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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兴武帝其实还想让小女儿见识见识什么叫斗蛐蛐, 好满足女儿听说此事可能会生出的好奇心,也算不浪费了他从年轻儿郎们那里收缴的几只蛐蛐, 不过小女儿看一眼就懒得再看第二眼,兴武帝只好让解玉提走笼子随便处理了。

雨水接着下了一晚,天将明前才彻底停了。

今日无课,皇兄们都被禁足了,母妃与贵妃娘娘受了连累肯定会闭门不出以示自省,再考虑到外面的草地湖边全是湿泥,庆阳瞅了会儿屋檐下仍在慢慢滴答的雨珠,决定今日也不出门了。

小公主可以置身事外,那些同样被皇帝责罚了的功臣子弟的父兄叔伯或母亲一大早就齐齐候在内宫门外了,等着去向皇上请罪。

侍卫通传之后, 含元殿派了两位公公过来,一位领官员们去见兴武帝,一位带女眷们去见贵妃。

真论起来, 年轻儿郎们斗斗蛐蛐不算大过, 兴武帝的责罚也只是轻罚, 所以接见这些臣子夫人时,兴武帝与贵妃都是安抚为主,称兴武帝把诸位功臣家的儿郎都当自家子侄寄予了厚望,盼着他们才学、品德俱全, 所谓爱之深责之切, 不然最多口头训斥一顿就行了,无需罚鞭子与闭门思过。

众臣与夫人们分头谢恩、自责一番再保证接下来一定管教好家里不争气的子侄们,这事便可以结束了。

可别家能结束,平凉侯夫人不能什么都不做。

故意长跪不起,等别的夫人们都走了, 只剩她与女儿袁婕两个,平凉侯夫人才哭着哀求起来:“贵妃娘娘,这事全怪我没教好崇礼,让他自己贪玩不说,还把二殿下也带了进来。昨日崇礼回去后我狠狠打了他一顿,他知道错了,还请娘娘看在他给二殿下当了整整九年伴读的份上,去皇上面前帮崇礼求求情,让他继续给二殿下做伴读吧!”

二皇子十七了,再过三年便可封王当差,那时候儿子应该也能像雍王世子秦梁一样直接进御前军或四大京营领个千户的差事,后面再凭战功慢慢往上提拔。

这既是实打实的官位好处,又是皇上赏赐自家的恩荣,她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因为斗蛐蛐丢了?

平凉侯夫人真觉得皇上给儿子的惩罚太重了,谁家男孩不贪玩,不提丈夫辅佐皇上开国的旧功,单看丈夫固守凉州这九年的战功,皇上也不该如此扫自家的颜面啊!

贵妃能听出平凉侯夫人哭声下的委屈。

贵妃都想笑了,她没因为袁崇礼引诱儿子玩物丧志而恨上袁家已经自认大度,这人竟然还想让她帮忙求情?

早知道袁崇礼只是在宫里老实,出宫后就露出了纨绔子弟的本性,贵妃早恳请皇上为儿子换伴读了!

“夫人是觉得皇上给崇礼的惩罚不公吗?”贵妃淡淡地问。

平凉侯夫人哭声一顿,忙道不敢:“臣妇只是……”

贵妃:“既然皇上罚得对,夫人无需再多说,退下吧。”

自有她身边的大太监走上前,要送平凉侯夫人母女出门。

平凉侯夫人纠缠不了,带着恨意走了,恨归恨,还得继续为儿子使劲儿,平凉侯夫人很快冷静下来,对女儿道:“贵妃恨你哥哥,丽妃怨得更多的应该是二皇子,这样,我去求丽妃,你去求庆阳公主,这两位只要一个肯帮咱们,都比贵妃更管用。”

袁婕目光坚定:“公主待我一向和善,肯定会答应我的。”

商量好了,母女俩分路走了,因为是常来内宫陪二妃、小公主喝茶玩乐的侯府女眷,只要娘俩不擅闯有侍卫们防守的宫殿,侍卫们也不会上前盘问阻拦。

丽妃就住在贵妃隔壁,平凉侯夫人先到,老老实实站在宫门外,等着宫人传话。

“娘娘,侯夫人定是在贵妃娘娘那里碰了壁,转来求您替袁公子说情的。”

丽妃叹气道:“不见,让她走吧。”

儿子犯错在先,昨晚皇上没来找她也没叫她过去,肯定在生气,这种时候,丽妃躲皇上都来不及,岂会傻到上赶着为了袁崇礼去挨皇上的骂?

庆阳倒是让人把袁婕带到了自己面前。

袁婕学着母亲进来就跪下了,一边伤心哭泣一边哀求。

小公主确实见不得昔日玩伴哭得这么难过,叫解玉打湿一条巾子递给袁婕擦脸,等袁婕平静一些了,再道:“我想为我三哥求情父皇都不要见我,你二哥是这次斗蛐蛐的祸首,我真为他求情,父皇定会连我一起责罚,难道你想我也被父皇禁足吗?”

袁婕:“不会的,皇上最疼爱公主了……”

庆阳:“父皇疼我是因为我一直都很懂事,如果我不懂事了,父皇也不会再疼我。”

袁婕就继续哭,庆阳就继续让解玉给她递巾子。

袁婕又哪有源源不断的眼泪,哭着哭着就变成了干抽搭,偷偷打量小公主,就见小公主只是静静地坐在榻上,睁着一双漂亮又懵懂的眼睛瞧着她,似乎在好奇她为何这么能哭。

袁婕最后道:“公主若不帮忙,我们袁家颜面扫地,我以后都没脸再出来陪您一起玩了,呜呜……”

庆阳:“你二哥犯错,与你何干呢,我喜欢你就可以叫你出来玩,谁敢笑你,我替你教训那人。”

袁婕:“……”

母女俩无功而退离开内宫的时候,遇到了带着丫鬟赶过来的大公主。

平凉侯夫人刚想试试大公主的路子,永康先冷冷剜了母女俩一记眼刀,显然把太子挨罚的怒火记在了袁家头上,寒得平凉侯夫人低眉臊眼地避让到一旁。

永康懒得多理她,继续往前走了。

大公主、雍王雍王妃进内宫都不需要通传,永康先来了太子这边,隔着门凶了吕温容一顿后吕温容也不敢违背太子的话放她进去,永康才彻底死了探望弟弟的心,改去找妹妹。

亲疏有别,永康没有直接去后殿找妹妹,坐在前殿的客厅里等着。

没等多久,游廊里响起了小孩子奔跑的脚步声,永康放下茶碗,抬头,就见九岁的妹妹一脸兴奋地从外面跑了进来,一手提着一只小竹笼。

“大姐姐来得正好,我们一起去草原抓蛐蛐吧!”

永康:“……不许抓蛐蛐,父皇刚因为这个打了太子他们鞭子,你不知道吗?”

庆阳:“知道,二哥他们挨打是因为赌钱,我们不赌钱就行。”

永康:“那也不许抓,我最讨厌虫子了,尤其是黑的。”

小公主只好失望地将竹笼交给解玉。

解玉离开后,永康牵着妹妹走到椅子旁坐下,扶着妹妹的肩膀道:“三个哥哥都挨了鞭子,你心疼不心疼?”

庆阳点点头。

永康:“那妹妹去跟父皇说,让父皇别罚他们那么久,只罚三五天好不好?父皇最疼妹妹了,父皇不答应你就哭,父皇一准心软。”

庆阳:“可我哭不出来。”

永康:“……想想你最伤心的事,使劲儿想。”

庆阳:“……我没有伤心的事。”

永康:“……昨天三哥受伤,你看见没?三哥肯定疼死了,你不伤心吗?”

小公主笑:“看到了,三条浅浅的鞭痕,三哥还说父皇只是骂得凶,打得一点都不重,涂几天祛瘀药膏就能养好。”

永康:“可你一个月都见不到他们,不想他们吗?”

庆阳:“在宫里可能想,这边有那么多好玩的地方,还有大姐姐跟真真她们陪我,见不到他们也没关系。”

永康:“……大姐姐想,在京城我得特意进宫才能见到他们,好不容易来行宫天天都能见面了,想到弟弟们都在受罚,我做姐姐的,吃不香睡不香,哪还有心情玩。”

庆阳:“好吧,我去找父皇,哭不出来我就晃父皇的胳膊。”

永康高兴道:“真是好妹妹,对了,如果父皇问是不是我教你的,你就说我一见到你就哭,除了担心他们的鞭伤什么都没说,你不忍心我掉眼泪才去的。”

小公主一口答应了。

永康留在妹妹这边等着,解玉跟着小公主前往含元殿,路上,解玉低声问:“殿下是真的要去求皇上,还是拒绝不了大公主不得不去走个过场?”

庆阳:“走个过场。”

帝王一言九鼎,此事也早传到了随行的文武重臣耳中,岂能朝令夕改。

只是庆阳熟悉大姐姐的脾气,各种推脱之后大姐姐还是要她去,庆阳再拒绝的话,大姐姐会怨上她。

庆阳可以不在乎袁婕的怨,却不想跟大姐姐生分了。

含元殿到了。

兴武帝在看折子,见女儿进来后瞅他一眼就乖乖坐到临窗的罗汉床上去了,拿起他留在矮几上的《天文星占》翻看,兴武帝笑道:“看得懂吗?”

庆阳:“……父皇看得懂?”

兴武帝:“……刚刚涉猎,叫学士们慢慢讲解吧,麟儿呢,是来替袁崇礼说情的,还是替你的三个哥哥?”

庆阳:“父皇真厉害,外面有什么走动您都知道。”

兴武帝:“那是,连宫里这点动静都无法掌控,父皇还怎么盯着整个天下。”

说完低头批折子了。

等了一会儿,兴武帝抬头,见女儿还是在看书,他稀奇问:“怎么还不求父皇?”

庆阳:“父皇罚他们又没罚错,我才不会替他们求情,等我看完这页,父皇就假装发脾气凶我一顿,赶我走吧。”

兴武帝:“……小小年纪,你倒学会作戏了。”

庆阳:“父皇教我的。”

兴武帝放下折子,走过来逗女儿:“那父皇凶你,你得哭出来才像真的,你先哭个给朕看看。”

小公主想了想,模仿起昨日母妃为三哥心疼蹙眉的样子来,虽然没有眼泪,那伤心难过的眉眼也有了几分丽妃的神韵。

兴武帝又怜又笑,抓起女儿的手假装打了几下手板心:“很好,就这样跟你大姐说,谁敢再来求情,朕连她一起罚。”

第42章

别看庆阳在大姐姐面前说得洒脱, 什么有别的玩伴一点都不在乎三位皇兄被禁足,其实没过几天庆阳就想皇兄们了。

大哥身份尊贵且性情文静, 兄妹俩玩闹的时候不多,但大哥这一禁足,导致庆阳喜欢亲近的大嫂也陪着禁了。

二哥常常招她烦,但二哥玩起来的时候最放得开,上树掏鸟下水摸鱼几乎无所不能。

随叫随到的三哥庆阳就更想了,而且在那几个勋贵子弟同样禁足的十天里,庆阳也不好叫张肃过来陪她玩,免得张肃被其他子弟嫉妒,庆阳更知道,这十日张肃肯定也不想出来招摇。

至于女玩伴们, 差了十几岁的大姐姐一直都不是个好选择,孟瑶在家里为母服丧没来西苑,袁婕肯定不行的, 严真真很可爱, 但自认比普通九岁女童懂得多、会得多且胆大很多的小公主并不是很耐烦长时间地跟严真真待在一起, 想必大姐姐懒得陪她玩也是一样的原因。

耐心等了十来日,这日庆阳派人去官舍传张肃。

传话的小公公自己回来的,低着头道:“回殿下,张公子说他要陪着三殿下禁足一整月。”

庆阳:“……你这一路上有遇见别的挨罚的公子吗?”

小公公:“见到靖海侯家的彭四公子与济宁侯家的李三公子骑马往西边去了。”

庆阳顿时不高兴了, 别的公子罚满十日就恢复走动了, 偏他张肃古板。

“你去跟他说,我要去骑马,就要他来为我牵马。”

小公公领命而去,庆阳收拾收拾带上解玉去西景门外等着,结果小公公还是一个人回来的, 喘着气道:“殿下,张肃让奴婢带话,说他求殿下别难为他。”

庆阳:“……”

不想做一个为难人的小公主气呼呼地让解玉为她牵马了,因为生气,庆阳还想让解玉松开缰绳,她自己骑。

解玉笑道:“殿下不忍心为难三公子,却忍心把奴婢送到皇上那里挨板子吗?”

庆阳:“……”

赌气故意不想张肃了三日,七月初又连着上了三日的课,算下来足足二十日没见过张肃的庆阳又动了叫张肃陪她玩的念头。

料想派小公公传话没用,庆阳戴好同样能自由行走西苑各处的金腰牌,领着解玉大摇大摆地往官舍去了。

官舍在前朝的西南侧,得从六部等官署南边绕过去,所以小公主往前朝走的时候,路上的侍卫、宫人都以为小公主又要去官署了,全都是司空见惯的神情,就连官署外门前的两个侍卫都早早拱手,准备恭迎小公主入内。

庆阳朝他们笑笑,继续往西走。

侍卫:“……”

官舍这边的大门外也有侍卫,同样是京城禁卫司调来的,他们认得小公主,小公主看他们也面熟。

“殿下,官舍这边分了三个坊,里坊住的全是随驾女眷,中坊住的是带了家眷的大臣们,外坊住的全是官员或年轻的公子们,不知您想去里坊还是中坊?”

像平凉侯夫人母女住的便是里坊,严相祖孙三口住的则是中坊。

庆阳猜测道:“卫国公府的两位公子都在外坊?”

侍卫:“……是,二公子去军营当差了,三公子今日未见出门。”

庆阳:“最近他有出门吗?”

侍卫思索片刻,道:“卑职很久都没见过三公子了。”

庆阳彻底信了张肃的主动禁足之举,与解玉跨进侍卫指明的外坊门。

能随驾的都是文武高官及其家中子弟,人数本就不多,这时有官职的都在当差,年轻儿郎们要么睡懒觉要么相约游逛去了,整个外坊都很安静。

解玉叫了一个扫地的宫人,让他引路去张家兄弟所在的院子。

行宫地方有限,兄弟俩分到的独门小院非常小,只有北面三间屋子,且因为行宫规矩森严,为避免哪个小厮丫鬟受人指使暗藏祸心,除了帝王一家、雍王、大公主这样的宗室,其他随行官员、夫人、子弟们都不得带自家的丫鬟小厮,行宫自会安排宫人负责打扫、浣洗等琐事。

院门虚掩,引路的宫人道:“奴婢进去为殿下通传?”

庆阳:“不用了,你去忙吧。”

解玉从袖袋里取出一块儿碎银,赏了那宫人。

庆阳凑到门缝前,瞧了一会儿,她推开门,先与解玉走进来,重新关上门,见里面还没有动静,庆阳低声道:“我去里面看看,你在这里等着。”

这样的时辰,张肃又绝不是会睡懒觉的性子,八成在读书,解玉便没有劝阻偶尔也喜欢捉弄一下人的小公主。

小公主第一次做这等偷偷摸摸的事,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到了堂屋门前,发现这道门也是虚掩的,庆阳却不敢直接推开,怕被里面的张肃听到动静,自己捉弄不了他。

堂屋里面没人,东西两间屋,按照东为尊,张肃应该住在西屋。

庆阳以更轻的脚步来到西屋檐下,一排窗户只有最里面的那扇开着,庆阳小心站定,再一点点地探头往里瞧。

里面的屋子也不算大,小公主一眼就看到了背对窗站在北面衣橱前的张肃,还是只穿了一条长裤露出整个上半身的张肃。

过于意外的一幕让小公主愣住了,视线却不由自主地上下移动起来,落在少年郎跟三哥一样白皙却更结实的背上,落在少年郎宽阔的肩膀,落在少年郎窄瘦的腰,再看着他抬手从橱柜里取出一件白绫单衣,穿好后又从里面拿出一件青色的锦袍。

单衣要系好了才能穿外袍,披上外袍后,张肃一手扶着袍边一手关上橱柜,自然而然地转过身,刚要继续系外袍,一抬头,却见窗外多了一颗只露出大半的脑袋,或许有那么一瞬震惊与警戒,但紧跟着张肃就认出了那双漂亮的黑眼睛,认出了那张熟悉却又没敢多看过的脸。

在张肃还愣着的时候,窗外的小公主并不心虚地笑了,错开的目光朝他身上……

张肃猛地背过身,再次面朝橱柜,同时用最快的速度整理好外袍。

既然已经被发现,庆阳也没必要再藏了,光明正大地站到窗户中间,好奇地问:“你刚起床吗?”

才问完,庆阳就看到了张肃的书桌,桌面上摆着一个边缘粘了墨的砚台,铺着一张写了半张小字却洒了一团浓墨的纸,被移开一段距离的椅子上则搭了另一件外袍。

庆阳明白了:“你打翻砚台了啊,怎么这么不小心。”

依然背对小公主的张肃面如火烧,且头疼无比:“殿下怎么过来了?”

快到宫人来帮他们打扫房间的时辰了,张肃提前将他昨晚换下来的脏衣服放到了二哥屋里,再打开外面两道门,然后自己专心练字,只需要在宫人过来时隔着屋门打声招呼,没想到就偷这么一会儿懒,竟被小公主钻了空子,还……

庆阳哼道:“宫人请不动你,只好我亲自来找你了。”

小公主听起来并未受到惊吓,张肃却不能装作无事发生,低头转身,再跪下道:“微臣不知殿下会来,这才衣衫不整,唐突之处还请殿下恕罪。”

庆阳笑道:“我又没怪你,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好像我平时多喜欢发脾气一样。”

张肃不起,垂眸问:“解玉在外面吗?”

庆阳:“在啊。”

张肃这才起身,以小公主从未见过的速度逼近窗户,朝外面扫了眼,确定解玉在,张肃立即合上窗,挡住小公主的视线道:“这里是外坊,殿下还是尽快离开吧,微臣还在禁足,就不去送殿下了。”

突然吃了一顿闭门羹的庆阳:“……”

她不高兴,拍拍窗户道:“父皇说你无罪,你却自己罚自己,难不成还是父皇判错了?”

张肃:“皇上没错,是我自愿陪着三殿下一起禁足。”

庆阳:“三哥才不用你陪,天天都能睡懒觉别提多舒服了,你不如多陪陪我。”

张肃:“外坊所有人都知道我要闭门一月的事,此时出门,便成了微臣出尔反尔,还望殿下见谅。”

庆阳咬牙,又想体谅他,又恼他不肯露面。

解玉走过来好好哄了一阵,总算哄走了小公主。

张肃沉默地站在窗边,等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后,他闭着眼靠到了窗板上。

袁崇礼没有资格再给二殿下当伴读,他虽然没有对不起三殿下的地方,可出了今日这事,他还如何再面对小公主?

皇上信任父亲信任他,他不能因为公主年幼就轻轻揭过。

七月中旬,禁足结束后,张肃先去求见皇上。

看着一进来就跪到他面前的少年郎,兴武帝笑道:“出了何事?”

张肃低着头道:“请皇上屏退左右。”

兴武帝更好奇了,朝何元敬使个眼色。

张肃这才低声禀明了他无意冒犯小公主的过错,并恳求皇上为三皇子换个伴读。

小公主总会长大,待小公主真正明白男女之防的时候,与其让小公主看到他会尴尬,不如他主动远离。

兴武帝:“……难道你们一起上武课的时候,你没在麟儿面前袒露过肩膀?”

张肃:“微臣不敢。”

兴武帝笑笑,扶起张肃道:“什么微臣不微臣的,在朕看来,你就是麟儿的另一个哥哥,麟儿刚九岁,她能看老三背上的鞭伤,无意撞见你换回衣裳也无伤大雅,傻小子少想太多,快去湖边找他们兄妹吧,你们都禁足,害麟儿这个月也过得闷闷不乐。”

皇上让他继续做伴读,张肃只能从命。

但他没去湖边,继续回官舍闭门去了。

第43章

早在张肃来面圣之前, 终于禁满一个月的秦弘三兄弟就齐齐来给父皇请安了,领了一顿训斥与告诫后三兄弟再去贵妃、丽妃那里认个错, 这之后,秦弘去了中书省当差,秦炳如关疯了的野马般丢下弟弟妹妹先去外头撒欢了,秦仁慢悠悠地陪着妹妹往外走。

路上,小公主时不时就仰头去看三哥的脸。

因为长了几斤肉还挨了父皇嘲讽的秦仁尴尬地摸摸脸,问妹妹:“真有那么明显吗?”

庆阳点头:“是胖了,但还是挺好看的。”

秦仁一下子就笑得特别灿烂。

庆阳:“但不许三哥再胖了,我不喜欢三哥变成李孚远那么胖。”

李孚远是济宁侯李裕的三儿子,年方十六,是个据说好吃懒做的小胖墩, 跑起来脸跟下巴上的肉都跟着颤悠。

秦仁无法想象也无法接受自己变成那样,保证道:“妹妹放心,以后的武课三哥都好好上, 很快就能瘦下来。”

庆阳:“那我们去爬山吧, 这次爬到第一个亭子就下来。”

秦仁不想扫妹妹的兴, 再说一个亭子才五十多丈高,忍一忍还是好坚持的。

“我派人去叫张肃?”秦仁问,一来每次兄妹俩出门都会有张肃陪在身边,二来一个月没见他也有些想自己的好兄弟。尽管他与张肃几乎从来没有二哥与袁崇礼那般的勾肩搭背之举, 张肃也不会主动跟他说笑, 但在秦仁心里,张肃就是他的好兄弟。

让秦仁意外的是,妹妹竟然拒绝了:“不叫他,之前我约他好几次他都不肯陪我,现在他愿意出门了, 我也要冷落他几天。”

秦仁:“好吧,回头我让他好好跟你赔罪。”

宫人牵了兄妹俩的坐骑来,解玉在前面为小公主牵马,秦仁稳稳地跟在妹妹身边。

离开行宫半里地后,后方有奔驰的马蹄声传了过来,兄妹俩回头,看到六七匹骏马,领头的正是秦炳。

留下同伴,秦炳单骑跑到弟弟妹妹身边,起哄道:“这么慢悠悠走有什么意思,走,二哥带你们跑一圈。”

庆阳瞪他,秦仁笑道:“二哥就别故意气妹妹了。”

秦炳坏笑,得知弟弟妹妹要去爬山,秦炳道:“行,那你们去吧,我们继续赛马。”

说完,他回到等在十几丈外的少年郎们中间,几匹骏马再度飞驰而去。

秦仁有那么一丝羡慕,不过他还是喜欢骑马慢行,安全。

旁边庆阳羡慕得眼睛都要红了,巴不得马上就变成十岁,长到父皇放心让她自己骑马跑马的年纪。

羡慕归羡慕,庆阳的视线在二哥一侧袁崇礼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皱眉道:“二哥怎么还在跟袁崇礼玩?”

秦仁瞧见袁崇礼了,思索片刻道:“还行吧,父皇只是不让袁崇礼给二哥当伴读了,但袁崇礼依然是勋贵子弟,又没犯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再加上二哥跟他有同读九年的交情,真因为这事就与袁崇礼疏远了,那也太无情了,换成张肃,你会不理他吗?”

庆阳:“张肃才不会把你往歧途上带。”

秦仁:“是是是,我就打个比方,人心都是肉长的,哪能说断就断。”

庆阳横马拦在三哥面前,问他:“跟朋友的情分是情分,跟父皇的情分就不是了?父皇剥夺袁崇礼的伴读资格,便是告诉众人他觉得袁崇礼不配,这时候二哥还把袁崇礼带在身边,岂不是亲父皇所不喜?”

“如果我不喜欢一个人,还告诉三哥了,三哥却继续跟那人亲近,我肯定会恼三哥。”

秦仁:“……妹妹说的是,但父皇堂堂九五之尊,不至于为这个跟二哥计较吧?”

那可是父皇啊,快五十的人,还能跟他们这些孩子一个脾气?

庆阳看着三哥透出疑惑的眼睛,脑袋里又冒出了“三哥真傻”的念头。

三哥都不信她的,二哥那固执脾气更不会听她的,爬完山后,庆阳带着三哥在草原上摘了两小捧野花,回宫后,让三哥拿着一捧先去母妃那边,庆阳来了贵妃这边。

草原上的野花胜在鲜艳,红的白的黄的混在一起,颇有野趣。

小公主本来就是个美人胚子,乖巧可爱还记得给她送花,贵妃喜欢得简直都想跟丽妃抢女儿,坐在罗汉床上,她将小公主拉到怀里搂着夸:“我们麟儿真是讨人喜欢。”

她本来也可以有个女儿贴心的,奈何她于永康空有养母的名分,却没有母女之缘。

庆阳:“三哥陪我摘的,我还看见二哥了,可他就知道跟袁崇礼他们跑马,叫他下来他都不听。”

贵妃清丽的笑容一僵,转瞬又恢复如常。

小公主离开后,贵妃看看插在花瓶里的野花,只觉得脑袋又开始疼了。

秦炳在外面玩到黄昏才回来,刚到西景门就被贵妃派来的宫人拦住了,说贵妃请他过去用饭。

撒过欢的秦炳后知后觉地思念起母妃来,只当母妃是因为太想他才叫他的。

有心当孝子的秦炳决定到了饭桌旁要多给母妃夹夹菜。

然而贵妃根本没有胃口,随便吃了些东西,她便把儿子叫到里面单独说话:“听说,你是跟袁崇礼一块儿回来的?”

秦炳:“是啊,怎么了?”

贵妃语重心长地给儿子讲此时他该疏远袁崇礼的道理,至于皇上可能要收拾平凉侯了,那是朝堂大事,贵妃与父亲即便有所猜测也不能跟这个莽儿子透露,以防他又去找袁崇礼打一架,泄露皇上对袁家的心思。

先教会儿子最基本的人情世故,等儿子稳重些了,再慢慢传授他行走官场的经验。

秦炳却不爱听:“崇礼是有错,父皇罚他他也认,一句都没跟我诉委屈,那罚完这事就过去了,我岂能跟那些见风使舵的外人一样排挤他?母妃,外人不了解父皇的脾气宁可过于谨慎也不敢得罪父皇,我是父皇的儿子,用不着那么小心翼翼,父皇肯定也没那么小气,说不定哪天心情好又让崇礼回来了。”

贵妃:“错了,皇上先是君,然后才是你们的父亲,你们做儿女的,也该像外面的臣子一样先把皇上当君王敬畏,谨言慎行,而不是仗着血缘亲情在皇上面前任性妄为,一不留神得罪皇上,最终为皇上不喜、厌弃甚至严惩。”

秦炳听得想笑:“母妃想太多了,我只是叫崇礼一起跑马,没赌钱没胡闹,哪有那么严重。说到谨言慎行,大哥对父皇够敬畏吧,父皇有因此高兴吗?我看父皇反而更喜欢我跟三弟还有妹妹,喜欢我们把他当爹,该耍赖耍赖该撒娇撒娇,母妃说的那种皇上当然也有,可父皇明显不是那种脾气。”

贵妃:“以前你们小,皇上更喜欢当个慈父,如今你都十七了,该有……”

秦炳:“是啊,我都长大了,那母妃就该把我当大人看,而不是连我跟谁玩都要管我,好了,我这一身都是汗,我先回去洗澡了,母妃早些休息!”

比贵妃高出一大截的二皇子赖皮一笑,仗着身手灵活躲过贵妃的阻拦,头也不回地跑了。

贵妃自知追不上,疲惫地坐了回去。

儿子怎么就养成了这种性子?是他天生如此,是儿子小时候她将更多精力放在了管家与照顾永康姐弟身上疏忽了他,还是儿子进宫后就单独住在景和宫,被身边的宫人们宠惯坏了,亦或是被袁崇礼这个伴读给带歪了?

伴读……

贵妃想到了太子身边的秦梁、秦仁身边的张肃,太子无威而秦梁势足,秦仁懒散而张肃自律,所以,她真的不能把儿子的粗莽完全怪罪在袁崇礼头上.

三个皇子解禁的次日上午,兴武帝把此次随行的所有还在读书的年轻子弟都叫到了草原,要考核后生们的武艺本事。

兴武帝还召了文武大臣们同来观武,顺便叫上了爱看这种热闹的小公主。

庆阳终于又看到了张肃,还想故意冷冷他,没想到这人就像一点都不在乎许久没见过她似的,一眼都没往她这边看。

小公主不高兴了,于是也不去看张肃。

算上秦炳、秦仁,一共有十五人,而考核分为三场,一比步射,二比骑射,三比拳脚功夫。

步射、骑射两场很快就结束了,秦炳拿了两个头筹,张肃拿了两个第二,袁崇礼步射第五、骑射第三。

雍王一脸骄傲:“皇上,二皇子读书不行,武艺上尽得咱们老秦家的真传啊。”

兴武帝扯了扯嘴角,他跟弟弟的功夫是从吕家学来的,老秦家的祖宗只送了他一个赌鬼老爹。

邓冲瞅瞅张肃,轻哼道:“可惜我的两个儿子都当差了,不然今天怎么也能拿个第二。”

吕光祖扫眼与张玠同是前朝名将世家出身的威远侯孟极,摸着胡子对邓冲道:“我倒觉得张肃真是虎父无犬子,你我两家的小辈幸亏都比他年长,不然同台竞技的话,八成也要输,还有孟侯家的二公子,今日若在,未必会比张肃差。”

孟极谦道:“犬子才疏学浅,国公谬赞了。”

这时,第三场武艺切磋的抽签结果出来了,前两场一个倒数第一一个倒数第二的秦仁运气好,首轮轮空。

兴武帝:“……”

第一轮张肃就对上了袁崇礼。

明明赌气不想理张肃的小公主立即担心起来,张肃的个子虽然不输袁崇礼,可袁崇礼比张肃大三岁,肩膀瞧着要厚实一圈。

兴武帝等人也停止了交谈。

丢了伴读的职位,袁崇礼憋屈了整整一个月,好不容易等到这次可以大展身手扬眉吐气的机会,不敢与二皇子争先,张肃便成了他必须打败的目标。

第44章

踏进划出来的比武场地, 袁崇礼微微弓腰,双手握拳, 目如虎狼地盯准了对面的张肃。

张肃身形如松,眉目平静。

正紧张的庆阳忽然听见定国公邓冲的轻嗤:“瞧张家这小子,跟他爹一模一样,小白脸红嘴唇,哪有一点武夫样。”

被父皇扶着双肩站在父皇身前的小公主扭头,就见邓冲朝王叔歪着脑袋,王叔也歪向邓冲,一边打量场中的张肃一边小声嘀咕:“是像,我也看不惯这样的,长得秀气说话行事也秀气, 一看跟咱们就不是一路人。”

紧跟着,头顶传来了父皇的冷笑:“确实不是一路人,张肃是玉里长出来的, 你们俩是泥疙瘩里蹦出来的。”

场地中已经打起来的张肃、袁崇礼包括站在对面围观的年轻儿郎们听不到这边的动静, 但兴武帝左右、身后的重臣们都听见了。

严锡正、戴纶两位丞相目视前方似乎在专心观武, 御史大夫聂鏊、吏部尚书杨执敏等文官也全当没听见,成国公吕光祖无奈地摇摇头,禁卫司统领樊钟在皇上开口后憨憨笑了两声,吕瓒、威远侯孟极、御前军统领薛业都保持了沉默。

雍王是兴武帝的亲弟弟, 但兄弟俩差了八岁, 雍王从小被亲哥管到大,挨了骂也不敢立即回嘴。

邓冲却是跟兴武帝一起玩到大的,又一起起事打天下,真论起来兴武帝对他比对雍王更亲,所以邓冲就敢嬉皮笑脸地还嘴:“臣等知道皇上欣赏张家名将世家的做派, 可皇上也不能这么埋汰臣跟王爷啊,毕竟我们跟皇上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

雍王暗暗点头。

兴武帝:“真论出身,这世上所有名门之家的祖宗可能都是泥腿子,泥腿子也没什么不好,但如果一个泥腿子遇到造化出息了,明明可以读书学礼却还留着做泥腿子时的那些陋习且沾沾自喜不以为耻,那就别怪旁人嫌他埋汰。”

邓冲脸上一臊,雍王陪着他一起臊。

吕光祖出来打圆场,笑道:“臣等是吃了不爱读书的亏,再加上年轻的时候世道乱,确实没有静下心来读书的条件,幸得皇上提携,给了臣等荣华富贵,让臣等家中的儿孙们能够潜心读书学习礼仪,如今接人待物都要强过臣等长辈喽。”

杨执敏:“也请皇上息怒,今日在场的都是臣等打了二十多年交道的老面孔,王爷与邓公才一时放松开了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其实在外面的官员与将士们面前,王爷、邓公一直谨记皇上的教导,谨言慎行进退有度,尽显当朝王公的贵气与风范啊。”

樊钟:“特别是王爷,仪表堂堂的往那一站就像个贵人,不像臣,长成这样,即便得皇上恩宠封了二品的高官,换身衣裳扔到人堆里,瞧着还像个莽夫打手。”

兴武帝:“好了,看前面,快结束了。”

“这么快?”雍王惊讶地朝前看去。

也就让众人多看了几个呼吸的功夫吧,随着张肃连续挡下袁崇礼的左右两拳,再抢在袁崇礼回手变招前一拳击中袁崇礼的腹部致使袁崇礼捂着肚子跌跪在地,这场最多持续了半刻钟的比试真的结束了。

樊钟大喝一声“好”,雍王、邓冲呆住了,跪在地上疼得难以直起腰背的袁崇礼也是满腔的难以置信,强忍痛苦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张肃。

张肃拱手,低眸道:“承让。”

袁崇礼:“……”

邓冲稀奇道:“张肃,你比袁崇礼小三岁吧,怎么这么厉害?”

张肃转身,朝兴武帝等君臣解释道:“若今日我与袁公子只是初见,我未必有胜他的把握,但我们同在宫里习武多年,每次袁公子与二殿下切磋我都会在旁观看,再有武先生时时提点,我便记住了袁公子的防守习惯。”

邓冲仔细打量过个头快要与他持平的张家少年,来了兴趣:“好样的,等会儿陪我练练手。”

张肃:“晚辈不敢。”

吕光祖:“年轻人们比武切磋,你手痒了就去找吕瓒樊钟,别欺负孩子。”

邓冲:“我这叫喜欢他,一般孩子我还懒得赐教呢。”

兴武帝瞪了他一眼,让张肃、袁崇礼都退到一边,看下一组儿郎的比试。

庆阳先是瞧了会儿袁崇礼,见他慢慢站直身体料想没有大碍了,再去看隔了两三丈的张肃,结果张肃一心一意地看着打斗中的两人,还是不往她这边看。

首轮的七个胜者比出来了,第二轮秦仁重新加入抽签,抽中的竟然是秦炳。

秦仁哀求地看向父皇:“儿臣自知武艺不及二哥,认输行不行?”

兴武帝嫌弃地摆摆手。

八进四、四进二,最终轮到张肃与秦炳比了。

兴武帝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麟儿觉得谁会赢?”

庆阳不知道,武课上都是三位皇兄与各自的伴读切磋,没有交换过陪练对手。

兴武帝笑道:“父皇猜,你二哥赢。”

庆阳竟说不清该高兴还是不高兴了,她想二哥赢,又好像也希望张肃赢。

这一场是最长的一场,两个身高相等的少年虎豹一样斗了两刻钟左右,张肃才在右肩挨了一拳后迅速退后,主动认输。

秦炳瞪眼睛:“这就输了?你不是故意让着我吧?”

张肃:“不敢,是微臣右肩酸痛难忍,再打下去也只会白白加重伤势,还望二殿下海涵。”

秦炳的两条胳膊也酸麻酸麻的,晃了晃道:“行,今天就打到这里,下次再找你切磋。”

至此,今日的比试全部结束。

一共三场,每场的前三名都得了兴武帝的赏银,兴武帝再勉励一番所有儿郎们,这就带着一帮大臣先走了。

庆阳跟着三哥留了下来,秦仁留下来则是为了关心张肃。

“真的酸痛难忍?”秦仁想摸又不敢摸地看着好兄弟挨了重重一拳的右肩,“我叫御医给你看看?”

小公主就站在三皇子身边,张肃不好再垂眸,对着三皇子的肩膀道:“多谢殿下美意,不过我那里备了祛瘀的伤药,无需劳烦御医。”

他们说话时,袁崇礼同秦炳道别,一个人疾步朝官舍那边走了,秦炳叹口气,扫眼整日聚在一块儿的弟弟妹妹张肃,他带着另外十来个年轻子弟朝西边的山林去了。

张肃朝秦仁拱手:“殿下若没有别的吩咐,微臣回去上药了。”

秦仁:“去吧,下午我再去看你。”

张肃道谢,倒退两步便要转身。

庆阳憋不住了,生气道:“站住。”

张肃身形一顿。

庆阳走到他身前,仰头去看他的眼睛:“这么久不见,你都不想我吗?”

张肃:“……”

秦仁笑道:“你别慌,妹妹的意思是想玩伴的那种想,一个月没见,我想妹妹跟你,妹妹想咱们两个。”

张肃:“……同在行宫,虽然一月未见,但微臣知道两位殿下都安好,故而一心读书,少有杂念。”

庆阳、秦仁:“……”

张肃最后一拱手,快步离去,但还是听到了小公主恼火的声音:“三哥你看,他一点都没想我们。”

三皇子:“不能,张肃就是太矜持了,他心里肯定想,只是不好意思说。”

小公主:“他也没有看我。”

三皇子:“正常,他平时也不怎么看我,嘴跟眼睛都很矜持。”

张肃走得更快了.

秦仁惦记好兄弟的肩伤,并不矜持的小公主也惦记着张肃的肩伤,歇完晌就来找三哥了,要跟三哥一起去探望张肃,还特意让解玉预备了一匣子两瓷瓶的祛瘀膏药。

秦仁:“你带了啊,那我的这份就不带了,留着我自己用。”

武先生不敢因为他偷懒打他,却常以指点为名故意下几次重手,弄得他要么肩膀酸要么胳膊腿酸。

准备好了,兄妹俩并肩去了官舍。

这次不需要宫人带路了,庆阳领着三哥来了张家兄弟的小院前,但跟上次不一样,这次小院的大门落了闩。

秦仁让福安叩门。

张恒还在外面的军营当差,张肃自己出来了,靠近大门时透过门缝看见站在三皇子身边的小公主,张肃顿时一阵头疼。

按照礼数,张肃将兄妹俩请进堂屋,桌子上摆了一套茶具,张肃问:“两位殿下要喝茶吗?”

秦仁:“不用,我主要是想看看你的伤,不然不放心。”

说完,他让妹妹坐在外面等着,他要推张肃去西屋。

庆阳看向张肃,这人还是侧对着她,但小公主眼睛尖,在张肃随着三哥跨进西屋之前捕捉到了张肃明显变红的耳垂。

吃过张肃两个哥哥以及自家大姐姐、大哥共四顿喜酒的小公主早就清楚脸红意味着害羞了。

上次她躲在窗外撞见张肃更衣,这人也羞红了脸跟耳朵。

“关门作何?”

被三哥的声音拉回注意力,庆阳看向西屋的门板,果然听见一道短促的落闩声。

解玉弯腰,靠近小公主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三公子是被殿下上次的捉弄吓到了。”

庆阳:“……上次我不是故意的,这次更不会明知他要脱衣服还要跑进去看他。”

解玉笑笑:“殿下还小,可以把三公子当玩伴亲近,三公子已经长大了,他如此小心翼翼地与殿下保持距离,最终还是为了殿下着想,害怕因为他损了殿下的清誉。今日他不敢窥视殿下,也是怕哪天殿下突然翻旧账,为那日无意污了眼睛生他的气。”

庆阳:“……”

她才九岁啊,最多觉得他身上很白肩膀很宽腰线很好看,又没怪他轻浮,张肃为何要想那么多?

第45章

庆阳不喜欢张肃躲着她, 但她从小认识的张肃就是这样古板守礼的,如父皇所夸, 举止有度、君子如玉。

庆阳想,与其为难张肃,不如多给张肃一段时间,等他忘了更衣被她瞧见的尴尬,应该就能像以前那样与她相处了。

离开官舍,兄妹俩即将从官署大门前经过时,南边的外宫门那里突然疾步走过来三人,一个是领路的侍卫,另外两个都穿御史台官袍,穿浅绯色官袍的是本该留在京城的正五品御史中丞柳晖, 另一位穿深青色八品官袍的庆阳并不认得。

“拜见两位殿下。”柳晖匆匆停下脚步道。

秦仁道免礼。

庆阳见柳晖额头还在往下滚汗珠,猜到有急事,让两人赶紧进去了。

回到内宫, 小公主要去含元殿找父皇, 上午才丢人现眼的秦仁很有自知之明, 告别妹妹自己走了。

含元殿,兴武帝在看史官编纂呈递上来的前朝史书,编了八年了,才得十八卷前朝帝王本纪, 兴武帝有空的时候常常拿来翻看。

看到女儿, 兴武帝招招手,让女儿坐在身边,他给女儿读他刚刚看到的一件荒唐事:“这个皇帝,竟然因为后宫宠妃的私人恩怨迫使当朝丞相在众臣面前向宠妃跪下赔罪,逼得老丞相悬梁自尽以正风骨, 前朝没亡在他手里也是他命好了。”

庆阳:“这些昏君少时也多通读经史,史书里那么多昏君的前车之鉴,他们为何还会步其后尘?”

兴武帝:“道理是道理,是人都有七情六欲,圣贤者需克己修身,克己就是约束自己,也就是用绳索捆住自己不断冒出来的各种有违圣贤之道的私心贪欲。那麟儿想想,身上捆着绳子能舒服吗?无权者畏惧掌权者手里的绳索必须克制,但没有人敢捆皇帝,皇帝自己也忍受不了委屈的话,任意妄为久了便成了昏君。”

庆阳听着父皇的话,脑袋里突然冒出了二哥三哥。父皇早知道二哥斗蛐蛐赌钱了,如果二哥知道克制玩几回就收手,也就不会挨父皇的罚。三哥如果能克制他懒散的毛病,也就不会文课武课门门到垫底。

兴武帝放下书,笑着问女儿:“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庆阳:“刚刚我跟三哥去探望张肃,回来时看到御史台的柳晖大人了,他好像有急事。”

兴武帝:“……所以你赶紧过来给父皇通风报信?”

庆阳:“不是,我也想知道出了什么事,便来父皇这里等消息。”

兴武帝捞起女儿腰间的金腰牌,笑道:“你想知道,直接跟着柳晖去见聂鏊就是,他们又不敢拦你。”

庆阳:“……聂大人不喜欢我去御史台,我去了肯定要挨他的瞪,万一他不许我听非要撵我走,还要多耽误一会儿他听柳大人禀事。”

同样是严厉,严锡正是宰相,协助父皇管理天下百事,聂鏊这个御史大夫却专管监察百官肃正纲纪,小公主就更怕聂鏊一些,就算去御史台也很少去聂鏊的公房。

兴武帝先是觉得女儿怕聂鏊瞪她的委屈模样可爱,又为女儿不想打扰聂鏊处理公务的懂事欣慰,正要夸夸女儿,何元敬进来了,在门前躬身道:“皇上,聂大人、御史中丞柳晖、监察御史周向清求见。”

小公主仰头,兴武帝低头,父女俩对视一眼,兴武帝揉揉女儿的脑袋,朝书房里间的帘子指了指。

庆阳轻步溜了过去,躲到帘子内,还在里面扶住晃动的帘子,让帘子更快地稳住。

兴武帝笑了笑,看向何元敬。

何元敬若无其事地去把三位官员领了进来。

行礼过后,聂鏊怒容道:“皇上,四月里臣弹劾平凉侯虚报兵员贪污军饷、勾结沙洲山金矿矿监少报黄金产量中饱私囊、收受商贾贿赂包庇走私等罪状,皇上准臣派人去核查,出于谨慎,臣派出宋子孝、周向清一明一暗两位监察御史前往武威,没想到平凉侯亲自笼络不成,竟派人假冒路匪打伤了宋子孝,威逼宋子孝配合他欺瞒朝廷。”

“宋子孝一边假意与他周旋一边暗中收集证据,想办法将证据交给了周向清。”

监察御史周向清再奉上手中的密信。

兴武帝拆开看过,“啪”的一声将信纸拍到书桌上:“好他个袁兆熊,六年前朕就宽恕过他一次,望他悔过自新做个贤将,结果他反倒变本加厉地贪起来,连朝廷派去的监察御史都敢贿赂殴打!”

“来人,召太子与随行众臣到宣政殿议事!”

说完,兴武帝带着聂鏊三人直接前往宣政殿去了。

等脚步声消失后,庆阳才从里间走出来,想了想,小公主拿起父皇放下的前朝史书,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何元敬跟着兴武帝走了,赵才公公见小公主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也没多嘴劝说什么,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等着伺候小公主。

兴武帝这一走就是一个多时辰,天快黑才回来。

“麟儿怎么不吃晚饭?”看到乖乖看书的女儿,兴武帝心疼地问。

庆阳抬起头,道:“父皇也还没吃,我等着陪父皇一起吃。”

兴武帝接过何元敬递来的巾子,一边擦手一边道:“麟儿还小,下次再有这种事你先吃,不要饿着肚子等父皇,父皇早年饿惯了,少吃一次也没事。”

小公主点点头,视线追随父皇各处走动的身影,兴武帝忙完转身,就对上了女儿那双想问又愿意等待的黑眼睛。

兴武帝坐回女儿身边,道:“父皇已经下旨了,派人去武威押解袁兆熊回京受审。”

庆阳担忧道:“这次父皇不担心他拒绝认罪、举兵造反了吗?”

兴武帝笑道:“父皇可一直都没怕过他,六年前不动他是因为父皇必须先安国安民,不想耗费精力在他身上,再加上他是开国功臣,父皇愿意给他改过的机会。如今天下安定万民归心,父皇再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他敢造反,父皇就带兵去伐了他。”

帝王笑容自信,小公主却皱紧了眉头:“袁兆熊手里有十万边军,全是能征善战的精锐,父皇真去打他,即便父皇有必胜的把握,父皇这边肯定也会伤亡惨重,万一此时西胡突然南下,意图坐收渔翁之利,父皇与凉州岂不是都陷入了危险?”

兴武帝听了,反而笑容更深,抬手揉平女儿的小眉头,低声道:“放心,父皇从不打没把握的仗。”

翌日,兴武帝下旨提前结束今年的西苑避暑,即刻回京。

回京路上,平凉侯袁兆熊贪污证据确凿、皇上已经派人前去捉拿的消息就在大小官员、将士以及随行官员家眷当中传开了,别人还能趁吃饭休息的时候走动窃窃私语议论此事,平凉侯夫人、袁崇礼、袁婕一家三口却被一队侍卫严加看守,形同犯人。

皇子们这边,太子秦弘与袁家没什么私交,对袁兆熊只有对贪官的痛恨,秦仁从妹妹那里听说后惋惜了一番惨遭贪官父亲连累的袁崇礼,别的也没多想。

秦炳就不一样了,六年前他把袁崇礼当好兄弟,第一次听说袁兆熊贪污他不问青红皂白就去打了好兄弟一顿,事后常常为此自责。接下来的这六年他待袁崇礼更好,斗蛐蛐之事后,他甚至不惜得罪母妃也要继续跟袁崇礼玩,结果……

“父皇,这回是真有证据证明平凉侯贪污吗?”秦炳心情复杂地去见父皇了。

兴武帝冷冷看了他一眼:“脑子被蛐蛐吃了?没证据朕会抓人?”

秦炳被讽得低下头,再想想父皇的话,秦炳憋屈得要死:“那儿臣这几年岂不是一直在认贼为友?父皇何时开始查平凉侯的,您要是提前跟儿臣说一声,儿臣早不理袁崇礼了,现在也不用被众人嘲笑。”

兴武帝:“平凉侯是平凉侯,他贪不代表袁崇礼也贪,朕一日没决定要定平凉侯的罪,袁崇礼就有资格给你做一日的伴读。但上个月朕撤了袁崇礼的伴读,聪明人都能看出来朕要疏远平凉侯了,偏你自己蠢看不出来,还继续跟袁崇礼称兄道弟。”

秦炳顿时想到了母妃的提醒,只是依然憋屈:“袁崇礼送我蛐蛐本就有错,我还以为父皇只是为此事生他的气……”

兴武帝:“打狗还要看主人,如果不是平凉侯犯了事,朕为何要因为这等小事重罚他的儿子,一不小心就寒了一个边关大将的心?由因得果,由果推因,自己长了脑子就要多动,马上也快娶媳妇的人了,还要朕事无巨细地都嚼碎了喂你?”

越憋屈就被父皇骂得越凶的秦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