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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阳自然考虑过这事,直言道:“百姓挂田给秀才举人甚至官员王孙贵族,是因为朝廷免了这些人的田税,那么父皇只要收回这份优待,百姓哪里都占不到便宜了,自然不会再去挂田。”

兴武帝叹道:“说着简单,朝廷还要靠文人们协助治理天下,一下子把他们都得罪了,容易生乱。”

庆阳:“那就限制他们能免税的田产,超过的部分跟百姓一样收税。”

兴武帝摇摇头,只要侵害了这些人的利益,无论多少他们都会闹。

小公主没办法了,发愁道:“父皇都不敢得罪他们,大哥肯定更不敢,两代就是几十年,到时候父皇辛辛苦苦分给百姓的田地恐怕都要被他们挂光了。”

兴武帝:“……”

第66章

庆阳从贾方平那里知悉了民间存在百姓想办法逃税、文人们趁机兼并田地的弊端, 她自己琢磨过如何解决此事,如今也把此事报给父皇了, 要不要改父皇说了算,庆阳还知道她只是动动嘴说得轻巧,父皇却要顾虑各种可能带来的后果,所以父皇犹豫不决,庆阳也不会为此生气。

把难题抛给父皇,庆阳继续做她读书练武观政的小公主,落在谁眼里都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十岁孩童。

兴武帝都有些嫉妒女儿了,年纪小心也大,只会跟父皇提问题,却不会帮父皇……

罢了, 女儿才十岁,能想到这些已经很厉害了,他还真指望女儿送他一套万全的改革良计吗?

兴武帝相信, 如果他敢把此事交给女儿, 允许女儿动用朝臣们辅佐她, 女儿或许真能促成此事,但这太不符合朝纲了,大臣们会认为女儿在胡闹,继而谏言劝阻他这个皇帝, 他若不听, 大臣尤其是那帮利益受损的文人们会用最恶毒的话痛斥女儿,再扣他一顶纵容女儿祸乱朝纲的昏君帽子。

兴武帝舍不得把十岁的女儿置于这种艰难困境,再说了,他还在呢,做父皇的, 一定不会把难题留给儿女操心!

太子将来不敢做的,他敢,女儿小小年纪就敢想的,他就做出来给女儿看!

两日后,兴武帝把御史大夫聂鏊叫了过来,问他前朝留用的文官们最近可有贪污犯法之举。

御史台就是纠察、弹劾官员的,与大理寺同有审理官员所犯案件的职权。

聂鏊直言不讳地道:“多的是,只是大多数官员那里御史台还没有掌握实据,需要一步步查验,已经搜集好证据准备弹劾的,臣现在能说出五位。”

兴武帝:“离京城最近的是哪一个?朕说的是前朝留用官员,朕登基后新请回来的、新考上来的不算。”

前朝的旧官分两种,一种是被昏君奸臣排挤罢官在家的,要么有真才实学要么品行高洁不屑同流合污,所以兴武帝派人请回来一批。一种是他登基时正在任的,大奸大恶之徒兴武帝都给砍了,有些小毛病的只要愿意配合新政交出之前贪污所得,兴武帝就继续用他们,毕竟他没有那么多可靠的人才填补上去。

聂鏊想了想,道:“京师荥阳郡苑陵县知县沈富仁,两年前调苑陵为官,多次收受当地富商豪强贿赂致使七个苦主含冤入狱,其中六个苦主的家人受其胁迫不敢声张,今年才有苦主前往荥阳郡行御史台报案,揭发其恶行。”

兴武帝:“此人年龄几何,之前的履历都说来听听。”

凡是御史台准备正式弹劾的官员,这些都会查得清清楚楚,聂鏊立即把沈富仁的祖籍、家世、年龄、前朝几年考的进士以及之后的为官之途一一到来,仅在本朝,沈富仁就已经做了十一年、四县的父母官了,算上前朝还有两县的七年资历。

兴武帝冷笑:“朕不信他是今年才贪的,之前五县他经手的案件可都查过?”

聂鏊:“臣是想先定了他在苑陵县的罪,再请皇上命那五县知县复查沈富仁经手的案子。”

兴武帝:“也好,记得查清他在各地的田产,无论他个人所持还是他的家人族亲甚至家仆名下的,每一亩都要查清,凡是来路存疑的,都要没收充公并在田地所在村、镇、县张贴告示,以儆效尤。”

聂鏊领命,告退前,聂鏊多看了眼皇上的衣摆。皇上突然找他打听前朝留官的案子,还交待得这么细,莫非又有什么整治官场的新举措了?

聂鏊揣摩不透皇上的心思,但贪官污吏当罚,他乐见其成!.

四月十三的早朝上,庆阳听见聂鏊一口气参了五个官员,有强抢民女的,有纵亲伤人的,也有贪污错判冤案的,父皇准了御史台的进一步劾察,劾察证据充足便可定罪。

聂鏊弹劾前就搜集全了证据,弹劾只是走个过场,下朝后再递个劾察的折子,经过中书省呈递后兴武帝御笔一批,聂鏊直接将旨意送往地方行御史台,命其抓人、平冤再清查各获罪官员的家产。

沈富仁一案,因为涉及到他在老家以及他为政的六县田产,查账再核实便耗时两月,为了等此案的结果,兴武帝今年都没去西苑行宫避暑。

六月中旬,聂鏊终于把整理好的折子递到了兴武帝手里,沈富仁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平庸知县,两朝为官十七年,名下光百姓挂名的田地便有七千多亩,这还没算上兴武帝登基后沈富仁被迫交出来的他强占百姓的一万两千亩。

兴武帝越算越气,将折子丢到桌面上,看着聂鏊问:“这七千多亩挂田多在他老家与前朝任职的两个县城附近,当初派人去督促他交出不义之财时,这些田怎么没让他交出来?”

聂鏊无奈道:“因为是百姓自愿投献给他的,不算强占,他只需提前跟百姓说好新朝继续收他们低于朝廷田税的租子,百姓便不会告发他。”

兴武帝忽地笑了:“朝廷要把他所有田产充公的事,可张贴告示了?”

聂鏊:“皇上批了这封折子,臣马上派人去贴,不过,这七千多亩既然是百姓挂在他那里的,是不是还给那些百姓更合适?”

兴武帝:“为何要还?他沈富仁用贪污的银子买下这些田地,现在他交不出银子,用田地冲抵赃银乃是天经地义。”

聂鏊:“就怕失去田地的百姓闹事……”

兴武帝冷笑:“闹就闹,朕没追究他们逃税的罪已经够仁慈了。”

帝心似铁,聂鏊只好遵旨行事.

沈富仁名下那些挂田所在的县城,宛陵县离京城最近,只隔了三百里地,公文以两百里加急的速度送过去,今日送后日就到了。

才送出去三日,新上任的宛陵知县就送来一封急奏,说此地沈富仁所有的八百亩田地原户主们带上一家老小全都跪到县衙外面了,声称那些田地其实是他们的,求朝廷将田地还给他们,甚至有百姓以死相逼,幸好官府衙役阻拦及时才没闹出人命。

近千百姓围着县衙闹事,在哪朝都是大案了,六月二十二的早朝上,兴武帝让大臣们共同商议此事。

庆阳藏在御道,听见父皇用慢悠悠又十分困惑的语调问:“这事太荒唐了,朕百思不得其解,既然八百亩田地是百姓的,他们为何要将自己的地假装卖给沈富仁?他们就不怕沈富仁拿着字据真把田地当自己的,回头赁给别人收更高的租子?”

跟着,她听见了邓冲的大嗓门:“皇上忘了,以前咱们老家那边也有这种事啊,前朝的田税太高,百姓用这个法子逃税呢。”

“这个朕记得,可朕建立大齐后,定的田税是十五取一,怎么还有这种事?”

邓冲:“皇上收十五取一,当官的收二十取一,不还是一样吗,反正只要他们收的比朝廷少,百姓就还愿意挂在他们那。”

雍王:“这就叫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百姓们最会过日子了。”

兴武帝:“……你的意思是,朕的朝廷是魔,那些把朕当昏君一样逃税的百姓与趁机中饱私囊的官员是道?”

雍王:“啊,臣不是那个意思,前朝朝廷要百姓交六七成的税,那才是魔,皇上连一成都没收到,您是百姓们的恩人是天大的明君啊!”

兴武帝把人斥回武官那边,看向格外沉默的文官们:“左相、右相,还有诸位饱读诗书深明大义的爱卿们,你们说说,朕与沈富仁,谁是道谁是魔?”

严锡正、戴纶最先跪下,后面的一众文官也慌乱地跟着跪下,高呼皇上明君!

武官们也配合地跪了下去。

兴武帝还是很气,将宛陵知县的急报丢到大殿中央,怒容道:“朕也觉得自己是明君,前朝收那么高的田税,朕只要十五取一,朕够爱惜体恤百姓了吧?可朕为百姓着想,百姓却视朕为猛虎,还要把田地挂在一个个贪官那,私底下把那些贪官当恩人,你们说,有朕这么窝囊的明君吗?”

满朝文武全都以额触地,不敢出声。

兴武帝拾级而下,越来越炽的怒火都快把大殿屋顶掀起来了:“百姓读书少,被前朝荼毒久了一时还没转过脑筋来,朕能体谅他们,可沈富仁这类的官员呢?竟敢配合百姓侵占朝廷应收田税,他们学的礼义廉耻都被狗吃了?天下若都是这样的官员,朕的大齐迟早也要步前朝的后尘,那朕还当什么皇帝,不如趁早回家读书考进士当官去,朕也要百姓们把田地挂在朕这儿,朕给他们定二十取一的田租,让他们都感激朕来!”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啊!”

“朕息不了,朕要你们今日就给朕想出对策,不然朕就不做这个皇帝了,你们谁爱做谁做!”

龙袍衣摆随着疾步高高起落,兴武帝走到大殿门口再转身返回,重新坐到龙椅上,等着臣子们开口。

武官们全都歪头看向平时主意最多的文官们。

能来上朝的文官们个个都是人精,在皇上的意思已经十分明确的情况下,左相严锡正与御史大夫聂鏊几乎异口同声:“臣有一策……”

兴武帝:“左相先说。”

严锡正所言,正是兴武帝所想,聂鏊当然也是一个意思。

兴武帝询问其他文官的意见,天威赫赫,沈富仁的贪与百姓的愚又摆在眼前,此时谁敢反对?

兴武帝稍稍消了气,要中书省尽快拟出详尽的改革之法,最后道:“虽然那些百姓不理解朕的苦心,朕却不能真的让他们无地可种,聂鏊,你即刻发文书给宛陵知县,把那些田地各归原主吧。”

聂鏊擦擦眼角,敬佩道:“皇上仁厚,臣一定让宛陵知县向当地百姓传达皇上的爱民之心!”

第67章

因为沈富仁一案论得太久, 今日的早朝比往日推迟了几刻钟。

离开龙椅的时候,兴武帝还在想着国事, 当御道里女儿的身影闯进视野,兴武帝顿时心头一惊,怕女儿白白饿了这么久。

可女儿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没有一丝埋怨,满满的全是敬佩,比他亲征南地一统江山回京时群臣望向他的敬仰眼神还要真挚纯粹。

兴武帝摸摸女儿的脑袋,一边往前走一边低声问:“饿不饿?”

庆阳:“有一点,不过父皇真厉害!”

兴武帝知道自己哪里厉害,故意问:“何以见得?”

庆阳看出父皇眼中的笑意了,走了两步, 简言道:“名正言顺,一箭双雕。”

父皇已然决定要革除前朝留下来的弊端了,问题就在于如何改。

毫无预兆直接提出要免去朝廷给官员士绅的田税优待, 必然会激起这些人的强烈反对。

所以, 父皇特意挑了个为百姓挂田的贪官, 特意张贴告示告诉当地百姓一旦官员获罪,官员名下的挂田也会被查抄充公,逼得百姓去官府闹事,再顺理成章地将这案子闹到朝堂上, 将前朝遗留的田税弊端明晃晃地摆到文武官员面前。

文官们心知肚明, 朝廷免他们的田税是优待,但他们配合百姓逃税便是又贪又坏,可他们没有明着触犯律法,朝廷便没有由头拿此事治他们的罪,如今有近千百姓因为挂田围了县衙, 稍有不慎就会引发起事造反,那么父皇就有理由动怒,有理由出手整治!

这是勒令官员与百姓同征田税的名正言顺。

此外,革除挂田弊端还侵害了百姓们的利益,至少只能看到眼前的百姓们是这么想的,百姓们利益受损,就会怨恨朝廷怨恨父皇,大齐刚刚建立十一年,父皇正是要继续稳固民心的时候,哪能逆着来?

拿沈富仁的案子做文章就刚刚好,沈富仁与富商豪强狼狈为奸欺压百姓,乃是公认的贪官狗官,朝廷抄他的家是对的,父皇为百姓除害也是对的,那么因为此案要失去挂田的百姓就没理由辱骂朝廷皇帝,只会恨贪官害了自己,只能悔恨自己不该投机取巧,这时父皇再让官府奉还他们的田地,失而复得的百姓就会更加感激父皇,称赞父皇是个明君。

这是警醒百姓们不要再取巧挂田的名正言顺。

用一个案子堵住官员们反对的嘴同时不失民心,她的父皇是何等的睿智英明!

小公主的八个字字字都说进了兴武帝的心里,也就是这一刻,兴武帝突然明白为何他喜欢跟女儿聊政事了,因为女儿天资聪颖,他顾忌的女儿能想到,他想教女儿的女儿一点就透,而他做了却没解释的,女儿也都懂他,无需多言!

或许宫里宫外还有与女儿一样聪慧的人,但那些人都跟他隔了一层或好几层,有的话他愿意跟女儿讲却不愿意讲给外人听,有的话除了女儿,再也没有人有足够的聪慧、胆量或公心与他直言。

“好麟儿,朕的好麟儿啊。”.

陪父皇吃完早饭,父皇要继续上午的操劳了,庆阳思索片刻,派一个乾元殿的小公公去崇文阁替她跟郭先生告一日的假,再派解玉去九华宫取她的金腰牌。

解玉回来后,庆阳摸摸这枚已经陪了她七年的金腰牌,心中很是不舍,再过两个月就是中秋,中秋后无需父皇收回腰牌,单看上面的使用限期,前朝各处的禁卫也不会再容她自由进出。

“殿下准备去哪?”解玉帮小公主系好腰牌,轻声问。

庆阳看向前朝,道:“政事堂。”

父皇让中书省草拟革政举措,但这么大的事,二相肯定要与御史台、大理寺、六部主官共同商议。

解玉面露担忧:“这时候去,会不会不合适?”

因为严相、聂大夫的严守纲纪,小公主平时去中书省、御史台都小心翼翼地避着二人,今日二人可都在政事堂。

庆阳笑道:“我那是敬着他们,可从来没有怕过他们。”

政事堂。

庆阳才跨进院门,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争吵声,那些大臣们不敢在愤怒的帝王面前说的话,这时正一波波地朝外倾吐。

“百姓挂田免税确实钻了朝廷法度的漏洞,那么大可将禁止百姓献田、官员士绅接田一条写进律法,不至于收回朝廷对文人士绅的优待啊,这岂不是寒了天下文人的心,一旦寒了心,还如何指望他们报效朝廷?”

“雍王都说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只要有一部分可以免税,那么这部分人总会找到别的名目骗取百姓的田地,百姓也会为了逃税主动配合,只有官民按照一样的税法征税,才能彻底革除此弊端。”

“按照聂大人的意思,莫非皇亲国戚功臣勋贵的御赐田地也要征税吗?”

“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君王赏赐田地给臣民是君王的恩德,接受恩德的臣民缴纳区区一小部分田税供养朝廷为皇上分忧,是为臣民的本分。”

“聂大人说得轻巧,关系到皇亲勋贵,那我们是不是该把雍王、永康公主以及诸位国公侯爷也都请来,共同商议?”

“倒也不急,皇上让我们草拟章程,我等先拟着,拟好了交由皇上决断。”

“你这是故意让皇上为难!禀太子,皇上正在气头上,容易冲动行事,还请太子去皇上面前劝谏一二,以免有人一心媚上,却不顾皇上可能因此而招致的种种麻烦。”

庆阳没听到大哥的声音,不知是大哥没开口,还是声音太小被盖住了。

庆阳就在廊檐下站着,反正在这里也听得清楚,里面的官员比她预料得多,可能五品以上的在京文官都被叫来了,大概没地方给她坐。

不知吵了多久,里面忽地安静了一瞬,紧跟着响起一道刚正的声音:“有劳太子向皇上陈清利弊,臣等在此恭候了。”

很快,两道身影出来了,一道是她熟悉的大哥,一道是她也很熟悉的严锡正。

“公主怎么在这儿?”

看到不知在外面站了多久的小公主,严锡正眉头紧锁地问。

庆阳捞起腰间的金腰牌。

严锡正:“……”

里面一帮大臣还在等着,严锡正没空理会小公主,低声对太子道:“皇上决意革新,官员士绅的田税肯定要收,殿下只需询问皇上要不要加收皇亲勋贵的田税,其他的不必多言。”

秦弘:“可朝里朝外那么多官员学子,若他们全都不满父皇的新政令……”

严锡正:“谁有不满便是意图效仿沈富仁,这种贪官不要也罢。”

秦弘依然摇摆不定,对上严锡正鼓励的目光,他只得先去见父皇。

严锡正这才问小公主:“公主如何知道今早政事堂要议大事?”以前小公主都是下午才来前朝。

庆阳叹道:“父皇气得吃不下早饭,何元敬把我请过去劝说父皇,左相去忙吧,我走了。”

丢下意图分辨此话真伪的左相,小公主跑着追上了大哥。

秦弘心烦意乱,对妹妹道:“今日事多,妹妹去别处逛吧。”

庆阳:“大哥见到父皇,准备如何开口?”

秦弘烦的就是这个,私心里,他也觉得父皇加条禁止取巧挂田的律法就行了,既能威慑百姓,也能维持官场稳定,可严锡正、聂鏊不这么想,他更不清楚父皇的想法,怕劝错了挨骂。

庆阳帮大哥出主意:“等会儿大哥见了父皇,只说政事堂众臣各抒己见吵不出结果,你怕无谓的争吵耽误时间,所以去请父皇定个大致的革政范围。父皇肯定会问你大臣们是怎么吵的,大哥照实说,如果父皇询问你的想法,你就说你赞成大改,只是担心反对者太多引起朝野动荡,你这么一说,父皇定会宽慰你,之后你全听父皇安排就是。”

秦弘惊道:“为何要赞成大改?这是父皇的意思?”

庆阳不能直接透露父皇的秘密,道:“左相最擅长揣摩父皇的心思,他都那么说了,准没错。”

秦弘怕的就是左相揣摩对了,但父皇却因为一时激愤下错了旨意,这时候该有人劝阻才是。

告别妹妹,秦弘心神不安地去见父皇。

庆阳没再跟着了,去外朝的户部逛了一圈,见贾方平已经换上了正八品的官袍,忙忙碌碌地适应着刚到手的差事,没等对方发现自己,庆阳就走了。

估测大哥该回来了,庆阳回到政事堂,结果里面静得像没了人一样。

庆阳正好奇,里面传来严锡正的声音:“好了,既然皇上的意思是所有人都要与民同税,我等就议议皇亲勋贵与各级官员可以免税的田地额度吧。”

又一阵沉默后,其他人开始小声讨论起新问题来。

庆阳再次感受到了父皇的一言九鼎。

既然革新已定,庆阳不再操心此事,只等着陪父皇看中书省最后拿出来的新政折子,未料次日去给母妃请安时,母妃紧张地把她拉到内室,问:“太子又犯什么错了吗?昨晚你父皇发了好一通火,一直在骂太子。”

庆阳:“……父皇骂大哥什么?”

丽妃更小声了:“骂他蠢。”

皇上叫她过去共用晚饭,丽妃就去了,吃饭的时候皇上瞧着还正常,躺到床上才开始翻来覆去地似有烦心事,弄得丽妃也睡不好,只好小心翼翼地问一问,结果皇上就像憋了一肚子火终于找到壶嘴一样,坐起来把太子骂了一通,也没有别的词,就是不停地骂太子蠢,还有他怎么生了这么几个糟心儿子。

丽妃跟女儿说这个,是希望女儿能帮太子说说话,把皇上哄好了,大家的日子才都好过。

至于为何不是她自己劝,她连皇上生气的缘由都不知道,瞎劝只会火上浇油。

瞧瞧,她才说完,女儿就好像什么都懂了。

庆阳是懂,但这事她劝不了,大哥肯定是被那些不想改革的文臣的危言耸听吓到了,在父皇面前说了父皇不爱听的话。

第68章

中书省的革新折子还没有拟出来, 六月二十六的早朝上,兴武帝连续颁布了三道旨意。

第一道旨意, 兴武帝命中书省将沈富仁一案的详情及判定发榜张贴于大齐各州郡县镇村,公告天下。

第二道旨意,兴武帝命中书省昭告天下官民,为免百姓再因类似缘由聚众闹事,凡百姓因畏惧前朝苛政将田地投献、挂靠给皇亲、勋贵、官员、士绅用以逃税的,限期在兴武十二年三月初一前改回自家名下,超过期限不改的百姓、拒绝无条件还田于民的皇亲勋贵官员士绅等一律按抗旨治罪。此诏书与沈富仁一案同时同地张榜公告天下。

第三道旨意,兴武帝命户部十三州清吏司分别派遣三名官员为钦差,前往所辖各州主持当地官民清除挂田陋习一事并重新绘制各州鱼鳞册,各州钦差皆安排一千御前军听其差遣, 如有必要钦差可先斩后奏,随行御前军千户凭圣旨与御赐金牌可临时调动当地各级驻军配合钦差清查田地。京师辖地由户部直接负责。

大殿空旷,帝王亲口宣读的旨意几度回荡, 振聋发聩。

如果说之前还有官员盼着皇上回心转意放弃推行新政, 这三道旨意一出, 这类官员彻底死了心。

三道圣旨之后,朝会继续,最后,散朝之前, 兴武帝又颁布了一道口谕, 命太子即日起为御史台行走。

秦弘脸色一白,还是严锡正在后面低咳一声,秦弘才回神,恭声领旨。

兴武帝目光随意地扫眼儿子,离开龙椅走了。

跟着兴武帝就发现, 往日总会跟他聊几句朝会所议之事的女儿,今早格外沉默。

兴武帝笑着问:“在想父皇的三道圣旨,还是在想你大哥?”

庆阳看眼父皇,道:“父皇的旨意与文武钦差安排得都很英明,只是,父皇为何要调大哥去御史台?”

如果大哥一开始就在御史台行走,这没什么,但父皇特意把大哥从中书省改调御史台,这是明着告诉众人他在惩罚大哥,大哥那么薄脸皮的人,颜面上受得住?

庆阳能理解父皇对大哥的不满,可她做妹妹的也心疼大哥,换成厚脸皮的二哥三哥这惩罚就是小事了,她才懒得管。

兴武帝哼道:“朕要从官员们手里把属于朝廷的田税收回来,他竟然替那些官员们说话,还美其名曰为朝廷稳固着想,其实就是胆小怕事!好啊,他总想顺着那些官员,朕就让他去御史台看看上上下下的官员都是什么德行,朕以武开国官员们都敢糊弄朕,真让你大哥继续仁下去,朕恐怕要改名叫秦始皇了!”

自家父皇真姓秦只是名不同的小公主:“……”

兴武帝拿筷子另一头敲敲女儿的脑顶:“好好吃饭,别提他,做大哥的反倒要让妹妹操心,什么出息。”

庆阳被父皇的理由说服了,如果一次颜面受损能让大哥领会君臣之道,那很值了.

中书省,秦弘需得把他手里的公务交接一下才好改去御史台。

明眼人都能从太子发白的脸猜到他的心情,各忙各的不敢去攀谈,只有严锡正多送了一段路,等附近无人了,严锡正对太子道:“皇上的新政或许有些激进,却是惠国惠民的治国良策,且皇上去年亲征西胡大捷威震四海,如此开国明君,绝无官员敢为区区一道政令忤逆皇上,太子实在不该听信那些危言耸听啊。”

秦弘听了,越发羞愧难当,他怎么就鬼迷了心窍,质疑起父皇来了?

严锡正看着这位明明比他高了半头气势却还不如十岁小公主的太子,在心里叹气,面上鼓励道:“皇上那里,太子不必过于忧虑,正所谓爱之深责之切,皇上调太子去御史台小施惩戒,其实还是为了太子着想,皇上是要太子在御史台多看看听听那些贪官污吏,只有太子见识过贪官污吏们的种种为祸手段,太子才能明白百姓的艰难,明白皇上为何宁可冒险也要革除朝政的种种弊端。”

秦弘:“左相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父皇的苦心。”

严锡正笑笑,伸手送太子。

身影错开,秦弘暗暗呼了口气,父皇气势如山每次见面都压得他难以喘息,这些跟随父皇打天下的诸位功臣同样让他难以泰然相处。

走在宫道上秦弘还算轻松,来到御史台后,想到比左相更严厉刚正的聂鏊,秦弘的心又绷了起来,与左相、邓冲等功臣他至少还有些少时就认识的情分,聂鏊乃是父皇登基后重新请回来的贤臣,秦弘去年开始上朝后才与聂鏊有了接触,但大家各忙各的,绝谈不上熟悉。

看到朝他走来的聂鏊,秦弘下意识地想要先行招呼,谨记父皇的君威教诲才保持着端立的姿态。

“臣等拜见太子。”聂鏊带着御史台众官员行礼道。

秦弘:“诸位免礼,父皇命我来御史台行走,以后我等就是同僚了,日后不必再如此拘束。”

聂鏊也是这么想的,御史台本来就忙,再浪费时间动不动给太子行礼的话,那不如奏请皇上把太子调到别的地方去。

御史台下分三院,分别是纠察京城百官的台院、纠察朝会礼仪的殿院以及监察地方官吏的察院。聂鏊明白皇上的深意,征询过太子的首肯后便安排太子去察院了,再让察院的监察御史带太子熟悉官务,他自去忙了。

相比严锡正对太子事无巨细的关照教导,聂鏊的态度可谓十分冷淡。

秦弘单独翻看察院的文书时,忍不住想,聂鏊坚决拥护父皇的新政举措,会不会看不上他之前的反对摇摆?

这一日秦弘都如坐针毡,傍晚回了重元宫,看到还不知晓他的处境温温柔柔出来迎接他的妻子,秦弘一时没控制好,竟红了眼圈。

吕温容又惊又心疼,挽着太子的手臂将人带到内室,还没开口,太子突然抱住她,埋在她胸口哽咽起来。

吕温容轻轻地顺着太子的背,等太子的肩膀不再抖了,才试着问:“出了什么事?”

秦弘难堪道:“父皇调我去了御史台。”

听完前因后果,吕温容打湿一条巾子服侍太子擦脸,一边照顾一边安抚道:“父皇知道你仁厚,所以要你去那边练练铁石心肠,事已至此,你安安心心地在御史台当差就是,只要你不再犯错,父皇的气慢慢就消了,再说了,父皇心胸宽广,不会气太久的。”

或许是皇上待她很宽和,又或是小公主经常说些皇上平易近人的话,吕温容并不是很理解太子对皇上的敬畏,二皇子、三皇子包括两位公主都没这样啊。

道理秦弘都明白,他只是难受,在外面必须藏着,见了妻子就忍不住了。

接下来三日,秦弘都是早出晚归的去御史台,直到二十九的朝会上父皇小夸了他一次,笑着夸的,笼罩在秦弘心头的阴云才彻底散去。

月底休沐,秦弘带妻子去乾元殿陪父皇、二妃、三弟妹妹吃了一顿早饭,饭后回到重元宫就不准备出门了,他也没地方可去,去御花园可能会遇到父皇、二妃,像三弟妹妹那样出宫玩耍,那又不符合他太子的身份,父皇肯定也不敢随随便便放他出宫。

就在秦弘与妻子赏画怡情时,前院的宫人来报,说大姐来了。

秦弘顿时觉得肩上压下来两副重担。

吕温容:“我陪你去吧?”

秦弘摇摇头,大姐肯定是听说他去御史台的事了,见他也是为了此事,就算温容露面招待,大姐最多也就敷衍一下。

秦弘单独去了厅堂。

姐弟俩见面后,永康屏退左右,再低声朝弟弟抱怨起来:“父皇真是的,让官员士绅交田税也就罢了,为何连皇亲勋贵也要跟百姓一样交,我那一百顷田呢,就算父皇给我一半的免税田地,一年也要白白多交出去千百两银子。”

她出嫁时,父皇赐了她一百顷也就是一万亩良田,有百姓来献地,永康也收了,陆陆续续才收了五千多亩。

以为姐姐会责怪自己太笨被父皇惩罚的秦弘:“……”

念头刚落,姐姐的责怪就来了:“你也是傻,那些文官们都不想交税,你让他们去跟父皇谏言啊,自己出什么头,现在好了,父皇倒气上你了。你说你,不会讨好父皇就罢了,你去得罪他做何?”

秦弘只管低着头。

永康:“对了,你跟户部尚书彭楷打声招呼,让他查完京师这边的田地后,把我的五千亩挂田瞒下来,人家百姓可乐意呢,我也不会像那些贪官一样随时可能抄家丢了他们的地……”

秦弘还是低着头,却不肯答应:“不行,父皇正在气头上,你那么多的地那么多的百姓,一旦传出消息被御史台知道,聂鏊定会去父皇面前参你一本,父皇都昭告天下了,拒不还地者按抗旨论罪,我不能害你,也不能害了户部上上下下的官员。”

永康出嫁这么多年,有自己的人脉,对聂鏊的刚正不阿也早有耳闻,弟弟这么一说,真把她唬住了,犹犹豫豫好一会儿,终于认了:“行吧,地我还出去,那你跟严锡正说说,让他给皇亲定至少八成田地的免税额,天下都是父皇的,我的地又是父皇赏的,凭什么还让我给自己的爹交那么多税?”

秦弘:“……不可能,父皇亲口定的,皇亲勋贵只有一成田地的免税额。”

永康恨得攥紧帕子,只是再心疼她要交出去的那些银子,她也不敢去找一言九鼎的父皇讨价还价。

第69章

七月里, 京城的官民很为皇帝的三道旨意热闹了一阵,有人不满有人高兴有人纯粹看个乐子, 不过皇帝为了此事又派钦差又出动御前军的,无论官员还是百姓都只能认。

当官的舍不得还田于民想要造反?自以为手握十万大军的袁兆熊就是前车之鉴!暗中煽动挂田的百姓闹事?百姓正担心自家的田地被官员士绅连累丢了呢,巴不得官府快点帮他们把田地改回来!

八月初十,庆阳再出宫的时候,街头、郊外的百姓已经很少会议论挂田的事了,聊得更多的是即将到来的秋收与中秋。

京城南郊有座白云寺,寺院建在一座几十丈高的山上,庆阳先带着三哥、张肃登到山顶望远,再去半山腰的寺里上香,走走逛逛就到了晌午。

寺里有斋饭, 三人走向斋堂的路上,庆阳瞧见有个六七岁的男童一手给旁边的老妇人牵着,一手举着一根烧得微微发焦的苞谷, 苞谷已经啃了一小半了, 啃得男童嘴唇一圈都是黑的, 可男童还在大口大口地啃,足见那烤苞谷有多香。

庆阳问张肃:“你吃过这样的苞谷吗?”

张肃点头。

第一次吃还是小时候,家里厨娘自己买了几根,烤来给她的两个孩子, 不知怎么被二哥看见了, 二哥也要,吃完觉得好吃,让厨娘多烤几根,再带回来分给他与母亲。后来每到秋收之前,母亲都会让厨房烤上一回, 只是会把每根苞谷切成方便食用的小段。

庆阳:“好吃吗?”

张肃还是点头。

庆阳就不高兴了:“好吃你怎么不送我跟三哥尝尝?亏我们有什么好吃的都想着你。”

张肃:“……这种民间小食,微臣以为殿下不会喜欢。”

庆阳:“喜不喜欢是我们的事,但你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必须告诉我们,不能自己偷偷吃偷偷玩。”

秦仁替张肃解围,打岔道:“妹妹要吃吗?我去问问那孩子的苞谷是哪里来的。”

庆阳:“问吧。”

秦仁跑过去,过一会儿再跑回来,指着寺外道:“外面有摆摊的,烤苞谷、煮苞谷都有的卖,十文一根。”

小公主带路,三人去了寺外。

小摊上的苞谷都是整根整根卖的,庆阳买了三根,分别用油纸包着,准备带去斋堂吃。

秦仁饿了,拿到烤苞谷就开始啃,尽管他吃得比之前的孩子斯文,还是弄脏了嘴。

庆阳看向张肃。

张肃:“……微臣用些斋饭便好。”

庆阳知道他在意什么,笑着从他手里拿走自己的苞谷,方便他动手:“我就要看你吃。”

秦仁瞅瞅坏笑的妹妹再看看被难住似的张肃,奇怪道:“你不想吃?挺好吃的啊。”

张肃瞥眼三皇子唇上的污黑,再看看好整以暇的小公主,只好打开纸包,在苞谷边上咬了两三粒。他自己看不见,但庆阳观察得很仔细,张肃这吃法竟然真的没有弄脏嘴唇。

随着小公主收回视线,张肃将才咬了一口的苞谷重新包了起来。

到了斋堂,三人同桌而食,注意到小公主频频看向她的烤苞谷,张肃又去洗了一次手,再一粒一粒地剥下苞谷放到他新给小公主要的一个木碗中。

庆阳如愿以偿地尝到了这种民间小食的味道,外焦里嫩,似乎比煮苞谷更甜一些。

秦仁暗暗佩服张肃,果然比他更细心,难怪妹妹去哪都要叫上张肃。

庆阳吃了半根苞谷的粒,再随便吃些斋饭就饱了,下山之前,庆阳又买了六根烤苞谷。

回宫后,庆阳让拂柳四个小宫女分别去给大哥大嫂、贵妃娘娘孟瑶以及母妃送一份,她亲自带着一份去了乾元殿。

“父皇,你吃过这个吗?”庆阳展开油纸包,看着父皇问,然后就见父皇又惊喜又怀念地道:“当然吃过,父皇小时候经常去富户家地里……买几根吃,麟儿哪来的?”

根本想象不出父皇小时候到底有多穷的小公主并没有深思父皇那处停顿,说是在白云寺外面买的,摊主卖十文钱一个,比直接卖长成的苞谷粮赚多了。

兴武帝一边听女儿替小摊算账,一边抓起苞谷棒大口啃了起来,比秦仁啃得还要豪放,直到瞧见女儿惊呆的眼神,兴武帝才陡地记起他如今的身份,尴尬地放慢速度。

庆阳盯着父皇的黑嘴笑,她是故意的,谁让父皇送她的金腰牌有限期!

“黑嘴父皇。”丢下一个含怨带气的绰号,小公主气鼓鼓地走了。

兴武帝无奈地摇摇头,啃完一整根苞谷再去照镜子,虽然嘴唇黑了,可时隔二十多年再吃到儿时梦寐以求的好吃的,兴武帝还是心情很好,并认为女儿送了他一份特别合他心意的礼物。

不舍归不舍,庆阳不想让父皇为难,八月十四,庆阳主动带着那枚金腰牌来见父皇了,低着头道:“父皇,以后我不用这腰牌了,父皇能把它送我吗?这是父皇送过我的我最喜欢的礼物,我想一直珍藏它。”

明明女儿没有落泪,兴武帝却一阵阵心疼,奈何朝纲就是朝纲,十岁的女儿又长高了一截,再不能像以前一样当小孩子看了,而他也在严锡正等重臣面前承诺过,女儿的腰牌只能用到十岁。

兴武帝摸摸女儿的头,道:“收着吧,朕的麟儿最懂事了,你放心,父皇以后一定会再送你一份比这枚腰牌更让你喜欢的礼物。”

虽然他还不知道那样的礼物会是什么,但未来几年女儿会从小姑娘长成大姑娘,大姑娘喜欢的东西不一样,他仔细留意着,总能满足女儿。

庆阳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可她相信父皇。

次日傍晚,兴武帝再次设宴与文武大臣们共庆中秋。

大臣们先到太极殿等着,兴武帝与三个儿子坐在乾元殿闲聊,问问太子在御史台的心得,问问老二武艺的进步,再时不时瞪几眼文不成武不就的老三。当何元敬进来请皇上移驾太极殿赴宴,兴武帝点点头,带着三个儿子往外走。

刚出门口,兴武帝回头看看,目光在老三旁边顿了顿,想到小女儿对这种君臣同席早就失了兴趣,兴武帝便继续往前走了.

八月十七,中秋节后第一次复课,下午该小公主练武。

个子变高了,庆阳的臂力也越来越强,开始用一石的弓练箭了,之前用的都是八斗的弓,箭靶也从三十步改成了六十步,只是准头还不足,十箭里只有一两箭才能射中中间的黄圈,练得稍久些连箭靶都射不中。

平时小公主都听武先生的安排,让她练多久她就练多久,这次却累了也要继续练,大概是因为今日连一次黄圈都没射中,小公主很不高兴。

正如武先生管不了三皇子的懒,当小公主执拗起来,武先生也是束手无策,只好叫三皇子去劝劝,免得小公主伤到手臂。

秦仁比武先生更关心妹妹,劝不住就想直接动手。

庆阳看着三哥握住她弓的手,定了定,再去看三哥的脸:“让开。”

秦仁心头一惊,被妹妹冷漠又陌生的眼神吓到了。

他下意识地松了手。

庆阳继续瞄准,刚要发箭,一道身影突然挡住箭靶,与她隔了十几步。

庆阳皱眉,瞪着张肃道:“你也让开!”

张肃:“欲速则不达,若因臣等劝谏不力导致殿下受伤,皇上一定会降罪臣等。”

庆阳:“你以为只有父皇会降罪你吗,我也可以!”

张肃:“微臣甘愿受罚。”

小公主气得扔了弓箭,走了,走到一半停下脚步,朝跑马场走去,胳膊累了,她还可以骑马。

张肃保持一段距离跟着,再在小公主上马之后及时从宫人手里接管小公主的缰绳。

庆阳朝他伸手:“父皇说了,我可以在宫里跑马。”

张肃:“殿下今日情绪不佳,为殿下的安危着想,还是微臣替殿下牵马吧。”

庆阳扭头看向一旁:“我没有不佳,只是因为频频射空恼火。”

张肃:“恼火便是不佳。”

庆阳此时不想说话。

张肃牵着马慢慢朝前走去,他走得慢,马走得更慢,小公主随着马身微微地晃动,远处是蓝蓝的天,旁边是少年郎挺拔的身影。

想到他拦在箭靶前的一幕,庆阳问:“你就不怕我收手不及,真的一箭射在你身上?”

张肃看眼小公主,沉默片刻道:“以殿下当时的臂力,微臣应该能接住殿下的箭。”

庆阳:“……万一你接不住呢?”

张肃垂眸:“以殿下前几箭的准头,大概会射中微臣的肩膀,或腿脚,或直接射空。”

小公主听不下去了,叫他停下,再翻身下马,一站稳发现张肃竟然还敢往她身边凑,小公主顿时朝他身上一阵乱打:“让你说我射不中!”

张肃一动不动,倒是曾经被小公主夸赞颇有灵性的骏马坐骑抬起蹄子往旁边挪了挪。

庆阳瞧见了,放下手,仰头去看张肃,就见这人目光沉静地回视着她,仿佛她再打下去他也不会生怨。

庆阳忽地有些不自在:“你怎么不躲?”

张肃:“殿下心中有气,与其让殿下拿自己撒气,不如微臣代殿下承受。”

庆阳打完他一顿就差不多冷静下来了,听出他话中的深意,再扫眼远处想过来又不太敢动的三哥,庆阳越发后悔方才的伤人行径,三哥都看不出她的心事,张肃却懂。

对着面前的胸口,她小声问:“疼吗?”

张肃:“不疼,微臣只担心,殿下骑马再冲动的话,皇上、娘娘会为殿下忧虑牵挂。”

庆阳的眼前就浮现出终日操劳国事的父皇,浮现出谨小慎微的母妃。

她呼口气,重新上马:“走吧。”

自己收起来的金腰牌,收了就得认。

第70章

兴武帝登基后的前几年还会去丽妃的咸福宫过夜, 慢慢地就变成他召丽妃来乾元殿了。

其实按照兴武帝的意思,丽妃就该一直随他住在乾元殿, 可丽妃不愿意,宁可每日等着兴武帝派人去召她,如果兴武帝忙忘了或是因天气不好懒得折腾她,又或是赶上丽妃来月事,丽妃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住在咸福宫。

这晚丽妃还是来乾元殿伴驾。

吃饭的时候,丽妃隐隐觉得皇上似乎兴致不高,没有碰桌子上的酒,夹菜也不怎么频繁。

管着那么多国事的皇帝,不吃饱怎么行?

丽妃主动帮皇上夹起菜来,夹的还都是皇上爱吃的那几样。

看似很寻常的举动, 却是丽妃很少做的,因为兴武帝胃口不佳且不是因为生气坏了胃口的时候并不多,生气的那种, 丽妃会很怕他, 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所以兴武帝很享受丽妃这般主动的姿态, 配合地都吃了,吃着吃着闲聊起来:“今日见过麟儿吗?”

丽妃:“没有,今日都是课,上午她忙, 下午上完武课累了吧。”

兴武帝想到武先生的话, 说女儿练箭时发了一通火,因为这事放在女儿身上太过反常,武先生有些担心。

兴武帝思来想去,觉得这宫里唯一能让女儿不开心还得憋着的就是他了,因为他送女儿的腰牌过了期限。

虽然张肃已经哄好了女儿, 兴武帝还是惦记着这事,对丽妃道:“明日十八,放以前都是她去前朝的日子,现在腰牌不能用了,麟儿突然空出一下午可能会不习惯,你想办法陪她解解闷。”

丽妃应了,麟儿也是她的麟儿,她比兴武帝更希望女儿能开开心心的。

至于如何帮女儿消磨多出来的时间,丽妃早就准备好了!.

“妹妹,不如下午你陪我们继续上武课?”

将近晌午,离开崇文阁前往寝宫的路上,秦仁关心妹妹道,昨日下午妹妹确实一箭未中,秦仁就没想到金腰牌,今日日子不一样,妹妹的低落又写在脸上了,秦仁当然能猜到妹妹的心事。

庆阳兴致寥寥地摇摇头,一旬三节武课对她而言已经够用了,只是多出来的三个下午她也还没想好要做什么。

秦仁看向走在后面的张肃。

张肃避开了三皇子的视线,小公主自有主见,这事他帮不上忙。

拐个弯,旁边就是秦仁的承明宫了,不过三人最先看见的却是站在更东边的九华宫门前的丽妃。

庆阳惊讶道:“母妃?”

丽妃笑盈盈地站在那里,微扬声音道:“母妃想你了,知道你读书辛苦,不想再让你大老远赶到我那边去,那就换我来这边找你吧。”

这么温柔又美丽的母妃,庆阳暂且把那点不开心抛到脑后,高兴地跑过去抱住母妃,脸正好靠上母妃的肩膀。

丽妃蹭蹭女儿的脑顶,朝张肃笑笑,便准备牵着女儿进去了。

秦仁:“……母妃,我呢?”

他跟妹妹住得这么近,母妃就不想叫他过去一块儿用饭?

丽妃:“你跟肃哥儿吃吧,吃完早点休息,下午武课不许再偷懒。”

说完再没看儿子,母女俩有说有笑地进了九华宫。

秦仁叹气,朝张肃道:“现在我还住在宫里母妃对我都爱搭不理的,等明年我出宫了,母妃可能都要想不起来她还有个儿子了。”

张肃:“……殿下可以常进宫给娘娘请安。”

秦仁:“那肯定要的,就算母妃不想我,还有妹妹呢,哎,二哥出宫时妹妹都掉眼泪来着,咱们走的时候,妹妹肯定哭得更凶。”

张肃沉默。

隔壁的九华宫,丽妃一边陪女儿吃饭一边聊天,聊她最近刚学会的一支舞。自打皇上知道她喜欢跳舞后,特意安排宜春阁一位专门教授舞姬的女官教她,因为贵妃也喜欢看她跳,丽妃就大大方方地学了。

庆阳:“我想看。”

丽妃笑道:“吃完歇一会儿就给你跳。”

庆阳提前让沁芳带人把内室的桌椅屏风往旁边移移,免得母妃施展不开。

休息了两刻钟,庆阳坐在床上,看母妃一边自己哼着曲子一边跳了长长的一段,那曲子好听,母妃的舞姿更是动人,庆阳看完一整支舞只觉得意犹未尽,却舍不得再让母妃跳,免得累到母妃。

秋日凉爽,丽妃并未出汗,躺到床上准备陪女儿一起歇晌。

小公主很快就在母妃身边睡着了。

睡了约莫半个时辰,庆阳被母妃起身的动静唤醒,于是叫沁芳带人进来伺候。

丽妃先打扮好,坐在旁边看沁芳给女儿梳头,因为女儿不用动,丽妃取出她的手帕递给女儿看。

浅黄底的丝帕,上面绣了牡丹与两只甚是灵动的彩蝶。

丽妃柔声道:“这是孟瑶送我的,你看她绣得多好。”

庆阳赞赏地点点头,因为守孝,孟瑶进宫后的大多数时间都是待在贵妃的长春宫,贵妃为她请了几位女先生轮流教导,其中就有一位专门教女红的。

庆阳曾经偷偷问过孟瑶是不是真的想学,孟瑶说她不太喜欢乐器与练字,又觉得这两年不能出门,学些东西打发时间也好,而女红是孟瑶喜欢的,因为她经常看母亲给父亲做衣裳鞋袜,所以她做针线时会有种母亲陪在身边的安宁感。

孟瑶还经常送她手帕呢。

丽妃:“那麟儿想不想学?”

庆阳疑惑地看向母妃。

丽妃笑道:“女孩子嘛,女红还是要学的,你大姐包括京城那些名门闺秀,都是七八岁就开始学了,之前你读书辛苦,母妃一直没找到机会跟你说。”

庆阳明白母妃这次过来的真正用意了,她不太高兴,可她知道母妃是关心她,所以庆阳只是认真地问:“为什么女孩子就要学女红?”

丽妃解释道:“因为女子总是要嫁人的,嫁过去了就得操持家务,一家老少的衣裳都是当媳妇的做,哪个媳妇要是针线拿不出手,定要遭婆家亲戚耻笑。当然,这是普通百姓家的媳妇,大家闺秀还有你们做公主的都用得起绣娘,但女红也是女子才德的一项,跟琴棋书画一样,多一种才艺总是好事。”

庆阳放下手里的帕子,对母妃道:“我学琴棋书画,是因为这四艺都能修身养性,学的时候我乐在其中,至于女红,我一点兴趣都没有,也不想学。”

丽妃哄女儿:“现在不想学,等你再大些有了喜欢的驸马,你自己会女红的话,偶尔给他绣条帕子做件衣裳都是情意,他收到了肯定很高兴,就像我第一次给你父皇做衣裳,他迫不及待就穿上了,笑得都不像个当王的。”

庆阳能感受到母妃回忆旧事的甜蜜,但她还是觉得可笑:“父皇喜欢母妃,那么母妃送衣裳父皇喜欢,母妃不送衣裳送他一本书父皇照样喜欢,等我有了驸马,我想哄他高兴的话,自有无数种法子,为什么非得亲手给他做衣裳?”

丽妃总算看出来了,女儿是真的不想学女红。

“好好好,不学就不学,母妃提这个是想哄你高兴的,麟儿不喜欢,那就算了。”丽妃及时收起孟瑶送她的帕子,再看女儿时就带了些小心翼翼。

庆阳:“……”

等沁芳帮她梳好头,庆阳抱住母妃,轻声安抚道:“我知道母妃是为了我好,母妃放心,我没事,不去前朝玩也没事。”

丽妃有点想哭:“真的吗?麟儿别怪母妃,换一样母妃都会去求你父皇允了你,可你大了,前朝真不是公主该去的地方。”

庆阳笑:“我知道,母妃来,我给你画像吧,先生夸我最近颇有进益呢。”

丽妃就被女儿拉着挑地方去了。

用了整整一下午,庆阳给母妃画了一张简单的画,画出来的成品小公主并不满意,丽妃却夸个不停。

庆阳:“母妃等着,等我学有所成了,我送你更好的画像,肯定比几件衣裳更让你喜欢。”

女红有什么好稀罕的,皇家还能差绣娘?

又坐了一会儿,丽妃带着这幅画走了,半路就被乾元殿派来的公公领了过去。

到了兴武帝面前,丽妃再也掩饰不住失落,低着头道:“麟儿不喜欢学女红,若我不是她的母妃,换个嬷嬷劝她学,肯定要挨麟儿的骂。”

兴武帝看着女儿虽然稚气却也不是他能画出来的画,伸手将丽妃拉到腿上抱着,哄道:“不学就不学,朕的公主,学那个本来就没用。”

丽妃幽怨道:“都怪皇上,若麟儿小时候皇上没惯着她,她也不会养成去前朝的习惯。”

第一次被丽妃当面埋怨的兴武帝:“……”

因为明日有早朝,这晚兴武帝并没有把丽妃欺负得太狠,翌日寅正时分,他单独走出寝帐,去了中殿。

出乎意料的,每次上朝的日子都会提前赶过来陪他吃早点的女儿,今日竟然迟到了。

兴武帝让何元敬先撤下去,一边看折子一边等女儿。

距离上朝还有一刻钟时,何元敬进来,对看向他身后的帝王道:“皇上,老奴派人去九华宫瞧过了,小公主还没起呢。”

兴武帝皱眉,女儿是真的不想来了,还是以为金腰牌过了期限后,他做父皇的也不会再准她偷听朝会?

不可能是前者,后者的话,女儿得多委屈?

兴武帝光想想都心疼,吩咐了何元敬两句。

没多久,躺在被窝里一个人生闷气的小公主就被解玉叫“醒”了:“殿下,皇上说他先上朝了,让您睡醒了尽快过去,皇上还说,他因为等殿下早点都没吃,叫殿下以后不许再迟到。”

庆阳愣了会儿,随后便把手里的金腰牌塞到枕头底下,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