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2 / 2)

连父皇的心思都能经常猜得八九不离十的小公主竟没能立即明白二嫂的深意。

眼看着孟瑶骑马跑远,严真真有些紧张了,怕被三皇子看出她特意跑来等他,刚想拉着小公主离开,就听被树木掩映的山道上传来一道熟悉的、喘着的声音:“张肃你、你越来越没规矩了啊,我是王爷,我找你借下力你竟敢甩我!”

无人理他。

但是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没多久,一道穿竹青锦袍的颀长身影最先走出掩映的枝条,几步跨了下来。

注意到斜前方一棵树下的小公主二人,张肃适才还算平和的神色立即多了几分拘谨,就站在石阶下,遥遥地朝小公主行礼。

他不敢上前,庆阳带着严真真走了过去,严真真扭头往山道上面望时,庆阳快速打量一遍张肃的俊脸,竟然一点细汗都无,可见二十一岁的张家三公子比十五岁的他更加强健有力。

“真真?”

就在张肃因为小公主的注视而无法维持平稳的心跳时,拖着两条沉重发抖的腿慢慢下山的秦仁也看到了等在山路尽头的未婚妻,本来腿就软,这一吃惊秦仁竟直接朝后跌坐在石阶上了,呆呆地看着未婚妻。

严真真却被未婚夫的跌倒吓到了,忘了其他,提着裙摆就往上跑,赶到秦仁面前问:“王爷没事吧?”

秦仁没事,就是觉得丢人,打开他早已没力气扇的折扇挡在头顶,遮住大半张肯定很难看的汗脸道:“没,没事,休息一会儿就好。”

严真真瞧见他的汗了,见这人还想扯着袖子擦脸,严真真手快地拿出自己的帕子,拨开秦仁的手,她弯着腰帮他擦。

咸王殿下的脸立即红了个透,小声提醒道:“妹妹,妹妹他们看着……”

严真真的脸也是红通通的,却不是很在意地道:“又不是外人。”

小公主不是外人,给三殿下与小公主当了十几年伴读的张肃同样不是外人。

张肃何止不是外人,他还懂得非礼勿视,早在准咸王妃取出帕子后便远远地走开了,背对着这边。

庆阳旁观了一会儿准三嫂照顾三哥的画面,再看看另一头的张肃,终于明白了孟瑶的那个眼神。

总不能一直盯着三哥准三嫂,庆阳也走到张肃这边来了。

张肃微微转身,对着小公主的裙摆道:“方才臣对王爷照顾不周,还请殿下恕罪。”

庆阳猜测道:“原来你单独与三哥相处时,并不是像在我面前这般时时刻刻地恪守尊卑。”

张肃无法反驳。

庆阳再次看向他爬了一早上的山都没见红的脸,纯属好奇地问:“会羡慕三哥吗?未婚妻那般温柔。”

张肃垂眸道:“臣能照顾好自己,不需要未婚妻为臣辛苦。”

庆阳笑:“那你想未婚妻如何待你?喜欢一个人,总会有所图。”

就像她选张肃做驸马,是图他的俊美、才干、品行以及十几年来对她的唯命是从、无微不至。

张肃沉默片刻,道:“臣希望臣的未婚妻能一直做她喜欢做的事,因为臣想看她笑。”

两岁的小公主会因为他与三殿下不能继续陪她玩了而哭,张肃不想小公主哭,但他没有资格擅自留下。

九岁的小公主会因为在武威战场上看到他这个熟人而笑,张肃也想让小公主知道他同样为重逢欣喜,却必须顾及小公主的清誉而隐忍。

十一岁的小公主会在三皇子开府前想要抱抱他作为告别,张肃愿意给她抱的,但他不能。

十二岁的小公主可以握着他的手许下等他的承诺,张肃想给她回应,却不该僭越。

如今,两人都长大了,也即将由皇上赐婚。

可张肃还是说不出口,他对小公主确实有所图,图的便是一个能名正言顺回应她所有要求的身份。

第96章

君臣初到西苑的前三日都是休息时间。

小时候庆阳来西苑, 她更喜欢黏着父皇与大臣们宴饮赏景,或是与三哥张肃孟瑶严真真等玩伴一起玩耍, 如今大了,每旬有九日都是跟父皇与吏部的官员们打交道,再有这种闲暇时光,庆阳就愿意多陪陪母妃、贵妃,只挑清晨、黄昏去草原跑马跑个尽兴。

六月初三的黄昏,庆阳跑马归来,远远看到几个孩子在离行宫不远的草原上玩耍,正是三位兄姐家的孩子。个子最高的是外甥傅铭,今年都十岁了,跟着是外甥女傅羲, 也有七岁了,真正由庆阳近距离看着长大的侄儿铮哥儿年仅四岁,最小的便是二哥家的小侄女盈儿, 才过完周岁生辰不久。

大的三个跑着闹着, 盈儿腿短跟不上, 但也摇摇晃晃、锲而不舍地一直追着,哪怕哥哥姐姐们不理她,小家伙自己跑得也很开心。

在这几个孩子身上,庆阳仿佛看到了他们兄妹小时候。

她下了马, 笑着朝小家伙们走去。

最先瞧见小公主的是傅铭, 这孩子继承了其父傅魁的偏黑肤色与体格,长得很壮实,见小公主朝他们这边来了,傅铭大喊一声“女妖怪”便带头朝北面的湖边跑去,傅羲以为这是哥哥新想到的躲妖怪玩法, 兴奋地跟着,铮哥儿虽然也很想跟,可他到底在东宫长大,小小年纪很懂得尊卑,瞅瞅小姑母,跑出几步的铮哥儿还是停了下来。

庆阳小时候还把父皇、三位皇兄乃至袁崇礼、张肃等人当过大马骑的,外甥真的只是玩性使然临时给她编一个“女妖怪”的身份,庆阳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可傅铭已经十岁了,庆阳更是从傅铭喊她女妖怪时的眼神里看出了他还不擅长掩饰的憎恶。

无论作为公主还是作为姨母,这都是庆阳不能忍受的。

“怀忠、怀安,去把傅铭带回来。”庆阳看向解玉身后的樊家兄弟。

父皇还是不放心她单独跑马,大哥二哥都成家了有妻儿要照顾,不便再陪她这个妹妹,三哥倒是还没大婚,但三哥的骑术不如她,来了只会变成她的拖累。

曾经的伴读张肃已经及冠长得又太俊,再单独跟在她身边容易传出闲言碎语,一日没赐婚就该多守一日的礼,父皇就选了樊钟这两个虽然年少但身形魁梧、马术精湛且容貌雄奇很难叫人联想到风花雪月的儿子来为她伴驾。

“是!”

樊家兄弟立即分路朝十岁的顽劣男娃追去,如猛虎扑羊,很快就把傅铭堵住了,好言劝傅铭去给小公主请安不管用,樊怀忠只好去抓傅铭的手腕,傅铭低头就要咬他,樊怀忠及时松开手,再猛地将傅铭拎起来扛到肩上,大步朝小公主走去。

傅铭又是拍他后背又是扑腾腿的,嘴中大喊大叫:“放我下来!我娘是大公主,她一个小公主还管不了我!”

樊怀忠心想,大公主是大公主,你小子只是大公主的儿子,作为晚辈就得听长辈的话。

在傅铭一会儿咒骂一会儿喊母亲救他的声浪中,樊怀忠突地将傅铭放下来,双手扣着傅铭的肩膀,让他面朝小公主。

尽管小公主脸上并未露出怒意,一直陪在小公主身边的铮哥儿还是被姑母派人抓表哥的气势吓得一动不敢动。

这边有乳母们带来的毡垫,庆阳坐在上面,心平气和地问朝她怒目而视的傅铭:“为何喊我女妖怪?”

换个时候傅铭或许会聪明地辩解他只是在嬉闹,但他被樊怀忠抓疼且羞辱了,而真正羞辱他的正是小公主,才十岁的孩子又如何维持理智,越生气就越口没遮拦,瞪着小公主道:“你一个女的非要当官,不是妖怪是什么?”

庆阳垂眸。

一脸紧张地凑过来的傅羲见哥哥竟然是真的在辱骂姨母,急道:“哥哥你乱说什么,母亲也想当官的,难道母亲也是女妖怪吗?”

傅铭:“你个傻子闭嘴,母亲当不了官还不是因为她只想着自己,不肯帮母亲?”

如果母亲也当了官,他自然不会这么骂小公主,可母亲不但没当成,还连着好几天都不能进宫探望太子舅舅,这都是小公主的错!

“辱骂长辈以下犯上,谅你年纪小,我只罚你掌嘴一记。”

无视傅铭的震惊,庆阳示意解玉动手。

解玉上前,不轻不重地罚了傅铭一记耳光。

庆阳再让傅铭身边的近侍把这个外甥送去大公主那里,禀明前因后果。

大公主府的近侍神色复杂地领走了依然骂词不断的公子与惊惧而哭的小姐。

庆阳身边就还剩一个白了脸蛋的侄子铮哥儿,一个懵懵懂懂的侄女盈儿。

庆阳让乳母抱走盈儿,单独问侄子:“傅铭说我不该入朝为官,铮哥儿也是跟他一样想吗?”

铮哥儿先低下头,再摇摇头。

庆阳摸摸男娃的脑袋,等他抬起头后,庆阳换了一个问题:“铮哥儿还喜欢小姑姑吗?”

她与傅铭只差五岁,一个住在宫里一个住在宫外,一年就见几次面,除了血缘几乎没什么情分,庆阳不是太在乎傅铭喜欢她还是怨恨她,但铮哥儿不一样,这是她每次散学都要跑去重元宫逗弄的小侄儿,是她也曾因为其生病而牵挂难眠的小侄儿。

“铮哥儿有没有想小姑姑”、“铮哥儿喜欢小姑姑吗”,往年庆阳这么问,两三岁的铮哥儿都会毫不犹豫地点头,甚至还会笑着扑到小姑姑怀里,此时铮哥儿却先是看向一旁,再紧张地点点头。

四岁男童的脸上,再没有了对小姑姑的亲近,只剩下怕被小姑姑看出他撒谎的担心。

庆阳想,如果她问张肃要不要做她的驸马,张肃露出这种表情,庆阳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再与张肃有任何私交。可铮哥儿才四岁,庆阳不想立即变脸吓到这个孩子,也不想回头让大哥大嫂知道了再引发更多的胡思乱想。

所以,庆阳假装信了,笑着抱抱铮哥儿,再让铮哥儿去陪盈儿玩耍。

重新上马,庆阳对樊家兄弟道:“大公主知道此事后,或许会去找你们的麻烦,你们嘴上机灵些应付着,但若大公主非要治罪你们,你们也不必白受委屈,尽管来找我,我会替你们做主。”

樊怀忠笑道:“殿下只管安心休息,我们兄弟皮糙肉厚的,挨两鞭子让大公主消消气都无妨。”

庆阳:“你们敢无过领罚,以后我都不会再用你们,免得旁人以为我庆阳公主软弱无能,光会用人却护不了人。”

樊怀忠立即收了笑,带着弟弟承诺一定会谨遵公主教诲。

四人在西景门外分开了。

回到自己的宫院,庆阳问解玉:“你说,铮哥儿为何不喜欢我了?”

因为她入朝一事间接导致大哥病了一场,还是因为大姐姐求官挨了父皇的骂,再加上傅铭有意无意的挑唆,让铮哥儿也把她当成了坏姑姑?

解玉沉默片刻,看着眉眼间难掩失落的小公主道:“小孩子的心思,不可以常理揣度,奴婢更关心殿下会因此伤怀多久,若只是一两日,那是人之常情,若时间太长,奴婢还请殿下以自己的身子为重,切莫与一个孩子计较。”

一母同胞的手足各自成家立业后还会因为利益之争离心,更何况姑侄舅甥?

只是这话虽是至理,却有挑拨几位殿下的嫌疑,解玉不能直愣愣地言明。

庆阳的眼前又浮现出傅铭憎恶她的嘴脸。

她笑了笑,道:“他们如何待我,我便如何待他们,犯不着伤怀。”

归根结底,外甥侄儿有什么区别?把她当长辈敬重的,庆阳会回以关心喜爱,疏离、畏惧她的,庆阳也不会去主动亲近,辱骂、仇恨她的,那就别怪庆阳视轻重给他们应得的教训。

铮哥儿确实不一样,但也只能让她失落这么一会儿罢了。

庆阳更想知道,铮哥儿的小脑袋瓜里究竟在想什么.

庆阳回来没多久,铮哥儿也惶恐地回了他与父王母妃的宫院,快吃晚饭了,秦弘、吕温容并肩坐在堂屋里闲谈着。

“母妃!”铮哥儿哭着扑进了母妃怀里。

吕温容又惊又急,检查检查儿子再看向随后赶来的乳母:“出了何事?”

乳母慌啊,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地道来原委,因为挨打的是傅铭,并不需要她帮忙遮掩过错。

秦弘闻言,叫乳母退下,重重地将手里的茶碗放在桌案上,恼火道:“准是有人在铭哥儿身边乱嚼舌根了,平时他又被纵得无法无天的,竟敢当面侮辱妹妹!”

吕温容很怕丈夫再因为大公主头疼,公允地道:“肯定不是大姐说的,大姐虽然失望她没能入朝,却不曾指责过妹妹半句,羲儿的话也能佐证。”

秦弘明白,天底下有几个男人不把公主入朝当成荒唐笑谈的,只要傅铭身边有几个这么想的碎嘴小厮,傅铭就会跟着乱嚷嚷。

“我去找大姐,让她好好查查自己府上的人。”秦弘说着就站了起来。

吕温容连忙劝道:“马上天黑了,殿下不如休息一晚,或许大姐也很生气已经开始查上了,殿下这时候去,岂不是质疑大姐持家无方?”

秦弘这才被劝住,但他还是出门了,去安抚就住在旁边宫院的受了委屈的妹妹。

丈夫走了,吕温容牵着儿子走到次间,打湿帕子帮儿子擦干哭花的小脸,柔声哄了一通后,吕温容想到了小公主特意问儿子的那个问题,出于一种不安,吕温容也问了一遍。

铮哥儿低下了头。

吕温容瞬间凉了半边身子的血,既是怕儿子受了傅铭甚至大公主的影响,也是疑惑不解,搂着儿子道:“铮哥儿跟娘说实话,你为何不喜欢小姑姑了?”

她哄了很久,铮哥儿才闷声道:“因为小姑姑是三岁去崇文阁读书的,皇祖父就要我也三岁去,我不想在讲堂里坐那么久。”

吕温容:“……皇祖父是太喜欢你了,盼着你跟小姑姑一样聪明。”

铮哥儿:“可我没有小姑姑聪明,皇祖父说小姑姑三岁就能背半篇千字文了,我总是背不下来,皇祖父后来不叫我过去了,他肯定是嫌我笨。”

吕温容很心疼儿子,解释道:“小姑姑是天纵奇才,一百年可能就出这么一个,我们绝大多数人都不如她聪明,但这不是小姑姑的错也不是我们的错,连皇祖父都没有逼着你一定要背下来,铮哥儿不该因此生小姑姑的气,记住了吗?”

铮哥儿记住了,却还是为自己多辩解了一句:“可如果没有小姑姑,大姑姑就不会来求父王帮她的忙,父王就不会生病。”

吕温容的脸上便彻底没了血色。

第97章

永康按住一回来就扑到她怀里委屈大哭的儿子, 让陪着兄妹俩去玩的一个乳母两个小太监跪在地上,从头到尾地给她讲清楚。

傅铭扭头, 哭红的眼睛警告地瞪着三人。

三人都怕家里的小公子,支支吾吾地不敢把小公子辱骂庆阳公主的话如实禀报。

可永康了解宫里的妹妹,妹妹确实挺威风的,既镇得住莽撞的二弟、辩得过满嘴纲纪的左相、御史大夫,也能唬得邓坤那样的大功臣子弟自扇耳光,但妹妹是个讲道理的人,绝不会无缘无故教训外甥。

“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敢有隐瞒,一旦我从别处查明真相,你们三个就等着被发卖吧。”

永康扭过儿子的脑袋, 冷声道。

三人这才哆哆嗦嗦地说出了实情。

永康叫三人退下,安慰一番被吓到的女儿后,让女儿先回去洗脸, 她单独牵着儿子去了次间。

永康坐在榻上, 看着站在面前的已经有了少年郎模样的儿子, 柔声问:“小姨母打的是你哪边的脸啊?”

傅铭委屈地指了指右脸。

永康就摸了摸儿子的右脸,随即扬起左手,“啪”的一声扇在了儿子的左脸上。

傅铭都被打懵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

永康的脸上哪里还有笑, 呵斥道:“跪下!”

傅铭怕母亲更多, 半点不敢违抗地跪下了,只是不服气地问:“娘为何打我?”

永康:“庆阳是我的妹妹你的姨母,哪个教你当面不敬长辈的?还有,我也想过要当官,谁跟你说女人想当官就是女妖怪?谁又跟你说我当不了官是因为你姨母不肯帮我?”

三个问题傅铭全都不服!

他先辩解第一个问题:“姨母又如何, 娘是大公主,舅舅更是太子,就算我骂了她,她可以生气可以口头教训我,凭什么打我?”

永康:“凭她是长辈,凭她有道理,更凭她有你皇外祖父在后撑腰!我实话告诉你,她打你一耳光消气了也就算了,若她还没消气告到你皇外祖父那,你皇外祖父发起火来,咱们一家四口可能都会被赶出行宫!”

永康自己就是个横的,很清楚要想让横人懂规矩,就得让他害怕,什么尊敬长辈的礼法都是虚的。

傅铭的这层怨愤果然被母亲压了下去,掠过第二个问题,直接辩解第三个:“人人都知道她是皇外祖父最宠爱的小公主,她明知道娘想当官,只要她去皇外祖父那里帮娘说说话,皇外祖父能不满足娘?分明是她没把娘当姐姐,故意看娘的笑话!”

永康简直想再踹儿子一脚:“她受宠是她的本事,她自己能当官都是靠当朝辩得左相、御史大夫双双无言,我又没去求她,她为何要冒着得罪皇外祖父的危险为我说话?你舅舅是我的亲弟弟他都不敢去,更何况异母的妹妹?”

永康对二弟三弟妹妹有些情分,但都不多,同样的,她也不会要求三个弟弟妹妹待她掏心掏肺。

当不成官这事,她怨的从始至终都是父皇,在妹妹已经用道理证明“公主可以入朝为官”的情况下,父皇还是不信她有能当好官的本事,不肯给她机会。

傅铭蔫了。

永康拧着他的耳朵将人提起来,最后问:“谁跟你说女人不该当官的?你爹,还是你身边的人?”

傅铭疼得哎呦直叫:“我说我说,是李成他们,还有外面一些子弟……”

父亲哪有空管他啊,以前有官的时候父亲早出晚归的忙着当差,休沐了就去外面会友,现在父亲被免职了,整日光琢磨如何讨好母亲与舅舅,好盼着能重新挣个一官半职的。

李成就是傅铭身边的小太监。

永康直接把他们一家四口带来的所有近侍都叫了过来,言明儿子招出来的李成四个小太监的罪状,让傅魁分别罚四人二十鞭子,以儆效尤。

人都散后,傅魁瞅瞅满脸阴云的妻子,小声道:“虽然铭哥儿该教训,可庆阳当众落了你的面子,你真就这么算了?”

太奇怪了,他熟悉的大公主可不是这副讲理的好脾气。

永康瞪他:“你不想算,你待如何?”

父皇在一日,她都不可能跑去妹妹面前摆长姐的谱,等将来弟弟登基了,她自有办法让妹妹学会要敬着她。

傅魁没打算如何,他也没资格如何,纯粹是随口问问罢了。

永康很嫌弃他这窝囊样,提醒道:“你找机会让樊家兄弟吃个教训,事情办得聪明些,别太明显了。”

若非她养男宠的事被傅魁这个烂嘴巴传开了,导致她大概再也找不到功臣勋贵家的公子做新驸马,而傅道年、傅枢威名在外将来还能继续为弟弟效力,永康早就休了傅魁了。

傅魁:“……”

十七岁的樊怀忠长得比他还壮硕魁梧,他如何去教训?.

翌日一大早,永康带着傅铭去给妹妹请罪了,称她已经重罚了儿子身边的近侍,等会儿回去后也会罚傅铭闭门思过十日。

庆阳看看傅铭,道:“我已经罚过铭哥儿了,既然他已知错,姐姐就别再加罚了,一年才来一次西苑,让他带着羲儿盈儿好好玩吧。”

永康:“不行,他这脾气就得关他几天才能改,妹妹不用为他求情。”

庆阳劝不了,提起女官的事:“姐姐还想入朝吗?”

永康立即扯着袖子挡住脸,歪着头道:“妹妹快别提这个,真是要羞得姐姐无地自容了,都怪我自不量力才去父皇那里吃了一顿数落,还连累你大哥病了一场,这么一通折腾下来,我早歇了这个心了,就是没想到府里的下人会乱嚼舌根,惹得铭哥儿这蠢货竟怨怪起妹妹来,苍天可鉴,我可真没有一点怪妹妹的意思!”

庆阳笑道:“姐姐放心,我不会误会的,只是我也有我的难处,实非存心袖手旁观。”

永康放下袖子,目光怜惜地看着妹妹:“我明白,你在进士宴上被御史大夫刁难的事我都听说了,妹妹只管安心当差,姐姐不用你帮忙,只要你别因为铭哥儿的蠢话误会姐姐就行。”

因为庆阳今日就要恢复当差了,永康婉拒了妹妹邀请她共用早膳的要求,带着儿子又去了一趟弟弟那里,让弟弟知道她是个行事公允之人,母子俩这才回了南所。

消息传到兴武帝这里,兴武帝也还算满意。

不管大女儿是真心给妹妹赔罪还是走走过场,她肯承认错误就行了,儿女之间的磕磕绊绊,除非闹大,兴武帝不想搀和,小女儿也不是事无巨细都需要父皇给她撑腰的泥人性子.

西苑内有一处用栅栏圈起来的围场,平时养些黄羊狍子兔子野鸡等小兽随时供贵人们去狩猎,只有皇上下旨,才会放虎、豹、狼、野猪等西苑特意蓄养的猛兽或狐、貂这种因为行动敏捷难以捕捉的珍兽进去。

六月中旬,兴武帝把随行的皇亲、文武大臣及其家眷都召到了围场之外,同观今日的狩猎赛。

同来的还有兴武帝提前选好的禁卫司、御前军、四大京营中尚未婚配的一批年轻武官以及勋贵子弟,共计五十二人。庆阳放眼望去,里面很多她熟悉的面孔,张肃就不提了,二十岁的吕朝光、二十二岁的李孚远、十九岁的薛言正、二十岁的侯骁包括十七岁的樊怀忠等都是勋贵以及高阶武官家的子嗣,二十三岁的程知许、二十岁的高德昌等是庆阳选用过的禁卫,御前军、京营中的年轻武官庆阳相对不熟,但也大多面善。

当五十二个乍一看个个都挺拔威武的年轻儿郎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众人面前,聪明人立即看出来兴武帝大概是想借这场狩猎赛给唯一还没成婚的小公主选驸马了,不然为何非要年轻且未婚呢?

秦仁也不傻啊,领会到父皇的意思,秦仁看混在英武儿郎中的虚胖李孚远就很难顺眼了,小声跟坐在旁边的二哥嘀咕:“为什么他也在?”

秦炳:“……勋贵子弟,未婚,哪条他不符合?”

秦仁还是远远瞪着李孚远。

秦炳一点都不担心:“就他那样的,你还担心他得魁首?不过是父皇给济宁侯府体面,让他来凑个数。”

秦仁的视线立即又移到了樊怀忠身上,这可不像来凑数的!虽然他敬重樊钟,对樊家兄弟也没有以貌取人,可樊怀忠跟妹妹站在一块儿就是不合适啊。

秦炳根本没想那么多,纯粹被放进狩猎场的虎豹勾动了热血,离席朝父皇请命道:“父皇,儿臣也想与各位武才新秀同场竞技,还请父皇恩准!”

秦仁眼睛一亮,二哥骑射了得,连张肃都不如二哥,只要二哥下场,只要二哥别让樊怀忠拿了魁首,父皇就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另定给妹妹选驸马的条件了。对了,还有张肃,如果张肃能拿第二……

秦仁愣了愣,张肃会有机会给妹妹当驸马吗?他自己愿意吗?

仔细地回忆了一番,秦仁竟然丁点都猜不到好兄弟的心思,张肃待妹妹自然是好的,好到仿佛妹妹也是他的亲妹妹,但张肃对妹妹也从未有过任何多余的亲近之意,在云州两年多,给他写了好几封信,张肃都没主动询问过妹妹的近况。

秦仁再去看坐在大嫂、二嫂身边的妹妹,就见妹妹大大方方地打量着那一众年轻儿郎,似是也要临时挑选个叫她看着顺眼的。

就在这时,兴武帝先后准了秦炳、邓泰、傅魁以及樊怀安的入场恳求。

注意到父皇朝他瞥来,秦仁及时缩了缩脖子。

这事他没法帮忙,就算妹妹告诉他她看上了哪个,秦仁真进场协助对方的话,也只会拖对方的后腿。

第98章

今日的狩猎乃是兴武帝下旨所办, 无论其中有没有为庆阳公主选婿的深意,参选的武官以及勋贵子弟们都可以趁此机会在帝王面前一展骑射才干, 运气好了或许能授官升职,再不济也能在皇室与朝臣们当中一扬名气。

因此,被兴武帝提前选好的五十二人几乎人人都憋了一股劲儿要夺个好名次,而享受这种比武热血的秦炳、邓泰、樊怀安虽然不符合条件或是过于年少也同样自请入场,至于大驸马傅魁,他更是指望拿个好名次获得皇帝岳父的赏识,再重新赏他一官半职罢了。

兴武帝正式勉励一番参赛的儿郎们后,五十六人便骑马列队于围场入口,随着开赛的鼓声驰骋而入。

围场太大了,有草原有山丘有林木, 场外的人自然是看不清里面的狩猎情况的,观的是一个狩猎结果而已,不过兴武帝安排了伶人乐工现艺, 又有西苑宫人带着他们调教好的小兽演几段新鲜戏法, 再加上御膳房准备的新鲜瓜果与美味糕点, 文武大臣及夫人闺秀们各聊各的,宾主尽欢。

永康笑着问妹妹:“为何办这场狩猎赛,父皇有提前给妹妹透露什么吗?”

大家都猜到了妹妹的婚事上,她作为长姐怎么也该打趣打趣。

庆阳神色如常地摇摇头。

孟瑶:“父皇定是想好了, 要送妹妹一个惊喜。”

雍王妃邓氏:“可不是, 五十多个仪表堂堂英姿飒爽的好儿郎,闭上眼睛随便挑都是好的,更何况最后选出来的魁首。”

说完,邓氏笑眯眯地扫了一眼永康。

永康不受她的挑拨,虽然父皇给她赐婚时并没有询问她的心意, 但当初傅道年随父皇平南有功,乃是父皇亲封的五侯之一,傅魁同样也是仪表堂堂英姿飒爽,放在今日那一群人里并不输人。反倒是这种比武狩猎充满了变数,万一魁首是个普通出身的年轻武官,亦或是樊怀忠那样容貌唬人的勋贵子弟,父皇真的赐婚给妹妹会惹妹妹生气,不赐婚又显得父皇选婿不公。

邓冲的妻子定国公夫人吃口瓜片,又接自家小姑的话了:“等等,万一魁首是我们家邓泰怎么办?”

邓氏根本不想搭理这蠢嫂子,却不得不维持笑容:“有敬王在,哪里轮得到邓泰,不过他们都是皇上破例允许参赛的,凑个热闹而已,计分时都未必算他们,给麟儿选驸马就更不会考虑他们了。”

秦炳是小公主的亲哥哥,傅魁是小公主的亲姐夫,邓泰早有妻子儿女,十四岁的樊怀安毛都还没长齐。

贵妃:“好了,兴许这就是一场寻常的狩猎观武,我等就不要擅自揣测皇上的用意了。”

众人这才止了话头。

丽妃忧心忡忡地看向女儿,皇上真是越老越气人了,张肃那么好的一个儿郎近在眼前,直接赐婚就是,为何还要办狩猎赛,万一张肃运气不佳没能夺魁……

庆阳回了母妃一个安抚的笑。

父皇说了,这种大喜事母妃可能藏不住,父女俩就都先瞒了母妃,左右母妃也就是晚知晓一个月而已.

围场之内。

昨日才放入围场的猛兽、珍兽都是有数的,每一种兽也都标好了分数,其中只放了一头的雄虎分数最高,足足有两百分,次之是豹一头,计分一百五十,赤狐一头,计分一百,另有狼五匹、野猪五头,分别计分五十,再就是鹿、黄羊等一只计分二十甚至更少的大小兽了。

猎到雄虎不一定能得魁首,但却能大大提高夺魁的机会,且猎虎的声名更显。

入场众人默契地遵循了一个规则:要么一进场就直接去寻找虎豹狼猪狐等猛兽珍兽,放弃途中经过的不值分小兽,要么就是以攒小分为主专门猎杀鹿、羊甚至鸡兔等小兽,但后者中途若遇到被前者找到并驱逐逃窜的猛兽,便不能出手白占便宜,否则定会遭人耻笑。

有心夺魁的,有心显露声名的,都是选择了入场就直奔猛兽珍兽。

五十多个儿郎再加上随行的捡兽侍卫聚在一起显得声势浩荡,冲进围场散开后便拉开了彼此间的距离,只能凭耳力判断何处有猛兽出没,所以初期谁能碰到猛兽、珍兽几乎就是全凭运气,即便对猛兽栖息之所有些了解,放在今日也不适用,因为奔驰的马蹄声早惊动了群兽,意识到危险来临,群兽又岂会原地不动?

张肃也是猎虎一党,虽然没有直接遇到猛虎的大运气,却在奔驰寻虎的路上先后发现两匹狼,分别一箭射杀。

如此就耗费了两刻多钟,正要挑个方向继续寻虎时,忽听远处传来一声虎啸,随着张肃调转马头循声而去,围场其他地方也传来了朝虎啸声聚拢的动静。

红黑相间的虎影在林间急速穿梭,凭借速度与树木交错躲过了猎杀者的几道箭矢,可是另外几个方向也都有马蹄声追逐而来,意识到这片树林再也没有它的容身之地,这头雄虎只好朝着离开树林的前方继续狂奔。

“哈哈,邓泰你运气不错啊,可惜箭法准头还差了些!”

才勉强瞥见虎影,眼看邓泰又要搭箭,秦炳大笑着干扰道,干扰归干扰,他跨下的骏马跑得越发快了。

邓泰暗道晦气,趁着那几道身影还未靠近,再次射出一箭。

“嗖”的一声,利箭擦着雄虎的脊背过去了。

骑射难就难在骏马的奔跑会影响弓箭手的瞄准,即便瞄准了,骏马脚下的地形也在变化,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高度之差,都会让马背上的弓箭手临时失了准头。

无论邓泰气得有多想骂人,让他心心念念的雄虎都窜出了树林边缘,等骏马带着他也冲出树林,确定雄虎还在视野之内,只是因为奔驰在草原上跑得更快了拉开了距离,邓泰才分心扫向左右跟着他陆续冲出来的几道身影。

左边有两人,是敬王秦炳与禁卫司那个武探花出身的百户程知许,右边有三个,分别是樊怀忠、张肃、傅魁。

邓泰咬牙,现在拼的就是速度了!

六匹快马几乎齐头并进,前面的雄虎逃命逃得更快了,且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的,免得跑直线更容易被狩猎者们瞄准。

秦炳、樊怀忠、傅魁都尝试发过箭,皆落了空,距离还是不够。

追着追着,只见那雄虎猛地纵身一跃,跨过了一条暂且看不出多远的平地沟壑。

当六人也追过来时,他们终于看到了那条蜿蜒的几乎分开了两片土地的半丈来深的旱沟,离他们远的地方有窄的,但拦在他们眼前的这一截几乎有两丈多宽,要知道京营训练骑兵的纵马宽度都不足一丈。

一眼就能判断形势,在骏马逼近沟壑时,程知许、樊怀忠、邓泰分别及时勒马。

邓泰、程知许勒马,是因为他们没有一定能越过去的把握,不想承担坠马受伤的危险。

樊怀忠勒马,倒不是因为怯场,而是知道小公主不会喜欢他这样的,他又何必为了魁首过于拼命。

而剩下的三人,秦炳纯粹是为了射虎,不想因为担心受伤而输给同行的几人,傅魁是为了求得皇帝岳父的赏识不得不拼,至于张肃……

当三匹骏马还悬跨于沟壑上方,秦炳一边攥紧缰绳,一边短暂分心看向另外二人。傅魁憋了两三年了争这口气他能理解,张肃那小子何时也变得这么争强好胜了?

念头未落,秦炳惊见张肃竟然搭起了箭,就在三匹马跨得最高的这一瞬,在他攥紧缰绳等待迎接坐骑落地的巨大冲击时的这一瞬,张肃竟然还敢松开缰绳,还敢……

张肃的眼中只有那头雄虎。

原本距离就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大概是觉得狩猎者们的马跨不过这道沟壑,亦或是纯粹跑累了,那雄虎越过去的逃命速度反而慢了下来,此时他若不出手,随后三人同时射箭,虎死谁手便不可知了。

张肃要的就是这瞬间的战机。

随着利箭出手,张肃左手持弓,右手重新攥紧缰绳,随着坐骑稳稳地落在了沟壑的另一头。

秦炳、傅魁都慢了下来,因为雄虎的右后腿上方已经中了张肃的箭,箭矢没入得足够深,雄虎已然倒地跑不动了。

“行啊,以前是我小瞧你了,没想到你张肃也是个莽的!”

秦炳简单夸了一声,立即绕路跨回去寻找豹子去了,狩猎还未结束,不能浪费时间。

张肃抱拳承让,再朝不远处的捡兽侍卫使个眼色,也换个方向去寻其他猛兽了.

狩猎赛将持续一个半时辰,当捡兽侍卫送出还活着的雄虎,等在外面的君臣间立即起了喧哗。

得知雄虎是张肃射到的,兴武帝让捡兽侍卫仔细讲讲张肃猎虎的场景。

捡兽侍卫也很兴奋,将敬王、张肃六人同逐雄虎的盛况绘声绘色地道来,尤其是张肃空中射虎的英姿。

兴武帝非常满意!

虽然他跟女儿都内定了张肃做驸马,他也知道张肃的才干本事,可他还是希望张肃能在狩猎场上胜过那些未必比他差太多的年轻俊杰们,夺魁夺得风风光光,因为只有这样的张肃,才能真正配得上他灿如朝阳的麟儿!

克制着,兴武帝没有去看女儿,只等狩猎赛结束,张肃又带了一百多分的大小猎物出来,毋庸置疑地得了此次狩猎的魁首,兴武帝终于朝小女儿那边看去,再对上前听夸的张肃道:“肃郎年纪轻轻,已居三品官职,朕就不赏你升官了,不过朕很喜欢你,想让你给朕当女婿,你可愿意?”

在两侧众人的惊讶与议论声中,张肃双膝跪地,朗声道:“承蒙皇上青睐,臣不胜荣幸,只恐委屈了公主。”

兴武帝这才询问小女儿的意思:“麟儿,你可愿招张肃为驸马?”

小公主再次打量跪在那里的张家三公子,淡笑道:“儿臣相信父皇的眼光,既然父皇觉得张肃好,那就选他吧。”

张肃再朝小公主的方向谢恩。

全程目瞪口呆的秦仁:“……”

第99章

张肃之外, 兴武帝还赏赐了几人,譬如因为被父亲连累免职两年多但这次狩猎以三分之差压过邓泰得了第六名的傅魁, 兴武帝让他补了东营吕瓒麾下一个从三品副指挥的缺,譬如虽然才十七岁却猎到豹子得了第三名的樊怀忠,兴武帝封了他御前军正六品百户的官,而本就是禁卫司百户的前武探花程知许因为得了第五名,直接升为了副千户。

看似樊怀忠是吃了亏,名次靠前得到的官却最低,但兴武帝授官可不是只考虑本次的狩猎成绩,还要看这些儿郎们的过往资历,傅魁十八岁就参军了,与其父傅道年、其兄傅枢都跟着兴武帝打过平南之战, 也随着兴武帝出征过西胡,但凡他名次再高些,兴武帝都可以直接让他官复原职。

至于秦炳、邓泰, 纯粹是跑去凑数的, 本身也没有特殊情况, 兴武帝并未给予任何嘉奖,十四岁的樊怀安得了十七名,但他年纪实在太小,兴武帝就赏了他一把宝刀。

狩猎结束, 众人移步行宫用午宴。

庆阳陪着母妃上了一辆马车。

人前丽妃得收着, 上车后一坐好,丽妃就拉住了女儿的手,欢喜道:“肃哥儿的性子我再清楚不过,今日他在围场逐虎时那么拼,连你二哥也不肯让, 说明他猜到了皇上要为你选婿的深意,更说明他心里有你,不愿将你的驸马之位拱手让人!”

还有什么比她看上的最佳女婿人选其实也很喜欢女儿更值得叫她高兴呢?

丽妃找不到了,儿子的婚事落定后,她唯一还惦记的就是女儿的姻缘。

庆阳打趣母妃:“母妃这么喜欢张肃,该不会是你跟父皇说了,父皇才故意选的张肃吧?不然我还以为父皇会让我从前三名里挑。”

丽妃:“怎么可能,就算是你的婚事,我也不敢乱出主意。”

张肃是好,但他本就有个战功赫赫的国公父亲,今年又多了一个封为云州总兵的亲大哥,丽妃若主动开口选张肃,皇上疑心她利用女儿的姻缘帮儿子拉拢权贵怎么办?

丽妃宁可憋着,也不想遭皇上的猜忌,再连累了一双儿女。

庆阳看得出母妃对父皇的畏惧是认真的,这叫她好奇起来:“母妃喜欢父皇吗?”

太过意外的问题,丽妃愣了愣:“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庆阳叫母妃先回答。

也快四十岁的丽妃竟有些脸热,侧对着女儿小声道:“你父皇英明神武,我自然是喜欢的。”

庆阳:“那母妃为何那么怕父皇?全京城的百姓都知道父皇独宠母妃,只有母妃动不动担心父皇生你的气,连我的婚事母妃都不敢跟父皇商量。”

丽妃沉默了,过一会儿才解释道:“可能我遇到你父皇那天就像做梦一样,不敢想象当时已经占据朝廷大半江山的齐王竟然愿意收下我,后来他对我越好,我就越怕不小心触怒他坏了这场梦……说出来麟儿大概也不会懂,因为皇帝可能喜新厌旧随意冷落昔日的宠妃,却不会为一些小事冷落亲生的骨肉。”

庆阳抱住自己的母妃,哄道:“我跟三哥都这么大了,什么梦能这么长,母妃早该放心了。”

丽妃笑笑,扭头看女儿:“好了好了,今日是麟儿的好日子,还是多说说你跟肃哥儿吧,肃哥儿待你的心我总算看出来了,你喜欢肃哥儿吗?”

庆阳点点头。

丽妃毫不怀疑:“我早猜到了,小时候你就喜欢跟肃哥儿玩,一天不见都要想。”

庆阳:“……我都不记得了。”

丽妃:“我记得呢,你两岁那年秋天,有一次我们陪你去御花园玩,你们兄妹俩手牵手走在前头,肃哥儿跟在后面,走着走着,一片树叶从上面掉了下来,我还没想到树叶会不会砸到你,肃哥儿脚步一快一挥手就把那片树叶抄走了,那时候我就看出肃哥儿是个细心会照顾人的好孩子。”

十几岁的张肃可能会因为职责保护女儿,但是七八岁的张肃,丽妃相信那时张肃纯粹是关心女儿,先有这样的关心与照顾,才有了女儿对张肃的与众不同。

庆阳忽然发现,她还挺喜欢听母妃说这些琐事。

母女俩身后的马车上,坐着永康与女儿傅羲。

傅羲才七岁,相较于小姨母的婚事,她更为父亲终于得偿所愿重新当官而高兴,因为父亲高兴了,才有心情陪她玩,母亲也可以多些笑脸。

可当傅羲悄悄观察母亲时,却见母亲眉头微皱,还不如来时的心情好。

傅羲不由地扯了扯母亲的袖子:“娘,父亲只拿了第六,所以你不高兴吗?”

对上女儿心事重重的小脸,永康笑道:“没有,娘是嫌草原的路不平,马车有些颠,今日狩猎场上人才济济,你爹能拿第六已经很厉害了。”

傅魁的武艺不如邓泰,狩猎分数能超过邓泰,更在逐虎时敢为邓泰、樊怀忠所不敢为,已经算是为夫妻俩挣了面子。

不过永康自己就是大公主,经过傅家的落魄后,早不在乎傅魁这点小小体面了,她刚刚烦恼的是父皇把张肃选给妹妹单单是看上了张肃个人的品貌才干,还是暗藏了什么深意。

三弟是皇子当中最没出息的,即便如此,三弟依然有一个独宠后宫多年的生母丽妃,有一个在父皇心里的份量可能还要超过丽妃的小妹妹,去年才多了左相严锡正为岳家,今日竟又多了卫国公之子、云州总兵之弟张肃为妹婿。

此婚一成,三弟便成了皇子当中背后势力最大的那一个。

妹妹九岁时永康就怀疑过妹妹是否有扶植亲哥做皇帝的可能,但那时妹妹还小,被弟弟驳了一通后永康很快放下了,如今妹妹比她预料得更厉害,都已入朝为官了,那么妹妹真有扶植亲哥的野心,她也将更容易实现。

永康可以不在乎妹妹在父皇那里有多受宠,但如果妹妹的受宠威胁到了自家弟弟的太子之位,永康绝不会袖手旁观.

张家有除非皇帝赐酒、婚宴陪客不可过多饮酒的祖训,今日兴武帝招张肃为皇家女婿,虽然只是才赐婚也算婚嫁之喜了,再加上开席前兴武帝交待了让张玠、张肃尽情畅饮,父子俩便不好再拒绝众人的灌酒。

邓冲有兴武帝看着,只许他以茶代酒,拿茶灌人有什么意思,他索性不去凑这种热闹。

但雍王好饮啊,平时没法灌张玠,今日他便要试试张玠的酒量如何,吕瓒、侯万中、樊钟等人虽然不会猛灌张玠,可张玠凭白捞了这么一个大福气,要跟皇上做亲家了,大家无论如何都得多给他添几分喜气才行,同时也是在皇上面前表现他们的羡慕。

名将们灌张玠,秦炳、秦梁、邓泰、樊怀忠等小辈们就去灌张肃。

张肃来者不拒,倒是把秦仁看心疼了,他尝过被人灌酒的滋味,满口辛辣,有何好喝的!

“行了行了,都少喝点!”眼看着二哥又要给张肃倒酒,秦仁绕到张肃的席案后,拦在他前面道。

秦炳笑他:“你傻啊,他都要娶走咱们妹妹了,你这个三哥最该灌他!”

秦仁:“这是两回事……”

秦炳:“不让开是吧,那你替他喝!”

尽管张肃抢过了秦炳的这碗酒,秦仁也没逃过被其他人端到面前的酒。

邓冲笑眯眯地看戏,对兴武帝道:“皇上,臣一直觉得三殿下的性子最不像你,瞧瞧,这敢为兄弟挡酒的样子还是有几分随了你的。”

兴武帝:“……朕可不会三碗酒下肚就喝红脸。”

再说老三其实胆大的很,太子那窝囊样才最不像他。

被灌的这三人,一个是他的儿子,一个是他的准女婿,还有一个是他的卫国公、准亲家,兴武帝没有让雍王等人胡闹太久,尽管如此,秦仁还是喝得醉醺醺了,张肃前两年晒黑了脸红不太明显,而在京城当了两年多京营统领的张玠不知怎么又白了回来,酒色上脸,五十四岁的人了,那姿容竟然还压过了在场不少年轻俊朗的儿郎。

连兴武帝都多看了张玠几眼,暗道若他长这样,丽妃还会那么怕他吗?

算了,他也挺俊的,只是没张玠文气而已,若女子都喜欢张家父子那样的,至少他的麟儿占了张玠三个儿子当中最俊的那个.

秦仁醉了,不许福安搀他,非要喝得比他还多但瞧着比他清醒的张肃送他回去。

尚未大婚的咸王殿下还住在行宫内宫,张肃先请示过兴武帝,得到允许才扶走了秦仁。

醉醺醺的秦仁路上就想问张肃是不是真的愿意给妹妹当驸马,只是他一开口张肃就打断他,免得这些有碍小公主清誉的醉话传到旁人耳中。终于来到秦仁的宫院,秦仁又大吐了一场,这个张肃可不伺候了,自有福安、福贵尽职。

等两人把三皇子收拾干净,趁机同样把自己简单收拾一番的张肃才进去了。

防着三皇子再吐,福安二人将主子按到了次间的榻上。

二人退下后,秦仁醉眼迷离地问因为站着比他高了一大截的人:“你喜欢妹妹吗?”

张肃听福安二人的脚步走远,才低声道:“臣仰慕公主已久。”

得到肯定的答复,秦仁立即睡着了,妹妹那边,等他醒了再问吧。

张肃:“……”

他将三皇子往里推推避免翻滚下来,处理妥当再离去。

刚走到前院,就看到了站在门前阴凉下的解玉。

张肃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那些酒的后劲。

解玉依然笑容温润:“后日公主晨起跑马,请三公子随驾。”

第100章

狩猎次日庆阳要当差, 二妃、永康等随行女眷却可继续安享西苑风光。

永康无需特意邀请弟妹吕温容,只叫人先打探清楚太子妃的动向, 得知太子妃、敬王妃带着孩子去湖边纳凉了,永康再带上一双儿女前去“偶遇”便可。

出发前,永康再次警告了儿子一顿,傅铭已经吃过禁足的苦,连声保证肯定听母亲的话。

湖边有垂柳,吕温容与孟瑶并肩坐在绸面毡垫上,看着铮哥儿牵着盈儿找野花。

孟瑶笑道:“应该叫真真过来,她最擅长找野花了。”

吕温容:“昨日她就不大舒服,过两日再约她吧。”

孟瑶懂的,因此越发佩服小公主了:“也不知那几日妹妹是怎么撑下来的。”

皇上在吏部为小公主单独设了一间休息室, 但姑娘家来月事总要难受一两日,小公主却从未因此告过假。那帮臣子们或许想不到这一点,她只要想起来, 对小公主便是既怜惜又钦佩。

吕温容:“外人只会说父皇多疼妹妹, 却不知妹妹坚持读书、练武甚至当差时承受了多少辛苦。”

当年第一次听说三岁的小公主去崇文阁读书时, 还是少女的吕温容只觉得小公主好厉害,等她三岁的儿子被皇祖父要求同去崇文阁时,吕温容一下子就心疼了,也就是那一刻, 吕温容才真正意识到小公主的天资过人。

夸了一会儿小公主, 两人自然而然地聊起昨日小公主刚刚定下的婚事来。

孟瑶得意洋洋的:“青梅竹马,我早就知道他们俩肯定能成,果然吧,张肃为了争驸马连我们家的莽王爷都不让了。”

秦炳经常跟她吹牛他的武艺一直是这帮勋贵子弟当中最好的,张肃征骠立功后, 秦炳又吹牛换他去骠国只会败得更快,孟瑶嘴上敷衍他,心里却觉得以前切磋时张肃就算能赢秦炳也会故意让一下,果然,昨日的狩猎就证明了这点,人家张肃不让了,秦炳就输了!

吕温容柔柔地笑:“两人站在一块儿,确实跟天生一对儿似的。”

就在这时,吕温容瞧见了远处走过来的大公主一家三口,她笑意微敛,倒不是不喜欢,只是她在大公主面前永远做不到在小公主、孟瑶身边时的轻松。

何止她啊,孟瑶也是如此,因为父亲的关系,她从小也算经常出入皇宫,她看兴武帝大多时候都觉得威严又可亲,只有永康公主,身上的傲气最重,仿佛看过来的每一眼都在提醒着彼此之间的尊卑之差。

两人提前站了起来,迎接大公主。

永康笑道:“自家人这么客气做什么,坐吧,我也歇会儿,走这么一段路还挺累的。”

叫孩子们自己去玩,永康带着两个弟妹坐了下来,只管闲聊孩子们的成长。

盈儿还小,玩了一阵想要解手,孟瑶趁机提出告辞,陪着女儿、乳母一起回去了。

永康再让近侍们都去照看跑远的三个孩子,低声问吕温容:“妹妹与张肃的婚事,太子可有说什么?”

吕温容一听就知道大公主别有深意,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斟酌着道:“父皇赐婚,太子当然觉得很好。”

永康盯着吕温容:“太子把下面的弟弟妹妹都当成同胞手足,他只管高兴我并不意外,你呢,就没有点别的想法?”

吕温容低头道:“我不是很懂姐姐的意思。”

永康哼道:“是不懂还是不想懂?温容,自打你嫁过来,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太子好,你我都跟着好,太子若是因为太心善对弟弟妹妹们少了提防而出什么差错,你我都得跟着倒霉,甚至你跟铮哥儿的悲惨还要甚过我这个大公主。”

吕温容打了个寒颤。

永康看向还算平静的湖面:“我知道你不习惯,我也不习惯,谁不想一大家子人和和气气的呢?可皇家不一样,为了一把龙椅出过多少手足兄弟自相残杀的事,有时候就算他人没有觊觎之心,我们也必须有所防范,这样真出事了才不会被打得措手不及。”

“我是姐姐,从小就管着太子,明明我对太子是一片好心,却把太子管得厌烦我了,就像铭哥儿也不喜欢我管教他一样。自打太子害过一场头疼后,我在他面前再不敢乱说一句他不爱听的话,但他身边必须有个能时时提醒他的人。”

“温容,太子喜欢你,他也能听进去你的话,你既然是他的妻子,就该承担起一个贤内助的职责。”

“三弟那边的势力越来越大了,你得让太子平时多提防三弟与妹妹在官场上的动静,提醒他多去讨好父皇,你想想,让谁当太子,还不是父皇一句话的事?”

这样字字句句都是为太子考虑的话语,纵使吕温容不认为秦炳、秦仁甚至小公主有那样的野心,她也没有理由反驳大公主。

没有理由,也不敢当面违逆。

“姐姐说的是,我都记住了。”

永康瞧着她越来越酷似弟弟的老实模样,说什么都只道记住却从来不会按照她的意思行事,心里就窜起了一把火:“那你先跟我说说,你打算如何规劝太子。”

吕温容:“……”

身为太子,秦弘或许有很多不足,但他很擅长察言观色,父皇的嫌弃、大姐的恨铁不成钢、二弟的不把他当回事、妹妹小时候对他由衷的亲近长大后对他的关心以及隐隐的怜惜他都看得清清楚楚,三弟,三弟管好他自己就行了。

所以黄昏一回来,秦弘立即发现了妻子的不安,就连四岁的铮哥儿都在紧张地观察着爹娘,仿佛父王回来了就能安慰好母妃,抑或是觉得母妃的异样便是因为父王而起。

秦弘先哄孩子,吃过晚饭铮哥儿随着乳母去睡觉了,秦弘再关心妻子。

吕温容不敢说得太深,委婉道:“大姐是怕外臣们擅自揣测父皇的用意,自行攀附三弟那里。”

不是她故意扯出大公主,而是平时她根本不会跟太子聊政事,瞒不住的。

让吕温容意外的是,秦弘竟笑了:“大姐从小就怕有人跟我抢,这种话她怎么说你怎么听,不用放在心上,该跟我说的尽管说,回头我在大姐那里为你配合。”

父皇最初那些赐婚都是为了巩固自家对大齐天下的控制,如今三弟妹妹的助力同样是他的助力,是大姐想得过于狭隘了。

当然,换个皇家大姐的想法也未必是多余,只是在秦弘眼里,二弟三弟妹妹都不会害他。

·

夏日天亮得早,小公主要从辰时开跑,张肃便提前两刻钟过来了,来时路上张肃还算平静,等他远远认出候在西景门外的樊家兄弟,默默为赐婚后第一次单独伴驾公主准备了一晚的张家三公子就更平静了。

“张兄早啊!”樊怀忠声音爽朗地招呼道。

张肃:“……不及二位。”

樊怀忠:“那不一样,我们是公主的侍卫,提前过来是职责,张兄现在是公主的准驸马了,与公主的情分不同,晚一些也无碍嘛。”

张肃笑笑,站在了兄弟俩一侧。

樊怀安歪着脑袋打量他,再回头瞅瞅自家大哥,平时没感觉,今早他是真觉得大哥好难看,难怪会主动放弃竞选公主的驸马。

樊怀忠一巴掌将弟弟的脑袋转了过去,瞅什么瞅,兄弟俩长得明明一个样,都怪自家老爹!

时间缓缓过去,随着几道脚步声,西景门开了,门内正中位置站着的正是三人等待许久的小公主,今日小公主穿了一套粉、白相间的襦裙,像极了草原上清晨常见的一种野花的颜色,也像极了宫中精心栽培的芍药花。

“微臣拜见公主!”樊怀忠带着弟弟上前,恭声行礼道。

庆阳最先瞧见的却是被他抢了先于是落后一步的张肃,非常罕见的穿了一件茶白锦袍的张家三公子。

庆阳笑了笑,叫三人都免礼,随即走到宫人牵来的坐骑前,翻身而上,径直朝远处的草原跑去。

张肃紧随其后,再没有任何保持距离的避嫌之意。

樊怀忠拉住准备上马的弟弟,提点道:“今日我们只跟在公主百步之外。”

樊怀安瞪眼睛:“为何?皇上叫我们保护公主的!”

樊怀忠:“傻子,准驸马在,哪里还用得上咱们。”

樊怀安:“……真用不上,公主为何还要叫我们?”

樊怀忠:“你管公主怎么想,反正你就跟着我,不听话我揍你!”

上了马但还留在这里等兄弟俩的解玉:“……”

百步之前,庆阳一口气跑出很远,中间放马慢走休息时她才认真看向落后了她半个马身的张肃,笑着问:“今天怎么穿得这么俊?”

张肃有些尴尬,垂眸道:“家母为我选的衣袍。”

庆阳:“很好,以后见我时多穿这种浅色的,我喜欢。”

张肃低声道好,就是不去看公主。

庆阳:“前日你追虎的时候怎么没这么扭捏?”

张肃:“……”

庆阳哼道:“虽然你猎到了虎,但我不喜欢你那么冒险,万一摔断了腿,我可不会再要你当驸马。”

明明都知道她的选择了,何必还那么莽,竟与二哥成了一个德性。

张肃顿了顿,终于看向小公主,道:“纵使伤了,臣也甘愿。”

只为自己,他不会在狩猎场争先,但庆阳公主的驸马不该因为胆量输给任何人。

庆阳其实少有机会与张肃对视的,小时候是因为两人的身高差,长大了则是因为张肃一直在刻意回避。

然而在这个清风徐徐的清晨,她清清楚楚地看清了张肃的眼睛,注视着她,带着一种让她感到陌生的情愫。

幸好,她也喜欢这样的张肃。