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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回宫的第一晚, 小公主破天荒地睡了个懒觉,辰正时分内室才传来熟悉的摇铃声。

早已准备好的大宫女沁芳带着四个分别端着温水、巾子等洗漱用具的小宫女进去了, 解玉留在外面,笑着目送四个小宫女迫切想服侍公主的身影。

寝宫烧着地龙,但也没到温暖如春的地步,沁芳先服侍小公主穿上提前暖好的缎面夹袄,小公主自己穿裤子时,沁芳才将两重纱帐挑了起来。

庆阳抬头,就见屏风两边分别探出来两张笑盈盈的脸,左边的是拂柳、莲舟,右边的是金粟、银纱,全是她刚迁居九华宫时母妃与贵妃帮她挑选的小宫女, 最初有六个,后来有两个性情不是很讨喜,庆阳直接把人放出宫了。

不是一起放的, 庆阳记得她要放第一个连续两次不服她的话而开口反驳的小宫女时, 沁芳提议可以将人退去尚宫局, 庆阳解释道:“她连我都敢顶嘴,送回去教习嬷嬷管她她也未必服气,不服就要挨打,最后再被安排去做最苦最累的差事, 与其让她凄苦时怨恨我, 不如给她一笔钱送她回家,也算全了她与我的这段缘分。”

沁芳肯定是将她的话告诉那个出身一户殷实百姓家的小宫女了,小宫女离开时哭着朝她磕了好几个头。

等第二个小宫女因为想要讨好她而常常搬弄口舌陷害别人时,庆阳再要放她走,沁芳就直接照办了。

剩下的拂柳四个最初也都有些小问题, 但她们足够机灵改正得快,庆阳就一直留到了现在。

“昨晚不是见过了吗,怎么还这样围过来?”庆阳好笑道。

长了两弯细眉的拂柳第一个从屏风后完全现身,一边继续目不转睛地瞧着小公主一边道:“昨晚殿下睡得早,奴婢还没看够。”

容貌并不是很出众但就是让人觉得很清丽的莲舟:“殿下瘦了,奴婢看了心疼。”

脸颊圆圆笑容很甜的金粟:“我还担心殿下在外面晒黑了呢,没想到还是这么白。”

嗓音轻柔的银纱看着刚刚站起来的小公主,高兴道:“殿下又长高了!”

庆阳最爱听银纱这句,从净房出来后不着急洗脸,先让沁芳拿来专门用于丈量身高的软尺,然后她原地站正,由九华宫个子最高的解玉帮她测量。

量好了,解玉以拇指压着与小公主头顶持平的刻度,放下来请小公主过目。

庆阳笑了,沁芳喜道:“六尺一,比去年大年初一量的时候高了两寸七。”

说完,沁芳又高兴又羡慕:“殿下真是天降神女,奴婢在宫女里面都算高些的了,也才六尺九,殿下未满十岁就这么高了,等殿下及笄的时候,兴许能长到七尺二、七尺三呢。”

庆阳看看沁芳再看看比沁芳高了一头的解玉,暗暗盼望沁芳这话能成真,她也希望自己长高些。

为此,这顿早饭小公主特意多吃了些,吃完再去见父皇。

兴武帝已经在看折子了,御案上摆了六大摞,小公主才靠近,兴武帝就递了女儿一个“父皇今日很忙”的眼神。

庆阳言简意赅道:“父皇,早上我重新量了身高,已经六尺一了。”

兴武帝笑道:“行啊,你大姐七尺一,麟儿好好吃饭坚持练武,应该能超过你大姐。”

老秦家的血脉确实不错,他跟弟弟小时候经常吃不饱饭都长到了八尺,五个孩子该长身体的时候丰衣足食,肯定个个都是鹤立鸡群的身形。

庆阳:“那我可以自己骑马了吗?”

兴武帝:“……可以,但只能在宫里的跑马场慢跑,跑的时候必须让武先生骑马守在旁边。”

小公主得了允许,立即就要去跑马场。

这时,何元敬在门口通传道:“皇上,左相求见。”

兴武帝看向女儿,见女儿没有要躲严锡正的意思,兴武帝准了。

于是,往御书房里面走的严锡正就撞上了从里面往外走的小公主,数月不见,严锡正只觉得小公主瘦了些,一双神似皇上的眸子因为增加了阅历,越发神采奕奕。

庆阳故意停下脚步,等着受左相一个规规矩矩的礼,而不是她匆匆而过,左相也随随便便地躬下身。

小公主的意思非常明显,严锡正只得驻足,拱手道:“拜见公主。”

庆阳笑道:“左相免礼,许久没见了,左相身子可好?”

严锡正:“……臣很好,谢殿下惦念,只是臣一直想不通,宫中禁卫森严,当初……”

庆阳:“这种小事就不劳左相费心了,父皇在等着了,左相快进去吧。”

小公主笑笑,若无其事地走了。

严锡正回头看看,这才朝里面走去,先跟兴武帝禀报中书省拟定的同意西胡称臣纳贡的条件,早在一个月前西胡使臣就进京了,只等兴武帝回来再接受使臣的拜见。

兴武帝看过中书省的单子,西胡能给的贡品无非金银、骏马、皮毛那几样,思索片刻道:“全都减去五成。”

严锡正:“这,是不是太过恩待他们了?西胡刚刚惨败,正是畏惧皇上出兵讨伐他们的时候,相信无论皇上提出什么条件,他们都只能答应。”

兴武帝:“朕不缺他们的金银骏马,要的是他们称臣后再也不侵犯大齐边境,先以战使其畏惧,再以宽仁得其感恩,如果将他们逼得太紧导致自己的族人都难以维持生计,他们愤恨之下可能会与东胡结盟,那样反倒对大齐不利。”

严锡正敬佩道:“皇上目光长远,臣等万万不及啊。”

兴武帝瞥他一眼,才不信自己的开国丞相真没想到这层。

正事谈完,严锡正终于可以谈谈随驾巡边的小公主了:“庆阳公主……”

兴武帝拿起一封折子,一边翻开一边道:“你是想说她私逃出宫的事吧?是三皇子协助她出宫的,朕已经狠狠训斥过他们了,本来朕想送麟儿回来,可她舍不得朕脸都哭紫了,朕实在不忍心,就又纵了她这一次,还好这一路她都挺乖的,没给大军添乱。”

严锡正也不信三皇子有那么大的本事,禁卫森严,小公主想要顺利出宫,肯定离不开禁卫司的配合,樊钟与禁卫司又听谁的呢?

严锡正直言道:“皇上一次又一次地纵容公主,纵得公主的心越来越大,皇上就不怕将来一座小小的公主府装不下公主的雄心大志吗?”

兴武帝突地停了手中的朱笔,抬头看向严锡正。

严锡正微微弓着身子,目光却不卑不亢,他是臣子,理该谏言更正皇帝的不妥之举。

兴武帝:“这话不是你第一次说了,朕倒想问问,你觉得麟儿有什么雄心大志?”

严锡正不假思索:“公主干政!”

兴武帝敛笑:“确实,后宫不得干政,可朕的麟儿干政了吗?”

严锡正:“此时没有,不等于将来不会,所以皇上才要防微杜渐。”

兴武帝:“好一个防微杜渐,如果朕连自己才九岁的爱女都要严防死守,那朕是不是也要防着朕的儿子们妄想取朕而代之,防着朕的两位丞相专权,防着朕的满朝文武结党营私谋逆造反?”

帝王语气平静,仿佛是在列举几件确实有可能发生的事,但那一句句话却似惊雷落在了严锡正的心头,惊得他慌忙跪下,叩首道:“臣万万不敢有专权之心,还望皇上明鉴!”

兴武帝:“好啊,轮到你自己你倒是信誓旦旦了,那麟儿才九岁,她只是好学而已,只是想着如何做一个上能辅佐父皇皇兄下能关爱百姓以身作则的公主而已,你为何非要置她于险地?”

严锡正冤枉,仰头道:“臣不敢,臣只是担心……”

兴武帝:“你担心,你担心就能把麟儿往坏了想吗?那朕也要因为各朝奸臣当道的前车之鉴整日猜疑你们这些臣子吗?”

严锡正垂下了眼帘。

兴武帝一拍手里的折子,站起来道:“今日朕明告诉你,朕相信你会是朕的贤相,朕也相信朕的麟儿将来会是一个贤德的公主,朕既不疑你,也不会疑麟儿。当然,朕也未必能事事尽在把握,将来麟儿真有错,朕会亲手惩罚她,若麟儿在朕驾崩后犯下大错,那时自然也有太子以及你们这帮贤臣治罪于她,但朕绝不会因为区区‘担心’二字就委屈了麟儿。”

“这事就到这里,无论人前还是人后朕都不想再听说你疑心麟儿半句,蓄意离间朕与麟儿、太子与麟儿的骨血亲情。”

严锡正叩首道:“臣不敢,皇上明鉴,臣绝无此意!”

兴武帝:“行了,退下吧,朕还有的忙。”

严锡正再抬头时,就见皇上的面容已经被高高的奏折挡住了,深知这位开国皇帝有多决断,严锡正慢慢起身,倒退着告退。

神色凝重地跨出御书房,严锡正不期然地看见了等在前面游廊上的小公主,小公主站在一根红漆廊柱旁,抬手在脑顶的位置比划着什么,注意到他才若无其事地放了下去。

严锡正垂眸朝前走,当小公主的裙摆出现在视野,他恭声行礼。

庆阳奇怪道:“左相脸色怎么这么难看?父皇骂你了?”

严锡正不想回答:“殿下若无事,臣请告退。”

庆阳:“……有个问题想请教左相,就怕左相不肯告诉我。”

严锡正面无表情:“殿下尽管问,只要臣知道,臣一定知无不言。”他还没那么心胸狭隘。

小公主左右瞧瞧,低声请教道:“不知左相身高几尺?”

曾经被雍王故意摸过脑顶身高只有七尺三的严锡正:“……”

第62章

既然回了京城, 该听的朝会小公主还是要继续听的。

腊月十九,庆阳坐在乾元殿西侧的御道上, 听见西胡使臣用腔调奇怪的汉话承诺向本朝称臣纳贡。

腊月二十三,庆阳坐在东侧的御道上,一边翻书一边听御史台、大理寺陈述的结案,至此,父皇北巡期间私访出来的几位贪官酷吏以及地方豪强都已获罪等待发落。

腊月二十六,兴武十年的最后一次朝会,又是父皇与大臣们总结今年政绩展望明年的时候,庆阳连着打了几次哈欠,直到听见工部尚书提到帝陵预计于明年九月建成,小公主忽然就愣住了。

今日朝会还算顺利, 散朝后,结束了一年国务的兴武帝也有种身心轻松之感,笑着朝女儿藏身的御道走去, 结果却在御道里看到了一个眼圈泛红的小公主。

大臣们还没有完全走出大殿, 兴武帝点点女儿的脸颊, 替女儿系好斗篷的兜帽,再牵着女儿往外走。

到了中殿,何元敬吩咐小太监去传膳了,兴武帝坐在暖榻上, 看着过于沉默的女儿问:“因为帝陵的事?”

他一说, 小公主就埋了过来。

兴武帝笑,拍着女儿的肩膀道:“傻麟儿,大多皇帝们都是登基不久就开始给自己修陵,父皇不过是照着皇帝的惯例来而已,又不是帝陵一修好父皇就要住进去, 哭什么。”

他学着皇帝们的惯例,却没想学一些帝王的奢侈,要求工部尽量节俭,所以整个工期只需要五六年。

倘若他没当皇帝,生前根本不用考虑身后事,到时候随便儿子们将他埋在哪。

庆阳趴在父皇胸口,难受道:“我不想父皇变老。”

兴武帝:“那麟儿跟天庭的神仙打声招呼,替父皇求颗长生不老的仙丹吧。”

庆阳被父皇气笑了,她早不是三岁的时候了,真以为自己是天上的仙女。

兴武帝:“好了,父皇终于有空了,麟儿该高兴才是,吃完饭父皇陪你去御花园凿冰钓鱼。”

庆阳点点头,吃饭的时候却忍不住一直去看父皇。

兴武帝摸摸自己的脸,问:“父皇老了吗?”

小公主立即特别大声地道:“父皇一点都不老!”

还是跟以前一样高大健硕,跟以前一样英明神武,跟以前一样疼她纵她,只是乌黑的发间多了几根银丝……

庆阳不再看了,低头吃饭。

兴武帝知道女儿怕什么,为了向女儿证明她的父皇还没老,到了御花园冻得结结实实的湖面上,兴武帝也不钓鱼了,命宫人抬了一辆木头做的冰床来,他在后面推着女儿在冰上跑。

帝王跑得飞快,坐在冰床上的小公主时不时就惊叫出声,惊吓过后便是一连串的笑。

闻讯而来的秦仁站在湖边,当父皇推着妹妹靠近时,秦仁跃跃欲试道:“父皇也推我玩一回?”

兴武帝瞥眼儿子,痛快道:“等着!”

秦仁眼睛亮了!

又跑完一圈,兴武帝将女儿推到老三面前,冰床停稳后,兴武帝让女儿往前面挪挪,随即他也坐上去,再抱着女儿使唤儿子:“看你想玩,朕也想玩了,来吧,你先推我们跑一圈。”

秦仁:“……”.

年关终究还是喜气洋洋的,除夕过后,便到了兴武十一年,大齐南北的学子们又迎来了三年一次的春闱。

春闱于二月中旬结束,三月初兴武帝亲自主持殿试,选出本届春闱的状元榜眼探花以及二甲、三甲进士。

科举于天下学子于朝廷都太重要了,如此隆重肃穆,礼部批阅举子们的卷宗时庆阳便没去闲逛,但三月中旬父皇宴请文武百官与新科进士们时,庆阳又来陪着吃席了,还是坐在三哥外侧,看得好更清楚。

状元三十出头,五官端正文质彬彬,榜眼二十六岁,容貌平平却有种干练的锐意,探花郎年方二十二,玉面桃花眼,确实是一众进士里面长得最俊朗的。

秦仁见妹妹盯着探花郎看,靠近妹妹说悄悄话:“你不会看上他了吧?”

话本子里的探花郎经常会被公主选为驸马,他的妹妹早慧,读书都赶上十四岁学子的进度了,兴许在婚事上也早有主见?

果真如此的话,秦仁可得好好劝劝妹妹,就算妹妹开窍的早,她也才十岁,等妹妹十六七岁可以出嫁时,眼前这位探花郎都快三十了,跟妹妹一点都不配,妹妹想选探花的话,还是等六年后的那位探花比较合适。

庆阳瞪了三哥一眼,低声道:“刚刚他们站着时,探花与榜眼身高相仿,可是坐下来后,探花竟比榜眼高了半掌左右。”

秦仁再瞥过去,还真如妹妹所说!

不过探花腿短不短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妹妹没看上这人就行。

秦仁继续吃吃喝喝了。

今日的宴席以进士们为主,再加上文官们的夸赞点评,文绉绉的,雍王、邓冲这俩糙将自知文采有限,只管互相敬着酒喝。小公主这瞧瞧那看看,忽然对上了严锡正的视线,大概还记着被她询问他身高的旧账,严锡正立即别过脸去,装都不装了。

庆阳很是冤枉,她可没有嘲笑严锡正的意思,问那一句只是想把堂堂左相的身高当自己的目标罢了,因为据庆阳的观察,文官里有很多跟严锡正身高相仿的,甚至还有几个比严锡正矮的,庆阳就很盼着有一日她再去前朝逛的时候,再也不用见到哪个官员都得仰头打量。

吃完席,庆阳回九华宫歇晌了,睡醒一觉,年前就被贵妃召进宫亲自照顾的孟瑶来找她玩了,主要是想听庆阳聊聊新科进士们。

不同于吕温容的柔婉娴静、严真真符合年纪的单纯天真,孟瑶性情直爽爱说爱笑,颇似其母。

庆阳挑了些趣事说,并没有提及探花郎的腿比榜眼的短,免得孟瑶不小心说漏嘴,万一消息传开传到宫外的官员进士们耳中,庆阳可就要成为导致探花郎遭人打趣嘲笑的罪魁祸首了。

脑海里浮现三哥既俊美又淳善的脸,庆阳料想三哥不会把她的话往外传,不过谨慎起见,等会儿她还是去嘱咐三哥一声吧,顺便以此为戒,以后也得管严自己的嘴才行。

“对了,二十那日我准备出宫走走,你也一起?”带着孟瑶去找大嫂的路上,庆阳邀请道。

孟瑶很想去,但她毕竟还在孝期,贵妃怕她闷着常常催她出来找公主玩,出宫玩耍却不合适。

庆阳问完才记起这茬,握住孟瑶的手道:“那我给你带些礼物。”

孟瑶:“不用破费啦,我那什么都不缺。”

转眼就到了三月二十,庆阳跟父皇母妃打过招呼,带着虽然想睡懒觉但确实是心甘情愿陪她出宫的三哥朝宫外走去。

距离宫门还有十几丈远时,秦炳忽然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身宝蓝锦袍,手里提着一只蒙着绸布的笼子,看到弟弟妹妹,他加快了脚步。

庆阳打量那只笼子,狐疑道:“二哥不会又买了一只鹦哥吧?”

秦炳笑:“放心,这只肯定不会叫。”

说着,他掀开绸布,露出笼子里一只掌心大小的褐壳小龟来,小龟脑袋本来露在外面,看到生人,一下子把脑袋缩了回去。

秦仁乐了:“这个好,安静,还不用怎么伺候,孟瑶不喜欢的话,二哥留给我吧。”

秦炳:“……我送母妃的,关她什么事。”

庆阳直接拉走了三哥。

出了宫门,庆阳一眼看到了早已等在此处的张肃,穿着一件蓝灰色的粗布袍子。

上车时,庆阳看看旁边人身上的布料,纳闷道:“怎么穿得这么老气?”

虽然他穿什么都掩饰不了天生的好相貌,但庆阳还是希望张肃更会打扮一些,因为她喜欢看他更英俊的样子。

张肃看着小公主裙摆下的踏脚凳道:“微臣还是习惯以侍卫的身份为两位殿下伴驾。”

庆阳不高兴道:“是吗,那我跟三哥是不是得单独给你今日伴驾的俸禄?”

张肃看向排在后面的三皇子。

秦仁立即朝妹妹堆出一个笑容:“出宫玩,妹妹开心点,别跟他计较。”

庆阳瞪三哥:“是他先故意气我的。”

秦仁马上责怪张肃:“下次我们怎么穿你就怎么穿,不许再扮侍卫。”

张肃恭声道:“是。”

马车出发后,张肃骑马跟在一旁。

春日晴朗,微风清凉,庆阳让三哥挂起两边的车帘,如此她往外一看就是张肃的俊脸。方才的那一点小恼火早就过去了,庆阳招手让张肃跟近点,再调侃这人道:“今年父皇选的探花郎,你见过了吗?”

张肃摇头。

庆阳刚想说“长得没你好看”,忽地记起前两日她才给自己的忠告,便又不说了。

张肃见到的就是小公主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视线还朝他跨于马腹的腿扫来。

张肃及时策马退远一段距离。

秦仁见妹妹一直盯着外面,脑袋凑过来往外瞅:“妹妹看什么呢?”

庆阳心中一动,指着张肃的坐骑道:“我觉得这匹马的腿格外长,胜过别的马。”

她想让张肃知道,百姓们都想一睹风采的探花郎也不如他。

虽然拉开距离却依然能听见两位殿下声音的张肃:“……”

秦仁没有仔细观察过每一匹马的腿,但他相信妹妹的判断,于是点点头,附和道:“是挺长的,一看就跑得快。”

庆阳趁机去看张肃,见他垂着眼故作无事两只耳朵却同时浮上了一抹红,分明是听懂了她究竟在夸谁,庆阳甚是愉悦,再趁三哥发现端倪之前将三哥推回去坐正,免得三哥察觉自家伴读的异样。

第63章

正月、二月庆阳都出过一次宫, 那时候京城的四大坊市处处可见进京赶考的举子们的身影,开考前的举子们个个意气风发, 仿佛距离龙门只差这一脚,开考后,大多数举子们都变得焦虑浮躁起来,因为他们对自己的答卷并无必中的把握。

小公主连着看了两个月的考生,兴致淡了,这次特意选在殿试发榜半个月后出宫,便是觉得落榜的举子们应该已经陆续离京了,毕竟京城的客栈酒楼小摊都挺贵的,除非家里大富大贵,大多数举子都舍不得滞留京城。

到了南市一看, 宽阔的街道上果然又恢复了往日的客商人流,依然热闹,却少了三五成群、吟诗作对的举子身影, 不过仔细听的话, 依然能从一些摊主小贩口中听到某位举子落榜后的凄惨事迹, 或是某位举子金榜题名后立即被高官人家选去做了女婿。

庆阳一边在经过的摊铺前挑挑选选,一边听着附近的百姓闲谈,久居宫中的小公主向来都喜欢听这些。

秦仁只管陪着妹妹,张肃时刻留意从身旁经过的百姓, 尽管三人前后都有一队布衣侍卫暗中保护。

在小公主拿着一支别致的鲤鱼簪头的木簪把玩时, 从前面走过来两个妇人,边走边聊着,嗓门比较大:“那人可真惨,听说是个举子,穷得连回家的盘缠都没了才去帮富贵老爷们算账, 结果前脚刚拿了东家给的银子,后脚就被一群乞丐抢了……”

“肯定不是乞丐,乞丐一般抢完银子就跑,哪有把人腿给打断的,肯定是哪个被东家赶走的账房怀恨在心,故意买通一批打手假装乞丐。”

“不知道报官没。”

“这种报了也没用,他又没看清打人的是谁,而且他腿都断了,怎么去报官?”

妇人们议论得热闹,所过之处不少百姓都歪着脖子追随二人的身影,连宫里的两位殿下也不例外。

秦仁一脸吃惊:“天子脚下,竟有人胆敢殴打举子?”

庆阳从荷包里取出十五文钱买下鲤鱼木簪,让三哥帮忙收着,这就往前面去了。

经过七八家铺面后,一家名为“聚福”的客栈门前突然围了好几圈的百姓,听周围的议论声那位挨打的举子应该就在里面。看出小公主的意思,张肃走到小公主左侧,一手推开挡在前面的百姓,一手挡在小公主背后,秦仁有样学样地走在妹妹右边。

看热闹就是挤来挤去,只要没有踩到别人,别人也不会因为挨了挤而多生气,最多瞪两眼嘀咕一下罢了。

很快,庆阳就来到了人群的最前面,就见客栈店门左手边的空地处摆了一个简陋的卖字小摊,额头脸上都有红肿伤势的摊主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青底粗布袍子,身前摆着一张木板,写明他的卖字生意,只为字一字十文,若是代人写信,一页五文。

前者做的是喜欢收藏好字的雅客的生意,后者就是普通的代笔了。

摊主身后挂了一首他题写的名词,用笔细腻飘逸灵动,仿的是王羲之。

庆阳以为,这人最多只仿出了三分王字的神韵,不足以让本朝的书法大家们点评,但一个字只卖十文也过于便宜了,可见其卖钱心切,宁可薄利多销。

奈何会站在这里的大多数百姓都对买字没兴趣,纯粹奔着热闹而来。

摊主看起来寡言少语,全靠好心的客栈伙计帮忙吆喝招揽生意,摊主挨打的缘故就是伙计告诉众人的,等伙计进去忙了,看完一波热闹的百姓也心满意足地离去,摊子前迅速变得清静起来。

秦仁心善,问对方:“你回家需要多少盘缠?”

摊主抬起有些红肿的眼皮,看清三人的面容后,垂眸道:“鄙人祖籍赣州新渝,进京赶考路上共花费二十八两,其中朝廷发放考生盘缠补贴二十两、自筹八两。入京后鄙人几乎身无分文,万幸住在官驿,食宿皆有官驿提供。”

“会试发榜三日后鄙人又领了二十两盘缠补贴,其中三两用于偿还因风寒欠下医馆的诊金,这次受伤又花去诊金五两、客栈食宿一两、笔墨纸砚一两,故还差十八两。”

很多数字,秦仁没细算,就觉得这人好惨,等对方报出欠缺的数字,秦仁立即解下腰间的荷包,取出两个一两的金元宝放到摊子上,笑容和善:“我这里有些闲钱,你拿去用吧,养好伤赶紧回家,三年后再来,也许下次就金榜题名了。”

摊主早已站了起来,躬身道:“多谢公子好意,只是鄙人虽急缺银子,却也希望能够自食其力,公子有心接济的话,鄙人愿献丑为公子写一幅字,公子按照字价支付润笔便可。”

秦仁:“这……”

庆阳看得很清楚,三哥拿出荷包时摊主目光平静,三哥放下两个金元宝时摊主也只是一眼扫过便收回了视线,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狂喜、贪婪之意,所以他的婉拒乃是肺腑之言。

让三哥收好金元宝,庆阳自己拿出两钱碎银,请摊主帮她写一首五言诗,咏春的,正应景。

摊主道谢,坐下研磨准备。

客栈伙计见他有生意了,拎了一张长条凳出来,请三个看起来就是富贵出身的客人坐。

张肃继续站着,庆阳没管他,与三哥并肩坐好后,她轻声与摊主攀谈起来:“敢问先生高姓?”

摊主:“鄙人姓贾,名方平。”

庆阳:“原来是贾先生,这是你第一次进京赶考吗?”

贾方平惭愧道:“已经是第二次了。”

秦仁勉励他:“先生还年轻,下次肯定会中。”

贾方平笑了笑,开始为小姑娘写诗。

庆阳继续问:“听说贾先生一开始想的是帮人算账筹钱,我有一事不明,那些富商自家都有账房,贾先生是如何揽的生意?”

贾方平听懂了,小姑娘更想买的是他的故事,好在也没什么不可说的,遂道:“商户的账房日日都要算账,一年几年下来难免有些无心的疏漏或有心的错账,鄙人要做的就是对家中账目存疑的商贾的生意。”

秦仁:“……”

账算对了,这生意自然对富商有好处,但因此被骂被辞退甚至被送入大牢的账房及其家人肯定要恨贾方平啊,他挨打也就不稀奇了。

庆阳好奇的是另一点:“三五日的账本很难看出什么,那常年累月的账,先生一个人短短半个月就看完了?”

按照贾方平的说法,他是二月底离开官驿的,距今才过去二十日,他挨打后又卧床养伤五日,所以最多只有半个月帮富商算账。

贾方平平静淡然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自得之色,看眼对面的小姑娘,笑道:“鄙人才疏学浅两度春闱落榜,唯精于术学尤其是心算,普通账房一年才能核对完的账目,鄙人最多十日足矣,简单的账更是只需三五日。”

别人说这话可能是吹牛,但他都被打成这样了,肯定是真的。

这时,一首诗写完了,贾方平摆在旁边等待晾干。

庆阳刚要继续掏铜钱,张肃忽地递给贾方平六钱银子,让贾方平再各写一首咏夏、秋、冬的诗。

哪怕是卖故事为真,贾方平收这银子也不心虚,换张纸继续磨墨。

庆阳仰头看眼张肃,接着问出她的疑惑:“我听说民间会有穷秀才,但少有穷举人,先生为何连赶考的盘缠都难凑齐?”

贾方平面容微冷,对着砚台里的浓墨道:“举人常富,一是有附近的官员富商大户以惜才为由送举人银子,实则为提前结交笼络,等举人考上进士封了官,这些人便可凭借赠银的旧情去新官那里讨方便。二是举人名下的田产不用缴纳田税,所以会有百姓争相将自己的田地挂在举人名下,再从免去的田税中拿出一部分送给举人。”

“鄙人不耻这两种取财之道,宁可固守清贫。”

秦仁挠了挠脑袋,还有这种事?

庆阳沉默了许久,见客栈伙计在里面探头探脑,庆阳随口问:“这家客栈食宿钱不低吧,你一两银子能住多久?”

贾方平面露感激:“掌柜的心善,一两银子允许我住在他家的柴房,且将剩饭剩菜送我,直到我凑齐盘缠离开。”

秦仁:“……”

身后落下来几道影子,有其他百姓因为好奇这边的摊子靠了过来。

庆阳不好再问,等四首诗都晾干,张肃收好后,庆阳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先生应该知道打手的幕后指使是谁,这么久了为何迟迟不去报官?”

贾方平看着小姑娘的裙摆,苦笑道:“我为了盘缠害他丢了饭碗,他怨恨于我也是情由所原,要怪就怪我急于求成,思虑不周了。”

秦仁下意识地点点头,然后又被妹妹瞪了一眼。

庆阳:“国有国法,先生心胸宽广不计较,我却容不得有胆敢殴打举子的歹人与我同住京城,先生且在客栈等着,过几日自会有人给你一个答复。”

贾方平惊愕地站了起来,可惜那仿佛连京兆尹都能指使的小姑娘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人群里,秦仁问妹妹:“你真要去替他报官啊?”

庆阳:“不,我跟京兆尹不熟,不好冒然登门打扰。”

秦仁懂了:“你去找父皇?”

庆阳:“父皇日理万机,这种小事不值得去惊动他,严锡正是左相,理该他替父皇分忧。”

她去找谁落在严锡正眼里都有私交大臣之嫌,那就直接去找严锡正,有本事聂鏊也去父皇面前参她私交左相!

第64章

身为左相, 严锡正这一年到头的其实比兴武帝还要忙,因为中书省上承天子、下统六部, 权大事情也多,还要直面各部官员之间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难得的休沐日,严锡正比平时多睡了半个时辰,醒后陪妻子儿孙吃顿早饭,饭后他就自己拎着鱼竿木桶去后花园垂钓了,感恩皇上,赐了这么大一座有山有水的府邸给他。

严锡正的鱼竿有钩无饵,因为他享受的是这片刻清闲,真钓太多鱼还得操心怎么吃、能不能吃完。

椅子是藤椅,严锡正仰面靠在上头, 哪哪都舒服。

春光暖融融的,就在严锡正眼皮渐重似睡非睡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严锡正睁开了眼睛, 额心蹙起深深的纹络, 这么急, 家事还是国事?

“相爷,庆阳公主来咱们府上了,说是要见您!”

隔了几丈远,小厮气喘吁吁地道。

严锡正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只是继续皱着眉头, 小公主能有何事找他,莫非是来找孙女玩的,故意要他去迎接?

虽然很不想动,但公主就是公主,严锡正叹口气, 放好鱼竿站了起来。

左相府待客的正厅,除了严锡正之外的严家众人都到了,恭敬又困惑地看着小公主与三皇子,唯一不紧张的就是严真真了,开心地邀请小公主三人随她去花园里玩。

庆阳笑道:“也好,还免了严相特意赶过来。”

婉拒过严家众长辈的随行招待后,庆阳便与严真真走在前头,秦仁、张肃并在跟在后面。

四人在半路上撞见了走得并没有多着急的严锡正。

对上小公主挑到他错处般的笑眼,严锡正先行礼,再泰然自若地道:“老臣年迈,接驾不及,还请两位殿下恕罪。”

秦仁笑道:“左相客气了,是我与妹妹冒然登门叨扰了您休息,还望左相莫怪。”

就算不考虑严锡正的丞相官职,单凭他是贵妃的父亲、二哥的外祖父,他与妹妹也该敬着老人家一些。

严锡正微微摇头表示无碍,看着小公主问:“公主此行,可是有何吩咐?”

庆阳:“吩咐谈不上,只是在南市听到一桩奇谈,想来应该让左相也听听。”

严锡正第一时间怀疑起坊间是不是有什么关于他的不好的流言蜚语。

庆阳让严真真在前面带三哥参观相府的后花园,她与严锡正慢慢地跟着,张肃侍卫般走在她右后侧。

等距离拉开了,庆阳才提起落第举人贾方平为富商算账挨打一事。

庆阳:“春闱才刚刚结束,便有刁民敢在京城买凶殴打举子抢掠钱财,其嚣张猖狂简直匪夷所思,难怪每次我出宫父皇都要安排侍卫暗中保护,原来天子脚下也不是太平之地,就是不知这些刁民是京兆尹失职姑息的,还是御前军巡查不力有所疏漏,还请左相为我解惑。”

严锡正:“……京城百姓近百万,每日都会闹出百姓因个人恩怨乱法之举,非京兆尹、御前军尽忠职守可免,但臣相信,只要贾方平报官,这种指向分明的案子京兆尹一定能在三日内查明凶手绳之于法,并追回他丢失的钱财。”

庆阳:“贾方平背井离乡进京赶考,已经挨了一次打了,如今腿脚受伤走动不便,不敢再生事端,但我身为公主,为了维护父皇的天威承诺要为他主持公道,这事就有劳左相跟京兆尹打声招呼,让他们尽快破案吧,不然事情闹大了,损的是朝廷与父皇的威仪。”

小公主有理有据,严锡正只能应下。

庆阳:“对了,贾方平跟我自夸,说普通账房耗费一年才能核对完的账目他十日便能完成,这事不知是真是假,也请左相想办法考一考他。父皇最看重能人贤士,若贾方平真有这个本事,我想父皇应该会破格提拔他,若贾方平言过其实,就让他拿了盘缠回赣州去,苦读三年再来赶考。”

严锡正看着旁边小公主一年比一年离他近的脑顶,既忍不住惊艳于一个十岁孩子竟有这份识才的敏锐,又忍不住为小公主对官场的热衷而忧虑,最让他无奈的是,小公主只是做了一件任何官员、皇子听说此事都该去做的事,他若为此指责小公主“伸手太长”、“管得太宽”,定会寒了小公主一颗为公为民之心。

公主不该干政,但公主们确实该心怀百姓公义,以身作则地维护朝廷法度与皇家威仪。

沉默片刻,严锡正道:“公主放心,为皇上举荐贤才乃是臣的分内之事。”

小公主停下脚步,拦在左相的前面,笑着问:“那我跟左相说这个,算是干政吗?”

严锡正垂下眼帘,唯有服输。

庆阳看着他比父皇更多的白发与皱纹,正色道:“左相勿忧,这是父皇与你们这帮贤臣名将合力开创的太平天下,我只想尽我所学为你们分忧,绝不会给你们捣乱。”

严锡正抬眸,对上小公主明亮的眼睛,那里面有孩童的干净清澈,也有一份让年迈如他也愿意信服的坚定。

“好,臣相信公主。”.

庆阳料定严锡正能处理好此事,回宫后就没再多惦记贾方平了,继续读她的书练她的武。

聚福客栈,黄昏日落后,贾方平收起摊子,一瘸一拐地回了他暂居的柴房,客栈的柴房干燥宽敞,还摆着一张破旧却足够承受他体重的窄床。

吃过晚饭,贾方平躺到床上,眼前再次浮现出那个小姑娘的身影。

小姑娘的仪容气度证明她绝非普通百姓出身,问他的几个问题全都切中要害,没一句真正的闲聊废话,这说明她不单单家世好,自己也十分聪慧。但小姑娘离开前的那句交待实在过于霸气,难道她的父辈还是个能差遣京兆尹的高官?

高官,多大的官?放在县城州府好猜,京城这地方,高官勋贵太多,他毫无头绪。

贾方平也没有琢磨太久,家有老母妻儿,他只想尽快筹足盘缠回乡。

翌日清晨,客栈还没有正式开门待客,贾方平就出来摆摊了,好心的客栈伙计帮了他很多。

“多谢小兄弟。”

伙计笑道:“我这也是举手之劳,您不用放在心上。”

每逢春闱,朝廷都会腾出官驿供进京赶考的举子们居住,优先接纳家贫举子,而家中富贵的举子更喜欢住在客栈以文会友。先前住在他们客栈的,举子们眼中只有彼此,待他们这些伙计如待自家奴仆,唯独这位因为过了期限无法再住官驿的清贫举子把他们当成一样的人,态度亲和。

伙计去里面做事了,贾方平低头整理摊铺。

日头渐渐升高,约莫辰正左右,一队京兆尹的衙役突然来了,要带他去京兆尹问案。

贾方平猜到是那个小姑娘出手了,将摊子托给客栈伙计,便准备一瘸一拐地走这一趟。

衙役们见了,走出两个人将他扶上马背,不提贾方平心中如何感想,周围一圈看热闹的百姓都懵了,见过衙役们抓人,却没见过这么客气的抓法!

贾方平骑着马来到了京兆尹衙门,端坐高堂的京兆尹并没有多礼遇他,因为秀才举人本就免跪,他腿上又有伤,京兆尹差人端来一把椅子,让贾方平坐着回话。

事已至此,贾方平不想追究也只得追究了,直接透露了疑凶的身份,乃是一个被富商叔叔痛骂一顿并辞退的侄子账房。

京兆尹立即派人去带人,一番审问下来,没什么出息的侄子全都招了。

案子了结,侄子账房的家人乖乖交出了贾方平被抢走的二十两银子以及诊金食宿赔偿,京兆尹再派衙役牵马把贾方平送回客栈。

这下子贾方平无须再摆摊了,避开好热闹的百姓回到柴房,贾方平对着床尾的粗布包袱犹豫起来。

小姑娘帮了他一个大忙,他回乡前是不是该道声谢?可他根本不知道那姑娘是谁。

“贾先生,有人找您!”翌日一早,客栈伙计在外高声喊他。

贾方平忙赶了出去。

来人自称是左相府里的管事,请他去为相爷算一笔账,外面马车都备好了。

贾方平心中一惊,小姑娘竟然是相府千金?难怪,难怪啊!

就这样,贾方平又坐着马车来到了严府,严家父子都去当差了,管事只将贾方平引至第一进院东南角的小客房,待贾方平观察过房间里面的情形,管事指着书桌旁边的四大箱账簿道:“相爷说,劳烦先生查查这些账簿有什么不对,无论先生能不能查出来,傍晚相爷回来都会亲自答谢先生。”

贾方平道句“客气了”,这就开始了这场来自左相大人的考核。

黄昏时分,严锡正刚在府门前跨下马车,管事便激动地凑了过来:“相爷,您预备的账本少了,贾先生吃完午饭又看了一个时辰就查完了,我看他闲得慌,安排他去客房休息了,两刻钟前贾先生刚睡醒。”

严锡正:“结果如何?”

管事:“一个铜板都没错,跟您交给我的数额一模一样。”

严锡正:“……”

还真让小公主拣到个能人啊?

既是能人,严锡正就让贾方平在家里的客院住下了,准备等贾方平养好腿伤再带他进宫面圣。

贾方平更着急向给了他这场造化的相府千金道谢,苦忍两日,终于忍不住对管事表明了他的心愿。

管事:“先生为何要谢我家小姐?”

贾方平:“自然是谢小姐对我的知遇之恩。”

管事愣了一会儿,随即反应过来,笑着提点道:“我家小姐这段时日不曾出门,倒是三月二十那日,庆阳公主与三皇子曾经登门造访,与相爷有过一段长谈。”

贾方平:“……”

第65章

贾方平连着在严府养了半个月的伤腿脚才恢复自如, 先前客栈伙计说他的腿被人打断其实有些夸大了,不然恐怕还得再养两三个月才行。

严锡正提前一日在兴武帝面前禀明此事, 询问皇上要不要见见这位精于心算的举子。

兴武帝早听说女儿在宫外的这段奇遇了,只是一老一小都瞒着他,他乐得配合。

“连你都夸他有真才实学,朕当然要见,这样,叫他明日申初到宫外等着,朕一得空就宣他。”

在崇文阁认真读书的小公主并不知道父皇有了新安排,次日歇完晌醒来,庆阳正准备出发去前朝逛逛,乾元殿的赵才公公笑眯眯地来了, 说父皇请她过去。

庆阳带着几分困惑来到御书房,就见父皇靠坐在临窗摆放的罗汉床上,手里举着一封折子……不, 折子没那么大。

庆阳将罗汉床中间的矮几往另一头推推, 挨着父皇坐下, 伸着脑袋陪父皇一起看,跟着就发现父皇手里的竟然是贾方平今年春闱的答卷!

“严相跟父皇说了?”庆阳扭头看父皇。

兴武帝:“嗯,昨日说的,问朕要不要见贾方平。”

庆阳懂了, 估计一会儿贾方平就该到了。

春闱一共考三场, 分别是经义、策论、诗赋,见父皇看的是贾方平的策论答卷,庆阳坐到矮几旁边,拿起桌上的几张答卷翻翻,除了今科贾方平的另外两张答卷, 居然还有兴武八年贾方平的三卷。

庆阳一边佩服父皇用人的严谨,一边细细阅览起来。

经义考的是举子们对四书五经的理解和论述,每一题几乎都有统一的答案,答错的礼部阅卷官员都圈出来了,一目了然。策论考的是举子们对某件国事的见解与对策,能据此判断举子的理政能力。诗赋答卷展现的是举子的文学才华。

兴武八年春闱,贾方平经义、策论、诗赋评的分别是甲下、乙上、丙上,丙都有了,他不落榜谁落榜。

今年春闱,贾方平这三卷评的是分别是乙上、甲上、乙下,跟至少都拿了两项甲的众进士们比,他落榜还是理所应当。

庆阳莫名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恼火:“我看他字写得还行,怎么经义、诗赋都这么差。”

兴武帝笑道:“天分都在术学上了,经义、诗赋再有同样的天分,会遭天妒的,就像你好读书也胜过好习武。”

女儿练箭是因为向往骑马狩猎,学剑是觉得剑有君子之风舞起来灵动飘逸,真逼着女儿蹲马步拎石锁每日挥汗如雨,女儿可能也会学她三哥,顶多找的借口更巧妙而已。

听出父皇的调侃,小公主不高兴地推了父皇一下。

兴武帝故意倒在罗汉床的扶手上,见女儿笑了,再坐正,指着手里的答卷道:“这贾方平总是欠缺些运气,上次策论考戍边,他答得过于笼统,不然两个甲应该能拿个三甲进士。今年考治水,他总算在民力物力银饷调配上加了分,结果另外两科全是乙。”

庆阳:“活该,诗赋没有天分不能强求,四书五经多背背就行的,他反而不如上次。”

兴武帝:“那就不用他了?”

庆阳:“……”

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紧跟着何元敬就来通传了,说户部尚书彭楷、贾方平已经候在门外。

无需父皇吩咐,庆阳迅速整理好六份答卷,放到矮几上,再把矮几挪回中间,她坐到旁边的空位,整理好裙摆。

何元敬这才去外面带人。

贾方平本以为进宫这一路已经足够让他镇定下来了,然而随着那道跨过去就能直面天子的门越来越近,他的手竟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掌心后背也都冒出了细密的汗。

他勉力维持着肩膀的挺直,只恭谨地垂着眼,视线在并肩而坐的皇帝公主身上匆匆扫过,模样都没看清,贾方平便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叩首道:“草民叩见皇上,叩见公主!”

“免礼。”

姿势的变化让贾方平稍稍冷静了些,谢恩后缓缓站正,视线还是垂着,却看清了皇上的龙袍衣摆以及小公主的裙摆。

小公主……

想到那日小公主对他的礼遇、三皇子的温和,贾方平急促跳动的心渐渐慢了下来。

庆阳上下打量着贾方平,上次这人一脸的伤凄惨又憔悴,这段时间休养得应该很好,白皙的脸上恢复了血色,彻底显出他的五官来,是副既有书卷气又有几分刚正锐气的端正长相,瞧着也年轻了几岁,大概二十六七的样子。

兴武帝让女儿把贾方平治水的策论答卷递给彭楷阅览,对贾方平道:“左相夸你精通心算,朕准备了三道题考考你,你可有把握?”

贾方平拱手道:“草民愿意一试。”

兴武帝从袖子里取出提前备好的纸条,让女儿念。

第一道题是三个两位数相加,庆阳念完后试着自己算,才得出前两个数的和,贾方平就报出了答案,与纸条上的一样。

第二道题是三个三位数相加,庆阳正在算,贾方平又报数了,快到旁边假装看答卷实则跟着算的户部尚书彭楷都歪头瞧了他一眼。

第三道题是三个四位数相加,庆阳直接放弃了,抬头看着贾方平,就见这人早已没了进来时的紧张,闭目思索几个呼吸的功夫,眼睛一睁、唇角一扬,又准确无误地报出了答案。

兴武帝看向彭楷。

五十多岁的彭楷赞叹道:“真是厉害啊,老臣自愧不如!”

兴武帝笑道:“恐怕整个朝廷也没有谁能比他算得更快,可惜经义、诗赋都不行,不然何至于耽误到现在。”

才挨夸的贾方平脸上一热,再度局促起来。

兴武帝开始询问贾方平的家世,得知贾方平的曾祖父曾经官至前朝吏部郎中,因为得罪权臣被罢职,贾家自此中落,到贾方平这一代家中只剩薄田两亩、藏书半屋,贾方平上有多病母亲,下有稚龄儿女一双,全靠他平时在私塾教书赚取家用。

几度问答后,兴武帝对彭楷道:“有些贤才是通过科举考进朝廷的,有的贤才却需要一定机遇才能为朝廷所用,朕看贾方平就适合去户部。”

彭楷点头,就着贾方平关于治水的策论将人夸了一顿。

兴武帝:“如今户部可有空缺?”

彭楷略加回忆,一口气报了五个待补的空缺,官职最高的是正五品的晋州清吏司郎中,前任丧父回家守孝去了,最低的是扬州清吏司下度支科的主簿,才八品,前任因为多次失职被罢了官。

户部十四个清吏司,每个清吏司下又分为四科,其中度支科负责的所属州全州的财政,主要包括夏秋两税的征收、官员的俸禄赏罚。

兴武帝做主,让贾方平补了正八品度支科主簿的这个职,勉励他道:“纵使你有天大的本事,也得脚踏实地一步步稳扎稳打,好好学着吧,官场可不是简简单单算对账就行了。”

贾方平跪下道:“谢皇上提拔,草民一定谨遵皇上教诲,多学多看,尽职尽力。”

兴武帝摆摆手:“去吧,让彭大人带你去吏部补份任命文书。”

贾方平道谢,起身后再朝旁边的小公主深深行了一个大礼:“公主待草民的恩德,草民没齿难忘。”

庆阳笑道:“你受了冤屈,我还你公道,这是每个皇室子弟对百姓都应有的维护,谈不上恩德,只望你做个清廉好官全力报效朝廷,莫要误入歧途让我后悔当初荐错了人。”

贾方平忙道:“草民不敢。”

两人退下后,兴武帝准备继续批折子了,当皇帝哪哪都好,就是总有处理不完的国事。

庆阳没着急走,看着对面的父皇问:“父皇不奇怪贾方平为何清贫至此吗?”

兴武帝对着折子道:“为何?”

庆阳就把贾方平所不耻的那两条举子敛财之道说了出来。

兴武帝闻言,重新靠到后面的扶手上,合上折子轻轻拍了拍,一边思索一边瞧着女儿道:“富商交好秀才举人甚至巴结官员,这都是自古就有无法杜绝,全靠文人自觉,但百姓把田地挂在秀才举人的名下,往往都是因为朝廷田税太高,百姓负担不起才想办法避税。父皇登基后为了休养生息,将田税定为十五取一,比前朝秀才举人收取的百姓孝敬还低,百姓不至于再去挂田吧?”

庆阳:“百姓大多节俭,朝廷按照田产的十五取一收税确实不多,但如果秀才举人们按照二十取一甚至三十取一收他们的孝敬,百姓交出去的粮食更少,他们为何不去找举人挂田呢?再者,父皇能保证大齐朝的田税永远不加吗?”

加税不一定是皇帝不爱民,有时候遇到天灾战争,皇帝为了救灾拒敌,只能加税来补朝廷的不足。

这还是明君,遇到贪图享乐的昏君,加税更是一道旨意的事。

百姓们或许不关心谁做皇帝,但百姓们在乎自家田地里的粮食,能省一点是一点,而且早点把田地挂到秀才举人那里,万一将来朝廷突然增加田税了,他们也不怕。

兴武帝居然被女儿问住了,纵观史书,开国皇帝大多英明,但他们的子孙皇帝一定会冒出几个昏的,导致朝廷日益腐败,最终被新的开国明君所取代。

所以如果他只是降低田税却纵容有功名的文人们配合愚昧的百姓侵占朝廷该得的田税,长此以往,文人们越来越富,朝廷越来越穷,那么穷困的朝廷定会向百姓收取苛捐杂税,百姓们还是要穷,穷到无路可走便是反。

视野里女儿的模样重新变得清晰,兴武帝捏捏额头,故作愁容:“确实是个问题,麟儿既然想到了,可有何妙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