹都自己住,我不想跟三弟挤一个。”
秦仁:“……”
兴武帝嗤道:“你当这是游山玩水吗?朕要你们随军是为了历练你们,让你们住一个帐子已经够照顾你们了,再多说一句,以后你跟老三去睡二十人的兵帐,吃喝拉撒都在那边。”
太子担着差事,单独一帐方便他处理军务接见官员,女儿当然要自己住。
说完,兴武帝看向老三:“你愿不愿意跟你二哥挤?”
秦仁赔笑:“愿意,有二哥保护我,我睡得更踏实。”
兴武帝:“……”
“都进去收拾收拾,两刻钟后来朕这边用饭。”
父皇走了,秦弘关心妹妹:“路上可还习惯?”
庆阳笑道:“习惯,都是坐马车,跟我们去西苑的时候差不多。”
秦炳凑过来,好奇道:“你怎么躲到马车里去的?”
庆阳:“不告诉你,好了,你们忙吧,我去看看平凉侯夫人。”
秦炳笑她:“父皇让你安抚她们,你还真把自己当个小官了啊?”
庆阳故作骄傲:“父皇说了,我安抚好她们,她们再劝平凉侯投降的话,父皇给我记头功。”
小公主着急去立功,秦仁不放心地要跟着,他去了,白日需近身保护三皇子的张肃当然也要跟着。
秦弘犹不放心,安排两个亲兵护送。
秦炳想到了袁崇礼,可父皇带袁家家眷随军前下发的旨意已经说得清清楚楚,袁崇礼该明白他担了劝降平凉侯的责任,无需秦炳再去多言,而袁崇礼一个十八岁的习武儿郎,更不需要秦炳去关心他的车马劳顿之苦。
袁家众人分了两个营帐,平凉侯夫人带着女儿、妾室以及两个丫鬟住一座,袁崇礼带着庶出的弟弟们住一座。
见到小公主,女人们哭成了一团,有替平凉侯喊冤的,有求皇上网开一面的,也有想跪到小公主面前拉拉扯扯哀求的,被亲兵横刀喝退了。
刀一出,女眷们立即跪得规规矩矩。
庆阳这才传达了父皇的意思,讲清道理,再询问平凉侯夫人这一路有哪些不便,营帐里缺不缺什么,只要侯夫人开口,她都会尽量满足。
平凉侯夫人确实很不舒服,养尊处优了九年,哪里受得了久困马车被当成囚犯的日子,但在这个全家人的脑袋都命悬一线的时候,她也没心思计较饮食起居的舒适了,更不敢朝小公主、兴武帝乱提要求,反倒是袁婕眼中含泪,楚楚可怜地望着小公主与三皇子,希望两位殿下能看在昔日的玩伴情分上替袁家求求情。
秦仁早就避开了视线,庆阳送了袁婕一包糕点,走完这趟过场便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秦仁不复来时的轻松,叹息道:“希望平凉侯迷途知返吧,父皇或许还会饶他一命。”
他对袁婕无意,但也是从小就熟悉的姑娘,不忍心她被造反的父亲株连。
庆阳看眼三哥,越来越重的暮色中,三哥俊美的脸仿佛笼了几分佛光。
庆阳再去看张肃,平时因为古板守礼而冷玉一样的俊脸,如今身处军营,那脸上竟多了一抹凌厉之意。
庆阳问他:“你觉得平凉侯会束手就擒吗?”
张肃:“为将者,抗旨便是造反,自断后路。”
没有帝王能容忍一个生了反心的将军,做将军的最清楚这点,所以凡是造反的将军,都不可能再束手就擒.
“当完差”的小公主被何元敬请到了兴武帝的大帐,这里备了一盆清水,何元敬打湿巾子服侍小公主,回宫给丽妃报平安的侍卫会把解玉、沁芳接过来,快马加鞭地赶路,可能再过半个多时辰就能追上大军。
“有劳公公。”小公主客气道。
何元敬笑:“能伺候殿下是老奴的福分。”
兴武帝坐在主位,笑着打量女儿这一身男装,再看着放下巾子的女儿露出一张白白净净的小脸,酷似丽妃的眉眼,不点而朱的唇,哪怕穿男装也装不了一点男孩子,但丽妃的眼睛是柔弱的,女儿的眼风却越来越威严,且浑然天成。
净面洗手,小公主坐到了父皇身边。
兴武帝对女儿道:“带你归带你,除了单独给你一个营帐,父皇也不会再特殊照顾你,父皇跟将士们同吃大锅饭,你们几个也要吃,父皇连着几日都不洗澡,你们兄妹也不能肆意浪费水,急行军的时候父皇骑马颠簸,你在车里就不能叫苦。”
庆阳:“父皇不怕苦,我也不怕。”
父皇打天下率领的将士们是这么过来的,史书上那一代代的将士们也是这么过来的,庆阳想要随军,为的就是走一遍将士们走的路,看将军们如何治军行军,看父皇如何调兵遣将镇压反贼,只要她看到了,庆阳就会牢牢地记住,那么将来若有她带兵为父皇、大哥效力的机会,庆阳才能胜任。
庆阳虽小,可她知道有些东西能从书上从先生们的口中学到,但带兵打仗这种事,必须从战场上学。
庆阳不是非要跟皇兄们比,皇兄们能学的她也要学,她就是想学,喜欢学,就像母妃学舞一样,哪怕没有人欣赏,熟练地跳完整支舞的时候,母妃都会笑得特别开心满足。
父女俩聊了一会儿,秦弘三兄弟过来了。
何元敬带人摆好四张矮席,兄妹四个一人一席。
晚饭端上来,每人都是一碗混杂了青菜的糙米粥,还要一张比小公主的脸还要大的粗面饼。
秦弘神色如常,秦炳、秦仁都瞪大了眼睛。
兴武帝见女儿也愣愣的,道:“吃惯了宫里的饭菜,看到这个都傻了吧?但朕告诉你们,本朝几十万的将士行军打仗期间都吃这个,你们父皇像麟儿这么大时,连这样的粥跟饼都吃不上,最穷的时候抓到一只耗子都能高兴好几天。”
“饿肚子很苦,为了不一辈子都吃苦,朕想方设法去读书去练武,因为朕知道只有学会一身本领才能谋条生路。现在朕富有天下,朕要你们吃些苦头,是为了让你们尝尝将士们的苦,尝尝天下百姓的苦,这样你们才能记住要当个爱惜军民的好太子好王爷好公主,别去学前朝那些穷奢极欲、祸国殃民的皇亲国戚。”
秦弘带头道:“父皇教诲的是,儿臣等一定铭记在心。”
庆阳跟着二哥三哥一起点头。
兴武帝:“嗯,吃吧,吃不完的放下,但半夜饿肚子可没人伺候。”
庆阳先咬了一口饼,干干的有点咸,她已经嚼得碎碎的了,咽下去的时候还是不太舒服。
庆阳再舀了一勺粥,粥也不好喝。
但庆阳还是慢慢地吃了半张饼、喝了半碗粥,吃得八分饱才停下。
她年纪小,吃这么多足够了,旁边秦仁竟然也都剩了一半,庆阳想提醒三哥多吃点,见三哥脸色发白还有点想呕的样子,庆阳默默移开了视线。
秦炳吃了妹妹剩下的半张饼,兴武帝让秦仁把他剩下的带回去,留着半夜饿了吃。
秦仁心想,他才不会饿。
吃完饭,兴武帝带着四个儿女去帐外走动了,边走边问兄妹四个今日的行军所得。
秦弘一直都很担心一件事:“父皇,平凉侯麾下有十万边军,父皇只带十万京军,还是长途跋涉过去,会不会……”
兴武帝看向老二。
秦炳笑道:“大哥别光看大军的兵力,你看看两边的将军,咱们这边有父皇、樊钟、邓冲、孟极、吕瓒五个威名远播的顶级主将,还有曹广等七八个有名有姓的将军,凉州除了袁兆熊,最多还有两三个跟曹广齐名的,光士气就远远不如咱们,士气一弱,他们必败无疑。”
秦弘:“就算平凉侯不足为虑,但关外还有西胡铁骑,等父皇亲征平凉侯的消息传过去,儿臣担心西胡会趁机发兵。”
秦炳:“怕什么,咱们有长城险关,袁兆熊能守住,咱们的京军稍作休整也能守住。”
兴武帝再看向老三。
秦仁干笑:“儿臣不懂该如何防守,但儿臣相信父皇,父皇敢把我们都带出来,肯定不会让儿臣等涉险。”
兴武帝:“……”
第48章
庆阳并没有插言父皇与三位皇兄的问与答。
大哥对于西胡的忧虑庆阳也有过, 当时父皇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回答。二哥对两军主将与士气的分析庆阳很赞同,对西胡的防御策略就很不靠谱了, 最后是三哥对父皇的信心,庆阳也是有的,她更好奇的是父皇究竟做了哪些安排。
小公主安安静静地走在她很少踩踏的民间野地上,一手由父皇牵着,看起来就是个不通军务又足够乖巧的九岁女童。
兴武帝没有解答长子的忧虑、批评老二的蛮勇、嫌弃老三的不动脑,他也没有询问女儿的看法,在军营里面巡逛了两刻钟左右,兴武帝发话,让四兄妹各回各的营帐休息。
庆阳回来时,发现解玉、沁芳已经到了, 正在为她收拾营帐。
“那妹妹早些睡。”秦仁打着哈欠道。
庆阳点头,目送二哥三哥一起走向旁边的营帐,视线一转, 瞧见张肃离去的背影。军营里虽然点了一些灯, 但黑漆漆的广袤野外衬得那些灯仿佛萤火, 远近的草地里不断传来此起彼伏的虫鸣。一切都是那么陌生,但因为有父皇、皇兄们、张肃以及解玉沁芳这些熟悉的人陪着她,庆阳就一点都不怕。
“殿下先歇一会儿,奴婢让人去提热水……”
“不用了, 行军不便, 以后用水都照着父皇那边来,宫里的习惯先放下吧。”
“是。”
营帐里间搭了一张木板床,床板四周洒了驱虫粉,味道略有些重。
沁芳的席垫铺在床的旁边,庆阳提起席垫一角, 发现这席垫正反两面都是苇席,中间夹了一层干草,用来隔绝地面的潮气与寒气。据说士兵们扎营睡的都是这种席子,夏日可以和衣而卧,冬日再盖床大被子。
虽说出来就该吃苦,庆阳却怕常居宫里身子同样娇气的沁芳着凉,将自己的被子往床里面推推,空出一半来,对沁芳道:“你陪我睡床吧。”
沁芳受宠若惊:“那怎么行,奴婢……”
庆阳:“让你睡你就睡,不然你着凉病了,谁来伺候我?”
外出的时候她喜欢带上解玉,但内室里的起居沐浴更衣大多都是沁芳带着宫女服侍她。
沁芳红着眼圈应了。
坐了一日的马车确实挺累的,沁芳吹完灯没多久,小公主就睡着了。
隔壁的营帐里,秦仁与秦炳兄弟俩也只得了一张床。秦仁困,洗完脚先躺下了,即将睡着的时候,床板一晃,秦炳在另一头坐下了,秦仁想提醒二哥动作轻点又懒得开口,闭上眼睛准备接着睡时,突然闻到一股明显的脚汗味儿。
秦仁猛地坐了起来,见二哥刚扯下第二只袜子,秦仁难以置信道:“二哥不洗脚了?”
秦炳斜了他一眼:“洗什么洗,有那功夫不如多睡一会儿,你没睡着啊,那你去吹灯,我忘了。”
说完人往床上一躺,拉起被子闭上眼睛。
面对这种暴脾气不听劝还能打的二哥,秦仁只能认命地去吹灯,回来后裹着自己的被子背对二哥而躺。
好不容易闻着渐渐淡去的脚汗气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秦仁被咕噜抗议的肚子叫醒了,越压越饿,秦仁摸黑爬起来,从挂在架子上的外袍里取出父皇非要他带回来的半张饼,怕吵醒二哥,秦仁特意蹲到离二哥最远的帐内角落,心酸无比地啃了起来。
营帐的床远远不如宫里的床舒服,庆阳睡得并不踏实,醒得也很早。
看眼旁边还在沉睡的沁芳,庆阳披上外袍来到外间,刚挑开帘子,就见解玉从他的席垫上抬起头,并迅速站了起来,一身衣裳竟然早就穿好了。
庆阳低声问:“你何时醒的?”
解玉:“有一会儿了,还没到卯时,殿下再睡会儿?”
庆阳摇摇头:“我想去外面看看。”
解玉便点燃一盏灯,提着跟在小公主身后出去了。
父子几个的营帐外分别安排了两个守夜亲兵,外围更有一队禁卫值夜,庆阳还看到了刚刚走过来的樊钟。
魁梧如山的樊钟悄悄凑到小公主身边:“殿下怎么起这么早?”
庆阳指指远处传来动静的方向,樊钟笑道:“是伙头军在做早饭了,今早的饼还有晌午的饼一起做。”
庆阳:“你去父皇那里守着吧,我带两个亲兵过去瞧瞧。”
樊钟:“我为殿下引路。”
这个时候皇上就是醒了也没有什么吩咐,保护小公主更重要。
于是,等秦弘叫醒两个弟弟时,小公主已经逛完大半个军营回来了。
此去武威要走一个月,最初这段时间除了行军还是行军,吃过早饭,兴武帝安排子女们道:“麟儿坐马车,你们三个都骑马,太子跟在朕身边,老二跟着威远侯,老三跟着定国公,要像亲兵一样寸步不离,凡事都听他们吩咐,好好学着。”
秦炳兴奋地应了,乐呵呵站到孟极身边,孟极谦恭地点点头。
秦仁顶着两个黑眼圈走向邓冲,邓冲瞅瞅素来懒散的三皇子,再看看孟极身边的二皇子,朝兴武帝道:“皇上,臣是个急脾气,恐怕教不好三皇子,不如您让二皇子来臣这边吧,臣跟二皇子的脾气应该挺相投的。”
兴武帝:“正因为二皇子的急脾气像你,朕才要他去学孟极的稳重。”
邓冲:“那,那臣能教三皇子什么啊?”
兴武帝:“能教多少是多少,他若犯懒你尽管骂,动鞭子都行,不用顾忌朕。”
秦仁:“……”
两大两少要离开时,张肃准备继续跟着三皇子,兴武帝见了,叫住他道:“行军期间,你就守在公主身边吧,看着公主别让她乱跑。”
张肃低头领命:“是。”
小公主的马车就跟在帝驾之后,见父皇上了马背不知何时才进车,庆阳乖乖坐进自己的马车。
路上有风,吹来前面车驾碾起的灰尘,庆阳就一直降着帘子,靠在车里看书。
车身摇摇晃晃的,看书时间稍微长些就容易心烦气躁,庆阳忍了一会儿,将书放到旁边,凑到车窗前,挑开一角帘子。
车外就是骑在马背上的张肃,穿着一套苍蓝色的粗布袍子,袍子底下露出来的裤子也是粗布,裤腿收进一双黑色军靴。身高近八尺的少年郎,站着时身姿挺拔,坐在马背上也俊逸非凡,尤其显得腿长。
无所事事的小公主就把张肃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
张肃不得不靠近车窗,低声问:“殿下有何吩咐吗?”
庆阳没有吩咐,看着他的袖口问:“穿粗布,是怕绸缎料子不禁用?”
张肃:“……是。”
母亲为他收拾的衣裳,也带了两套绸缎的,但母亲特意交代他行军骑马时都穿粗布,免得把裤子磨出洞来丢人。
庆阳:“二哥三哥都跟着大将军们去学本事了,就你守在我这边,你会不会不高兴?”
张肃:“不会。”
庆阳:“为何?你不想学本事?”她都想跟在孟极身边,邓冲那里也还凑合吧,虽然邓冲是个大老粗,但父皇口中的邓冲亦是个帅才,尤其擅长出奇制胜。
张肃:“行军途中学的更多的是如何处理军中杂务,微臣只要多看多听,守在殿下这边也能学。”
庆阳笑道:“我还以为你会说卫国公早教过你了。”
张肃垂眸,父亲确实教过他,但父亲教的也是纸上谈兵,他很珍惜这次随军的机会。
一阵风吹来,庆阳及时放下帘子,等了会儿再掀开,就见张肃已经退到几步之外了。
庆阳瞅瞅前面,交待张肃:“等父皇上车了,你记得告诉我。”
张肃颔首。
然而半个时辰后,兴武帝自己骑马来了女儿这边,笑着问:“麟儿做什么呢?”
隔着车窗,小公主举起手里的书。
兴武帝:“太费眼睛了,走,陪父皇下棋去。”
让车夫不用停车,兴武帝驱马靠近车辕,等女儿出来,他一把将女儿提到了马背上,然后再追上前面的帝驾,稳稳将女儿送上他的马车,接着他也直接从马背跨到了车上。
秦弘看得一阵心惊,又觉得这是父皇与王叔最像亲兄弟的时候。
帝驾十分宽敞,兴武帝摆好棋盘,与女儿面对面地坐着,一边下棋一边问女儿早上都去逛了哪些地方。
庆阳去看了伙夫们烙饼,看了辎重兵拆分营帐装车,看了马圈粮草库,还去看了值夜的营兵。
兴武帝:“那你觉得统率一军难,还是坐在中书省处理各地的政务难?”
庆阳:“都难,但也都简单,只要父皇用对了人,自有能臣帮父皇将各处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光一个小小的伙房就有一堆事了,柴米油盐炊具大师傅杂役分工,庆阳看到的就是一众伙夫在伙夫长的督促下忙中有序、毫无差错。
兴武帝赞许道:“麟儿说得对,关键在于用对人,但上位者必须自己先学会如何统军理政,他才知道手下的人哪个是能臣,哪个是庸臣。”
所以他把三个儿子都带了过来,让他们都熟悉熟悉军务,太子熟悉了将来才能当个不被将领们糊弄的皇帝,老二熟悉了才能做个带好兵的大将军,老三……老三多吃吃苦头,能治好那一身懒病也算不虚此行了。
至于他的小公主……
兴武帝看向面前的棋盘。
严锡正的那个问题他一直都没忘,但他也不知道究竟该对他这个最聪慧的孩子抱什么样的期许,他只是知道女儿对这些感兴趣,所以他愿意满足女儿的求知若渴,在女儿还小他也可以肆意满足的这几年。
第49章
九月初一清晨, 兴武帝的大军在休整一晚后继续启程,预计一个时辰后抵达武威东南段的黄河岸边。
随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靠近, 派出去的哨兵勒马停在并肩而行的兴武帝与太子面前,下马跪禀道:“皇上,前方索桥两端依然无兵驻守,袁兆熊的七万骑兵仍在芦河镇外陈兵不动。”
索桥横跨黄河,过索桥再往西北走二十里地便是芦河镇,而武威城又在芦河镇西北四百里之外。
从黄河到芦河镇虽然只有二十里,这二十里路却是一段狭长的山谷道,也是袁兆熊阻拦朝廷大军逼近武威城的最佳防守之地。
兴武帝让哨兵去休息,依然纵马前行。
秦弘担忧道:“父皇,袁兆熊明明可以切断索道阻拦我们, 他却偏要陈兵芦河镇,分明是想等父皇的大军全部通过山谷后再出手。芦河镇外地势开阔,适合骑兵纵驰出击, 一旦我军败退, 袁兆熊的骑兵仍可凭借速度追杀, 届时索道狭窄,滞留后方的朝廷兵马只能任他们屠杀。”
兴武帝:“不错,袁兆熊就是这么想的,但朕自有应对, 弘儿尽管放心。”
秦弘点头, 他也相信父皇早有准备,可袁兆熊有七万骑兵,父皇这里只有四万骑兵与六万步军,父皇亲赴战场还是太过冒险。
一个时辰后,黄河到了, 两万骑兵先行渡河,然后才是帝驾。
索桥上铺了结实的木板,桥下就是奔腾不息的滚滚黄河,河水浑浊,深不见底。
秦仁以肚子疼为由爬上了妹妹的马车。
庆阳看着晒黑了一层累瘦了一圈的三哥,意外道:“定国公竟然肯放你?”
二哥在威远侯孟极那里学了多少本事庆阳并不知晓,只知道三哥这个月是真的被邓冲训老实了,再不敢像在宫里武先生面前那样找各种借口偷懒。
秦仁侥幸道:“可能我这个月都很老实,他没看出来我在撒谎。”
庆阳笑:“那是因为他不知道三哥怕急流。”
话音刚落,马车上索桥了,纵使索桥上铺了一层厚重结实的木板,一长队的车驾将士们走在上面,索桥还是左右晃动起来,吓得秦仁坐在车垫上死死抱着妹妹的腿,眼睛也紧紧闭着。
庆阳体贴地帮三哥捂住耳朵,隔绝传进车窗的水流奔腾声。
当马车终于在黄河另一侧上岸,秦仁也如死里逃生般仰面躺在了车垫上。
庆阳挑开帘子,看到张肃稳稳坐于马背的身影,再远处是黄褐色的群山,是高处被风吹散所有云彩的湛蓝天空。
张肃看到的则是车窗里小公主白皙的脸、平静的眼,是三皇子颓废躺着的一截身影。
“三殿下该下车了,不然可能会被误解成怯战。”张肃低声提醒道,毕竟大军再走二十里便会迎面对上凉州骑兵。
庆阳放下帘子,拿脚踢了踢三哥的腿:“快下去吧。”
秦仁:“等一会儿,看不到河面再说,不然我想吐。”
庆阳:“还没遇到敌人光一条大河就把你吓成这样了,万一等会儿大军要从黄河撤退,我肯定会骑马冲在前头抢先过河,那时三哥还要躲在马车里等着被骑兵追杀吗?”
秦仁睁开眼睛,躺着看向妹妹,脸色虽白眼里却毫无惧意:“少吓唬人,真有败退的可能,父皇绝不会带妹妹过河。”
父皇可能不疼他们三兄弟,非要他们陪着父皇一起冒险,但父皇绝不会让妹妹也面临那种险境。
庆阳坐下去,扶起三哥问:“那你觉得,父皇有什么必胜的妙计?”
秦仁:“不知道,反正他肯定有。”
还想跟三哥探讨一番战术的小公主立即将人往外推。
秦仁被迫下了马车,骑马折回邓冲身边。
邓冲见三皇子的脸还白着,好心道:“殿下实在不舒服的话,不用强求。”
秦仁笑笑:“没事,已经好多了。”
大军沿着还算宽阔平整的山谷又行进了一个多时辰,拐了一个弯后,前面的视野陡然开阔,天高地平,只是在那天地之间横档着数万排兵布阵的骑兵,一面面随风飞扬的军旗上全是硕大的黑色“袁”字,身穿主帅铠甲的袁兆熊带着世子袁崇光以及几位将军策马候于前方。
庆阳推开车门站到车辕上时,就见朝廷大军这边也排好阵势了,父皇的帝驾居中,随行的四万骑兵护驾左右。
九月初的武威秋风猎猎,吹得地上的杂草朝南倒伏,明日当中,无沙无雾,视野清晰到即便隔了几十丈,庆阳也能看清袁兆熊满脸的络腮胡子。
这时,邓冲单骑出列,持鞭指向凉州军:“袁兆熊,你身犯贪污重罪,还打着戍卫凉州的名义给自己遮丑抗旨回京,如今皇上亲赴凉州,自有我等大将接替你镇守凉州,你自诩忠臣良将,还不速速过来向皇上认罪领罚?”
袁兆熊下马,跪在地上遥遥叩首,悲痛道:“皇上,十五年前我袁兆熊便随您征战天下,赴汤滔火万死不辞,皇上开国后亲口封臣为平凉侯嘉奖臣的战功,往日君恩历历在目,您怎么能听信小人谗言非要置臣于死地啊!臣不怕死,却不想死得这么憋屈,还请皇上班师回京,彻查清楚还臣清白!”
邓冲还想再骂,监察御史周向清上前,展开宋子孝交给他的密信,一条条高声宣读袁兆熊的贪污证据。
才听了一半,袁兆熊便站起来了,怒吼道:“皇上别听他们的,这都是他们对臣的栽赃陷害!”
兴武帝:“袁兆熊,贪没贪你心里清楚,不必在此胡搅蛮缠,朕再说一遍,你贪污是死罪,抗旨也是死罪,但朕顾念与你十几年的君臣之交,不惜亲自奔波两千里地站到这里,为的就是再给你一次活命的机会!”
“朕知道你早有反心,顾忌京城的妻儿才迟迟没敢起事,今日朕就告诉你,朕派你来凉州时不曾猜疑你,朕知道你要造反时也没想过拿你的家眷挟制你!”
“来人,把袁兆熊的妻儿家小全都给他送过去!”
“袁兆熊,朕再给你半个时辰反思,半个时辰后你若依然执迷不悟,朕将视你为反贼征讨!”
说完,两辆马车冲出朝廷大军,直奔对面而去。
“父亲,父亲!”袁婕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哭着朝久别的父亲喊道。
袁兆熊不由地上前几步,世子袁崇光看到憔悴的母亲后,也流下了眼泪。
马车停下,袁家众家眷全部扑到了袁兆熊父子俩身上,车夫则赶着空出来的马车掉头走了。
一番痛哭流涕地团聚后,袁兆熊让人带走几个妾室与庶出子女,只留夫人高氏、次子袁崇礼与女儿袁婕说话。
高氏、袁婕哭泣着哀求他投降,袁兆熊不听她们的妇人之见,看向次子。
袁崇礼跪到地上,悲愤质问:“父亲,您真的贪污了吗?”
袁兆熊脸色变幻,但当着身后众将士的面,他当然不能承认。
可袁崇礼已经看了出来,既然错在父亲,他流着泪劝说道:“父亲,母亲妹妹说得对,您投降吧,皇上是明君,他先后在文武百官以及两军阵前承诺会放父亲一条生路,您又何必造反背负叛君的千古骂名?”
袁兆熊苦笑:“你把皇上想得太简单了,无论贪污还是造反他都不会容我,说什么放我生路也只是想先收回我手里的兵权,一旦我手里没了兵,他就算放我们一家回归故土,他只需假装安排一伙盗贼便能取了我们全家人的性命,反不反都是一个死,我不如带兵跟他打一场!”
世子袁崇光这几年一直跟在父亲身边,父亲贪污的几百万两银子他也跟着享受,自然完全跟父亲一条心,拉起弟弟道:“二弟别怕,皇上只带了四万骑兵,父亲手里有七万,凭借兵力与地势,今日我们就能杀了皇帝,皇帝一死朝廷必定大乱,他秦家能在乱世里得天下,你我为何不能拥护父亲夺天下?”
高氏、袁婕母女被说动了,袁崇礼虽然觉得此战没父兄说得那么轻松,可父兄不肯听他的,他便无可奈何。
一刻钟后,袁兆熊派人立即将一帮家眷送往武威城,留下人高马大的袁崇礼陪他作战。
兴武帝这边听不到袁家一家人的商讨,只耐心地等着。
“皇上,半个时辰到了。”盯着漏刻的何元敬转身禀报道。
兴武帝周围的众将领都听见了,邓冲狞笑着握紧了手里的长刀,孟极看向对面的骑兵,排在后面的秦梁、秦炳、傅魁等年轻小将也一个个昂首挺胸,迫切地要冲进战场立功。
兴武帝策马向前,最后问道:“袁兆熊,你可知罪?”
袁兆熊:“认个屁,你个昏君不配让我等将士效忠,将士们,给我杀!”
伴随着狮吼般的冲锋号令,袁兆熊袁崇光父子、几个袁家亲信将领以及百余个亲兵同时冲了出来,但才冲出去几丈袁兆熊就意识到了不对,怎么这么安静,数万骑兵随他冲杀,应该马蹄如鼓地动山摇才是啊?
袁兆熊惊骇地勒马掉头。
七万骑兵仍在,然而一排排身影不动如山。
袁兆熊愣住了,十万朝廷大军也愣住了,这时,帝驾前再次响起兴武帝威严如雷的询问:“袁兆熊意图造反弑君,凉州军众将士可愿为朕讨贼?”
犹如龙吟响彻天空,七万凉州骑兵接连下马单膝跪地,左手持枪,右手握拳横于胸口:“凉州军领旨,吾皇万岁!”
一声雷勾动万声雷,直震得孤立中间的袁兆熊气血翻涌,一头栽落马背。
第50章
“父亲!”
眼看着父亲摔落马下, 世子袁崇光顾不得心慌,先下马去扶父亲了。
做儿子的失去了主心骨, 追随袁崇光跑出来的六位将领以及百余个袁家亲兵面对背叛了袁家的七万凉州军,一个个也像掉进了冰窟,下意识地簇拥在一起,同时防备着来自凉州军与朝廷大军的围攻,随即有两个聪明的将领及时下马,跪在地上求兴武帝饶命。
二人一跪,叛君的其他将士也赶紧跪地求饶。
兴武帝朝邓冲、孟极吩咐了几句。
二将立即带人上前,调凉州军拿下袁兆熊等人,包括没送出去多远的平凉侯夫人等袁家家眷。
秦弘秦炳秦仁还没有从父皇的天威中回过神,就被兴武帝叫到了帝驾上, 三位皇兄上车时,小公主已经坐在里面了。
尚未坐稳,秦炳激动地问:“父皇, 凉州军怎么都不听袁兆熊的?”
兴武帝看着四个孩子, 道:“凉州军分为将领与士兵。士兵来自百姓, 拿着朝廷发的兵饷,吃着朝廷供应的粮草,遇到战事朝廷派他们去打仗,他们不敢不从, 没有战事, 他们巴不得待在军营安安稳稳地领一份兵饷。换成是你,你愿意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去追随一个要你白打几仗随时可能送命的反贼吗?”
秦仁连连摇头。
兴武帝瞪他一眼,再说将领:“士兵听从将领的号令,将领们比普通士兵更聪明, 他们既知道袁兆熊造反只是为了一己私欲,太平盛世,他们犯不着跟着袁兆熊往死路走,也知道凉州的数万小兵骨子里都不愿意反,朕不来小兵们不敢明着反对袁兆熊,朕一到,只要振臂一呼就能让数万小兵倒戈,到那时,没了兵的将领又算什么?”
“所以,朕只需要派人敲打敲打这些将领让他们继续忠于朝廷就行了,两军对峙时,将领不听袁兆熊的号令,他们身后的士兵更不会动。”
秦炳连夸了几声“父皇真英明”。
秦弘:“那父皇是何时联络好那些将领的?”
兴武帝笑笑:“在朕觉得需要的时候。”
庆阳听到这里,想到了六年前父皇就推测袁兆熊一定会继续贪了,那么父皇身为皇帝,肯定会提前在一个又有贪心又有兵权的大将军身边安插眼线,无事时眼线只管监视袁兆熊,有事时眼线自会按照父皇的吩咐行动。
秦炳忽然道:“不对啊,既然凉州军还听从父皇的号令,那袁兆熊抗旨时父皇直接让其他将领拿下袁兆熊就是了,为何还要率领十万兵马千里迢迢跑这一趟?辛苦不说,这一路白白浪费多少粮草?”
兴武帝看向太子。
太子思索片刻,道:“父皇把袁兆熊的家眷交还给他,再给他一次认罪的机会,这是彰显您待功臣的宽厚仁德。袁兆熊执迷不悟坚持造反,父皇在阵前号令凉州军倒戈,是彰显您对军队的掌控力以及边军将士们对您的忠心,如此一来,也能震慑其他有贪污造反之心的边将,恩威并用,一举两得。”
秦炳一听,钦佩道:“还是大哥厉害,我就想不到这么多。”
秦弘被二弟夸红了脸。
这时,车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混杂着马蹄奔驰以及刀枪击打的惊心动静。
秦弘脸色大变,秦仁浑身一抖,秦炳猛地推开车门,父子几个同时朝外看去,就见除了樊钟带着几圈亲兵将帝驾牢牢围住,远处的小兵们正两两地厮杀……
秦炳先惊后疑,这也不像厮杀啊,谁家小兵厮杀厮杀得这么客气,光举着刀、枪互相碰撞?
再往远处看,那些纵马疾驰的骑兵也只是在两军外围不停地转着圈,踏起一阵阵黄尘。
兴武帝让老二关上车门,依次看看四兄妹,继续问:“猜猜看,朕此举是为了什么?”
秦弘低头沉思,秦炳一边倾听外面的动静一边琢磨,秦仁瞅瞅大哥瞅瞅二哥,无意中撞上父皇凌厉的审视,秦仁赶紧挠挠脑袋,捏着下巴朝另一侧冥思苦想。
眼看着三兄弟短时间都猜测不出来,兴武帝看向坐在身边的小女儿。
庆阳朝父皇笑了笑。
兴武帝竟然并不感到意外:“麟儿猜到了?”
此言一出,秦弘三兄弟都看了过来。
庆阳对着大哥道:“还是大哥的话提醒我的。之前大哥担忧西胡趁父皇平叛袁兆熊时侵袭边关,父皇胸有成竹并不引以为虑,想来那时父皇就已经把西胡算入战局了。如今父皇不费一兵一卒收回凉州军,捷报传出去定会振奋朝野,根本没有佯战的必要,那么父皇此举应该是做给西胡安插在武威的眼线看的,父皇想诱西胡主动攻击我们。”
秦弘如醍醐灌顶精神一振,秦炳瞪大眼睛像刚认识这个妹妹一样,秦仁先是惊讶,随即笑眯眯地看着妹妹,酷似兴武帝的长眸本也该犀利威严,却被他笑出了满满的和善可亲。
兴武帝捞起女儿的小手拍了拍,对着三个儿子道:“正是如此,刚开国那几年咱们国力不足,西胡、东胡屡次侵扰边关父皇都只能让各处边军防守,无力主动出击。这几年风调雨顺,各州的民仓、军仓都堆满了粮食与草料,正好袁兆熊不安分,朕便明着带兵来伐他,实则要主动打一次西胡,让各邻国都睁大眼睛看看,中原的新皇帝才不怕他们!”
兵不血刃拿下袁兆熊确实能彰显他的恩威,但仅仅这一样并不值得他出动十万大军耗费举国辛辛苦苦攒下来的粮草,痛击西胡才是兴武帝亲征的真正目的.
厮杀声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随着几百浴血的凉州骑兵被大将吕瓒、曹广率领三千骑兵“追杀”着逃往武威城,芦河镇外的战场终于沉寂了下来。
庆阳随着父皇与皇兄们下了马车。
辽阔的夜幕下灯光惨淡,根本看不清几十步外的人影,晚风比白日更大更冷,吹来难以忽略的血腥味。
既是佯战,又哪里来的血?
庆阳想到了靠近黄河前一日军营里突然多出来的两圈猪羊。
太晚了,小公主遵守父皇的吩咐,进帐休息去了。
吹了灯的营帐内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不知道睡到什么时候,庆阳突然被一阵轻微的动静惊醒,她睁开眼睛,凝神去听,在辨认出那是一道道逐渐朝南而去的马蹄声而军营里平静如初时,庆阳想到了父皇的诱敌之计。
既然要佯战诱敌,父皇讨伐袁兆熊便该是惨胜才行,因为只有武威的兵力严重不足了,西胡才敢放心来犯。
那么此地十七万大军的大部分就该战死并被焚烧“毁尸”才对。
天微亮时,庆阳起来了,披上斗篷,带着解玉出了门。
出乎庆阳的意料,经常在最后一刻才起的三哥竟然已经站在隔壁的帐篷外了,视线相对,秦仁带着一种从未出现过在他脸上的担忧神情走到妹妹面前,心慌意乱地道:“二哥、张肃,秦梁、大姐夫还有父皇带来的那些勋贵子弟,都跟着定国公、威远侯的骑兵走了。”
昨晚刚刚二更,二哥就从被窝里爬了出来,秦仁问他要去做什么,二哥兴奋地说他要去战场立功。
因为有父皇在,秦仁这一路都没怕过,可父皇的伐胡之战不在他的准备当中,一想到二哥、张肃等熟悉的儿郎要去跟凶悍的西胡骑兵厮杀了,可能会遇到危险再也回不来,秦仁这一晚就处在担惊受怕的焦虑中。
庆阳猜到了父皇要分出骑兵主力绕路去伏击西胡,却没想到父皇竟然一口气把随行的二哥等人也派了出去。
二哥、张肃的脸接连浮现脑海,庆阳只觉得全身发冷。
“两位殿下,早饭已经预备好了,皇上请你们过去呢。”何元敬从前面走过来,笑着提醒道。
庆阳回神,带着三哥过去了。
大帐里面,兴武帝、秦弘都在,兄妹俩注意到大哥脸色泛白时,兴武帝也看出了兄妹俩的异样。
兴武帝不甚在意地道:“都是武将苗子,早晚都要出去历练,像这种实战的机会可不是想有就能有的。”
庆阳抿唇,秦仁忍不住道:“二哥刚十七,张肃也才十五……”
兴武帝:“他们俩比一些将士还高,不去才是浪费机会。”
他不凶还好,他这一凶,秦仁眨眨眼睛,两串眼泪就滚了下来,扭头拿袖子抹掉了。
一下子好像看见丽妃委屈落泪的兴武帝:“……”
老三都这样了,兴武帝紧张地看向才九岁的小公主。
小公主的眼圈也泛起了红,可能是怕父皇担心,懂事得把眼泪憋了回去。
兴武帝赶紧补充道:“放心,父皇是想历练他们,没想让他们上去就杀,父皇跟邓冲、孟极交待过了,让他们约束好了,择机再放你二哥他们出手,你二哥他们身边也跟着亲兵照应的。”
庆阳明白了,早饭一端上来她就默默吃饭。
可胃口还是受了影响,吃了五分饱庆阳就先出去了。
樊钟守在外面,见到小公主,体贴地劝道:“这一带到处都洒了血伪装战场,殿下还是留在这边吧,稍后直接上车。”
庆阳不想干等着,宁可去看看伪装的战场打发时间。
樊钟进去请示过皇上后,带着小公主出发了。
晨光熹微,走得稍微远一些,庆阳便看到了各种血迹,有喷洒一片的,有凝结在一处的,有的压了脚印,有的似乎被什么擦移了一段,还有砍断的一些枪杆、军旗。
将士们明显少了,庆阳问:“父皇身边还剩多少兵马?”
樊钟笑道:“八千骑兵,两万步兵,袁兆熊的七万骑兵几乎全军覆没。”
这便是皇上要传给西胡的“战报”。
庆阳了然,因为提到了袁兆熊,庆阳看向一座座正在拆收的营帐,问:“侯夫人她们关在哪里了?”
樊钟卡住了。
庆阳仰头,见樊钟左右乱看就是不回答,庆阳再去看地上的血,突然就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