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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开几步后,秦仁悄悄道:“妹妹这么大方,岂不是显得我刚刚很小气?”

庆阳:“第一,这是我的银子,你不能拿我的银子大方。第二,大娘夸我了,卖包子的大爷夸你了吗?”

秦仁:“……”

庆阳再把多的那个肉夹子递给张肃:“尝尝吧,不能白让你陪着。”

这么高的个子,多吃个饼肯定撑不到。

张肃:“……谢姑娘。”

于是,两个高挑少年护着一个小姑娘,边走边吃地逛了起来。

第56章

难得出回宫的小公主对她在武威城里见到的每一幕都兴趣十足, 手挎篮子健步如飞的壮实妇人她要目送好远,不知为何跟爹娘哭闹的孩子她能一直旁观到对方不哭了为止, 就连摊主与客人之间的讨价还价她都听得津津有味。

每当小公主在一个地方驻足时间长了,秦仁就偷偷朝张肃使眼色,纵使他很喜欢自己的妹妹,对妹妹这种兴致也无法理解。

可惜张肃没有给他任何回应,只管默默地守在小公主身边。

看着看着,庆阳忽然打量起身边的两位少年来。

秦仁:“怎么了?”

庆阳对着三哥道:“右前方茶叶铺门口有个穿绿裙子的姑娘,一直在偷看你跟张肃。”

张肃纹丝不动,秦仁装作不经意地扫视一圈,目光在妹妹说的姑娘身上微微停留一瞬,见对方果然在看这边, 秦仁忙道:“快走,换个地方待。”

庆阳:“……三哥怕被姑娘看?”

秦仁不怕,但他很不习惯。

庆阳再去看张肃, 张肃:“……我是来保护姑娘的, 去哪全凭姑娘做主。”

庆阳:“那我一直停在这里, 你不怕被她看?”

张肃的视线随着刚从身边经过的一个魁梧男子移向后方,道:“我只负责警戒,不会在意不相干的人。”

秦仁受不了了,催促妹妹:“走吧, 她身边又多了一个姑娘。”

庆阳愿意照顾三哥, 笑着往前去了。

早饭已经吃好,接下来就是看小摊逛铺子,庆阳还买了一套别致的信笺,留着给母妃写她的见闻,回宫后再一起送给母妃。

“可惜没什么值得带回京的礼物。”逛了半条街, 庆阳遗憾地道,出来这么久,她想母妃贵妃大姐姐了,就想物色几份合适的礼物送回去。

秦仁:“那是因为家里的东西都是第一等的,外面这些你当然瞧不上。”

妹妹瞧不上,母妃她们也瞧不上,不能讨人欢心的也就无法作为礼物。

“去茶楼坐会儿吧。”

“嗯。”

茶楼里有位说书先生,刚开始还在讲一个志怪故事,可能庆阳三人还带来了几个乔装的侍卫,显得茶客多了,说书先生竟然改讲武威城最近的大事了。战场的事他或许知道的不多,但他熟悉前任总兵袁兆熊啊,绘声绘色地说起当地百姓早就有所耳闻却不敢公然议论的袁兆熊的私事来,譬如袁兆熊的第六房小妾是如何抢来的,譬如袁兆熊靠走私得了八匹汗血宝马。

真百姓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贪也白贪,现在命没了,汗血宝马也成了皇上的。”

“当今圣上真是威武,过来一趟不但收拾了袁兆熊,还把西胡打得元气大伤,我看啊,接下来十几年咱们这边都要太平喽!”

庆阳看向三哥,秦仁露出了跟妹妹一样的笑容,有这么一个英明神武的父皇,他们做儿女的都跟着骄傲。

歇了两三刻钟,三人离开了茶楼。

“三弟?”

正走着,身后突然传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庆阳回头,看到了骑着骏马并肩而行的堂哥秦梁与定国公世子邓坤。

庆阳熟悉的秦梁是崇文阁、演武堂里的那个文武全才,但因为年龄差距,秦梁陪她玩的时候并不多,堂兄妹间谈不上多深的情分。至于邓坤,长得像他父亲邓冲,说话行事也像,庆阳一直都不太喜欢。

“大堂哥。”随着二人把坐骑交给随行的侍卫走过来,庆阳笑着唤道。

秦梁:“出来玩吗?怎么没多带几个人?”

庆阳朝前后使个眼色,秦梁顿时明白了,转而问起兄妹俩都逛了哪些地方。

邓坤插不上皇家子弟的话,上下扫了张肃几眼:“听说你在关外杀了十一个人?瞧着不像啊,该不会贪功虚报了吧?”

张肃虽然才十五岁,身高却不输已经二十六岁的邓坤多少,几乎直视邓坤的眼睛道:“谎报军功轻则免职重则处死,世子若无证据,还请慎言。”

邓坤哎了两声,指着张肃朝秦梁笑:“听听,我不过逗逗他,这小子竟然跟我较真了,跟他大哥一样开不起玩笑。”

秦梁皱眉道:“你这玩笑本就不妥,以后少开。”

他不配合,尴尬的就是邓坤,于是邓坤就更看张肃不顺眼了,挑不出张肃战功的问题,邓坤突然笑了,盯着张肃的脸道:“我懂了,那些胡人一定是看你长得像个文弱书生才都奔着你去,结果反倒变成了你的战功。”

张肃垂眸,不屑与他做这种口舌之争。

秦仁不爱听这话,但面对一身虎豹凶气的邓坤,秦仁有些犯怵,就朝秦梁使眼色,让秦梁管管。

秦梁刚要开口,才到他们胸口高的小公主突然冷声道:“邓坤。”

围在小公主身边的四个高个子同时低头。

庆阳直视邓坤道:“张肃是我三哥的伴读,更是父皇钦点保护我们的侍卫,你辱他便等于辱我们,念在你是功勋子弟且本次伐胡作战也立了功劳,今日我只罚你掌嘴三下,以后你若敢再犯,我与三哥定不轻饶。”

邓坤懵了,难以置信地看向秦梁。

秦梁比他更熟悉小公主的脾气,他是不好劝的,仗着身高朝秦仁使眼色。两句玩笑而已,不值得如此,再怎么说邓坤也是定国公府的世子,张肃只是卫国公府不袭爵的三公子罢了,论身份,邓坤贵过张肃。

秦仁没去比较两人的公子身份,但邓坤那脾气,能甘心自己掌嘴?秦梁都表示不赞同了,妹妹再坚持惩罚邓坤,邓坤一气之下一走了之,尴尬的还是妹妹。

秦仁下意识地露出笑脸,低头准备去跟妹妹做个和事佬。

结果他还没调整好表情,妹妹一个眼风毫不留情地扫了过来:“三哥,士可杀不可辱,你就是平时脾气太好,才让旁人敢当着你的面辱你的亲信,你再这么下去,下次受辱的该是我了。”

秦仁脸色一变。

庆阳继续看向邓坤:“怎么还不动手,你要抗命吗?”

九岁的小公主个子不高,脸上全是稚气,偏生了一双不怒而威的眼,如今沉下脸,气势更足。

但邓坤可不是吓大的,他自记事起面对的就是自家老爹的横脸,他见太子都不怵,何况一个小公主?

他佯装赔笑,道:“殿下言之过重了吧,我只是跟张肃开两句玩笑,绝无……”

庆阳回以一笑,随即看向左右:“来人!”

离得并不远的十六个侍卫立即从两侧靠近,一队手握刀柄护在两位殿下身后,一队以同样的姿势挡住秦梁、邓坤的退路。

秦梁眼角一抽,邓坤再也笑不出来了。

庆阳:“掌嘴,还是被他们押走,你自己选。”

邓坤终于想到了兴武帝,想到了兴武帝对小公主的种种纵容,别说今日他确实不太给三皇子面子,就算他一点错都没有,只要小公主哭闹不止,兴武帝也会意思意思惩罚他吧?

没辙,邓坤咬咬牙,抬起手来,刚轻飘飘地打了一下,注意到小公主皱了眉头,邓坤赶紧加重力道又来了两下,免得小公主不高兴给他加罚。

此时周围早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他们猜不到秦梁、邓坤的身份,却因为邓坤的“殿下”猜到了那个威风无比的小姑娘竟然是兴武帝从京城带过来的庆阳公主!

“那人谁啊,竟然触怒了公主?”

“不知道,瞧着就不像好人。”

正憋屈的邓坤:“……”

庆阳出了气,懒得再陪这种败兴之人浪费时间,带着三哥、张肃往回走了。

邓坤用余光瞪着小公主被侍卫们挡了大半的背影,等一行人走远了,他才朝地上呸了一口。

自诩王府世子的秦梁暗暗运口气,再开解他:“庆阳就这脾气,你得罪谁不好非要得罪她?”

邓坤:“谁得罪她了,我明明损的是张肃!”

秦梁:“那你不知道他们三个几乎形影不离吗?再说了,损张肃两句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以后少干。”

邓坤哼道:“前几年你都在宫里,没见过张坚那玉面公子的做派,凡是他在皇上就只会嫌我们糙,为这个我也看他们三兄弟不顺眼。”

秦梁:“行了,少说两句吧,小心祸从口出。”.

因为被百姓认出了身份,庆阳败兴而归,靠近总兵府时,周围没有闲人了,庆阳才对张肃道:“下次他再辱你,你直接动手,除非你没把握赢他。”

肯定是张坚、张恒都太奉行君子那一套了,才惯得邓坤越来越嚣张。

张肃看着还在为此事闷闷不乐的小公主,解释道:“我并不在意这些,也请殿下不用放在心上。”

庆阳:“不行,你是我们的人,我不允许旁人辱你,也不许你白白受辱。”

张肃:“……”

秦仁叹气道:“都怪我,该我站出来为你撑腰的。”

他不提还好,他一说,庆阳又狠狠瞪了三哥一眼,然后单独进了总兵府,直接去找能理解她的父皇。

巧了,邓冲、孟极、侯万中等几位大将都在,刚跟着兴武帝从正堂走出来。

兴武帝一眼就看出小公主不高兴了,关心道:“出了何事?”

庆阳给邓冲面子,道:“在街上遇到一个惹我生气的人,虽然我罚他了,但我还是不高兴,父皇先忙,回头我再跟你说。”

小公主气鼓鼓地往后面去了。

邓冲见皇上一直望着小公主,哼道:“哪个不长眼的敢惹咱们小公主,让我知道非打他一顿不可。”

兴武帝警告道:“可能是百姓无意冲撞的麟儿,既然麟儿已经罚过了,你们谁也不许再多事。”

众将领命。

第57章

兴武帝带着太子、众将领以及凉州一干文官去巡视武威附近的长城状况了, 包括一路经过村镇的民生,问问百姓这几年田地收成如何、是否有冤情等等, 至于小公主在外受了什么委屈,兴武帝尚未出城时,落后几步的樊钟已经单独禀报给他了。

兴武帝只当不知,黄昏前回了总兵府,遣散众文武官员后,兴武帝才派人去请女儿。

庆阳过来时,看见何元敬端了一盆水出去,盆子里的水不太干净,脱去外袍只穿一套白绸单衣的父皇靠躺在次间的榻上,额头鬓边的发有些湿, 脸上透出些疲惫来。

被樊钟带着在马背上颠簸过一个时辰的庆阳再也不会把连续骑马当成一件纯粹的乐事,心疼道:“父皇明日还要出门吗?”

兴武帝让女儿坐在榻边上,笑道:“上午去看看昌县的铁矿, 离武威百里左右, 看完回来就歇着了。”

庆阳疑惑道:“为何去看铁矿?凉州不是有座金矿吗, 袁兆熊瞒报黄金产量中饱私囊的那座。”

兴武帝:“那个叫沙洲山金矿,离武威有四百里远,往返太麻烦了,父皇没空去看, 叫人审问矿监再查清楚该矿的明账暗账便可。再者, 金银虽然贵重,对朝廷而言铁矿却更重要,因为有充足的铁才能打造出充足的武器与工农商所需器具,父皇去巡查铁矿,为的是看看矿里的防护工事是否完备, 看看矿监可有克扣矿工的食粮与工钱。”

听起来就有很多学问,庆阳立即道:“我随父皇同去。”

兴武帝揉揉女儿的脑袋,提起上午的事:“邓坤得罪了你,你为何不当着邓冲的面告他一状?”

小公主哼了哼,看着父皇道:“我真说出邓坤的名字,邓冲肯定要假装很生气,然后父皇就会安抚他,说我们都是孩子,孩子难免有个磕磕绊绊,最终反倒成了我小题大做,我才不要被父皇与几位大将军当成小孩子。”

兴武帝:“……也许父皇会为你撑腰呢?”

小公主怀疑都不带怀疑的,直接摆出父皇又在糊弄人的嫌弃神情:“父皇能如何撑腰,真治邓坤藐视皇子公主的大不敬罪再寒了邓冲的心?不提邓冲跟父皇的交情、开国的功勋,单凭他这次的伐胡大功,父皇就得给他留情面。”

父皇是皇帝又如何,皇帝也得靠文武官员帮忙治理天下,皇帝也要权衡好对臣子的恩威,恩多了会使臣子们不恭,威多了则会显得刻薄,臣子们要么过于畏惧皇帝不敢献策谏言,要么怀恨在心暗中谋划推翻皇帝。

父皇对她好,庆阳不能仗着这份好就让父皇为难,她是公主,有些事她能自己解决。

兴武帝看着女儿生动的眉眼,听着女儿思虑周全的话语,只觉得奔波一日的疲乏都消了。

“好女儿,比你三哥出息百倍!”

他是得给邓冲这些昔日的兄弟当今的功臣留情面,尤其是邓冲这种人人都知道他粗鄙口没遮拦的,为些小事便计较会显得他做皇帝的心胸狭隘,可他的皇子公主该拿出龙子龙女的威仪来,不该让勋贵子弟甚至文武大臣欺负到头上。

他包容功臣,但他也能压住这些功臣,太子、老三光敬重礼遇功臣们了,敬着敬成了习惯,将来谁还怕他们?

脑海里浮出两张没出息的脸,兴武帝顿时又觉得身心俱疲起来。

送完皇上离开总兵府的邓冲心情挺好的,皇上赏了几座袁兆熊党羽的宅子临时给他们几个大将住,如今伴驾的差事结束,他可以回去好好松松筋骨了,喝酒吃肉,再挑两个貌美的丫鬟解闷。

“国公回来了。”小厮上前牵马,恭顺地道。

邓冲嗯了声,一边下马一边问:“世子呢?”

小厮脸色微变,低着头道:“世子上午就回来了,下午哪都没去。”

邓冲觉得稀奇,他有俩儿子,性子都随了他,何时肯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了。

邓冲派人把儿子叫了过来。

邓坤扇自己的三个巴掌根本不疼,疼的是他的面子,恐怕现在那条街上的商贩百姓都知道他被庆阳公主惩罚的事了,接下来全城百姓与随行的将士们也会陆续听说此事。

邓坤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等屈辱。

邓冲见到的就是一个又屈辱又无处可以发火的儿子,他皱眉问:“怎么这副德行?”

邓坤坐到父亲下首,又怒又憋屈地讲了来龙去脉。

邓冲:“……”

说心里话,邓冲完全理解儿子,因为他也看张玠、孟极二将不顺眼,尤其是张玠,一个前朝降将,凭什么跟他与吕叔同封国公之位?皇上登基后的这九年,孟极远在辽州三年才回京一次,见得少反而没那么碍眼,张玠却几乎天天在他的面前晃悠,天天把他衬得地里的泥疙瘩一般。

邓冲知道自己粗鄙,但他就这样,再粗鄙他也凭自己的本事封了国公,他都国公了,理该那些大臣百姓们敬着他,而不是他要为这些人的闲言碎语改掉自己四十多年的言行习惯。邓冲不愿意改,被君臣夸为儒将典范的张玠就成了他的眼中钉。

“你没错,张家就是一家子小白脸,在皇上面前我也敢这么说。”邓冲先认可儿子道。

邓坤挺直了胸膛。

下一刻,邓冲皱起眉头,训斥儿子道:“但你不该当着三皇子、小公主的面嘲讽张肃,尤其是庆阳那丫头,她连雍王都敢训斥连严锡正的嘴都敢顶,你老子我在她面前可能都占不到便宜,你简直是自己送上门去给她打脸。”

邓坤:“……我是没料到她会出头,三皇子都没吭声。”

邓冲:“能一样吗,三皇子只把张肃当伴读,庆阳是丫头,小丫头都喜欢张肃他们那样的小白脸,越喜欢越护短,你啊,记住这次教训,以后别再惹她了。”

邓坤摸摸自己的脸,再想想张坚三兄弟的脸,最后看向主位上的糙脸父亲。

邓冲:“……走吧。”

邓坤:“去哪?”

邓冲:“先前小公主怒气冲冲地回去,我不知道是你得罪了他,放话一定要打那人一顿,皇上与孟极几个都听见了,如果因为你是我儿子我就不打了,皇上他们要如何看我?”

邓坤:“……”

两刻钟后,邓冲父子俩跪在总兵府外,求见皇上。

兴武帝已经陪四个孩子吃上饭了,门口侍卫通传后,兴武帝、太子、秦仁同时看向了小公主,只有在屋里睡了一天的秦炳两眼茫然,小公主则若无其事地用着饭。

兴武帝吩咐侍卫去传人,说完继续夹菜吃,秦弘、秦仁见了,跟着吃了起来。

秦炳:“……”

稍顷,邓冲拎着双手被绑的邓坤的领子大步走进院子,父子俩还没靠近门口,秦弘先站了起来。

秦炳还在莫名当中,盯着邓坤身上的鞭伤忘了动,秦仁刚要跟着大哥起身,桌子底下突然被妹妹踢了一脚,对上妹妹的眼刀子,秦仁这才坐稳了。

邓冲光看主位上的兴武帝了,拽着儿子扑通跪在堂屋门外,汗颜道:“皇上,臣回家才得知是这混蛋玩意冒犯了三皇子与公主,臣都快被他气死了,打了他一顿犹不解恨,思来想去还是把他带过来,交给皇上亲自责罚吧,还有臣,臣教子无方,也请皇上降罪!”

兴武帝扫眼袖子都被打破露出手臂上血红鞭痕的邓坤,放下筷子斥责道:“胡闹,朕都说了不许你们再追究此事,你口头教训坤哥儿两句就是,打他作何?来人,给邓坤松绑,传御医。”

守在门外的侍卫立即上前,不容邓冲父子拒绝地解开邓坤身上的绳索。

邓坤跪趴在地,磕头道:“皇上,臣有罪,臣不配让御医诊治,您还是罚臣吧!”

邓冲刚要开口,兴武帝一拍桌子,瞪着他道:“你们父子俩吃撑了没事干,朕还饿着,赶紧给朕退下,回府老实待着去!”

邓冲:“可孽子……”

兴武帝:“送客!”

侍卫们就把邓家父子拉走了,堂屋再度恢复了清静。

兴武帝见太子还站着,冷笑道:“怎么,你还想亲自去送送定国公?”

秦弘听出父皇话里的讽意,低着头坐下了,再不敢往父皇那边看。

秦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兴武帝让老三说。

秦仁吞吞吐吐讲了一遍经过。

秦炳听完邓坤质疑张肃军功那句就燃起了怒火,那晚要不是张肃护他护得及时,他可能已经死在胡人的大刀下了,后面张肃接连杀敌的英姿他更是一一看在眼里,邓坤那话对于张肃这样的将门子弟简直是奇耻大辱。

“别人都踩到张肃脸上了,你还要等妹妹替张肃撑腰?”秦炳唾骂弟弟道。

秦仁羞愧地低下头。

秦炳红着眼眶道:“谁敢当着我的面辱我的伴读,我一拳打得他满地找牙!”

说完一撂碗筷,夺门而去。

没有辱骂老二的伴读但亲口下旨砍了老二伴读脑袋的兴武帝:“……”

老二这血性可嘉,脑袋只是个摆设吗?

未发一言的小公主依次给父皇、大哥、三哥夹了一块儿肉:“好了,先吃饭吧,事情都过去了。”

秦弘、秦仁谁也不敢先动筷子。

兴武帝冷声问这俩儿子:“《左传》襄公三十一年,最后一段论威仪,都还会背吗?”

秦仁头垂得更低,秦弘额头冒汗,他是十二三岁读的《左传》,放下这么久突然让他背,他背不出来。

兴武帝:“回去背,明早背熟了再来见朕。”

兄弟俩羞惭告退。

兴武帝看向女儿,庆阳笑笑,低声诵出父皇最想听的那一句:“君有君之威仪,其臣畏而爱之,则而象之,故能有其国家,令闻长世。”

第58章

在武威逗留了三日后, 九月十七,帝驾就要动身了。

但兴武帝并不打算直接回京, 而是准备趁此机会自武威一路东行至冀州,巡视这一路的北边重镇。

启程之前,兴武帝命武威侯孟极为新任凉州总兵,葛大勇为凉州副总兵,原凉州副总兵侯万中升为正一品的南营统领,随驾巡边后再进京赴任。

此外,伐胡一战共阵亡朝廷三万将士,边军必须保持兵力,所以兴武帝从他带来的京军中挑选士兵补足了凉州的十万边军。剩下的京军,兴武帝会带一万骑兵随他巡边, 近六万步军由大将曹广原路带回京城,以博尔木为首的十几位西胡将领俘虏也将由曹广押解进京,等待西胡王庭派使者前来和谈.

十月下旬, 帝驾抵达晋州大同城外时, 正赶上一股强劲的西北风, 庆阳躺在六匹骏马拉车的帝驾上都时不时感觉到一阵车身的晃动,那不是寻常的颠簸,而是骏马被风吹得偏离了主路,再被车夫甩鞭子赶回去的大幅度移动。

风灌进缝隙, 吹得庆阳又往被窝里缩了缩, 再担忧地去看父皇。

兴武帝穿了一件团龙纹的蓝绸长袍,蓝绸里面是层貂皮衬里,中间还夹了一层棉,虽然帝驾也挡不住这么大的风,车里摆着的炭盆都显得聊胜于无, 兴武帝却一点都不嫌冷,上半身靠着榻边,一双长腿平伸出去,手里拿着京城送来的重要折子翻阅。

听见女儿缩脑袋的动静,兴武帝回头看看,笑道:“现在后悔了没?”

庆阳:“不后悔,我喜欢跟父皇在一起,而且父皇答应过,要带我巡视天下。”

兴武帝:“是是是,父皇答应的就一定会做到,今年咱们先巡视北边,过几年有空了再去巡视南地。”

车身又是一阵摇晃,庆阳有些担心被父皇勒令骑马跟在外头的三位皇兄,尤其是十四岁的三哥:“父皇,让大哥他们上车避避风吧,他们不比将士们常年操练,别受寒了。”

兴武帝:“不用,再有十几里就进城了。”

庆阳劝不过,裹着被子坐起来,看母妃随着这些折子寄给她的信,除了信,母妃还送了她四套冬衣,从绸面絮棉的袜子到狐皮斗篷、貂皮大氅样样俱全,生怕她被冻到。

兴武帝瞥眼女儿手里的信,不想看折子了,道:“念出来,朕也听听。”

庆阳不解:“父皇不是看过吗?”

兴武帝:“你也看过,为何还要看第二遍?”

庆阳:“我想母妃……原来父皇也想母妃了。”

小公主学会了坏笑,兴武帝一脸淡然,心想他对丽妃的想念肯定更甚过女儿,偏丽妃不解风情,既不给他写信,也没有单独送他衣裳,他与三个儿子收到的冬装都是尚衣局今年新做的冬衣,由贵妃做主送了过来。

看看信论论折子再聊聊天,十几里路就在父女俩的轻声交谈中过去了,大同文武官员全都出城迎接帝驾了,车门打开时,庆阳衣衫齐整端端正正地坐在父皇身边,看到外面跪了一片官员,有个官员还飞快按住了头上的官帽。

风太大,兴武帝露个面就让大臣们回去当差了,晌午再去官驿面圣。

平时留着接待往来官员的大同官驿早已做好了接驾的准备,由樊钟派遣的禁卫提前守卫起来,帝驾最先停在官驿的正门前,兴武帝替女儿系好斗篷戴好兜帽,还想亲自把女儿抱进去,免得女儿被风吹着。

庆阳:“我不冷,我想看看大哥他们。”

兴武帝这才将女儿放在了地上。

庆阳一手抓紧随时都可能被风吹落的兜帽底边,一边看向后面,就见朝这边走来的大哥二哥三哥都被吹成了大白脸,三哥的眼圈鼻子都有些红。

兴武帝也注意到了,吩咐何元敬:“叫厨房煮一锅姜汤,皇子公主那都送一碗。”

庆阳扫眼帝驾后面同样被风吹了一路的将士们,扯扯父皇的袖子,在父皇低头时凑到父皇耳边说了一句话。

兴武帝笑了,逗女儿:“你倒是心善,但那么多姜,银子谁出?”

庆阳:“……一斤姜五文钱,能煮约五十碗姜汤,一万大军只需要两百斤姜,也就是一千文钱,父皇只管吩咐下去,等会儿我拿到荷包后给你一两银子。”

离得稍远的秦弘三兄弟就见妹妹不知跟父皇说了什么,父皇就仰头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呛了风才扭头收了。

秦弘又羡慕又黯然,他好像从来没能让父皇因为他笑得这么开怀过。

秦炳更想知道妹妹讲了什么笑话,刚想开口,老三从后面贴了上来,哆哆嗦嗦地拿他挡风。

还好,兴武帝没在门口耽搁太久,率先牵着女儿进去了。

众人先各去各的房间休息,这回兴武帝单独得了一座院子,兄妹四个住在隔壁的院子,依然是秦弘住上房,秦炳秦仁住东厢,小公主单独住西厢。

官驿地方有限,雍王世子秦梁、驸马傅魁、张肃同住在另一座院子,邓坤随他父亲邓冲住一起。

他们分到的姜汤是官驿本来就预备的,煮好送来的很快。

而那一万骑兵全都分散在大同城的四处城营中,顶着风赶了这么久的路,众将士钻进兵舍就不肯出去了,要么插着袖子跺脚取暖,要么早早钻进被窝取暖,缓过来了再爬起来闲聊。

聊着聊着,伙房那边派人来传话,叫随驾的兄弟们都去伙房喝姜汤。

小兵们很高兴:“以前寒冬打仗时偶尔才能喝到一顿姜汤,现在日子真好,只是护驾巡边也有姜汤喝。”

“大同这边为了讨好皇上,连咱们也特殊关照了?”

给将士们舀汤的大同伙夫听了,笑道:“那倒没有,我们也是刚收到的姜,好像是庆阳公主担心你们吹了一路风受寒,特意在皇上面前为你们求了这份恩典。”

京营的骑兵们立即感激起庆阳公主来,感激过后自然而然提起了他们所知的庆阳公主的事迹,譬如有人看见庆阳公主平易近人地跟守营的小兵聊天,有人看见庆阳公主在武威慰劳受伤的将士时红了眼圈,有人看见庆阳公主帮一个等不到军医的小兵清理了伤口……

听故事似的大同伙夫突然插嘴道:“庆阳公主刚九岁吧,她会清理伤口?”

大齐的百姓们或许不知道当今圣上有几个皇子皇子们又各是什么年纪,但百姓们都听说过皇上登基当天得了天赐贵女的祥瑞之兆,那么只要知道今年是兴武几年,也就知道小公主几岁了,最多有个虚岁、周岁的差别。

京兵:“当然会,咱们公主三岁时就得了御赐的金腰牌,可以在前朝自由行走,公主清理伤口、包扎的本事就是在太医院学的。”

“岂止啊,公主还会骑马射箭,听说还学了剑法呢。”

“呦,那可真厉害了,我骑马射箭刀枪都不行,这才只能当个伙夫。”.

大同是边关重镇,兴武帝将在大同住上三晚。

路途奔波,第一晚庆阳睡得很沉,醒来都快辰时了,在宫里习惯卯时起床的小公主可很少会睡这么久。

洗漱完毕,庆阳随特意等她的大哥去给父皇请安,二哥三哥就随他们睡去吧。

兴武帝也懒得跟老二老三计较起床这点事了,父子三个径自用起早饭来,快吃完时,福安慌慌张张地来报,说三殿下额头发烫疑似染了风寒。

兴武帝立即叫人去请御医,再带上太子、小公主去了隔壁院子。

东厢有两间卧房,父子三个赶过来时,秦炳也穿好衣裳守在秦仁炕头了。

秦仁醒着,瞧见父皇大哥妹妹,扯出一个笑:“我没事,多睡一会儿就好了。”

庆阳心疼地去摸三哥的额头。

兴武帝很想嫌弃老三的娇气,却又担心这娇气儿子真病出个好歹来,最终只道:“行了,养病的时候随你睡多久,朕不会骂你。”

秦仁笑得更真心了。

御医匆匆赶来,一套望闻问切下来,道应该只是普通风寒,开了一副药方。

兴武帝带走了两个大的,小公主非要留下来陪三哥。

“再出发了,我跟父皇说,让三哥随我同车。”庆阳安慰三哥道。

秦仁只敢悄悄跟妹妹说:“其实我更想直接从大同回京,不想去冀州了。”

庆阳:“……”

福安端了早饭过来,身后跟着闻讯过来探望的张肃。

秦仁靠到炕头而坐,虚弱的姿态似乎做不到自己吃饭,福安便端着碗站在炕边一勺一勺地喂自家主子。

庆阳看了一会儿,扭头打量张肃,见他穿着跟将士们一样的棉衣战袍,皱眉道:“父皇不是赏了你两件袍子,你怎么没穿?”

父皇赏给张肃等勋贵子弟的都是绸面狐皮衬里的暖和袍子,比棉袍更御寒。

张肃:“……回殿下,微臣在官驿行走,没觉得冷。”

秦仁咽口粥,揭他的底:“行军时你也没穿。”

小公主立即瞪起了眼睛。

张肃:“……北地风沙太大,微臣不忍心糟蹋了御赐的袍子。”

庆阳:“少狡辩了,我知道你不喜张扬,更想跟随驾的士兵们同甘共苦。”

张肃垂眸。

庆阳可以送将士们姜汤御寒,但皮毛制的冬衣太贵,纵使她是公主她也送不起所有将士,包括父皇。

三哥睡着后,庆阳派福安去张肃的屋子走了一趟,取来他那两件御赐袍子,再让心灵手巧的沁芳帮忙改成粗布面的,这样既能让张肃暖和,又不会让他在一片粗布袍子的将士们当中扎眼。

袍子做好,仍是由福安送到张肃手里。

张肃:“……还劳公公代我谢过三殿下。”

福安:“……”

真是的,他们谁跟谁啊,还跟他玩装傻这套!

第59章

入住大同的第二天, 庆阳跟着父皇大哥二哥去军营观武时,秦仁在被窝里睡了一整天, 傍晚兄妹俩重逢时秦仁的额头已经不烫了。

第三天庆阳跟着父皇大哥二哥微服去大同周边村镇私访,秦仁继续在被窝里赖着,一直流鼻涕,傍晚庆阳回来,发现三哥鼻子下面都擦红了,在秦仁连着擦了三次鼻涕后,小公主不掩嫌弃地走了。

兴武帝还是疼这个儿子的,帝驾比原计划多在大同住了一日,出发时不流鼻涕不咳嗽只是嗓音还有些异样的秦仁顺理成章地坐进了马车。庆阳有时待在自己车里,有时候去父皇那边待着, 也想去陪陪三哥,兴武帝没让,怕女儿从老三那里染了病气。

一路走走停停, 冬月初, 大军终于到了这次巡边的终点, 冀州北部重镇蓟州城。因为兴武帝准备在年关前回京,更远的辽州这次就不去了,只让辽州总兵张玠、刺史冯应科前来蓟州面圣。

距离蓟州还有一段距离,庆阳挑开车帘, 看向隔了几步远的张肃。

张肃立即催马靠近车厢。

庆阳:“就要见到你父亲大哥了, 是不是望眼欲穿了?”

卫国公张玠是四月里奔赴的辽州,世子张坚则在三年前就被父皇调到了冀州边军历练。

张肃避开小公主含笑的眼睛,道:“还好。”

他确实想念父兄,但确实也没想到望眼欲穿的地步。

庆阳很喜欢观察张肃,他越沉稳内敛, 她越想瞧瞧他与平时不一样的神情,然而这次她还是失望了,这人好像真的对今日父兄久别重逢毫无期待似的。

庆阳好奇问:“你有大笑或大哭过吗?”

张肃回忆片刻,点头。

庆阳:“何时?”

张肃:“……微臣刚进宫为三殿下伴读那年,离家时失态了很久,第一次出宫见到母亲也笑了很久。”

庆阳:“……那时你刚六岁,不算。”

张肃:“后来就没有过了。”父亲一直在以身作则,教导他们三兄弟要克制情绪,沉毅端重。

庆阳想到了张坚、张恒,两人的喜酒她都去吃了,也只有那两次,二人脸上才一直都挂着笑。

张肃就见刚刚还有些不高兴的小公主,忽然笑得特别开心起来,一边笑一边歪着脑袋打量他。

张肃不知道小公主在笑什么,垂眸以待。

一点凉意落在了他脸上,张肃尚未反应过来,小公主惊讶道:“下雪了?”

张肃仰头,果然看到有零散的雪花自空中降落。

当帝驾来到蓟州城外,冀州总兵郭彦卿、刺史孙渐以及提前赶至的辽州总兵张玠、刺史冯应科已经率领本地官员恭候多时了,飘扬的细雪微微染白了他们的官帽与官袍。

虽有雪却无风,兴武帝下车接见百官,庆阳故意让张肃扶她下马,再带着张肃往前走。

此时众文武官员已经站了起来,庆阳先看到了对面站得靠边的张坚,张坚远远地朝小公主微微颔首,随即目光在亲弟弟脸上扫过,淡淡一笑便算打了招呼。等庆阳在三哥身边站定,终于看到卫国公张玠时,张玠恭恭敬敬地聆听着父皇的话,一眼都没往这边瞅。

众臣再给最后露面的小公主行礼。

庆阳笑道免礼,因为已经观察过张家父子,庆阳仔细打量起郭彦卿、孙渐、冯应科三人来,这三人虽远离京城,却也是朝廷重臣,直接决定了两州的文治与边防。

冀州总兵郭彦卿今年五十出头,是个肤色黝黑面容刚毅的将军,在前朝就是戍边大将,当年兴武帝的义军逼近京城时,前朝皇帝曾要求郭彦卿发兵营救,但当时正赶上东胡铁骑兵临关外虎视眈眈,郭彦卿眼看朝廷大厦将倾,咬牙抗旨,按兵不动继续戍边。

兴武帝登基后,派官员来冀州招降郭彦卿,称只要郭彦卿肯效忠新帝效忠大齐便让他继续做冀州总兵,郭彦卿痛痛快快地降了,这几年也一直都很配合朝廷的各种政令,三年一次的回京述职他也一次不落,乃是兴武帝眼中的纯将、良将。

至于孙渐、冯应科这两位刺史,都是兴武帝按照两人往年的政绩提拔上来的能臣。

君臣见礼过后,照旧先进城安置。

当日晌午,兴武帝在官驿设宴。

庆阳照旧坐在三哥身边,注意到对面的邓冲待张玠、郭彦卿都不太客气,一顿宴席被父皇训斥了好几次,而同是平民出身的成国公世子吕瓒一直都表现得谦逊敦厚,既能跟邓冲喝到一起又不会跟着邓冲排挤张玠等人。

宴席结束,庆阳跟着三哥回了他们的院子,洗漱过后听解玉说张肃三兄弟都跟着张玠走了,庆阳很替张肃高兴。

另一头,邓坤扶着醉酒的父亲摇摇晃晃地往他们的院舍走去,秦梁见了,主动帮忙从另一侧搀扶,他虽然是雍王世子,但邓冲是他的亲舅舅,做外甥的照顾舅舅也是理所应当。

进了堂屋,二人将邓冲按坐在椅子上,派人去端醒酒茶。

一身酒气的邓冲瞅瞅身边的两个年轻人,指着秦梁道:“这酒喝得真不痛快,还得跟你爹喝才行,那么多人,我跟你爹最对脾气!”

想当年,他跟皇上才是穿一条裤子的亲兄弟,小了八岁的雍王在他们眼里纯粹是个啥也不懂的小屁孩。后来皇上起事了,占领的地盘越来越大,身边的能人也越来越多,皇上说话行事渐渐都变了样,时不时就骂他两句,反倒是雍王还是老家的那个雍王,更对他的脾气。

秦梁示意长随在外面守着,劝舅舅:“您小点声,传到外面别人该去皇上面前乱嚼舌头了,说您不高兴陪皇上喝酒。”

邓冲:“跟皇上没关系,我是不喜欢张玠他们!狗屁的前朝名将,名将真那么厉害,怎么没帮前朝皇帝保住江山?”

趴在桌子上骂骂咧咧一阵,没等到醒酒茶,邓冲就睡着了。

秦梁再帮着邓坤将人扶到里面的床上睡觉。

折腾出一身汗,醒酒茶也端上来了,表兄弟俩坐在堂屋里喝了起来。

邓坤瞅瞅里面,问秦梁:“我真有点摸不清皇上的心思了,论战功,我爹、姑父还有吕老爷子、吕叔比张玠他们都高,那郭彦卿更是一点都没帮到皇上。论交情,我爹、姑父他们才是从一开始就陪在皇上身边的老家亲友,怎么算皇上都该更信任我爹他们吧,总兵这种封疆大吏,皇上怎么全分给外人了?他就不怕再出几个袁兆熊?”

秦梁只管喝茶。

邓坤:“哦,我明白了,皇上更看重京军,边军造反至少他还有反应的时间,京军若是造反可就直接杀进皇宫了,所以皇上更想把京军交到信得过的老兄弟手里。”

秦梁放下茶碗,看了邓坤几眼,这才道:“你这话也有些道理,但你猜猜,史上造反的将军多,还是造反的王爷多?”

不喜读书的邓坤:“……”

秦梁低声道:“答案是,王爷。”

邓坤奇了:“为何?”

秦梁:“因为将军是臣,他们造反往往都没有名正言顺的由头,反而会背负奸臣贼子的骂名。王爷们虽然也是臣,但他们占了皇家的血脉,一旦皇上为政上落下什么把柄,王爷们就可以打着‘清君侧’的名义起兵,百姓官员们也更容易拥护皇室血脉。”

邓坤眨眨眼睛,猛地全身一冷:“你是说,皇上不派姑父去当封疆大吏,怕的是哪天姑父造反?”

秦梁点头。

邓坤:“那我爹……”

秦梁笑笑,指指邓坤再指指自己:“我喊你爹舅舅,你喊我爹姑父,两家早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邓坤想信又不敢相信,试图推翻秦梁的猜测:“那吕老爷子呢?难道皇上也疑他?”

秦梁摇摇头:“吕老还有几年活头,吕瓒带兵冲锋行,智谋不足,只适合掌管京军。”

邓坤呆住了。

秦梁站了起来:“不早了,我也回去睡会儿。”

邓坤拦住他:“不行,你得给我说清楚了,果真如你所说,皇上防着咱们两家造反,那他岂不是随时都可能会对咱们下手?”

秦梁笑道:“防归防,只要我们不反,皇上又有何理由治罪咱们?我说这个,是想提醒你跟舅舅以后要谨言慎行,别再因为一些口舌之争被皇上不喜。对了,这事你跟舅舅心里有数就行,千万别传出去,不然咱们两家的好日子都要到头了。”

拍拍邓坤的肩膀,秦梁绕过他出了门.

另一座院子,加起来也没邓冲一人喝得多的张家父子都很清醒,言简意赅地交流着各自的近况。

京城的事有张恒开口,张肃听着就是。

没一句废话,没一句玩笑,连温情都显得淡薄。

院子里渐渐聚起雪来,世子张坚问了句稍带情绪的:“之前皇上让父亲代任辽州总兵,如今孟侯接任凉州总兵,父亲莫非要长守辽州了?”

长守的话,京城的母亲该多想父亲。

妻子的面容在脑海里一晃而过,张玠平静道:“皇上让我守,我便守,没什么好说的。”

袁兆熊虽然已经伏诛,凉州军的军心还乱着,需要孟极这样的大将稳定军心,同时震慑曾经摇摆的凉州将领与官员。东胡这边,正当壮年的东胡王野心勃勃,这几年南下之意越来越明显,皇上信任他,他自当全心戍边,料想妻子能够理解。

视线依次扫过三个儿子,张玠道:“回去吧,尽好各自的职责。”

带兵的将军容易被帝王猜疑,但只要做将军的恪尽职守公私无愧于君,那么也没什么可多虑的。

第60章

下了一场雪, 兴武帝决定在蓟州停留四日。

前三日庆阳都跟父皇在一起,最后一日吃早饭时, 庆阳问大哥二哥:“等会儿我跟三哥要去逛街市,给母妃她们买些礼物,你们要去吗?”

礼轻情意重,这一路每在一个大城停留,庆阳都会买些稀奇精巧的小玩意作为带回京城的礼物。

秦弘看向父皇。

兴武帝:“想去就去,今日朕不出门。”

秦弘便接受了妹妹的邀请。

秦炳嘀咕道:“你们都送礼物,我不送岂不成了没惦记母妃?”

庆阳:“贵妃娘娘未必稀罕你的东西,可还有孟瑶姐姐呢?”

突然被妹妹调侃婚事的秦炳怪不习惯的,大口吃起饭来。

饭后,因为三弟妹妹穿了细布衣裳, 穿了绸缎的秦弘、秦炳也回房更衣去了,免得兄妹四个走在一起格格不入。

庆阳带着三哥去官驿前面等,经过张家父子的院子, 庆阳停步, 让三哥把张肃叫了出来。

庆阳不想占用张肃与父亲大哥团聚的时间, 只好奇一件事:“国公从辽州赶过来,可有准备什么礼物让你们捎带回京?”

张肃想了想,道:“不曾。”

庆阳:“国公没料到父皇会让他继续做辽州总兵吧,那你提醒提醒他, 趁今日有空快去置办一份礼物, 他自己回不了京城,送份礼物还能让你母亲高兴一下。”

尝过与母妃分隔两地的滋味,如今庆阳能理解威远侯孟极夫妻常年分隔两地的苦了,别的将士庆阳不方便管,但张家的喜酒她都去吃过两顿了, 徐夫人待她也极其和善亲近,庆阳就想帮短时间不能与丈夫团聚的徐夫人添些慰藉。

“进去吧,我们走了。”

张肃站在院门口,目送小公主与三殿下走远,他才转身回了暂住的小院。

张玠、张坚、张恒都在堂屋坐着,看到去而复返的弟弟,张恒奇怪道:“三殿下不是喊你出门?”

他知道两位殿下喜欢叫上三弟同去逛铺子。

张肃:“今日四位殿下同行。”

张恒:“那刚刚是?”

张肃看向端坐主位的父亲,一时却开不了口。

张玠:“可是三殿下有什么交代?”

张肃避开父亲的视线,低声道:“是公主,她猜到父亲赶赴蓟州过于匆忙,叫我提醒您趁今日有空给母亲备份礼物,明日我们好一路带回去。”

张坚、张恒闻言,同时看向父亲。

张玠:“……既然公主如此关心你们母亲,稍后我便出去一趟吧。”

张恒:“我陪父亲去。”他也忘了给妻子准备礼物.

回京这一路兴武帝也没有闲着,每经过一座大城都会住上两日,各郡县的田地狱讼工事都会过问,再加上临时起意的微服私访,一旦从百姓口中听说哪个官员鱼肉百姓或是地方有豪强仗势欺人,兴武帝会直接把案子移交当地的行御史台,要求必须严查,怕行御史台办事不力或早与地方官有所勾结,兴武帝还会留下一队禁卫在旁监督。

冤案不多,但只要遇到一桩,兴武帝就会气上一回。

秦弘三兄弟都不敢吭声,这时只有小公主敢无诏溜进父皇的帝驾。

实际上兴武帝早把自己开解好了,故作愤怒姿态震慑随行将领与地方官员而已,女儿来了,兴武帝还劝解起女儿来:“遇到庸官贪官恶官肯定要生气,但不能一直生气,因为这种败类就像庄稼地里的害虫,就算今天你想办法把所有害虫都找出来碾死,第二天再来看,地里肯定又多了一波新虫,天天气的话,伤的还是自己。”

庆阳:“地里都有哪些害虫?”

贫时只能做佃户赁别人家地种又要抓虫子又留不下多少粮的兴武帝:“……”

他既为女儿在这方面的懵懂无知好笑,又为自己能让女儿生来就贵为公主骄傲,摸着女儿的脑袋道:“等着,明年夏秋父皇带你们去地里看。”

是了,他不能光在巡边打仗理政的大事历练孩子们,还得让孩子们亲务农事,尝尝天下绝大多数百姓的艰苦。

兴武帝继续讲地方官:“别看地方官多是七品知县,进了京人微言轻,但在当地百姓眼里,知县的权势比京城的皇帝还大,一个好知县能让几万户百姓过上吃饱喝足的好日子,一个狗知县也能害这几万户百姓忍饥挨饿,偏偏他折子上说得好听,再出些银子打点上峰,瞒住远在千百里外的皇帝绝非难事,所以做皇帝的不能一直缩在皇宫,隔上三五年就得出去亲眼看看,百姓过得到底好不好,一个照面就能看出来。”

“当然,能不能远行也要看时机跟国力,若国事繁忙抽不开身,那也不能强求。”

庆阳:“父皇忙的话,可以派我们替您去看啊,等我长大了,我也能帮父皇分忧。”

兴武帝笑:“好,到时候朕封你做个小钦差,再送你块儿金腰牌。”.

腊月十七,带着四个儿女巡视了一圈大齐北地的兴武帝终于回京了。

雍王带着文武百官出城十里相迎,高声贺赞皇上平定袁兆熊叛乱、讨伐西胡的两大功绩。

五个月前“偷跑”出宫的小公主坐在帝驾后面的马车里并未露面,反正这些官员庆阳都认得,与其下车被左相严锡正、御史大夫聂鏊审视打量,不如舒舒服服地待在车里。

站在外面的兴武帝注意到严锡正、聂鏊都往女儿的马车投去几瞥,很替女儿的先见之明欣慰。

君臣见礼结束,兴武帝重回帝驾,一行人继续朝着京城而去。

快进城了,庆阳挑开车帘,她才看向落后一段距离的张肃,张肃便催马靠了过来。

小公主看他的眼神分明带了不舍:“父皇提前给你们放了假,这次一别,下次就得正月初六再见了。”

张肃只能默认。

庆阳:“今年的除夕宫宴,你还要待在家里吗?”

张肃明白小公主的意思,道:“若皇上赐宴,微臣会随母亲进宫谢恩。”

庆阳笑了,满意地放下帘子。

当马车渐渐靠近皇城,庆阳忘了张肃甚至连父皇都忘了,早早探出车窗朝前张望。

张肃要将皇上送回宫才能结束今日的差事,见此劝道:“这里还看不到丽妃娘娘,还请殿下稍安勿躁。”

庆阳安不了,瞪着他道:“我想母妃,望眼欲穿!”

她喜欢随父皇亲征巡边,但她早想母妃了,离京越近越想。

马车刚刚停稳,庆阳已经站到了车辕上,不等车夫去拿踩脚凳便朝张肃招手。

张肃托着小公主的腋窝将人抱了下来。

庆阳看到了宫门外的母妃,一直都在贵妃身边规规矩矩绝不敢先贵妃娘娘开口或行事的母妃,这会儿竟然也探出了头,瞧见她,母妃更是朝前迈出了一步。

“母妃!”庆阳哭着朝母妃跑去。

丽妃比女儿哭得更凶,连帝驾上露出身影的兴武帝都没去管,冲出去抱住扑过来的女儿,明显瘦了一圈的女儿,娘俩一起哭了起来。

秦弘、秦炳、秦仁全都下了马,看到这一幕,秦弘看向了贵妃身后同样眼含热泪的太子妃吕温容,因为满眼都是妻子,他没瞧见旁边的大姐永康也在泪汪汪地看着他。

秦炳很怕自己的母妃也这么哭着跑过来要抱他,然而抬头一看,母妃恭恭敬敬地朝父皇行礼呢,倒是不知为何站在母妃身后的孟瑶神色复杂地瞧着他,四目相对,孟瑶瞪了他一眼,跟着低下头,脸还红了。

秦仁其实挺想母妃的,但这会儿母妃好像只有一个女儿似的光抱着妹妹哭,秦仁就摸摸鼻子,跟着二哥上前给贵妃行礼去。

兴武帝免了众人的礼,这时候不好去看丽妃,长女也没有跟他多亲近的意思,兴武帝就高高抱起才一岁多的外孙女羲儿,捏着女娃娃的小手道:“羲儿有没有想皇外祖父?”

羲儿都不认得皇外祖父了,不但不想还有点认生,立即就朝母亲伸手。

兴武帝笑笑,配合地把外孙女还给长女。

面对父皇,永康有些心虚,因为父皇决定带弟弟亲征时永康进宫反对来着,被父皇训了一顿,没想到她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凉州却传来了父皇不费一兵一卒镇压袁兆熊与重挫西胡的两重捷报,弄得她之前的担心格外多余。

兴武帝哪里会计较那一时的不快,拍拍长女的肩膀,对众人特别是还在抹泪的丽妃道:“好了,先回宫再慢慢叙旧。”

这可是腊月,又干又冷的,别把脸冻了!.

帝驾回京,清静许久的后宫终于又热闹起来,庆阳在宫外跟母妃哭了一通,来到乾元殿就笑个不停了,先把她买给贵妃、大嫂、大姐姐、外甥外甥女的礼物都送出去,连她平时没有多亲近的雍王婶都送了一份。

叙旧聊天,然后回九华宫沐浴更衣,傍晚吃过一顿热闹的家宴,结束时,庆阳黏到母妃身边,打算今晚跟母妃睡。

丽妃也很想陪女儿,但她偷偷瞧向似乎喝醉了的兴武帝,却一眼对上了兴武帝带着威胁暗示的视线。

丽妃还是更怕皇上的,只好继续糊弄女儿:“父皇醉了,母妃要照顾父皇,麟儿先回咸福宫等我……”

庆阳可舍不得让母妃在冷冰冰的冬夜来回奔波,道:“那母妃安心照顾父皇,明晚我再去找母妃。”

丽妃松了口气,很快又愁闷起来,现在是糊弄过去了,再过几年女儿长大了,回想今晚……

都怪皇上,都当外祖父了还如此惦记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